Chapter Text
01 》》》
异常降临的第一个周末。
“我不想当人了。”
何塞靠在花园的长椅上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有些没头没尾,如果他现在处于某个民风淳朴的城市的话恐怕会被知名义警吊起来抽。好在凯文虽然有同体是干义警的,但他本人对于何塞偶尔说梦话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闻言只是将手边保养用的表油递给他,任风为膝上书册翻过一页。
“怎么?”他轻笑着,“我们的一等航海士……被安小姐打破防了?”
“如果你把‘我们的’改成‘我的’,我想我会更高兴。”
齿轮轴尖被油滴浸润,调试时发出咔咔咬合之声,何塞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手中调试精密零件的动作倒是平稳的很,
“你也知道姓巴登的只剩我一个还能喘气的了,有什么班都得我来顶——老天,我今晚差点被打成折叠屏,你看到罗勒那家伙的嘴脸了吗?猫咬住我的时候他笑的那叫一个欢!”
“那或许是因为猞猁天生有张微笑脸?抱歉,我光注意你发信号的手了。”
当然更值得关注的是他发现监管者是使徒时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恐惧震慑的淡淡死意……不,这句话还是咽回肚里去吧。
凯文说不好何塞所抱怨的第一句究竟是在挤兑玩忽职守的同体、还是有关他过往经历的地狱笑话。惊梦症状减轻后这位昔日的子爵先生突然迷上了模棱两可,偶尔会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它们像是从报纸上胡乱剪下来再拼拼凑凑粘一起的末席介绍信,没有秩序、主次不明,只起到一个表达态度的作用。
这很令人担忧。
不过与何塞搭伙过了这么久,凯文也清楚有些人的倔不是那么好拧过来的(这话还是拌嘴时何塞甩到他脸上的呢),两个互不相让各执己见的鬼魂相撞会滋生什么样的恶果彼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们都作出了一点有益的让步。
其中一条便是……不要深究。
怀表是被严令禁止的工具,凯文垂眸盯住何塞手里翻来覆去捯饬的精致物件。
巴登先生有催眠的前科——不止一次,无论在那场毁掉所有人的游戏之中,还是被“切”出来浸入这座庄园的不久之后。虽然这种认知上的篡改手段在对方有防备后不容易凑效、还有忘忧之香这种作弊一样的手段拆后台,但谁也不知道除了那块显眼的怀表外何塞是否还有别的催眠手段不是吗?
至少罗勒在催眠的时候就很少用到怀表。
没人希望自己冷不丁成为别人牵线下的木偶,就像没人希望自己操作变形光速下饭的片段被亲密的人看到并且录屏往通讯里群发再呼叫全体,在换班时间匆匆看了几个特写镜头的凯文抵拳轻咳一声,语气揶揄的同时又有些好笑,
“……顺带一提,手速不错,我是指你发剩余道具数量的时候。”
猫碍人士的脸瞬间垮下来。
他现在有点想在凯文鼻子上咬一口,因为这家伙笑得实在是,太让人……太让人想咬他了。
明明上一把自己才打出“监管者在我附近”“监管者转移目标”“剩余道具数量 1 ”“我被恫吓了”丝滑小连招,谁想到下一局就字面意义地被恫吓了。安的爱猫咪咪呜呜地咬住他的裤腿形成与纤细外表完全不符的庞大重力时,何塞抱着脑袋与脚边笑眯眯的黑面具小混蛋对视,回头就是白松露白里透红的轻松面孔。
他再次感叹这种会喵喵叫的东西心眼子真的太多了。
何塞深刻怀疑漆黑之眼挑选信徒的标准之一便是可以让主安歇的有力臂膀,看看白松露吧,连续加班这么多天非但没有一点疲惫,反倒体力充沛、精神饱满,甚至隐隐有些上头。那柄由镀金刀叉与餐勺珠链铸成的黄金十字架在她手里像个没有重量的玩具,力道是数年不变的刚好不伤脑,啪一下就给何塞的人偶体抽得捂着屁股窜出去老大一截。
当然,他最后也没能跑多远。
跟在白松露身边的暹罗虽然没有被养成半挂,但可怖的咬合力也不愧于祂神明代身之名。
被淘汰后何塞险些一头栽进猫堆里——他很累很困,并且外头的猫科实在太多了。大的小的长的扁的,三三两两叠罗汉似的铺在出口的草地上,他必须垫起脚尖很小心地从缝隙里穿过才不会踩到某个倒霉蛋四处乱甩的尾巴。
他想这些猫应该都是来等安和洛伦兹的。
两位漆黑之眼的忠实信徒+猫奴在安抚好自家人后,面对满庄园跑酷乱窜的陆行种迅速意识到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当下捞了几位猫科志愿者试点、协调、敲定具体业务范围,终于在第三天中午正式宣布——
托猫所成立了,Trust Darkeyes,请把你家猫猫放心交给我们。
于是,猫,在庄园各个地方随机游荡吓死本体不偿命的大猫小猫甚至猫头鹰们,一窝一窝全涌进了那座临时搭起来的小院。
拜托,那可是猫猫神精选SPA!
若是平常作为人类的时候,这么大规模地聚众开pa还多少有点难为情,可现大多数人都成了长相标志的动物,在非同体的家伙看来甚至根本认不出谁是谁,此时不放飞自我更待何时?
于是爱猫人士吸爽了,碍猫人士也知道哪里该绕道,猫猫们得到了超出本体所能给予的更周到的洗梳蓬一条龙,一个个肉眼可见的油光水滑、盘亮条顺,所有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何塞甚至在这一堆大毛小毛里见到了互相叠爪子的花马鞍与马蹄铁——这两位最近玩儿嗨了天天晚归;铁帽警长窝在旁边默默飞机耳,但身体诚实地留在原地没有跑开,尾巴也放松垂着,是不是翘起来一下暴露主人不错的心情;
视线自动掠过笑眯眯接老朋友下班顺道来看他热闹的罗勒;远处树梢上陶匠磨爪子都快磨出残影,木屑纷纷扬扬下起小雪;树荫底下趴着的黑豹因此抖了抖耳朵,继续拨弄身边哇哇叫的一团孔雀。
没多久,许是被绿孔雀呱唧呱唧嚷的耳朵起茧,大猫前爪一伸就给面前摇头晃脑的大鸟整个搂住往怀里一揣,爪子收回肉垫后厚厚软软的弹性脂肪几下就将还在读条的孔雀搓圆搓蓬,再把鸟脸摆正,下巴舒舒服服的往鸟类背部密密的绒羽上一搁,俨然把对方当成了小憩的枕头。
看起来似乎受制于人,所以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托猫所应该不收家属,何塞冷静地环视一周,他没看到码头商,于是只对黑豹爪子底下装Q弹的海盗电台翻了个白眼。
海盗电台没理他,毕竟他能被对象揣怀里叼走,而何塞不能。
得到更多的人总是宽容的,电台主持人如是说道。
第一天晚上过后,这只拖尾羽毛球也不知受到什么刺激,头也不垂了架也不打了精神头也不萎靡了,一天天净撑着个碗状的屏追着教鞭哒哒哒,就好像这种行为完全不需要体力似的。
彼时教鞭进了游戏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就搁愣到裁缝那里连打鸣带比划地给自己定了条裤子好遮住自己开屏时不怎么雅观的秃毛尾巴,再折返回来接教鞭下班;或者陪他一起去下一个场地,自己往墙头一窝就团那儿晒太阳。
孔雀笨重的体型与翼展注定了它们无法进行长距离飞行,往往扑腾不了几米就得落下来缓口气,然而海盗电台过轻的体重却意外规避了这一点,因此教鞭有时候能在树上看到他。
比自身长出去一倍多的尾屏无时无刻不高傲地翘着招摇,优雅的孔雀永远不会让它们落地,除了最开始打架薅出来的一点卷边和不熟悉树木间隙时刮蹭到的一点,海盗电台的尾屏一直干干净净的,随时保持最好的状态。
教鞭撑了两天,最终实在是没顶住海盗电台全方位无死角的开屏行为,头一天晚上抱着大鸟进屋,第二天早上再见到时就成了一头毛色乌裘的黑豹,端坐在绿孔雀尾巴后面,颈部随对方抖羽的幅度微微转动,似乎在遏制自己扒拉这大号逗猫棒的本能冲动。
也可能是在思索从哪个角度扑过去能收获一只Q弹的孔雀蛋子?
海盗电台这时候也不开屏了,嘁嘁喳喳围着大猫转个没完,色泽艳丽的尾屏使他看起来比黑豹要长不少,整只鸟像个大扫把似的在草坪上扫来扫去,一会儿蹭蹭脑袋、一会儿又去叨尾巴毛,甚至费尽心思从谢必安那里要来了印泥,两个人——不,一豹一鸟,各自提着一只红彤彤的爪子,在纸上端端正正盖了两个爪印。
承载面不平、纸因此变得皱巴巴的,但海盗电台叨走它时显得欢天喜地,行走中一直贴在身侧的月白色飞羽都因此露出来一点。
而碍于鸟喙的尖锐,固定这张纸的行为由教鞭接爪完成。黑豹努力收起利爪摁住脆弱纸张,鼻子拨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其调到彼此都满意的位置,房间里那架没有带走的唱片机此刻成了海盗电台尾屏栖息的临时驻点,它们豹唇不对鸟嘴地嘀咕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午餐时间完全过去都没出来冒头。
何塞至今没想明白一只大猫和一只鸟,是怎么用大头针把一张纸钉在墙上的。
他事后有沿着红渍去现场观摩,房间内的狼藉程度比起凶案发生地有过之而无不及——脱落的绒毛、弯曲的别针,利爪切割出的裂痕,地面与桌上满是密密叠在一起的淡红色箭头与梅花印(他们很难把爪垫毛以及趾缝里沾着的印泥洗干净),连墙上都有不少。
如果不是在他发愣的时候海盗电台正好翘着尾巴自门口绝赞路过,何塞都要以为这一地鸟毛红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屈从生物本能的伤心事。
那样的话他就要为倒霉的电台主持人默哀几秒了。
但按理来说被折腾了至少两个钟头的纸却挺干净,除了少许褶皱外几乎看不到什么污损。
何塞看着那张承载两个爪印的异常纪念品,一个誓约?亦或一时兴起?印泥摁得有点多了,相当厚实地板成一块,他本以为教鞭的爪印那么大、海盗电台应该多按几个在周围把梅花印围起来,但他没有,就那么小小一个箭头,紧紧挨在梅花旁边。
分明没什么别的添补,存在感却异常强烈,让所有投注视线的人都必然同时注意到两者。
有那么几秒钟何塞心里估摸着要不要跟凯文也摁一个,与牛仔宝贝的很的那对马刺和自己最开始的那套军服收在一个柜子里。
不过很快何塞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不是因为没有意义,也不是凯文会在这种小事上拒绝,就只是……不需要。
他清楚自己无法从中得到任何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