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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一片柔软的白色中醒来的。
不是他熟悉的墙壁,不是办公室的冷光天花板,是白,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白,床单白得像裹尸布,枕头白得像从未被使用过,被褥的触感柔软得令人发慌——他从不在这么软的地方睡觉,软意味着失控,意味着身体会陷进去,意味着紧急时刻无法立刻弹起,而他绝不能在任何时刻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他试图坐起来。
他的躯干动了,上半身抬起了几寸,腹肌收紧,核心发力。但他的身体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式完成这个动作。
准确地说,是他的四肢没有。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用力,他能感觉到肩膀在收缩,能感觉到髋部在扭转,能感觉到那些应该传导到肢体末端的力正在他的身体里流动。但它们只流到了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他再次试着爬起来。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回应。
他的右臂动了——不是整条手臂,而是从他感知中的“大臂中间”开始,一截短短的肢体微微抬起。他能感觉到那截残肢的存在,能感觉到它正按照他的指令收缩肌肉、改变角度。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截残肢末端的皮肤蹭过床单的触感。
然后他看见了它。
右臂从大臂中段被截断。制服袖管从那里开始空荡荡地垂下,但他还能动的那一小截肢体撑起了袖管的根部,让那片黑色的布料不再完全塌陷。袖管的前半截像死去的蛇皮一样软软地铺在床单上,但根部,那截他还能控制的残肢,正在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左臂。
同样从大臂中段开始,一截短短的残肢,撑起袖管的根部,末端被整齐切断的皮肤藏在布料里面。
他试图动一下他的腿。
那截残肢从大腿中段开始,一小段肢体微微抬起,膝盖以下的部分早已不存在,但那一截还在,还听他的话。他试图屈伸那截残肢,它照做了,尽管幅度小得可笑,尽管只能让空荡荡的裤管根部晃动一下,但它确实照做了。
右腿也一样。
他的四肢都还在,但它们只剩下一半。
不,不是一半。是从中间被切断的四根残肢,每一根都还能动,每一根都在忠实地执行他的指令,每一根都在告诉他:我还在,我还听你的话,但我已经无法帮你坐起来、无法帮你握拳、无法帮你踢开任何人了。
他再次试图爬起来。
他的躯干抬得更高了,腰部用力到几乎痉挛,他用那四截残肢去撑床面——右臂那截短短的残肢抵在床单上,左腿那截残肢试图蹬踹——它们确实在用力,他能感觉到那些肌肉在收缩,能感觉到那截断肢末端压在床单上的触感。
但他只是让自己的躯干晃了晃。
那四截残肢太短了。它们无法提供足够的杠杆,无法让他把自己撑起来。它们就像四根插在他躯干上的短桩,每一根都在努力,每一根都在颤抖,每一根都在徒劳地试图完成它们已经无法完成的任务。
他仰面摔回枕头上。
天花板在他头顶无尽地白着。
他花了三秒钟确认这件事。
他的面具在。金属边框卡在颧骨和下颌,呼吸口贴着他的嘴唇,熟悉的触感。
然后他确认了自己的四肢,四截从大臂和大腿中段截断的残肢,每一截都还能动,每一截都在微微颤抖,每一截都在提醒他:你还有一点控制权,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开始想。
监狱怎么办。
这个词从他意识深处浮上来,像一块被淹没已久的礁石。
潮汐监狱——数不尽的囚犯,其中高度危险类别的犯人,需要二级以上约束。每日的放风时间需要至少三十名狱警同时在场。每周至少两起的斗殴事件需要镇压。每月至少一起的,由渡鸦谋划的越狱企图需要挫败。
那些人,那些流程,那些刻在他脑子里的规则网络,它们此刻正悬浮在一片虚无中,等待一个已经没有手去执行的人。
他试着抬起右臂。那截短短的残肢动了动,袖管的根部晃了一下,然后无力地落回床单。
他回想自己站在监控室里,面前是一整墙的屏幕,他能看见每一个走廊、每一个牢房、每一个需要他注意的角落。他的手指按在通讯器上,随时准备下达命令。他的腿随时准备走向任何需要他出现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
那截残肢还在微微颤抖。
他回想自己走进暴动的监区。囚犯们砸碎桌椅,点燃床垫,用磨尖的铁片威胁狱警。他应该站在最前面,用那双眼睛扫过去,让那些最疯狂的罪犯在他的视线下退缩。
他会说什么?
“所有人。”他将会如同在高处俯视那一切混乱及源头,再用平静的语气地讲出“立刻退回原位,否则……”
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残肢。它们正在床单上徒劳地颤抖着,像四只被钉住的虫子。
那些囚犯会看见什么?
他们会看见一个没有手没有脚的人,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用沙哑的声音说着“否则”。
他们会笑。
他们会把那张床掀翻。会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会用他曾经用来镇压他们的那些词来嘲笑他——“典狱长”?“大人”?“秩序的化身”?
他们只会看见一块肉。
他的属下呢?
那些跟随他三年、五年、十年的狱警,那些在他手下成长起来的亲卫队和安保人员——他们会怎么看他?
他们需要一个能站在他们前面的人。需要一个能在暴动时冲进现场的人。需要一个能在危机时刻用那双眼睛告诉他们“跟我来”的人。
他看着自己。
他连坐都坐不起来。
他们会低头看他。会小心翼翼地把饭喂到他嘴边。会在他需要翻身的时候像抬一件家具一样抬起他。会在每一次和他说话时,用那种看残废的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在监狱医院里,在那些被打断腿的囚犯脸上,在那些被镇压后瘫在地上的暴动者脸上。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那种眼神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如何让他们信服?
他如何让任何人信服?
他开始想秩序。
这个词是他活着的理由。
他曾经是GTI的吹哨人,看着那些本该被程序制裁的人逍遥法外。后来他成了潮汐监狱的典狱长,看着这座曾经混乱不堪的监狱在他的手下一点点变得井井有条。他用了十年来建立这套规则,用了另一个十年来维护它。它像一座巨大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运转。
他是那个上发条的人。
可现在呢?
他躺在这里,四肢只剩一半,连坐都坐不起来。
这套机器会怎么样?
会有人接手吗?会有人像他一样在乎每一个齿轮的咬合吗?会有人记得每一个数字背后的意义吗?
还是说,它会慢慢生锈,慢慢卡顿,慢慢变成另一座普通监狱——混乱的、腐败的、弱肉强食的那种?
他会活着看到那一天吗?
他会活着躺在这张床上,听人报告今天又有几个囚犯死了、又有几个狱警受伤了、又有多少违禁品流进来了吗?
他听着那些报告,然后呢?他能做什么?他用那截残肢在空中挥舞一下,说“加大力度”?
那截残肢在床单上颤抖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在一次镇压暴动后,他站在血流成河的走廊里,对身边的副手说:“秩序不是靠仁慈维持的。是靠恐惧。”
副手点了点头。
那些囚犯们正在被拖回牢房,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不敢抬头。
他们怕他。
因为他是典狱长。因为他站在那里。因为他的眼睛扫过去时,他们知道反抗没有意义。
现在呢?
他们还会怕他吗?
他们会怕一截残肢吗?会怕一个连坐都坐不起来的躯干吗?会怕一个只能用声音威胁他们的……东西?
他不再是典狱长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他胸口最深处剜进去。
他可以戴着面具,可以穿着制服,可以被属下们抬着轮椅推来推去。但只要他出现在那些囚犯面前,他们就会知道——这个典狱长已经不是那个典狱长了。
他还有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四截残肢。
它们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们还在试图执行他的指令,还在试图帮他从这张床上爬起来,还在试图——让他成为他。
但它们做不到。
他闭上眼睛。
脚步声。
皮鞋底叩击某种硬质地面,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格赫罗斯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睁眼。也许是因为那脚步声太熟悉了——不是狱警那种整齐划一的沉重步伐,不是副官那种急促有力的节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拖泥带水的、每一步都踩在节拍器之外的散漫。
他听过这种脚步声。在走廊里,在审讯室门外,在每一次暴动结束后的废墟上。
那是渡鸦的脚步声。
他开始转动脖子。
这个动作平时只需要一秒钟,此刻却像一场漫长的跋涉。他的颈部肌肉收紧,头慢慢向右偏,视线从天花板移向床边,移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不见。那里只有一扇紧闭的门。
但他听见了。
一声口哨。
短促的、轻佻的、不成调的口哨,像一个人在心情好的时候随口吹出来的那种。
格赫罗斯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不是狱警。那不是副官。那不是任何一个会在他失去意识后赶来救援的人。
那是——
口哨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穿过门,穿过房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能听出那是某首他听不懂的、旋律古怪的曲子,近到他甚至能从那轻快的节奏里想象出吹口哨的人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眯着,像在逛一个有趣的集市。
格赫罗斯开始挣扎。
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已经动了。他用那四截残肢疯狂地扒着床单,试图把自己撑起来,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右臂那截短短的残肢抵在床垫上,左腿那截残肢蹬着被褥,他的躯干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一样剧烈地扭动。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那个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他不能。
那口哨声还在靠近。
他的挣扎让他整个人往床边移动了一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
挣扎,翻滚,那四截残肢在床单上徒劳地扒动,然后身体失去了平衡——右臂那截短短的残肢从床垫边缘滑脱,整个躯干朝那个方向栽了过去。没有手臂可以撑地,没有腿可以缓冲,他像一件被丢弃的货物一样直直砸向地面。
右肩先着地。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后脑勺撞在硬质地面上的闷响。
痛。
不是那种可以咬牙忍住的痛。是整片断面像被撕开一样的灼烧感。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右臂那截残肢的末端渗出来,浸湿了袖管,染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是右腿的断面,同样的温热,同样的潮湿,同样的……血。
他躺在那里,眼前是床底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视野被床架的阴影切割成一条狭窄的长条。他看见了那双皮鞋。黑色的,锃亮的,鞋带系成蝴蝶结的。那双皮鞋停在门口。口哨声停了。
格赫罗斯咬紧牙关。他不想发出任何声音。他不能让那个人知道自己摔下来了,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就躺在这里,像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一声闷哼从他喉咙里逸出来。
不是他想叫,是那痛太刺了,陌生到他的大脑从未遇到过,烈到他的意志根本压不住。右臂断面的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袖管根部那截残肢的末端,粉白色的嫩肉边缘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染红了袖口的黑色布料,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脚步声。
那双皮鞋动了。绕过床尾,走到床的另一侧。然后是短暂的沉默。然后那双皮鞋出现在他面前,就在他眼前三尺的地方。
那个人蹲下来。
格赫罗斯看见了那张脸。
渡鸦。黑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敞开的囚服里露出那片荆棘与断链的纹身。他歪着头,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哟。”那个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意。“怎么掉下来了?”
格赫罗斯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那张让他恶心了三年此刻却让他从头到脚都在发冷的脸。他想说滚开,想说你这蛆虫,想说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那痛还在烧,因为那血还在流,因为他躺在这里,没有手没有脚,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渡鸦伸出手。
不是去扶他。是指尖落在他右臂那截残肢的末端,那片正在渗血的嫩肉上。
格赫罗斯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痛。不是之前那种灼烧的痛,是更尖锐的、像刀尖直接捅进神经末梢的痛。那根手指按在断面上,按在那片正在流血的嫩肉上,按在他最脆弱最无法防备的地方。
“滚开……”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
渡鸦没有停。那根手指轻轻按压,让更多的血从断面的边缘渗出来,染红他的指尖。他把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看着那抹红色,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新鲜的。”
格赫罗斯的胃猛地绞紧。他想吐。他想闭上眼睛。但他动不了,只能看着那个人舔掉他的血,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然后渡鸦动了。
他站起来,绕过格赫罗斯的身体,走到他身侧。然后他弯下腰,双手穿过格赫罗斯的腋下,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格赫罗斯的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两截断面的血因为重力的改变涌得更快了。温热的液体顺着残肢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滴在渡鸦的皮鞋上,滴在那双黑色的鞋面上,留下暗红色的斑点。
“你知道吗。”
渡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悠闲。
“你现在可轻了。”
格赫罗斯咬紧牙关。他没有说话。他不想让这个人听见他的声音,不想让这个人知道他有多痛,不想让这个人知道他有多……
渡鸦把他举得更高了一点,像在掂量一件物品的重量。
“比以前轻多了。”他说,“没了手脚,果然轻不少。”
格赫罗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愤怒的声音。他想说放我下来,想说你这蛆虫。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渡鸦松手了。
他的身体向下坠落。
只有一瞬。从渡鸦胸口的高度,落回床上。那张柔软的、白色的床。
后背撞进床垫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臂断面和右腿断面同时撞在床面上,那两片还在渗血的嫩肉像被锤子砸中一样炸开新的疼痛。他整个人蜷缩起来,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像是被打断的痛苦喘息。
他听见渡鸦在笑。
那笑声很轻,很愉悦,像听见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怎么了?”那个声音从上方传来,“痛吗?”
格赫罗斯没有说话。他盯着天花板,用尽全身力气咬紧牙关,把那代表脆弱的呻吟锁在喉咙里。他的身体还在抖,那四截残肢在床单上剧烈地颤抖着,血从右臂的断面渗出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拖出一道道红色的擦痕。
床垫凹陷下去。
渡鸦爬上了床。
他跨坐在格赫罗斯身上,低头看着那张戴面具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他熟悉的一切。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专注,满足,还有别的什么,更危险的什么。
“你知道吗。”
渡鸦的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你现在的样子……”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右臂那截残肢的末端。那根手指按在断面上,轻轻按压,让更多的血渗出来。
格赫罗斯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一声闷哼从他喉咙里逸出,又被他自己生生咽回去一半,变成一种压抑的、破碎的气音。
渡鸦俯下身,他的手掐住了格赫罗斯的脖子。
不是抚摸,不是试探,是掐。五根手指收拢,压在他的气管上,力道大得他瞬间就无法呼吸。
格赫罗斯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本能开始尖叫:呼吸!呼吸!他张开嘴,试图吸进空气,但什么都进不来。他的喉咙被压扁了,他的气管被堵死了,他的肺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挣扎。
那四截残肢在床单上疯狂地抽搐、抖动、挥舞,右臂那截短短的残肢徒劳地抬起来,想去推开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但它太短了,它碰不到,它只能在空中晃,像一只被斩断翅膀的鸟在临死前最后的扑腾。
右腿那截残肢在床单上蹬踹,把染红的床单蹬出更多的褶皱。左腿那截残肢也一样。它们都在动,都在试图帮他挣脱,但它们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躺在这里,被掐着脖子,像被翻过面的乌龟,用那四截徒劳的残肢在空中晃。
渡鸦低头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残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残忍。像在欣赏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像在观看一只正在挣扎的昆虫。
“亲爱的。”
那个声音从他上方传来,沙哑,慵懒,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知道你这样有多诱人吗?”
格赫罗斯的视野开始变暗。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收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轰鸣,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嘶嘶的声音——那是他的身体在本能地试图呼吸,但什么都进不来。
他快死了。
这个念头划过他的脑子,奇怪地平静。
他快死了,被一个囚犯掐死在这张白色的床上,没有手没有脚,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他快死了,他的监狱会变成什么样,他的秩序会变成什么样,那个让他恶心了许多年的混蛋会……会……
那只手松开了。
空气涌进他喉咙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剧烈地呛咳起来。不是咳嗽,是那种从肺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要把内脏都咳出来的呛咳。他蜷缩在床上,那四截残肢随着他的呛咳一下一下地抽搐,血从右臂的断面渗出来,染在床单上,和之前那些红色的擦痕混在一起。
渡鸦看着他咳。
那双黑色的眼睛弯着,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在看有趣表演的观众。
格赫罗斯没有说话。他还在咳。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那四截残肢抖得更厉害,咳得他整个人像一只被丢上岸的虾一样蜷着。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渡鸦把他从床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环过他的胸口,按在他锁骨下方,另一只手落在他右臂那截残肢的末端。
那根手指又开始按压那片嫩肉。
痛。
格赫罗斯的身体猛地一抖,一声闷哼从他喉咙里逸出。
“别……”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因为刚才的呛咳,因为被掐过的喉咙。
那根手指没有停。
它在那片正在渗血的嫩肉上慢慢滑动,一圈一圈,像在鉴赏一件珍玩的每一处细节。痛,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根手指每动一下,他的身体就会抖一下,他的喉咙里就会逸出一声他不想发出的声音。
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也开始动。
手指隔着那层敞开的衬衫,按在他胸口的皮肤上,慢慢地滑动。从锁骨最老的疤痕一路向下,沿着肋骨处的缝合滑到腹部,再顺着几道穿透伤攀上腿根。
那五根手指收拢,最后停在左腿断面新生的嫩肉上。揉捏又抚摸,在新生的皮肤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盘一块上好的温和玉石。
痒。
格赫罗斯的身体猛地一颤,紧绷起肌肉又软下去。一声闷哼从他喉咙里逸出,喘息声加重,明显添上了另一种忍耐的气息。
“啧。”
渡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流灌进他的耳廓。
“你这是什么声音?”
格赫罗斯咬紧牙关。他没有说话。他不想说话。他不想让这个人听见他的声音。
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揉得更用力了一点。
那声闷哼又从他喉咙里逸出来,压都压不住。
渡鸦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叫?”
格赫罗斯的胃猛地绞紧。
恶心。耻辱。愤怒。他想骂他,想用那些他用了数十年的词骂他。
“你这……”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
“……蛆虫。”
那个词落进空气里,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威慑力。不像是在骂人,像是在求饶。
渡鸦笑了。
那笑声在他耳边震动,带着胸腔的共鸣。
“就这样?”他说,“亲爱的。你平时不是挺能骂的吗?‘蛆虫’‘害群之马’‘瘟疫’‘毒瘤’……就这些?”
他的手还在动。那只按在断面上的手指还在轻轻按压那片嫩肉,那只按在胸口的手还在慢慢揉捏。
格赫罗斯的呼吸越来越乱。
他想骂他。他想用那些词砸他,让他闭嘴,让他把手拿开,让他……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词还在,但它们太轻了,轻到他扔不出去。
“疯子……”
他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说的是别的。
“伊塔克…你…阿萨拉。”
他感觉到背后那具身体僵了一瞬。
“果然无药可救。”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沙哑,破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和你的国家……”
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收紧了。
“……早该覆灭。”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动了。不是离开,是贴得更近。那心跳贴着他的后背传过来,比他快,比他乱,不像之前那种稳得让人恶心的节律。
然后他感觉到了。
身后。
有什么东西抵着他。
不是手,不是膝盖,不是任何无害的东西。是某种灼热的、坚硬的、正在变化的东西,隔着两层布料——渡鸦的囚裤和他自己的残存的裤子——正抵在他后背下方、腰臀相接的位置。
格赫罗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在此刻拒绝承认那是什么。他宁可相信那是枪,那是刀,那是任何可以解释为武器的东西。他宁可相信那是任何东西,只要不是——
但它是。
他知道它是。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让这个人——有了反应。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从他胸口最深处剜进去。不是痛,是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冷透了的绝望。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
不是因为想看见什么。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力气。
那力气从哪来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绝望里挤出来的最后一滴,也许是从那多年的秩序里榨出来的最后一点骄傲。他只知道他有力气开口了。
他张开嘴。
“给我…”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不是沙哑的,不是破碎的,是那种他用过一千遍的、能让整个监区安静下来的声音。
“去死!”
他用尽全身力气,用仅存的躯干猛地一挣!
猛然惊醒。
天花板。白色的。
不是那片柔软的白,是办公室的吸顶灯,消防喷头,通风口,监控探头,一切他熟悉的、属于他的、被他掌控的东西。
记忆是在这时候涌回来的。
黄绿色的毒雾在办公室里炸开,他刚站起身就感觉膝盖发软,整个人向后跌进沙发,他想按警报器,手指离那个红色按钮只有三寸,但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雾气越来越浓,看着门口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摘掉防毒面具,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
渡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悠闲,像是在散步,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走到沙发前面,站在格赫罗斯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得意,是满足,还是别的什么——格赫罗斯分不清了,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只能看见那个轮廓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
然后那个轮廓动了。
不是转身离开,不是蹲下来说什么俏皮话,是径直往下倒。
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挺挺地朝他砸下来。
格赫罗斯看见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黑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困惑,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此刻他低头看着自己。
他躺在沙发上。四肢还在。
左手,五指张开,握拳,右手同样。他能感觉到指节传来的酸痛,那是攥得太紧的后遗症。左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绒毛触感是软的。右腿膝盖曲起,裤管并没有瘪下去,里面是骨头肌肉二十年训练积累的力量。
他躺了三十秒。
然后才感觉到了重量。
在他胸口。
明黄色的囚服,敞开的领口,纹身从锁骨一路蔓延下去,黑色皮夹克蹭在他下颌边缘。
渡鸦趴在他身上。
侧脸埋在他锁骨附近,呼吸均匀。一条腿屈着,半跪在他身侧的沙发垫上,另一条腿跨过了他的身体。
就像梦里那样。
就像——
格赫罗斯的胃猛地绞紧。
是恶心。是愤怒。是羞愤。是那种在梦里无处发泄、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灼热的怒火。
他曲起另一条腿。
这一脚没有留力。
他正中渡鸦的侧腹,那一脚的力量足够把一个成年人踹出三米,他感觉到了肋骨在靴底下的微微凹陷,感觉到了肌肉的抵抗皮肤的撕裂血液的温热——
渡鸦飞出去,后腰撞在茶几边缘,整个人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一样蜷在地上,痛得几乎连叫都叫不出来。
“操…!”
从渡鸦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沙哑,带着刚被疼痛撕裂的尾音。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被疼痛掐断的惨叫。
但他脑海里还在播放别的东西。
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趴在格赫罗斯身上——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晕过去了,那个他精心调配的毒气把他自己也放倒了,两个人像两袋土豆一样倒在办公室沙发上,以某种荒谬的、可笑的、说出去都没人信的姿势。
他梦见自己走进办公室,手里还握着那颗烟雾弹,不是闯进来的,是走进来的——门开着,没人拦他,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原本的计划是把这东西扔进去,看着格赫罗斯像其他人那样狼狈倒地,然后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凑过去说几句让人恶心的俏皮话,多好的剧本。
但格赫罗斯没倒。
那颗烟雾弹在他脚边炸开,黄绿色的雾气瞬间弥漫整个房间,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渡鸦站在门口,等着听那声沉闷的倒地声,等着看那个笔挺的身影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进沙发,他等了五秒。
烟雾里有人在动。
那个轮廓从黄绿色中慢慢浮现,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步伐很稳,很慢,像饭后散步,像午后闲逛,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漫无目的地走动,渡鸦愣住了。
烟雾散开一些,他看清了,格赫罗斯面具眼孔的黑暗中,那双眼睛幽暗地正看着他。
渡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雾弹——已经空了,他又看了看格赫罗斯——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刚开口说了一个“你——”手腕就被攥住了,那只手没有戴手套,是皮肤直接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干燥的,力道大得离谱。
然后他被拖动了。
那股力量大得他根本稳不住重心,踉跄着被拽出办公室,拽过走廊,拽进一扇他从来没进去过的门,他看见门框上方的标识——那是典狱长私人区域的入口,他从没进去过,他想说什么轻浮的话来稳住场面,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扇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另一扇门,然后是水声。
浴室。
白得刺眼的瓷砖,冷白的灯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潮湿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被一把推进浴缸——是那种老式的、四脚支撑的独立浴缸,搪瓷表面又冷又滑,他的后背撞上去的时候差点咬到舌头。
水从龙头里流出来,温的,不是烫的,不是冰的,是温的,正正好好的、让人放松警惕的温水,那些水顺着他的囚服往下渗,打湿领口,打湿胸膛,打湿那一片荆棘与诗歌的纹身,布料贴在皮肤上,湿透之后变得半透明,勾勒出锁骨的弧度、肋骨的走向、腰腹的每一道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浴缸边的格赫罗斯。
面具后,那双眼睛仍在看他。
渡鸦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胃里往上泛的冷,他试图像平时那样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有点飘:“怎么——这么主动?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啊,亲爱的。”最后那个词咬得很轻,很软,他从未单独说出过。
格赫罗斯没有说话,他踏进浴缸,水沾湿了他的裤腿,漫过渡鸦的脚踝,水波荡开又合拢,浴缸不大,他几乎是挤进这个空间,俯身,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隔着那层棱角分明的面具,隔着那两个洞里透出来的、看不见底的目光。
渡鸦觉得自己的笑快要挂不住了,但他还在笑,他伸出手——那只手在抖,但他让它在抖得不那么明显——搭在格赫罗斯的肩膀上,说:“别这么急嘛,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凑过去,这是他最擅长的,在格赫罗斯耳边说话,用那种亲昵的、恶心的、让那个老古板浑身难受的语气,看着他的眼神从厌恶变成愤怒,再从愤怒变成想杀人的克制,他凑过去了,嘴唇几乎贴着面具的边缘,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典狱长大人。”
格赫罗斯没有说话。
那只手抬起来,按在他腰上,没有手套,皮肤直接贴着皮肤,隔着那层湿透的囚服,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掌心的纹路、指腹的薄茧,那只手在他腰上慢慢滑动,从上往下,从肋骨滑到髋骨,从髋骨滑到——停住了。
渡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等,等格赫罗斯像平时那样推开他,等格赫罗斯骂他“蛆虫”,等格赫罗斯用那种要把他碎尸万段的眼神剜他一下,然后一脚把他——那只手没有离开,它在原地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抚摸一件终于到手的藏品。
渡鸦的胃猛地绞紧。
恶心,不是那种“你让我恶心”的恶心,是生理性的、从胃底翻涌上来的、让他想吐的恶心,那只手按在他腰上的触感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那只手属于一个他以为自己了解的人,那个人现在正用他完全不懂的方式摸他。
他试着抽身后退,那只手收紧了,五根手指掐在他腰侧,指腹陷入皮肉,力道大得他根本动不了。
“格赫罗斯?”他的声音变了,他自己都能听出来变了。
格赫罗斯没有说话,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按在他另一边腰上,现在他整个人被困在那双手里,浴缸的水还在流,已经漫到他胸口,温热的、让人想溺毙的水,那双手按在他腰上,指腹轻轻滑动,像鉴赏,像把玩,像——
他想吐,他真的想吐。
他低头看着那双手,不是红色的防割手套,就是手,普通的、和他一样的手,皮肤,血管,指节,那双手正在抚摸他湿透的囚服下面那片纹身,指腹沿着诗歌的走向慢慢描摹,像在描绘一幅名画。
他想起自己平时是怎么做的,他也强行挤进格赫罗斯的私人空间,用眼神,用语言,用那些让人浑身难受的称呼和语气,他看着格赫罗斯每次被他恶心到时握紧的拳头、收紧的下颌、面具后面那双想杀人的眼睛——他觉得值了,太值了,只要能看见那个人难受,他自己也恶心也值了。
可现在呢?
那双他熟悉的手正在摸他,那双他看了一千遍的手,此刻脱去了手套,正像摸一件东西一样摸他,那张他看了一千遍的面具就在他面前,那两只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想杀人的克制——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温和,专注,沉默。
这是他的武器,这是他用过无数次的东西,他把它对着格赫罗斯扔了三年,看着那个人一点点被恶心到想杀人又不能杀,现在那武器回来了,正抵在他自己喉咙上。
渡鸦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水是温的,不冷,是他的身体自己在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他试着挣扎,他的腰用力往后缩,手撑着浴缸边缘想把自己撑起来,腿蹬着搪瓷底面想找个支点——那双手纹丝不动,它们只是收得更紧了一点,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肉在那五根手指下面被挤压的触感。
“放开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不像他自己的。
格赫罗斯没有说话,那双手开始移动,不是离开,是换了个地方,一只手从他腰上滑到后背,隔着湿透的囚服抚摸他的脊柱,另一只手从他腰上滑到胸口,按在他心脏的位置,隔着皮肤,隔着肋骨,那颗心脏正在里面疯狂地跳着,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贴着他胸口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只手正在数他的心跳。
格赫罗斯低下头,那双眼睛凑得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他熟悉的一切,就是什么都没有。
渡鸦的脑子在那时候开始跑马。
他想了很多,他想:格赫罗斯变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个秩序的代表,那个可笑的、顽固的、让他觉得有趣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他就这样一直这样下去——如果从今往后他每次见到格赫罗斯,看见的都是这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都是这双摸他的手——那他怎么办?
他这这些年算什么?
那些精心设计的混乱,那些恰到好处的调戏,那些让格赫罗斯每次看见他都皱眉握拳的瞬间——它们算什么?它们是为了看这个人愤怒的,是为了看这个人挣扎的,是为了看这个人在秩序和失控的边缘反复横跳,最后被他一点点逼到崩溃的,不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看这个人变成一摊他读不懂的、沉默的、让他想吐的东西。
恐惧。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浮起来,不是对暴力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另一种恐惧——对“一切都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的恐惧。
他喜欢混乱,他喜欢无序,他喜欢看着秩序一点点崩坏的过程,但格赫罗斯不能乱,格赫罗斯是他的参照系,是那面让他可以照见自己的镜子,是他所有混乱的意义——因为没有秩序,混乱就不存在。
如果格赫罗斯真的变成这样——如果那个秩序的代表、那个正义的化身、那个让他恶心了几年都觉得有趣的人,变成一摊沉默的、温和的、什么都不剩的东西——那他…他现在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不是怀念,他不会怀念,不是失去意义,混乱和无序本身就是意义,是没趣,是恶心,是那种“我不想再看见他”的、生理性的排斥,他宁愿格赫罗斯骂他,打他,把他踹飞,他宁愿格赫罗斯像每一次那样,用那种要把他碎尸万段的眼神剜他,而不是这样,而不是用这双让他想吐的手摸他。
他用力挣扎,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他的腰在扭,腿在蹬,手在推,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想要挣脱这个怀抱——那双抱着他的、沉默的、让他恶心的怀抱,他挣不脱,那双胳膊像铁箍一样焊在他身上,他越用力,它们收得越紧,他越挣扎,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就贴得越近。
他能感觉到自己发抖,全身都在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他妈的用尽全力之后身体自然的反应。
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动了一下,指腹在他心口画了一个圈,轻轻的,慢慢的,像在鉴赏一件珍玩的每一处细节。
渡鸦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见那张脸,他不想看见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他只想——“醒过来。”他听见自己在说,“让我醒过来。”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转了过去,不是推开,是转过去,像翻一页书那样轻轻翻过去,他被翻得背对格赫罗斯,脸朝下趴在浴缸边缘,冰凉的搪瓷贴着他的脸颊,水还在流,温的,漫到他下巴了。他感觉身后的那个人贴上来,那双手又从后面抱住了他,一只搂着他的腰,一只掐着他的下巴,那心跳贴着他的后背传过来,慢的,稳的,像钟表,像潮汐,像永远不会失控的东西。他想起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很快,快得他都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涌动的轰鸣声。
身后那个人开口了,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你心跳得很快。”
渡鸦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不是格赫罗斯的声音。那声音他听过一千遍——沙哑,低沉,每个字尾音都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在问一个他根本不期待答案的问题。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想回头,他动不了。那只按在他后背的手开始向下滑。
“别…”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那只手没停,“别碰我!”那只手没停。他想挣扎,他挣不脱。他只能趴在那里,感觉到那只手一点一点滑下去,感觉到身后那具温热的身体贴着他,感觉到那个像他自己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你不是喜欢这样吗?你不是喜欢靠近我吗?我这样碰你,不开心吗?”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那只是为了恶心你的,他想说那不是真的,他想说你快变回来。
他想格赫罗斯该骂他。会叫他“蛆虫”“害群之马”“毒瘤”。会用那种像要把他碎尸万段的眼神剜过来。会———
他被一脚踹醒了。
痛。真实的痛。不是梦里那种温热的、让他恶心的、被困住的痛。是这种干净的、直接的、让他知道自己已经醒了的痛。
他再次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脏字,破碎,沙哑,带着刚被疼痛撕裂的尾音,他不知道自己骂的是什么,也许是骂梦里那个混蛋,也许是骂自己,也许是骂这该死的后腰疼得他动不了。他开始笑,蜷在地上,后腰抵着茶几边缘,嘴角还挂着新鲜的血迹,像个疯子一样自顾自地笑。
笑那个梦太荒谬,笑自己居然会在梦里害怕,笑那个让他恶心了三年的老古板,在梦里变成了一摊比他更恶心的东西。害怕?他居然在梦里害怕了?他居然在梦里求着那个人变回原样?他居然在梦里想被骂、想被打、想被踹?可笑。太可笑了。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肋部的淤青都开始疼。
然后他想起来——那个人变回来没有?
他从地上撑起来,后腰疼得他龇牙,但他没有揉,他用指背蹭了蹭嘴角,蹭下一缕新鲜的血迹,他看着那抹红在指腹上洇开,然后抬起头。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有没收起来的惊惧,有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惊魂未定的光,还有一种——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要把他碎尸万段的眼神。
渡鸦的动作顿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笑出来的,但他笑了,像挂一件穿过千百次的旧外套那样,把那副笑容挂回脸上。
“噢——”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清了清嗓子,“——格赫罗斯。”他把这个名字吐出来。
“瞧你这慌乱的样子。”他撑着地毯站起来,后腰疼得他想吐,但他没有吐,他一步一步绕过茶几,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松弛,像只是摔了一跤。“真少见。”
他在沙发上坐下,这个动作牵动了肋部的淤青,他的表情没有变,他把受伤的侧腰靠进沙发软垫里,翘起腿。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梦里那团让他恶心的、沉默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是愤怒,是想杀人的克制,是看见他就浑身难受但又不能把他怎么样的憋屈。
真好。太他妈好了。
他让自己笑得更开了。“不会是——做噩梦了吧?”他歪着头,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让我猜猜,难道你梦见我了?”
格赫罗斯没有说话。但他的手紧握着,在不自然地发抖。渡鸦看见了,他把这一切收进眼底,他让自己的视线从那双手上滑开,像滑过一段无伤大雅的风景,然后他又把视线挪回来,重新落在格赫罗斯脸上,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熟悉的、恶心的、故意拉长的尾音:“怎么不说话,我亲爱的?”
格赫罗斯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睑阖下又抬起,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厌恶,有想要把他踹飞但暂时还没动的克制,然后那个声音从面具后面挤出来,简短,干涩,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一个字:
“滚。”
渡鸦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不是那种挂出来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肋部的淤青更疼了,但他停不下来,因为他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那个字的意思是:他还是那个会愤怒、会厌恶、会想踹他的混蛋,那个字的意思是:一切都没有变,那个字的意思是:真好,太他妈好了。
他笑得更大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