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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落把手电筒的电池拆出来查看过三次。无论如何这个手电筒都打不亮了,报告里也写着这个地方无法使用任何采光设备。他把手电筒放回了挎包里。雾气好像更加浓重,时不时有草丛被翻动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这大概是他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从来没有来过白湖。他在心中默念。
他只需要找到卢西恩……然后他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卢西恩已经与外界失联18个小时,但是他相信卢西恩还活着。地面太过泥泞了,就连他的思想也变得黏稠而模糊。他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与卢西恩无关甚至与他自己无关,他们生活的地方总是随着镇长的决定而移动,那时候镇长告诉他他们可以前往任何地方。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自由的,但他甚至没能离开那里,只能在一次又一次搬迁的中途看向远方,远方连绵的山脉还有漂浮的云,云层边飞翔的群雁一直到他视线之外的地方。
手表开始震动,五分钟过去。我从来没有来过白湖。他再次在心中默念。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即使模糊到难以分辨他也认出了那就是卢西恩,他向着那个方向走去。在未知的区域走向一个人形的物体有着很大的风险,他做好了及时离开的准备——这种准备只存在于心里。他拨开雾气看见了卢西恩的背影。从外貌上来看这就是那位儿时的朋友,暮落发现他正朝着一个方向张望,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在寻找什么,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卢西恩回过头来,瞳孔闪着光一样……暮落想起来了,他在离开的中途看向远方时卢西恩总是在他的旁边,那时候卢西恩还比他矮一些,他只消一低头就能看到凌乱的发旋。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不错,卢西恩时常呆在他的身边却什么也不说。暮落时常困惑为什么卢西恩从不迷路,就像他困惑卢西恩究竟要前往何处,卢西恩信赖直觉就像某种动物,可他比暮落更能胜任这份工作。他们曾经担任过三次搭档,总有几个时刻暮落觉得他和那些生物没什么两样,他痴迷地寻找着什么以至于他总是连自己的性命都忘掉,暮落明白早晚有一天自己要去救他,可也希望这一天不要来到。直到现在。
啊,他终于看清了卢西恩,他们离得很近了。
“卢西恩?”
我从来没有来过白湖。他险些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卢西恩点了点头,看向自己的腕表。这就是他们之间身份的证明了。
“你来的时候穿着这件衣服吗?”
奇怪的是,雾气朦胧时卢西恩还显得那样熟悉,现在却变得陌生了。或许是因为暮落从来没有见过这身衣服:他为什么打扮得这样隆重?上一次他穿着正式还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第一次他们是在柜子里碰面的。暮落想起来了,那时候自己还叫沉渊,许多孩子刚刚到镇子里不久,还不能习惯如同候鸟一般的长途跋涉,倔强地将自己藏在各个角落。他帮着大人们把这些孩子找出来,从草丛里,从床底下,尤其是从湖边:不少孩子溺死在了里边。他们被找着时总是带着不甘的神色,他们总是神经紧绷想要躲过这些搜查,可是卢西恩却在柜子里睡着了。第一次看到这个穿着褴褛的孩子时沉渊觉得惊奇,他喃喃地念着一些名字但是似乎并不悲伤而只是好奇,沉渊将柜门打开坐在他的身边,使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沉渊摇晃他让他醒来。
后来沉渊才知道他本来不属于小镇。后来沉渊才知道那时他念的是他亲人的名字。这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员,第二次见面他穿的正式了许多,不是因为见面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属于孩子的便装可以给他穿了。衬衫的硬领似乎磨得他脖子发痒,他时不时地将领子拉开一些转动脑袋。他看到卢西恩脖子上的勒痕,乌青色环绕一圈就像是某种装饰品。或许是父母将卢西恩丢弃的时候想要先结束他可悲的一生,可没有检查结果就匆匆地溜走。他被丢在湖边但是他醒来了,他找了一个地方蜷缩着入睡,然后卢西恩和沉渊相见了。
“我们回去吧。”暮落说。只要找到了卢西恩,他的任务就已经算作完成。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卢西恩神色动了动,问:
“……你想要到哪里?”
暮落不能理解他的话语,或者说他一向不能理解,所以他也像以往那样,侧过脸来对卢西恩微笑:“我们该回去了。”
卢西恩跟在了他的身后,一言不发地潜行。
沉渊从来不相信命运的安排也不愿意相信命运的安排。即使镇长告诉他们他们命中注定要到此地,他也把自己当作一个过客,等待着成年脱离这里到达云朵下的天外。他更改了自己的名字也切断了过去的一切联系。他与别人建立起了新的关系,因为他不愿意孤单地呆着;他与所有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他不愿意与他人太过紧密。然后卢西恩和暮落相见了。
现在暮落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为什么那样厌恶过去的回忆。沉渊曾经去过白湖的。那是他和卢西恩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一起呆了很长的时间,在期间几乎没有分开,然后卢西恩消失了。
“……沉渊。”
卢西恩呼唤他,暮落看到他伸出手,伸出手要攥住他的衣服或是牵住他的手,手心还残留汗水或是露水,露水浸得他眼睛疼痛。但是暮落默许了他,露出微笑。他们的手几乎一样冰凉。
那时候沉渊去寻找他,拨开厚重的草丛他终于在湖边找到了他,湖上弥漫的、终年不散的雾气之中,沉渊认出了他的轮廓。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水一直延伸到岸堤。如果只是走过去,沉渊相信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一直走到卢西恩的身边。
手表再一次震动。暮落把手表解了下来,盯着表盘看了一会儿,手表却意外落在了泥里,火花很快被水气扑灭。
“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沉渊拉起卢西恩的手。湖水突然之间涌上来了,可那不是液体的感觉,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固态的东西,缠绕出他的身体他的脖子一直到他的头发丝,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因为他即将沉入深渊,他挣扎着想要反驳可是唾液和血液涌出口腔,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还想要尖叫。他想起镇长的话语了。每一个人都会死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将命运葬送在白湖之中。他因为这个而厌恶那个名字。然后卢西恩拉住了他的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是卢西恩可他抓住了他就像现在这样。
暮落重新开始了呼吸。刚才他的表现太过反常,他转头看向卢西恩,看到卢西恩的眼睛一眨不眨。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不过,我们都活下来了,对吗?”
暮落本来应该这样说的。手表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滴滴作响。他感受到湖水漫上他的脚踝。远远的,有东西向他们漂来。可能是水藻,可能是浮石,可能是镇长的尸体——他什么都想到了。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想到了。真正看清的时候,他忽然发觉,或许这个答案才是自己最初的那个。
近了。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竟然有风从他的身边吹过,吹过不知在何处的厚重草丛。沉渊牵着卢西恩的手,面朝下地向他们漂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