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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钟,来墓园的人逐渐变得多了起来。暮落将店铺的门帘推上去,等待着客人前来。出于对死者的尊敬和对自己体面的维护,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更加新鲜的花束,暮落全然了解这些心思,总是现场采摘花朵,算作门店的一项特色;另外一项特色是咖啡售卖,彻夜守灵之后总有生者需要清醒的白天,有时候他并不收取咖啡的费用。按时浇花十分必要,暮落拧了三次水龙头,却没有听到水声;再次走出门店才发现墙上贴着停水通知,纸背后的胶水还没有干透。
他担心起来,担心的不是缺少水珠是否会影响花朵售卖的价格,而是一个每个星期日早上都会来的大学生。他总是披着黑色的斗篷,将脸隐藏在斗篷中,每天早晨他都来,买一杯咖啡,留下略多的钱,然后一言不发地买一束花带走。有时暮落意外地瞥到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看,这让暮落不太自在。他总是表现出一副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开口的样子,最后将自己缩在角落里,和阴影融为一体,在暮落难以察觉的时候悄声无息地离开门店。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暮落很少这么好奇,终于忍不住在上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打破了他们沉默的惯例,在将咖啡端给他时坐在了他的面前。这次的行为只是临时起意,暮落并没有想好搭话的理由,但大学生抬起脸来看他,突兀地说:
“我们曾经见过。”
用这句话作为搭讪的开头太老套也太死板,暮落情不自禁地微笑,微笑时头发搭在肩膀上使一切变得协调,协调到不至于让任何人觉得冒犯。穿着斗篷的人等着他说下一句话,暮落干脆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
“或许是见过,只不过你的变化太大了,我几乎不认识你了。你现在是个大学生吗?”
他点了点头,表现就像是无论暮落问什么他都会点头。话题停在这个地方显然不够合适,暮落想,或许他不善于回答问题。
“每个星期天你都会来。”暮落将他喝空了的杯子收走,看到他斗篷里若隐若现的金属光泽。那是项链还是别的什么?
“星期天是假期。”他闷闷地回答,说得上是没头没尾。但是从此以后,他开始主动与暮落聊天,尽管大部分时候暮落并不能理解他究竟在说什么。他似乎对神学很有研究,艺术造诣同样高超,这件事情表现在他的言辞之中,换句话来说,除了这些事情以外,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怎么的,暮落觉得他应该有婉转的歌喉,就好像他曾经听过他用高亢的声音唱过歌似的——暮落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他们曾经认识吗?暮落有些怀疑了。他曾经说起死后的世界,真实就好像真的存在,人们像活着一样上班,时常到埋葬自己的地方看看活着的亲人赠送的礼物和鲜花,可是这些东西却没法带走,于是他们把东西留在墓园,在生死界限之处花朵同样凋零,凋零算作生与死的过渡期,真正死去才能划入地狱的居住区。他面不改色使这些事情表现得似乎真的正在发生,终于意识到了现在应该停顿,他迟疑着等待暮落做出反应。暮落摇了摇头,只把咖啡推到他的面前,提醒他它快要凉透了。当面表示反对不符合他的个性,死后的世界并不存在对于神学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就好像察觉到了暮落的想法一般,他询问暮落下一个星期能否与他出去,神情恳切而庄重,下定决心一样的。
下午一点钟,水还没有来,大学生也还没有。暮落抬头看看天空,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不过,店里的花并不见得失去生机,只是略微蔫了一些。暮落将其中的一些挪进屋子,不自觉地哼着歌。大学生有时也哼歌,只不过他是专门哼给暮落听的。词语和节奏并不重要,暮落用指节叩击杯子替他打着节拍,残余的深色液体在杯子里荡漾波纹。暮落仔细回忆着,确认自己的确答应了他。距离这个星期结束只剩下十一个小时,而下午五点暮落就要收拾东西回家去。他不像是一个不守信的人,说不定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墓园里安安静静的,花店里的植物连晃动都不晃动一下。暮落在安宁中思考,觉得自己已经活了永远那么久;他知道人不能活到永远,只有死者才能永远宁静。他仔细地想着,竟然想起了大学生灼灼的目光。哪怕他们曾经见过也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或许是因为一个诺言,或许是因为一个谎言,他们分离了而还会再见。他似乎总等待着暮落想起什么,但暮落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天逐渐阴了下来。暮落将水桶提到屋檐下,打算接些水回来。时针已经转到了下午六点,去去来来的行人沿着早晨的路走回过去。这么久以来,暮落第一次见到这个地方有下雨的趋势。大学生和他说过灵魂,只有灵魂才能使花朵保持新鲜,暮落皱起眉头微笑,回答那么灵魂需要由水和泥土构成。他竟然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一些开花店之前的事情了,那时自己似乎也说过水和泥土和死亡,语气里充满潮湿的苦涩。他说在命运的尽头,他说在黑暗的地下,我们终究会再见的。可是话语的对象与大学生难以重叠,记忆的片段与现实不可连接,一切如同迷雾一般混淆。又有一些人走进花店来,买走新鲜的花,再将花放在谁的坟头。他们的步伐很匆忙,因为天就要黑下来了,暮落只在花店里准备了手提灯,现在只好将一些形状特殊的花盆从钩子上取下,好把手提灯挂在门口。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屋檐上的水滴到水桶里,发出时断时续的滴答响声,声音如同他替大学生叩击的节拍,水面荡漾同样的波纹。雨水愈发的大了,暮落将水桶提进来,希望雨水就像它看上去那样干净澄澈。其中一些植物被推到了花店的外边的屋檐下,以免暮落在移动中将它们撞倒。花店里的植物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照料,花店外面的四个盆栽静静地等待如同蹲坐的猫。浇到第五个盆栽时暮落才意识到不对的地方,于是盆栽抬起头,目光灼灼面庞却狼狈,斗篷被他浇了个湿透。
“我很抱歉,”他说,“昨天停水,我只能——我没能……”
时间已经转过十二点,童话的伪装总会在这时候卸下。暮落蹲下来,语气轻缓:
“你没有迟到,今天是星期八。”
卢西恩本来该在这时候说出来的,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真相已经和他的名字一样不重要。或许今夕午夜,他们还有别的话可以聊。
清晨六点,所有的死者走上街头,像活着时那样前去工作。经过墓园前小小的花店时,他们和往常一样,并不多作一点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