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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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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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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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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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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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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

隐囚/Y2K

Summary:

恋爱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Work Text:

1999年新年伊始,我在国立大学的校园度过。世纪之交,万物向荣,人人都憧憬着光华璀璨的二十一世纪。校方给出了丰厚的资金倾斜,诚意甚足,相比之下,其他院校抛出的橄榄枝多少相形见绌。校舍新建,红砖第一次被雪水打湿,洇出一种叫人过目不忘的会磨穿眼睛的红。沿着车道一口气走到底,就是镀铬玻璃封顶的门厅,教工宿舍被新雪覆盖,树野四合,累累琼枝剔透精洁,师生走过树下,若是不把羽绒服帽子拉起来,常会碰得满脖冰水。

 

我在自己房间坐了一下午,满耳朵人哎哎叫唤的声响,先是惊呼,再是扑打衣服上雪的声音,有时还能听见倒霉蛋的 一声闷哼,愿上帝保佑他。热茶暖酒,我把《双城记》读了一半,年前就只剩底的金酒也彻底清空,热气一烘,只觉得脸上紧绷绷地难受,不由得推窗往下看,想让冷风扑扑脸,清醒一下。冬天的五点钟比敲铃还准时,一眨眼天色暗下,灯连缀着盏盏放光,车道上有三两零散人影在走,在明亮的灯火下,影子延展,反而像幢幢鬼影。我想我有些醉了,这时候要是有人在拉小提琴,我一定会跳起身来,拉一个影子来作舞。

 

同样是这一年,成千上万个程序员在焦头烂额。由于程序错误设置,全世界的计算机都将在年末宕机,人类匆匆走过前几千年,于是健忘,忘记了又一个人类新千年的到来。如果在新年来临前还没能解决数据堆积的问题,上到政府机关,下到个人用户,都会被错误的时间设置困扰。人造的产物,竟将人类自身导向荒谬,这被称为“千年虫”事件。一只小虫,伸出尾尖在历史上轻轻地拨动一下,其意义真不亚于亚当咬下苹果时,却发现果核里蜷缩着胖大的虫蛹。

 

科研难做,不知道多少人在化蛹自缚,我靠着窗台,飘飘忽忽想。在这所学校,人人急功近利,项目非得做出些名堂来,否则不得服众,最好是做个跳板,等服务期满,把资料一并带走。好研究随人转,能得来这个机会很不容易,未来能走到哪里,谁也说不准,只能拼尽全力了。

 

我把脸贴在手臂上,让脸颊降降温,冬天干爽的空气拂过脸,不一会儿就吹了个透心凉。等要关窗,窗棂受了震动,我才发觉大事不妙——两支细长的冰凌当着我的面直坠下去,楼下顿时传来一声惊呼。我连外套也来不及抓,匆忙跑下楼去,楼底下站着个人,正惊魂未定地仰头往上看我的窗户。

 

“抱歉,抱歉,是我的问题,我没注意有冰,有没有砸到你?”我匆匆冲过去,想看他是否还好,谁知冰凌坠下去时摔了一地,地上又冻得厉害,我一时失去重心,直直往他怀里冲去。这个人用力把我牢牢接住,慌乱间只看到他一头白发垂在肩上,在路灯下冷冷地泛着光。他的声音亦很低醇:“小心。”

 

我一边道歉一边小心稳住,从他臂弯里站直,抬头想和他说说情形,却忽然失语。风雪吹了一下午,走路的人眼睫眉毛上结了霜是常事,这一点色泽遮住他脸上的色彩,整张脸天地同色地洁白,连嘴唇也只有淡淡的血色,淡到极点,像上好的纸张,只需添一笔便会陡然生动。于是那双眼睛浓墨重彩地一点,蓝得彻骨,一种心惊肉跳的蓝,仿佛纤细的火焰在他眼睫中燃烧,合眼时轻轻熄灭,睁开双眼,就从灰烬里复燃起来。

 

他看我愣住,困惑而礼貌地问:“怎么了?”

 

像那支冰凌扎进我衣领里,我忽然回神,含混道没什么:“你有没有受伤?”

 

他摇头松口气:“好险,擦着我胸口过去,再往前走两步,就要被扎穿头了。”他看看我,又说,“没关系,下次小心就好。

他一看之下我顿时脸红,皱巴巴的白高领毛衣,显然不适合任何浪漫开场。我说:“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他又打量我,笑起来:“以后吧。巴尔萨克先生。”

 

我惊诧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

 

他摆摆手,飘然而去,路灯明明灭灭,蜿蜒地交织出轻软的光路。他走过暗处,长发像珍珠一样,莹润地、宛转地反射着灯光,那样冰凉的一滴,竟不是从眼眶里而是从他发梢里滴下,淋淋涓涓,不知收息。

 

一阵大风吹过,我顿时打了个冷战,揉着鼻子爬上楼梯,赶紧捧一杯热水喝尽。那天晚上我就梦见他,站在雪里,整个人几乎融化。

 

 

 

年轻人要动情起来,总是会过度煽情自怜,而持续时间又很长。第二天我就发现自己不幸得了感冒,不管是给人上课还是去实验室,都被迫围着最厚的围巾,以及带上我的马克杯。我常常想到他。我想到他,总觉得像一丝幼细的毛黏在鼻尖上,不摘,总觉得痒痒欲搔,真的伸手去摘,却怎么也捉摸不到。最后摸得脸烫心热,好似身体里发了炎症,烧起来不肯退,一见到人,喉咙顿时哑住,吱吱喳喳讲不出话来。据说感冒的拉丁文词源是星星运行,天人感应,珠联璧合,想来有好大一枚幸运星“砰!”的一声,正中我的头顶心。

 

我倒不着急,既然在同一所学校,总会有机会认识,只不知道他在哪个系。进了物理系,难免有时会想想自己是不是入错行,基础学科滞步不前是常态,我也不期望自己能迅速功成名就,但当代有一位史上最年轻的诺奖得主阿尔瓦·洛伦兹,这学科多少让人有了点盼头,有了点渴望打破纪录的野心。听说他28岁拿的奖,这样一算,我居然还有相当充裕的三年时间来惊世骇俗。

 

教务处通知我要准备检查时,我正抱着杯子吸溜红茶,那位女士鸟儿似的在我的桌前一旋,把通知放下就走。我问:“劳驾,什么检查?”

 

她扭头来:“噢!这不是什么大事,您今年第一年任职,有人来听听课,看看课堂情况而已,放轻松。”

 

我皱着眉把她送走了,回到座位就开始改教案,一直到凌晨两点钟,实在头痛欲裂才上床。这一晚睡得很不安宁,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感冒似乎更严重了,我昏昏沉沉爬起来,全副武装去上班。教室里充满了暖气,轻飘飘的热空气熏得人昏昏欲睡,有人向我打招呼:“你好,巴尔萨克老师。”

 

“嗯?你好。”我没看清,吸着鼻子放下我的马克杯,以为是助教,抬头才看见人坐在班级第一排,西装马甲妥妥帖帖,袖口挽到臂弯处,正微微笑着向我点头示意,那一泓宁静的白发垂向胸前,几乎在视网膜上烧起来。我使尽浑身解数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呃……你来听我的课?”

 

“是的,打扰了,教务处通知我来……”他耸耸肩,低头看一眼纸,“写个报告。我顺便帮你把学生作业收了,给你。”

 

看来不止一个人以为他是助教,我尴尬万分,一整节课上得魂不守舍,太阳穴突突地疼。好容易捱过一个半小时,他把满布字迹的纸收进文件夹,向我点头:“也许现在我们可以来杯咖啡?”

请客不能输阵,店里最流行喝蓝山,店主看是教职员工,还额外送一客香蕉船。我在感冒,不想吃冰激凌,他捏着塑料勺子舀了两下,抬头笑了:“别紧张,你上得很好,本来我还以为要替你美言一二,现在只需要如实告知学校。”

 

我长松口气:“谢谢。上次真不好意思,我关窗户动作太大了。”

 

他没说话,嘴唇微微向上一抿,我立刻回想起后来的事,窘得发慌。他看出我不自在,于是改换话题,说些研究的近况,我不想在初相识的人面前说上太多抱怨和困惑,许多处一笔带过,絮絮说了十来分钟,他听着听着忽然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说错话,他摇摇头:“不,得罪了。”

 

他向我伸出手来,我陡然一阵眩晕——那只微凉的手贴过额心和太阳穴,舒展地盖住额头,我听见他又叹一口气:“巴尔萨克老师……”

 

“叫我卢卡斯就好。”

 

“卢卡斯,”他转而抓住我的手去测脉搏,我被他抓得浑身一震,他说,“你在发高烧,快去医院吧。”

 

直到被他的车稀里糊涂送到医院我才反应过来,心里只觉得好笑,无论是脸红还是心跳和眩晕,居然都只是春季流感的副产物。我站在门口道谢,混混沌沌的脑子终于想起来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愣,好脾气地笑起来:“我是洛伦兹——阿尔瓦·洛伦兹。”

 

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世上没有比这更戏剧的事了。他熟门熟路地把我接住,放到椅子上,进门去喊医生。职场一见钟情和暗恋诺奖得主哪个更糟?也许不分伯仲。

 

 

 

流感变成了肺炎,拖拖拉拉,直到三月中旬时医生下定决心给了我一针大剂量特效药才宣告结束。我眼下发青,皮肤灰白,远看跟个疲惫的幽灵没什么区别。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安排来听课的本不是阿尔瓦,而是他的恩师凯泽教授,那位教授同样身体抱恙,于是拉了个壮丁来帮忙。我犹豫不决,要不要跟阿尔瓦继续接触,却在出实验室的门时和他撞了个满怀。他唔了一声,若有所思:“我好像老是得接住你。”

 

冒失鬼、愣头青!我在心里唾弃自己,僵硬地跟他打招呼。他上下打量一番我:“你看起来很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吃些补充体力的东西,你看着很累。”

 

“我周末没什么安排,应该能多睡一觉。”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吃饭?”他看起来也有点为难,“其实我有点低血糖了,早上没吃东西。”

 

阿尔瓦吃得很甜,他喜欢浓厚的南瓜拿铁、淋着焦糖的华夫饼、用蜂蜜和粗糖烘烤得边缘酥脆的培根,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香蕉船。但教工宿舍条件一般,一个人做这些东西,总是会分量太多,而且公共厨房收拾起来也很麻烦。后来的三个月,我们每周六都出门去吃饭,用气泡丰沛的葡萄酒送下蛤蜊与水芹,把食物尽情地塞进无底洞般的胃里。我每天早上夹一个三明治,四片吐司叠着生菜、芝士片和火腿,加上煮鸡蛋,一切两半,两人对分。实验室里禁饮食,我们捧着纸袋在门口咀嚼,把四月渐渐温暖的风和花香,还有清澈的阳光一齐吞食。作为交换,每天晚上十点半,他来敲我办公室的门,我们在和畅的夜风中并肩前行,说起实验、理论,还有整个世界。

 

他的大衣衣角轻轻拂过我的小腿,我站得离他那么近,心跳声怦怦,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拿到奖项后,阿尔瓦仍然深居简出,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奖状只是奖状。偶尔他会受邀出行,我出门时看到门口留了便笺,通知我什么时候回来,就知道今天只用准备一个人的早餐。纸张用两条透明胶齐齐整整地贴在门上,边缘毫无起翘,像他这个人一样谨慎严肃。我心里有些失落,又安慰自己:实验到了紧要关头,今晚正好加班到十二点。

 

1999年坚定地推进着它的行程,年已过半,但事情似乎没有转机。“千年虫”事件带来的恐慌成为了报纸头条,整个社会都在讨论它的影响,我也有些担忧,实验室用IBM计算机验证推导与储存数据,假使内存崩溃,许多珍贵的实验数据将丢失。

 

阿尔瓦听了直笑:“最开始,人们发明图灵机时,一定想不到它会犯下这样的过错。”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明路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对他竖起一根手指,信誓旦旦道。

 

“什么?”

 

“所有人放弃现在的住所,成群结队地搬回山洞里做猿人。”

 

他失声而笑,温暖的蓝眼睛深深望着我:“卢卡斯,那你我要不要住一个山洞?”

 

“真的吗?”

 

“真的,”他对我允诺,“你听过玛雅的预言吗?据说2013年,世界将被洪水毁灭,剩余的人们逃向高处,到时所有的文明、所有的金钱、所有的头衔、所有的知识……都将消失,人们只能在黑暗里举起一束火,依偎着,互相取暖。到那时,如果能和你依偎在一起,想必是件幸事,我们可以聊聊那些消失的公式和猜想,千百万年后,要是有生物发现我们的山洞,不知那时的文明能不能理解牛顿物理三定律?”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我们像两个傻子,努力地把对方装进自己的瞳仁里。我恍惚间意识到,其实我们早就能用电话联系,甚至彼此发信息,可他总是在匆忙出发之前走上三楼,在我的房门上贴他的小便笺纸。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阿尔瓦,你干嘛不给我打电话,非给我留言?”

 

他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总是反应过来,就站在你的门前了,可来一趟什么也不做似乎太奇怪,我只好写张纸贴给你。”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从座位上跳起来,落荒而逃。我听见身后桌椅磨蹭的利声,阿尔瓦的手指环住我的手腕,带着津津的汗意,我用力一挣,离他而去。

 

之后的几个月我都避着他走,还好接下来马上是学期末尾,所有人都焦头烂额地折腾各种报表和报告,紧接着就放了长假。我每天喝茶,读书,算算数据,做贼似的从楼梯间探出头来,确定四周没有阿尔瓦的身影再进实验室的门。饶是如此,我也有几次看见他的背影一闪而过。阿尔瓦·洛伦兹简直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从水里冒出来的,一夜一夜,我在梦里都能见到他,害我半夜三更爬起来灌凉水。最可怜的是,这份苦水还没人能倒。

 

十月新一轮诺奖公布,所有人顿时想起本校就有一位活招牌,目光又一次汇聚到了阿尔瓦身上,学校频频请他做公开讲座,我顿时压力大减,敢光明正大进出门去了。今年的秋末冬初阴雨绵绵,天幕像鸽子的胸脯,持续呈现出一种饱满而沉重的灰色。雨打湿了整座校园,我路过大楼门口时,几个学生正把他的等身海报往室内搬,照片上的阿尔瓦笑容可掬,学生知道我跟他关系不错,招呼我:“您去听洛伦兹老师的课吗?”

 

哈哈。

 

听他的讲座不得不鬼鬼祟祟全副武装,我把自己打扮得跟木乃伊一样,连间谍电影导演看了都会赞赏一二。饶是如此,溜出会场的最后一分钟,他还是准确地喊出了我:“卢卡斯!”

 

我装作自己没听到,顺着散场人往外偷渡。

 

“卢卡斯!”他匆忙穿过人浪,赶到我身边,“我饿坏了,一起去吃饭吗?”

 

“我晚上还有事。”

 

“吃顿饭而已,而且我有点头晕。”

 

我大惊,扶住他以后才意识到这是计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怀揣着胜利的微笑把我领到餐桌前,点了两客热松饼,随餐再吞服一杯果汁,我捧着肚子懒洋洋地陶醉在进食后的困意里,把原先去实验室通宵的计划忘了个精光。席间他的诺基亚一直响,他按了又按,最后干脆关了机。我问他:“你不接电话?”

 

“接什么?左右都是他们的商务邀约,希望把我当成一条好用的广告。”他坚决地摇摇头,“现在我只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初见他的那个冬日,我熏然欲醉,此时此刻,那种朦胧到半透明的醉意又一次降临到身上,我握着他的手,指腹去揉他的关节,揉他的指缝,穿越掌纹,我们在手掌间进行着一场追逐游戏,穿越雪白的森林,林莽榛榛,一齐去摘那颗禁忌的苹果。

 

阿尔瓦把我的右手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像捧住珍宝。我们坐上他那辆桑塔纳,发动机一转,车载CD自动放映上一曲,吉他声里有人在唱:

 

And I was thinking to myself:

This could be Heaven or this could be Hell!

 

我取笑他:“老古董,你原来喜欢二十年前的老歌。”

 

他转过头来,丝绒般的蓝眼睛在夜色里闪烁:“老古董就不能被喜欢吗?”

微冷的风吹过我的头发,仿佛在隧道里狂奔着一样,我一下气喘吁吁,心跳强烈,因为知道后方有危险,那逼迫的灯光摇曳着,但前面就是光亮的出口。阿尔瓦忽然右转泊车,按掉了CD播放键,车里陷入一片沉冷的静寂。我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眼看着他解开安全带,对我伸出手来。

 

他呼唤我:“卢卡斯。”

 

我听见隐秘的滴答声,有雨水从黑暗的天空上坠落,敲击着挡风玻璃。这是一个多雨的、寒冷的十月。雨势渐渐急了,冲刷着车窗,风席卷着雨滴,越下越大,汇聚成奔腾的洪水,把这辆安静的旧车轻柔托起,沉重的世界里,还有这样一艘方舟,不管我们再怎么蓬头垢面、衣着褴褛,都足够载下我们两人,去往天国或地狱。

 

我闭上眼睛,揽住他的后颈。时间在这里拐了一个小小的错误的弯,但没关系,一千年那样长久,哪怕以人类的一生作尺度,也足够容下这样一处差错。

 

 

 

我们仍像最开始那样相处,只不过有时情难自禁,在沙发上滚作一团。程序员们终于赶在大限将至前解决了“千年虫”问题,世界各地额手相庆,我们的实验室也得以免遭数据爆破的厄运。这一年的雪来得尤其晚,一直到十二月中,第一场雪才真正地落了下来,我抓着阿尔瓦去踩雪,他站在一边仰头看天空,在融融的雪色里,那一头白发险些隐形。

 

我看得出了神,直到他走过来,在我的面颊上一贴,问我:“在看什么?”

 

我想了想:“我第一次遇见你,晚上就梦见了你。”

 

“真荣幸。”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当时你知道我的名字?”

 

“啊,你记得你那件特别爱沾东西的毛衣吗?”他露出一个笑容,“这是个错误:你的衣服上沾了个标签,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大概是从你的哪本书上掉下来的?”

 

他对我眨眼睛:“从那一刻起,我就记住了你。”

 

我们拒绝了朋友们的派对邀请,只在房间里准备了热红酒和蜡烛,打算安静地度过这个新年。阿尔瓦坐在我身旁,肩并着肩,和我说起他开满苹果花和橙花的童年。石英钟鲜红的数字在我们的头顶跳动着。蜡烛烧到尾部,阿尔瓦起身吹熄了它们,在黑暗里回到我的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远方欢声雷动,窗外传来人群倒数的声音,我抬头看着钟,它一秒一秒地向前,新的一年就要到了。数字终于向前一跳,陡然变成了醒目的00:00:00。在毯子下,阿尔瓦抱住了我。这是世上最好的一刻,比永恒更永恒,比漫长更漫长,比幸福更幸福百倍、千倍、万倍。

我问他:“要不要发表新年感言?”

 

他笑起来,声音温柔而沉醉,像一场幸福的雪崩把我吞没。他对我轻声说:

 

 

 

 

“——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