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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浪,你到底会不会带小孩?”陈子奚压低声音嗔怨一句,他的嗓音沙哑滚烫,宛若刚饮尽一壶烈酒。月明星稀,不知时辰几许,月银携着稀疏的叶影倾泻于窗沿,照得陈子奚的身子更显单薄,一袭素衣好似一支寒瘦的枯笔。
江晏片哑然半晌,竟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能说出口,紧锁着眉头只顾着坐卧难安地跟在陈子奚的身后转悠。一声清脆的孩童啼哭又一次打破了夜的沉寂,震得陈子奚的脑子嗡嗡直响,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在屋里走着,耐着性子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那孩子的后背。也不知是不是这发着高烧的身子格外温暖,搂抱着的孩子一个劲地往陈子奚怀里钻,殊不知这一举一动都牵动伤口引来撕扯般的疼痛,陈子奚的肩膀和胳膊刚上药,托不住重物,掂量一下轻拍一下眼看都疼得发抖。
江晏实在看不下去,下一刻便心急地抢着上前接过襁褓中的孩子,可是刚学着陈子奚刚才的样子边哄边走了两步,奇怪的是分明没有任何区别,那孩子倒是哭得更起劲了,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像是被江晏招惹了一般。陈子奚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心里默念三遍:心存仁恕,志在济人。恕了那如今受千夫所指的江晏一次两次三次,算得上他陈子奚这辈子最宽仁大度的恕。
“……你去村子里找人借点素粥来,”陈子奚将孩子抱回来,轻轻替他叠好裹在身上的布被,柔声中掺杂着几分虚弱与疲倦,“再不济有什么拿什么吧,三更半夜的别指望不上人家家里还有剩菜肉糜了。”
此时月光恰好落在江晏的身上,于是陈子奚的视线也恰好落在他紧蹙的眉头上,见他既不说话又不动身,陈子奚这才又催促了一句:“快去呀。我没事。”
长年失修的木门老旧沉重,在江晏离开时放声打破夜的最后几分宁静,而后乌云遮掩住了月,亦带走了缱绻的月辉。陈子奚找来了一盏油灯,微凉的风吹了彻夜,拉拽着火烛的光亮摇曳不止。他垂眸端详着那孩子的脸,那张从来没见过的脸自然说不出来像谁,孩子只顾着啼哭,饿得将手指放到嘴边吮吸起来。或许当初就连他不明白江晏为何要救下这个孩子,弑父夺玉的事情陈子奚相信他不会做,但从战场上救下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实在是有些令人费解。他只记得那日见到江晏时,孩子正在他的怀中安睡,即便他身上熟悉的气味之中掺杂了雨水与泥土的气息,怀中襁褓的一角仍未干透,宛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狼狈,可是那孩子也只是安心依赖着他。
这种感觉像是什么?陈子奚说不上来。难道说就像是他看见江晏第一眼就决定要与他交好一样——那也太不一样了。
陈子奚将那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一遍遍轻柔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强忍着手臂的酸麻疼痛抱着他在狭窄的屋里摇晃着走来走去。他还不知道那孩子将来会叫什么名字,会把自己当做什么人,江晏会带他到什么地方生活,将来又会结交什么样的朋友……思来想去头晕得很,伤口一拉扯又会隐隐作痛,顾不上太长远的事情。布料摩擦的沙沙声都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正在聚集的睡意。记忆中江南的童谣如水乡波纹般温润清丽,吴侬软语烟雨含情在这种时候或许是管用的,可他现在想唱也没法唱了。
直到那扇老木门再一次吱呀作响起来,江晏可算是回来了,这一次陈子奚没来得及借月光看清江晏脸上的表情,就再也没撑住直直地晕了过去。
陈子奚浑浑噩噩地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他们十六岁那年,江晏恍神把一条草蛇看成了毒蛇,好巧不巧那条蛇出于防备咬了陈子奚一口,陈子奚认定了那只是一条无毒无害的小蛇,可是江晏一点也不相信,硬是要给他处理伤口。人总是在不该执拗的时候执拗,陈子奚倒想看看江晏要怎么个处理法,细小的伤口不痛不痒,无毒可吸,还没蜜蜂蛰得疼,要等到他把药找来早就已经止血了。
江神医怎么不医我了?陈子奚问。
江晏自觉吃了哑巴亏,没声好气地起身就要走,陈子奚赶忙拽住他的手,把眼睛鼻子都皱成了一块儿去,又改口嚷嚷着说,哎哟,你真是一看一个准啊,咬我的怎么是一条五步蛇,现在是一步也走不了了,不如你背我回去吧。
江晏扁了扁嘴,见了台阶就要下,问他想不想见识一下他新学的大轻功。陈子奚眨着眼睛说好,利利索索地趴到了江晏的肩膀上,下一刻,两人便如箭离弦,掠过脚下那葱茏阡陌,一脚踏上那青瓦屋脊,向着更高处跃去。目之所及的不远处生长着一小片竹林,江晏足尖在竹梢一点,身子竟似被风托住般,凝空顿了半息,方才如落叶般旋向另一枝头。他们如同飞剑折上苍穹,衣袂随风翩飞鼓荡,携飞鸟为伴,而后……又刚好撞上了飞鸟!提起这茬子事儿时江大侠总是要狡辩,说那不是他撞上去的,这简直是意外中的意外,是那几只白花花的大鸟偏要飞来啄他的脑袋,眼看着还有杵在陈子奚肩上吱吱叫的,他自己光顾着做逍遥自在谪仙人了,愣是什么也没察觉到。于是最后的结局便是两个人一同从高空摔下,苍穹瞬间被刺穿了个洞,确实也算得上气势恢宏。陈子奚挂了一身彩回去,胳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被问到了便嬉皮笑脸地说是蛇咬的,不一会儿师兄师姐们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调侃道,你这蛇可真够大的,而且还仗义呢,知道给你这张俊脸上留几块好的皮。
陈子奚再次醒来时已是日照三杆,高烧烧得人没精神,整个人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炉里,眼皮沉得睁不开来,脑子里有声音嗡嗡地响,自己的下半身似乎彻底没知觉了——当然,最后这一点还得归功于陈子奚身上不知道从哪里多出来的十斤大棉被。
“江晏……?”他下意识叫唤他的名字,想问他要点水喝。
江晏就坐在床头,眼底一片乌青。见陈子奚醒了,他便掀开被子的一角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烫着呢,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我不是还没死呢。”
“没有……我,”江晏的嘴唇一张一合,千言万语太过沉重,注定无法一瞬间宣之于口,“我只是太忧心你。”
“都说没事了,这不是还能跟你说话吗?”陈子奚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一只手搭在江晏的手背上,将他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脸庞,“水呢?水也没有了么?”
“有。稀粥也借了一些,”江晏凑得离他更近了些,“怎么还这么烫?”
“那叫你多摸摸就好了。”陈子奚闭上了眼睛,缓缓拉过江晏的手轻抚自己的脸庞。江晏的指尖微凉,轻轻地摩挲着陈子奚的眉眼,继而一路向下至眼睑、鼻尖、唇角、耳后,陈子奚的脸颊很烫,摸着却很舒服,目光不觉落在他翩跹的眼睫上时,最是叫人心神不宁。
“还要不要喝水了?”江晏后知后觉耳尖发烫,有些不舍地把手缩了回去。平日里倒还好,眼下他病得那么重自然不能还和往常一样跟他胡闹,“还是说想喝粥?我给你煮。”
“哎……真难得我们小将军这么体贴人,可是我实在是吃不下东西,过两天再说吧。”陪江晏多说了两句话后陈子奚顿时觉得精神了些了,掀了被子从榻上坐了起来,他起身时用余光瞥见昨晚闹腾得要命的小魔王正躺在自己身旁酣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但是下次别给我裹这么严实,热死了。”
江晏接了水,给他递了过去,又道:“你这不是发高烧吗,着凉了怎么办。”
“这是伤口感染导致的高烧,跟感冒不一样。”
“你还淋了雨呢,逞什么强。”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我说没事就是没事。”
“说不准你现在也做不了大夫了,陈子奚,”江晏往床沿一坐,盯着他把那碗温水喝下去,“你来这里找我,不就已经给你自己断了很多后路了吗?”
“这跟我做不做大夫有什么关系?”陈子奚挑了挑眉,顺着江晏的目光看过去,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我不怕被人嚼舌根。况且江南大着呢,天高任鸟飞,还怕我没有地方落足吗?倒是你……咳、咳咳……”
一语未尽,陈子奚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是要把自己的肺从嘴里咳出来,他的背猛地弓起,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有着一股摧枯拉朽的蛮力,把他仅剩的力气连根拔起。江晏见状又慌了神,顾不上别的下意识攥住陈子奚的手,无措得像个犯了错事的孩童。
断了线的愧意如鲠在喉,蚕食着他的骨,又要将他拉进无底的深渊。陈子奚缓了好一会,伸手抚向江晏的脸,却只能摸到冰凉的泪。陈子奚没上过战场,虽生于乱世,他自幼生于富贵人家,说不上锦衣玉食,但起码从来没饿过肚子。中渡桥一战的消息刚传到江南,青溪门派内便筛选了一大批医士支援前线以作后援,听闻也没几个能回来。金陵战乱少,大家世族无一不秉承着明哲保身之道,陈子奚前去救江晏一事本来就是先斩后奏——这种事儿他陈玉山做得不少,倒也当做和吃饭喝水一样轻松。可是越往北走,越往滹沱和的方向快马扬鞭,陈子奚的心越是放心不下来。未长成的稻穗被践踏进泥里,与暗褐色的血渍混杂在一起,又被最上层的铁蹄印子无声掩埋;田埂上倒着犁,犁头指着天空,沉郁的雨水往下滴,空气中弥漫着的火药气味仍未消散,可不见得丝毫江南的温婉。光是庄稼就已经糟蹋成了这幅模样,枉死于战火的人就更多了,路边腐朽弯折的尸身,废墟旁零散着的几件打补丁的衣裳,坍塌的土墙下烧焦了的一截指骨,破庙里的佛像金漆剥落,数不清的流亡命数像是他手里那模糊的、不敢细数的念珠。无数个夜里陈子奚辗转难眠,等到第二日远处的天空翻起鱼肚白他又该启程出发,在此之前他一次次地抚摸着那匹随他风雨兼程的良马,用自己的脸贴近马儿的脸,轻声说道,我们走吧,再快一些我们一定能找到他。
他双手捧着江晏的脸,不晓得他在哭什么,他们还能见到彼此,说是一辈子积善行德的福气也毫不夸张。可是细想来这番话根本站不住脚,他和江晏彼时才十九岁。
“你还真是这小孩亲养父,他长大了要学你上房揭瓦的。”陈子奚轻声说着,指腹搓揉江晏的眼眉,试图抚平他眉间的皱褶,“我真没事……咳两下能把你吓哭,出去可别告诉别人。江大侠是不是一夜没睡?要不要靠过来歇会?”
江晏犹豫了半晌,心一横眼一闭把头靠在陈子奚的肩膀上,又觉得不够痛快整张脸都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地说:“真没事?我不信,你每次都这么说。”
“睡一觉给自己扎两针就好了,你真以为我赤手空拳就来救你了?出什么一趟远门,兜里还是备了点救命药的。”陈子奚抚弄着江晏耳鬓的发,感知着他在自己怀里的呼吸起伏,“江晏……梦傀是什么样的?”
“……你不会变成那样的。”江晏不知道是在摇头还是在蹭人脖子,“你……什么时候回江南?”
“稍微好点了就得回去,”陈子奚稍稍停顿了一下,“你真不跟我一起走?”
“……不去。”
陈子奚不用想都知道江晏指定是要扯一些胡话搪塞过去,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推了推江晏的肩膀,没声好气道:“……那你就跟你这来路不明的小孩隐居养老去吧!小心他每晚都哭,哭完不吃不喝,尿裤子还要尿到你床上。”
“你抱着他的时候就不哭,要领我已经学会了,”江晏道,“我的事我自然会应付,但还是把你的伤治好比较要紧。我给你上药。”
学到要领个屁!陈子奚哑口无言,奈何按也按不住江晏作势要解开他衣领的手,包裹着伤口的布条上沁出的血液已然干涸,逐渐显现在视野中的伤口愈发触目惊心。江晏的动作很轻,好似是稍微用力一些就会揉碎一场清梦。
“好神医,你又救我一命。”陈子奚看着他,眼眸低沉下去,思绪却已经不知飘散到了何处,“按照青溪惯例,一命一价,你从我这讨点什么?”
“什么也不要……这么久了也不见得你向我要过什么一命一价。”
“要过了,要么你自己没发觉,要么你压根不在意那么一点鸡毛蒜皮。怎么,你不稀罕?”
“要你去江南好好养病。”
“没别的了?”
“要你一路顺风,陈玉山。”
话音未落,江晏便贴着眼前那人的面庞,对着那有些许干涸的唇角吻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