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乐队正式决定重新开始活动后,我着手筹备新专辑的一切。重新投入创作的那段时间,我做梦的频率变得极高,高得有些不正常。一定是出现了某种难以界定的心理问题,而我从未理会,只是一味放任思绪延伸。日复一日,即将天亮时才沉入睡眠。醉酒时大脑里总会冒出关于前三十四年人生if线的疑问。我试图将过去拼成完整的故事,从中找出有助于继续在这条世界线上生存的线索。大脑在此时变得极其顺从,有时甚至能让我触碰已逝去的角色——代价是清醒后心脏更加沉痛。更多时候只是年轻时某个记忆片段不停摇摆。与此同时,我意识到一些锚点被自己印得太过深刻,在那些梦中反复出现。
名古屋的夜车在远处驶过,即使不能留下什么印象,自己也绝对不会放弃在这场磨来的庆功宴上与仰慕许久的贝斯手混个脸熟。酒精带走闪烁不停的思绪,我順水推舟穿過人群走到那人面前索要聯絡方式。五十岚年轻气盛,蓬松的栗色卷毛挂在耳边,饶有兴致地凝视我的脸。我开始反省自己到底有没有被酒精影响得太过失态。筱田君今晚要玩得尽兴哦,既然是吉他手,下次直播也想来的话直接联系我就好啦。我听到他这样说。
2012年的筱田在自己的推特里形容自己的爱是“让人想放弃、想转身、想逃跑的,这真是个卑鄙的人类”。也难怪他这样想,生活在现实与梦想的巨大差距中,会有无数自卑的时刻把自己吞没吧。夜巴启程的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由五十岚为我铺开的崭新人生随窗外灯火流淌跃动,不真切到让我再次感到晕眩。
第一次走进排练室,门在身后吱吱呀呀合拢。五十岚靠在墙边调音,后颈的碎发翘起一撮,像某种还没长出翎毛的雏鸟,“哦是筱田君,从互联网降临了呢”。窗外又经过一列新干线,朝阳被切割成一道一道滑过天花板,像底片,像走马灯,这时我怀疑大脑幻化出这样的画面是诱导自己陷入那个回忆的泥潭,没有什么比这更像梦境了。
与新乐队磨合的日子在记忆中呈现切片样式,“给你订把新吉他。”,wowaka在听完四人合奏后摇摇晃晃地说。那些日子总是被轻盈的喜悦溢满全身,我甘之如饴,即使以在推特上到处求人收留,常常被迫思考如何用300y填饱肚子为代价。回名古屋收拾行李的路上我路过熟悉的livehouse门口,五十岚的身影在虚空中与现实交叠。“一定要再见面啊”那天晚上他扶住我的自行车这样说。命运以慷慨的姿态交缠,深及血肉,而身处张扬的,瞬息万变的二十代,我无疑低估了它的效力。
初演那天灯光师忘了开场提示,Leader和着鼓槌喊了一、二、三、四、贝斯、吉他和鼓一起起头的瞬间,地板在震。我以为自己已经来到了那个巨大的梦境的出口。
从这样的剧情发展中醒过来,我快要看不清自己在依靠什么生活。时间是单程列车,梦想是多维度的穿梭。很久以后我们才再次聚在一起在排练室,我站在门口很久,外面是灿烈的黄昏。有人遛狗,小孩踩着滑板过去,世界并没有因为我们失去了谁而停转,可我竟不敢迈出这道门。好像越过了这条门槛,就承认了那件事的“以后”。排练室的门从此没再关严过,弹簧坏了,谁都没去修。留下一条缝。仿佛某天会有新的或旧的面孔背着琴把门推开。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我害怕的不是走出那扇门,我害怕的是走出去之后在梦里回不来。
那天五十岚破天荒地没抢最后一片披萨。只是坐在音箱上,脚悬空,轻轻晃动。他说你来唱吧,我们必须向前走。我就像被闪电击中。脑中不合时宜地联想到几十年回归地球视线一次的彗星。五十岚无疑是横插进我人生的那颗彗星,在多年后的此刻旋转到一次循环的近地。那段时间他剪短了头发,近似于初次见面时的长度。阳光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冥冥中我知道此刻别无他选,只能顺从命运的星轨再次开始自转。我从来没有“走出”任何事情,是这个人把出口搬到了我的脚边。我无法跨出的那扇门,通向的是你靠在墙边调音的那个清晨。
所以提议三人各自作曲再共同编曲录制时,我在意bassline太薄。你把麦克风架搬回来,告诉我可以回冲动的主唱,我拿拨片砸你,拨片弹到地板上,滚进沙发底,谁也没去找。你买新琴,我说好。你改riff我也跟。你定下巡演日程,我拧紧琴弦,在舞台正中摆好另一把琴后开始唱歌后,我终于愿意走进任何一个崭新的明天。
不知道有没有人说爱是一场磅礴的雨,有时我们不够控制它的降落。巡演的第一個晚上,我從浴室出來擦干頭髮看到五十岚背對我坐著,肩胛骨裹在薄T裡清晰得像要刺穿布料。我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或者我们根本没有靠近,只是夹在两个梦的缝隙里,顺理成章地坍缩在一起。我突然有些恐惧,这样的距离明显太过火了。灯光被灭,五十岚的浅瞳在暗处映出我的脸。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过去的十几年算什么,如果早可以这样,为什么等了这么久。五十岚把我在床上接吻,混着两个人的眼泪,包含着这段感情里所有的咸涩。我伸手去抓他的棕色发尾——雏鸟也长出成熟的翎毛了。他的指尖是凉的,贴着我的皮肤却发烫,从肋骨到小腹,到更深的地方,我撑起上半身去吻五十岚锁骨的痣,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是他身体最犯规的部分。探入身体的手一路都在发抖。你不是不敢,你是在等。等我真正醒来,把你从舞台的另一边,从漫长的梦境中拉入这个有光的,逼仄的凌晨。
你的手指终于找到我。那一瞬间我仰起头,后脑抵住冰冷的墙壁,窗外不知谁的车灯划过天花板,一瞬间又熄灭。
五十岚在等我适应。发梢垂下来扫过我的眉骨,我的视线比对弹时低很多,顺从地将头埋入他的颈窝,呼吸很重,“可以的,动吧。”,我这样说。他的动作很轻,像转动音箱旋钮一分一分试探敏感的位置。我攥紧他的衣服布料指节发白。疼是真的。更多的是涨,满得要从眼眶溢出来。
五十岚停下来,指腹揩过我眼角,说“可以哭”。
这段时间我流过太多次眼泪,为他,为另一个人,为我们失去的所有。而此刻有人在我身体里温热的、确切的存在着。我终于没有什么是必须哭的了。你知道我一直很爱你吗?数次在心里念这句。自己真的好弱,怎么真的把眼泪都流到你身上了。夜车还在远处驶过,吉他谱摊在地上,标记着我抢拍的小节,此刻黑暗的虚空中没有节拍器,我的呼吸是你的速度。你抵在最深的位置,像琴弦被拧到极限的那一秒。你用气声叫我的名字,弦终于响了。我望进你的眼睛,那里没有梦,我们同时到达的时刻,世界静了一瞬。
天花板有一小块剥落,夜灯的光把边缘晕成旧的象牙色。五十岚侧过身,手搭在我的小腹。指腹点着拍子,是新曲子的bassline。“我在改”,他说。声音有点哑。“副歌之前,贝斯那段空拍,想加一个滑音。”他的指尖在我的皮肤上划过一道轨迹,“这里。”我没说话,那只手停在那里,隔着我的肋骨,良久。我想起某年梅雨季,排练室墙角也有一块这样的水渍。
此刻五十岚躺在我身边,呼吸渐沉。我翻身落下吻,这一次更慢,更深。我的手撑在他耳边,像困住一只终于落网的鸟,可他自己飞进来的。五十岚又拉起我的手按在他的左胸,心跳隔着肋骨传来。这不是醒来,这是一个人愿意把一部分自己交给另一个人,交到再也不愿意醒来的地方。梦的出口一直在那里。只是我非要走完所有夜路才认出那里有光。我握紧他的手,晨光从窗缝渗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像琴弦。我们的琴都搁在外间地板上等着被弹响。
车厢在晃,是去下站巡演的新干线。醒来时我枕在五十岚肩上,窗外是倒退的田野,电线杆,饱和度过高的蓝天。五十岚在看谱,把一边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是还没有完成的新曲,贝斯压着底,吉他浮在上层,像云中飞出一只鸟。再过三站我们就要拎起乐器下车,走进又一个流光溢彩的夜晚。弦振会停,梦会醒,但我们在一致的节拍里,从未想过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