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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外套裹紧。外面的风太大,她本想偷偷拿两件外衣,可这会惊动旁边熟睡的同伴,她只好放弃。她一向是福利院里最乖的孩子,院长将她当作自己的助理,她知道哪里有钥匙……沉渊,小心一点。她对自己说。她从楼梯上快速地溜下来,将手按在门把手上,触感冰凉冰凉。
只要将它按下去,她就真的犯错了。
沉渊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风中。
从福利院到钟楼用不了太多时间,可是恶劣的天气阻碍她加速奔跑。还没有售出的圣诞彩灯在商店的门口闪耀堪比太阳的光芒,在雪地映照出斑斓的色泽。雪落在她的肩膀和脖颈,她时不时地将它们甩开,其中的一些难免化在她的衣服里。明天她一定会付出生病的代价。教堂的尖顶仅剩下漆黑的轮廓,背后是高大的钟楼。这是这里最高的建筑。沉渊必须赶在钟声敲响之前到钟楼上去。钟楼的钥匙通常挂在门的旁边,她喘着气伸手去摸。它到哪里去了?她只摸到光秃的钩子。或许是落到了雪地里——她跪下来找,仅一会儿雪就已经落满了她的肩头,她的身体因为冰冷而发抖,但同时也觉得前所未有的燥热,冰凉的感觉反而使她冷静了一些。她碰到了金属质感的东西:就是这个。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花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风中抽身而出。她必须要快。钟楼太高,而且年久失修,她随时有从上面摔落的风险。她鼓起勇气,想象自己是一只鸟,只要足够轻盈就能在坍塌之前跨到下一级台阶上。这种想象起了作用,她抓紧自己的披肩以免在中途掉落,一级又一级地快速向上。每一层楼都有一扇小小的窗,越是往上风声就越刺耳。她的鞋在中途被甩掉。或许等她下楼时还能找到,她并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继续奔跑。灰尘呛得她睁不开眼睛,狂风吹乱她的头发。她几乎觉得钟楼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轰然倒塌。楼梯咯吱作响,她终于到了最顶层,木门并没有锁上。她把门把拧开,门狠狠砸在了她的左肩膀上,差点让她摔下去。沉渊被吹得有点迷糊,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到温度异常的高。她一定是发了低烧,否则视线不会这么难以聚焦。
先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身体有了清晰的轮廓。她看到了他,抱着膝盖坐在钟楼的边缘,背后是暗金色的钟,悬挂在天空的中间。那个影子回过头来,眼睛也是暗金的颜色,她好像从那双眼睛中读出了她现在的狼狈模样,赤裸着脚,白色的裙子被风吹得凌乱就像她的头发一样。
她问:“你是谁?”
他回答:“我在等你。”
沉渊的确觉得钟楼的楼顶应当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从来没有想过是一个孩子。她感到自己快要晕倒了,或许是因为忽然放松的情绪又或许是因为她穿的太少。午夜十二时的钟声已经敲响,所有的童话都已经卸下伪装。沉渊理了理自己的裙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他问她。
或许他是一个使者,又或许他根本不存在,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她这样想着。或许是发现了她的疑虑,他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膝盖上,温暖的感觉不像是虚假。然后她想起来了:他是经常到福利院来领救济粮的那个孩子。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要从恶魔的安排里跳出去。”她回答。不知怎么的,她相信哪怕她不解释前因后果,他也能明白她究竟要说出怎么样的话,就像他奇异地出现在钟楼的顶楼一样。从今天她发现异常起,事情就在变得不一样。修女将手按在她的肩上,以往她会问修女关于圣经的解读,今天却是修女先开口。
修女说:“日子快要到了。”
“什么日子?”沉渊想要抬头问她,却被修女的手按住了。修女在她的头顶画了一个十字,将她的头发轻轻地卷在手指上,盘成了一个髻。没有任何发具固定,它很快就散开了,重新落回她的肩上,像一场小小的雪崩。
“你很快就要离开福利院了。你要改换名字。成家立身,然后你会留下来,留在福利院里。”
“为什么一定会这样呢?”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这个回答太含糊了。沉渊挣脱她的手掌,看到她的表情,看到其他修女的表情,看到窗外谈天的女人的表情。沉渊停住了呼吸。
她过去怎么没有发现过呢?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相同的表情。
“等到你的生日过完,你会得到转变。”她说。
沉渊相信,在生日这一天的夜晚,一定有什么恶魔前来更换了她们的灵魂。她需要更加安全的地方,更加接近上帝的圣谕的地方。她想到了钟楼,时间是上帝给予的,这是离时间最近的地方。
“下面有什么?”她问,轻轻地摇晃自己的腿。她从来没有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好奇越过了恐惧,使她往下张望。
“门。”他回答。
“从这里能看到什么?”她问。
“门里的世界。”他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不说话了,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她几乎担心自己会被这目光推下去,可他没有这么做,反而热切地将她的手握在手中。
“卢西恩。”他说。
她烧得厉害了,温度比卢西恩的还要高。为了避免自己从钟楼上掉下去,她从边缘退了回来。她一定避开了那个更换灵魂的魔鬼。可是,她要怎么提醒自己这件事呢?说不定这只是魔鬼制造的一场幻梦。她简直怀疑自己根本没有出门了,瑟瑟的寒风或许是从窗户漏进来的呢?她床边的那扇窗总是关不上,她明明知道的。卢西恩没有将手松开,她费劲地将另一只手抬起来,连带着几根头发丝将她头上的一只发卡扯下来,发卡冰冷的触感使她确信她现在正醒着了。
“听着,如果这不是一场梦,你就将它收下吧。拿着它来告诉我这一切是真实的。”
沉渊咳嗽了一声,明白自己现在必须回去了。她很快走下钟楼,好几次差点从上面摔下去。她身体已经冻得通红。她攥着钥匙回到福利院,将自己的鞋抖干净,以免沾上了泥,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回了自己的被窝。一整夜,她如同在地狱的炙烤中度过,第二天醒来时她简直不能保证自己真的出去过。可是,她头上的发卡的确是少了一只的。这依然不能作为证据——说不定她是不小心遗失在了什么地方呢?唯一能够证明的那个叫做卢西恩的孩子,他应当在今天中午过来的。虽然她还生着病,她还是申请前来帮忙,领取粮食的贫困人家排成了一条长队,她打量他们的面孔,生怕自己没能认出卢西恩的脸庞。
“……沉渊。”
她猛然转头,看到他竟然在自己身边了。她悄悄地用手指触碰他。他不是什么使者,也不是什么幻觉。不过,他到钟楼去的确是凭着直觉。沉渊替太多人递送过粮食,很难记得一个沉默的孩子。她曾经单独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尽管只有两分钟。卢西恩在后院里,卧在草地上熟睡。似乎是担心他睡在这里着凉,尽管卢西恩表现出了足够多的怪异,沉渊还是将披肩从身上扯下来,盖在了他的身上,平日在她肩上摇晃不止的精致挂穗便落在了他的脸颊边;她不知道,等到她走远了,卢西恩才将披肩向上拉了一些,使自己的脸颊紧贴着柔软的布料就好像贴着她的肩膀。这是她第一次好好地打量他。在她的记忆里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过他,他是从哪里知道的?了解她名字的渠道有很多,她更在乎她给他的信物。他点了点头,即使她并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上升消散在空气中;他将攥成拳头的手掌展开,一枚银亮的菱形发卡躺在他的掌心。
“……谢谢你。”
她本想将发卡收回,可是他很快地将发卡放回了自己的口袋。把这作为礼物送给他也没有关系。沉渊轻轻地冲他微笑,将他的粮食放在他的手中。
你要明白,三年的时间很长,足够让沉渊变成暮落。卢西恩在这三年之中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好像她真的是将发卡遗失,她从来没有犯下任何的罪过。就在那一年里,她得到了允许,拒绝了留在福利院的机会,提前出去寻找工作。她有意地避开修女描述的命运,相信自己已经从恶魔的手掌中溜走。一名钢琴教师,过去沉渊在圣诞节时结束演奏,总有人来询问她有没有这样的意愿。等到她真正要成为钢琴教师了,工作的机会却十分难找了。她登记自己的名字,却被误记成暮落,这便成了她的新名字。她并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但是又不得不争取微薄的薪水,她明白自己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善意。她不止一次抚摸头上的四只发卡。只有四只,暮落想,只有四只,她过得不错,她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果。然后她将视线下移,看到自己的表情。她惊惶失色。
恶魔是什么时候偷偷溜到她的身边的呢?她以为自己早就不相信这些事物的存在了。她的头脑发热。可是,她意识到这件事情了,在她连这种变化都不能察觉之前。假如上一次她真的通过这种方法从恶魔的手下溜走,那么这一次她也可以这么做。
圣诞节前的两个星期,她回到了福利院去。到福利院去之前,她先去了一趟教堂,教堂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窗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色彩,恰如圣诞彩灯在雪地上映照的一样。钢琴摆在教堂讲台的右侧,中间的柜子里装着过去演出的服装。她将柜子拉开。
一双暗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
他回答:“我在等你。”
于是暮落钻进柜子里,理了理裙子,坐到了他的身边。她刚将柜子合上,教堂的门就重新被打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或许是有学生要来练习。他们躲在柜子里,一时没法露面。要怎么和他们解释自己正躲在柜子里呢?或许还是不要出现的好。她的肢体已经变得冰凉。卢西恩将她的手握住,感受到她跟着钢琴声轻轻地哼唱。她还留有当老师时的习惯。她一定是忘记了卢西恩在这里才会歌唱,卢西恩静默地听着,不发出一点声响。可音乐结束,她意识到了他的存在,一下子止住了声音。卢西恩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她按住了嘴唇,暮落说你歇息一会儿吧。脚步由近及远地离开,她说我们再在这里躲一会儿……于是卢西恩枕在了她的腿上,脸颊传来构成她身体的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她抚摸他的头发就像抚摸一只猫的脊梁。她忽然觉得他们应该认识很久了,他们应该一起跳过舞的。或许这真的是发生过的事情,她应该怎样证明柜子外面的世界没有发生变化呢?又要怎样证明从钟楼离开之前世界没有发生变化呢?一旦世界变化了,一切过去不就都能是真的了吗?她想要问他,也想要知道一切的真假,话出口却成了另外一番言语。
“这一切是梦吗?”她问。
卢西恩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抖出了什么东西。
他展开手掌,一枚银亮的菱形发卡正躺在他的掌心。
去钟楼。她嗫嚅着嘴唇说。
那种快要来不及的迫切感再一次席卷了她的心,如同狂风呼啸的那个夜晚。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预感。灰尘在阳光下飞扬,楼梯一个又一个塌陷。钟楼的门并没有被锁上。她猛地推开门,看到阳光洒满钟楼,明亮的像一种假象。
“这下面是什么?”她问。
“门。”卢西恩回答。三年前他也这样回答。
“从这里下去会看到什么?”她问。
“门外的世界。”
他的声音很笃定。
正午的钟声敲响,通往门外的路已经打通,只消有勇气走下去。她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卡,总共有四只。卢西恩拿着第五只。她很快就会知道门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想象自己是一只鸟。她对自己说。钟声愈来愈快,乐曲也要迎来高潮,一切淹没在白光之中。
白光消失了,世界重新回到黑夜。风不再吹了,地上又盖满了白雪。不过,没有暮落也没有沉渊,新的剧目即将上演。舞台的外边,外边的外边,恶魔与恶魔交谈的嘈杂声音接替了克罗地亚之巅。
“我们看不到箱子里的情景,哪怕在上面扎一百个孔都不可能看到。”
“试过刺激内部环境了吗?”
“试过了。我们往里面吹了风,也试过了强光照射,都没有任何迹象。那里真的有一个新的世界吗?”
“停止实验吧,我想这没有意义了——谁把发卡带进实验室了?”
“什么发卡?”
“在地上呢。”
“你看到卢西恩了吗?”
“不知道,他刚才还在这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