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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窝在他怀里翻来覆去地看初识时看的夜场电影，只是为了发泄情绪，结束了就自动连播到下一部，通常还是黑白电影，有先锋艺术的，有不知所云的，也有为了仿古故意把感情线拍得矫情的，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片子，总之眼泪不取决于情节而取决于氛围，坐在他怀里连卓别林都好哭。
风靡的游戏从单机变成联机，谈恋爱都时兴去网吧开黑，她撅着嘴说就喜欢老三样约会，吃饭逛街看电影。纸媒还没有完全衰败，他们在街角的报亭买美食杂志和时尚杂志，戴着墨镜像上个世纪的特工，到星巴克占个插座，他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她就靠在他肩膀上看书，把杂志上的鲜茄洋葱烩猪扒饭和蕾丝鱼骨束腰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看完了就玩开心消消乐和数独。短视频平台也刚兴起，还不流行在评论区@另一个账号，她只会捧着手机傻乐然后举到他面前，下次去这个餐厅怎么样。他一心二用地记下，不由自主开始盘算买什么样的花最合适。视频号总精准给她推送熬夜猝死的新闻，她以前只一边觉得危言耸听一边小心翼翼地继续熬，现在第一时间担心他，目光在他身上滴溜一转，他似有所感地偏过头就被她抱住。看中一个短途旅行的目的地就开始查车票和酒店，捣鼓半个小时才惊觉自己还有公司需要拯救，他摸摸她的发顶说那我们周末去郊外的酒庄给节目采风吧。
其实他不懂有些人为什么执着于定价离谱的星巴克，执着于恋人要亲密地黏在一起，执着于把满足兽性的事情称为婚姻，执着于要给自己找一个伴侣称之为不孤独。所谓不孤独只是他每天早晨准时出门，下午两点半吃不加热的三明治，晚上回家没个定点总之是半夜，如果早一点的话会给她带便利店的关东煮或者麻辣鸭锁骨，黑白两种风衣上沾着各种味道，白茶，车载香薰，二手雪茄，不知什么物种的血。可她说她都喜欢，一边解他的皮带一边说他像慷慨的图书馆等着她去探索。他扶着她的后脑，垂着眼看她吞吐。她尝到咸湿的液体，于是像乖觉的小动物蹭了蹭他的掌心，手脚并用地攀爬上去。
像一个入侵物种很迅速地占领他的感官。从她那里学了说“我爱你”，也知道人类都爱听谄媚的话不过总是怕肉麻，从此以后看她像儿童看识字卡片，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一起读的那些情诗他都会背，她赤裸裸地在他身下摊成其中一篇，被他含到嘴里吮吸后再吐出来，不会作诗也会吟，华丽词藻一粒一粒地从他嘴里落到她身上，汁水丰盈的红痕串成一片桑葚，洗不掉也难剥离。做爱的时候身体松松紧紧缠在一起像一张弓，看了那么多文艺电影拍出来还是像小网站里监控般的三级片，下次照旧在镜头前把两个人喜欢的都尝试一遍，毫无美感只是爱看她瞥一眼就红了脸的样子。喜欢她在人前夸他在人后骂他，脚踩在他身上他都笑得像个变态。
他曾请教她什么是爱，可不可以教他爱。她说爱是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东西。说了像没说，但他还是眯着眼睛冲她笑。爱可以很纯粹也可以很功利，爱是一种支配的借口，用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可以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动动嘴皮子就能被上升成一种值得被歌颂的感情实在是太暴利。即便如此她还是喜欢听他说爱，因为人在随波逐流的时候最舒适，简单时最幸福。他说他知道了。
高潮过后她总哭，像对未来有预谋似的难过，汗津津地贴在他胸口像一只被打湿的鸟，声音啄在靠近心脏的位置，说他总给人一种随时会离开的错觉，也许不是错觉。和邻居谈恋爱的意思是意乱情迷也要有时限，借他的碟片要还，借他的人好像也要还。刚认识的时候他们去萤火虫公园，送花是矢车菊，烛光晚餐后看烟花，一个比一个容易凋谢。爱上一个雾一般的人置身其中总会呼吸不畅的。语气跟针扎似的，他的嘴巴被缝起来。吻下来的时候像在皮肤上留一道浅浅的疤。
她睡着了，在窗帘缝隙的月光下睡成一片小小的海，呼吸起伏成小小的潮汐，他良久地看她，觉得爱是沙漏，她流向他，把他的心变得好重。
决裂时他们闹得很难看，她去郊区的别墅群找他只为了还最后一张碟片。恋语市总是打天气预报之外的雷，之后下一场瓢泼大雨，米白色的裙子一沾水就湿透，他话里话外都是缠着她请她留下来，好像安安静静看完一场电影就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那么僵。
她拜托他以后不要不懂装懂地说爱。他突然觉得很寂寞，有一双手把沙漏翻过来，他是爱她的，他想，明明是她这样教的，她却说他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