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正式退休的那天,遥辉因为出色的表现被调去警备队的总部,算是升了职,洋子接任他的位置,成为军械库第一位女性队长,他的退休仪式莫名其妙的成了这俩人的升职庆典,伽古拉这个主角反而站在了人群的最外围的人。
看着眼前乱晃的人影,听着那些或真心或无心,或真情或假意的祝贺词,男人只觉得无趣至极,悄无声息离开了会场。
这几年衣食住行由军械库,实际上是484国际监狱一手包办,他置办些常服和洗漱用品都要填写报告,说明原因,附上证据通过层层审批,再交给军械库的行政采买并分发到他的手上,伽古拉无数次因为这繁琐的日常而几度萌生回归老本行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但想到484对他的承诺,熬到退休之后会得到的生活,男人还是咬牙忍耐了下来,摸索着审批和采买的时间间隔,提前填写那些傻得要命的报告,完美衔接上更换的周期,再将满心的烦闷在那个偶尔来看望自己的人身上狠狠发泄出来,姑且安稳的服满了刑期。
如今这些苦难都结束,他再看到那些需要大费周章才能到手的日常用品,只想大手一挥将它们全部丢出地球,颇有当今被考试折磨到疯魔的学生在考试结束后立刻撕书向天空抛洒的意味。
可惜那些东西都被提前收走,运送到他接下来的要去的地方了。
于是,除了随身不离的蛇心剑,他只带走了一直安放在办公桌上的盆栽。
在精心的照料下,枝干越发粗壮,叶片肥厚翠绿,一片荏苒生机。
如果将它留在军械库,其他人肯定不会如自己这般爱护它,就算真的有人会像自己一样用心爱护它,伽古拉也不想将它留给任何人。
用食指轻轻拨了拨那些韧性十足的脉带,小东西会随着自己的动作上下跳动,最后亲昵的贴着他的手指——好似很喜欢他。
他也很喜欢被饲养的东西依赖,也许这就是伽古拉总爱养些什么东西的理由。
比起会跑会跳的活物,还是植物养起来更加舒心,根被扎进这一方泥土,被禁锢在方寸之地,想跑,也跑不了。
捧着那个盆栽大踏步离开军械库时,大门外已经有车辆在等候,要接他去下一个“囚笼”,他心甘情愿去到的“囚笼”。
即将走出关了他数年的大门时,被从身后传来的清脆女声叫住。
“队长——!”
是结花啊。
伽古拉闻声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看向那个在三人组中,唯一“原地踏步”的女孩,因为外貌和比兰奇相似,他总是不自觉的给她多一些关注和偏爱。
如今他的真实身份已经在军械库传开,那头被拉直的短发也恢复了过往卷曲张扬的模样,和她心中那个“蛇仓队长”的形象大相径庭,她仍跑了出来,在将他叫住之后,又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将俩人的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
“队长……我们还会再见吗?”
结花满是希冀的眼神,伴随满是盼望的话语,传递着处于这个年龄阶段的少年那天真又纯真的心意。
再见。
这个词汇是一个愿望,一个盼望,仿佛有约定了再见,离别就不会发生,但“离别”不是撕心裂肺的说不要,就不会到来的事情,对于约定,谁都不保证它能否生效。
伽古拉不会再为任何缥缈的约定负责,也不介意满足结花的期望。
不过……如果是那个人,面对这句话,他会说什么?
男人凝神思索了片刻,不由自主的,掩饰不住的笑意便爬上了面容。
“地球是圆的,我们一定还会再见”?这可不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于是,伽古拉轻快的向结花说出了:“再见。”
坐上了“押送”他的车,行驶了一段不算短的路程,其间伽古拉还歪在后排的座椅上小睡了一觉——在什么样的车上他都能争分夺秒的睡上一会,然后在刹车被踩下的前一刻不动声色的睁开眼睛。
“到了。”
负责运送的司机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对于他这样的“重犯”没有好脸色是正常的,伽古拉毫不在意的扶着有些酸胀的后颈,用夸张的弧度扭动了一圈,深色的双眼直视驾驶位斜上方的后视镜,正和司机不耐烦的眼睛对视。
“多谢了。”
男人咧嘴一笑,让那个握着方向盘的人不自觉瑟缩了一下,随即警惕了起来,身体紧绷成了一条,紧盯着伽古拉的手,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刀拔出来,穿过座椅刺入他的后心——这种事这个人做得还少吗?
伽古拉是为了这一天才“忍辱负重”至今的,自然没有重回484的意图,一把拉开解锁的后座车门,左手握着蛇心剑,右手捧着小盆栽,步履堪称轻快的走入小院。
484为他安排的新“囚笼”坐落在城市的之外,算得上与世隔绝,房子的外侧布置了无死角的监控。习惯了高度便利交通的工业城市的人,大多是不愿意来到这里的,就算是他突然反悔,处于这种地段中,有飞机从天而降的接他走,484也有充足的时间把他抓回去,难怪司机能这么放心大胆的将他丢在这里。
被视线恐吓了的司机在伽古拉离开车之后,一秒也不愿意多待,说完“负责监视你的人中午就到”这句必须带到的话,立刻将油门踩到底疾驰而去,高速旋转的轮胎留下一片飞扬尘土,伽古拉则站在原地,观察这个院落。
不论是只有一条通向外界的小路,还是正对着道路尽头的窗子,都和O50那座被废弃许久的“家”一模一样。
直到如今,他仍旧称那为家,称那段时光为珍宝,称与他住在那里,承载了那段时光的人为挚爱,有些事情无论飘零多久,远离多久都无法改变,这就是结花那丫头所说的“初心男”吗?伽古拉为自己竟然认同了结花的胡言乱语而发笑,心情却是越发的好了,用指纹按开门锁走进去,屋子内部十分干净,阳光透着窗切进来。产生了一束丁达尔效应,光线中欢快的跳跃着平日里看不到的闪闪发光的灰尘,伽古拉将蛇心剑随手一送,那里已经预留了挂钩,放置的角度和自己送出去的位置堪堪齐平。
世界上也只有一个人会了解自己到这种地步,伽古拉承接了这份照顾,将蛇心剑挂了上去,又将手中的盆栽放置在窗台上,让它充分享受阳光。而墙壁最上方挂着的电子时钟,离走到“中午”还有一段时间,他抓住这段时间把自己从头到脚“焕新”了一下,先是彻底的洗了个澡,又精心打理了自己的头发,虽然被拉直过让发质有点受损,不过不影响原生弧度的美丽,刮干净了脸上遗留的胡须之后,伽古拉照了照镜子,映照出来的面孔生出的沟壑已经有了加深的迹象,但仍不显苍老,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后退了几步照了照全身,没有任何发福的迹象,身姿还比以往更加精干了些,包裹在他刻意选了贴身尺码的衣物中,更显得肩宽腰细,手长脚长,增添了不少的观赏性。
(2)
看起来已经很完美了,可伽古拉仍觉得缺了什么,拖着下巴面对着镜中人沉思了片刻,终于想到了缺的是什么。
刻意打扮的痕迹太明显了。
想通了这一点,伽古拉重新凑回镜前,从整理的一丝不苟的卷发中拉出了一点发丝,让它划过一只眼睛,随意的挂在脸侧。
做到这步,终于是取得了满意的效果,也刚好用完了走到“中午”的那段时间,听觉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玄关之外,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负责监视他的人”到了,应该是骑着机车来的,虽然只有两个轮子,但胜在体积小,能在车流中自如穿梭,基本不受堵车的影响,选择这样的交通工具,足以彰显来人是多么“迫不及待”的见到他,伽古拉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形象,确认这个样子完美无缺,便在门铃声响起的同一时刻,迅速转移到门前,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墙打开了门。
这个姿势最先展现的是他刻意用拉出来的头发修饰的侧脸,男人自信能让来人第一时间为自己的优雅身姿所着迷,然后他就能看起来随意的把正脸给出去,勾起恰到好处的嘴角弧度。
然而那弧度只勾起了一半的角度便凝滞在脸上,门外穿着全套便服的奈绪美露出吞了100只苍蝇的表情。
气氛很尴尬,尴尬到两个人在门内门外僵硬成对称的雕塑,头顶仿佛飞过了成群结队的乌鸦,一只接一只的发出分不清是“啊——啊——”还是“嘎——嘎——”的叫声,伽古拉翻了个明显的白眼,站直了身体,这才觉得这件外套勒得他喘气都不太顺畅:“……是你啊,小丫头。”
“哈?你这是什么眼神和语气对待警员,我可是牺牲了好不容易到来的假期来监视你!”
奈绪美气得鼓起了脸,她比十年前瘦削了不少,那点属于少女的婴儿肥也全部褪去,皮肤也因为常年在一线奔波而出现了不均匀的黄白斑驳,不高兴的时候会鼓起脸来的习惯倒没有变。
吵闹着要当线人,喊着要追随那人的脚步做警员的口号,最后真的将“口号”变为现实,伽古拉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免想起那个努力过又失败的自己,不轻不重的冷笑了一声:“监视我的人就是你?”
因为被这个人劫持过,奈绪美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本身警员对于重犯也不应该有什么好脸色,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语气:“是又怎么样,我负责在这所房子里看着你,记录你每天的生活日常再上报给484国际监狱的总部,一旦出现什么异常行动,你就继续回484监狱养老吧!”
“哈——”
男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音,里面饱含了被戏耍的愤怒,奈绪美一听就知道他是“气笑了”。
被作为人质的那段时间,她曾经试图和这个陷入癫狂的人沟通,这种声音不止一次在耳边响起。
即便已经过去十年,就算事后知道那是不得已的“演戏”,自己也经过了心理治疗,在前线经历过诸多历练的奈绪美仍旧本能的瑟缩了身体,握紧拳头想要控制住PTSD的后遗症。
也就是在这一刻,伽古拉一只手解开了外衣快要崩开的扣子,另一只手向她伸了过去,奈绪美不由得浑身一颤,立刻旋身躲避。
那只是个假动作,只听“叮铃”一声响,挂着贝壳装饰的机车钥匙已经被技艺高超的男人夺了过去。
他随意抛玩了两下手中的钥匙,又对着奈绪美展示般的晃了晃,引来一阵不满的抗议:“还给我!”
一边怒吼,一边扑过去对伽古拉拳脚相加,可每一次进攻都被男人游刃有余的躲过,然后被单手擒住了手臂,扭转到无法动弹又不至于真的受伤的地步。
“以速成的标准来看,你已经非常优秀了。”
“可恶!我只是大意了,有本事再来一局!”
奈绪美被扭着双臂也挣扎个不停,伽古拉怕她真的把自己的手臂扭到,只能不轻不重的击了一下她的支撑腿,扶着她半跪在地上,才好整以暇的向门外停着的机车走去。
“等一下!你要做什么!你不能离开这里!”
麻了一整条腿和两条胳膊的奈绪美惊慌的吼着,只换来男人冷冰冰摘下蛇心剑动作的背影。
“去掀了这里的484分部。”
伽古拉挎着爱刀的坐在她的机车上,向屋内的奈绪美露齿一笑,眼底却闪着森然的光。
说罢,男人就发动油门让机车蹿了出去,单腿跳到房门口的奈绪美被扑了满脸混合草木香气的尘土,原本还想用呼喊制止,但一张嘴就会吃土,只能屏住呼吸闭紧嘴巴,眼睁睁看着伽古拉骑着自己的机车在路的尽头消失。
奈绪美气急败坏的躲了躲发麻的那只脚,取出手机来要按下紧急按键呼叫484:“啊——!可恶的家伙,果然不应该管他的!回到监狱里去吧!让红凯哥的心意白费掉算了!”
让红凯哥的心意……白费?
“这绝对不可以!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奈绪美将手指从红红的按键移开,转而调出通讯录,快速摁了其中一个号码播了过去:“快接快接快接快接啊啊!”
好在听筒中的铃声只响了两三秒就被接了起来,对方还没有常规的打招呼,奈绪美已经用极快的语速说出了请求:“阿信,现在立刻来接我,对,越快越好!”
伽古拉伏低了身子,最大限度的拧着油门,从车流的缝隙中穿梭而过,直向484的分部疾驰而去。
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警备队那边有什么期待。
五年前自己在接受他们“为军械库”效力的合约时,对方明明已经答应会让那个人做监视他的人……等一下,他们在合约中加的是“委派熟人”担任这份工作,并没有指名道姓一定是他想的那个人。
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文字游戏做了局,伽古拉愤恨的咬了一下后槽牙,巴不得立刻冲进484分部搅个天翻地覆——既然唯一的要求都满足不了,那他重操旧业也无不可。
50岁正是闯的年纪!
(3)
在484国际监狱总部都来去自如的人闯进个分部是轻而易举的事,伽古拉骑着的又是分派给奈绪美的机车,负责看守的两个人远远只看见那标志性的灯光,以为是奈绪美,毫无任何防备心的发出感慨。
“直接骑着机车就进来吗?”
“不愧是梦野小姐啊。”
“好像假O骑士一样!”
俩人的感慨尚未落地,才反应过来那上面黑色身影似乎不属于女性。
“等一下……”
“那好像不是梦野小姐!”
立刻想要按下封锁键锁死大门,但机车已经顺着即将合拢的空隙中滑了进来,来人右手握着车把,左手抽出长刀,刀锋划过空气,紧贴着其中一人的颈侧,划断了连接对讲机的主线,戳进了他即将按下的报警器,又干脆利落的扬长而去。
险些被削掉了半根脖子的人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不用仔细去看也知道用这把刀的人是谁,那是连他这样“看大门”的也知道的,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那样的人,就算是把合约撕毁,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不管始作俑者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总归是捡了一条命回来,现在龟缩在这里是最明智的做法。
和与他同一班次的搭档同样被划断了对讲机,俩人对视了一眼后,默契的拔出腰间的手枪跟了过去,但双腿腿终究快不过两个车轮,那人的技巧又精妙绝伦,机车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顺着台阶跳上去,冲过长廊,撞开尽头的大门后,伽古拉将刹车拧到了底,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刺眼的火花与刺耳的声音,稳稳的停了下来。
周遭先是一片静默,随后响起了吸气声,从呼吸的频率来观察,这是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对手,如果想把这里掀翻,需要率先解决掉这个人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伽古拉直起身体,从机车上跳了下来,又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臂的关节,让自己处于最佳的进攻状态,才慢悠悠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他看到了红凯,手中正捧着一本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制资料,满面疑惑又满面担忧的看着他。
一身的暴戾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全部化为飞灰散去。
“你……”
“你……”
俩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下要听对方说什么,尴尬的气氛在肃穆的办公厅蔓延,直让他们成为两个对称的雕塑。
这个场景他刚刚是不是才经历过一次,过于强烈的既视感让伽古拉按了按自己的前额,而红凯看着他的架势,就想到这个人是误会了什么。
早预料到伽古拉见到的人不是自己会当即爆发,百分之百会直接冲过来兴师问罪,他已经把该交代的都告知给了奈绪美,结果还是成了这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天是周末,最近世界和平天下太平,警员陆陆续续休了假,加上人有三急,分部长似乎因为要面见他,昨夜太过兴奋睡不着多吃了一顿宵夜,现在还在被腹泻折磨,一时半会回不来,他还有余地不动声色的解决这件事。
“我那个……调任申请通过了,以后会常驻在这边,O50在合约里加了几项要求,还有些事必须要处理,所以先让奈绪美……啊,梦野小姐代工,她没有和你说清楚吗?”
并不是没有说清楚,而是根本没有说,伽古拉发出一声“啧”音,刚想问清楚O50那名为政府实为资本家的混蛋到底又给他加了什么不平等条约,那两个兢兢业业的守卫就夹着气喘吁吁的奈绪美和松户信赶了过来。
SSP的司机在十年之后也对他的队长不离不弃,随叫随到,伽古拉无视了向自己举起的两把手枪,看着也有十年不见的松户,当年奈绪美被解救出来之后,也是他第一个冲过来将人接走,这份忠诚倒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他还没多看几眼松户有什么变化和长进,奈绪美已经上前一步将她被危险分子死盯的同伴护在身后,与此同时,举着手枪的其中一人紧张的打量红凯:“欧布警官,您没有受伤吧?”
红凯把手中的合约放在身后巨大的办公桌上,向下压了压手掌:“把枪放下吧,他没有恶意,都是误会。”
没有恶意?
误会?
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割断主线,已经报废的对讲机,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残留红痕的脖颈,那下面的颈动脉还鼓动着名为生命的节奏,方才差一点就失去了这个节奏,结果欧布警官告诉他们这个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手起刀落眼都不眨的人没有恶意?
早听说欧布警官双标的传闻,如今必须解释一下,那就是传闻——欧布本人比传闻双标十倍!
此处使用了夸张的手法,他们对欧布警官只有十成的敬仰,便也愿意听从对方的话,说了声“是”,便将保险推回原位,把手枪收回腰间。
“伽古拉造成的损失我都会赔偿的,所以这里发生的事请不要说出去。”
赔偿损失固然令人欣喜,但不去上报异常与“玩忽职守”也没有区别,俩人犹豫了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贸然答应,又不愿拒绝欧布,支支吾吾了半天得不出个结果。
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要求太过强人所难,红凯无奈的看了看这种时候装起哑巴,抱着手臂用“看你怎么处理”的表情的伽古拉,绞尽脑汁无果,只能试探着晓之以情,他刚张开嘴,装哑巴的那位倒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总之这一切都是……”
“是我的问题!!”
伽古拉的话头又被奈绪美夺了过去,她高高举起手臂一个箭步蹿到了两个还在纠结的人的面前:“欧布警官把这个职责交给了我,我没有转述到位,引起了他的误会,他这么闯进来是为了……嗯,投诉!对!投诉我!”
罪犯投诉警员,这纯纯是倒反天罡,就算是投诉,也需要在部长的要求下填写回执单受理,哪有带着武器直接砍上门的?但奈绪美的胡扯中带了十成的凛然正气,加上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能用的台阶,便双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原来是这样——”
“梦野警员你也太不小心了——下次可不能这样哦——”
“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呢,哈,哈哈,哈哈哈——”
目送用棒读语气的俩人离开了办公厅,奈绪美浮在脸上的应酬笑意立刻凝固成三分不满三分愤怒四分无语:“都是你害的!”
伽古拉摊开手耸了下肩膀,学着他们的语气复述了一句:“梦野警员你也太不小心了——下次可不能这样哦——不然我就再来投诉你哦——”
“你这个……!”
奈绪美鼓起了脸,再一次的,若不是身处办公厅,对面还站着红凯哥,她真想就这样挽起袖子和伽古拉拼命——打不过也和他拼了!
(4)
眼看着奈绪美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红凯不得不用手肘戳了一下伽古拉的腰侧,引来一阵的“嘶”声和不满的眼神。
但得到的只有全然温和的注视与似有似无的笑意。
被这样看着,伽古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周遭的一切都远离了身体,大脑褪色成一片虚无的空白。只有那个人,只有那张脸占据了整个世界。
“快和梦野警员回去吧。”
他这样说,自己就这样听,回去的路上,他和奈绪美都坐着松户的车子,因为奈绪美的机车轮胎磨损严重,车漆也被磕碰掉了大半,心疼的哀嚎不止,松户的安慰起不了任何作用,还得是红凯出面,说“机车先留在这里吧,我会换好轮胎补好车漆还给你的。”她才抹了两把不存在的眼泪说“好”。
和两个不在一个年龄段的人坐同一辆车,他坐的还是后排,只能看着驾驶员和副驾驶聊得热火朝天,从10年前聊到10年后,从妈妈聊到舅舅,再说起各自的明天,看到男女之间的纯友谊能坚持到10年还这般纯粹,伽古拉有些感兴趣的听了听,结果都是些无聊幼稚的家长里短。
他过去有过诸多的“阶段性”友谊,无一不在流浪中彻底断了联系,佣兵之间永远不会有长久的友谊,利益或者仇恨的纠葛反而更深刻些。
比那更深刻的,则是爱恨,则是情仇,想到这里,心绪又飘到承载这一切的那个人的身上去。
在送自己坐上松户的车的时候,在他为自己关闭车门之前,留下来一句:“在家等我。”
【在家等我。】
这句话,由他来说的时候反而更多,在久远到不仅没被时间的洪流冲刷褪色,反而越发色彩鲜明的过去中,每每需要暂时的离开他们共同的家,凯都会在分离之前紧紧抱着他的腿,他的腰,嘴上说着让他放心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话,眼中总是蓄着欲落不落的泪,这种时候,只要摸摸他的头,或者抱一抱他,再说一句“在家等我”,他的小朋友就会很用力的点头,乖乖的松开手,站在门前注视他的背影,或者载他的车离开。
“在家等我”是比“我会回来”更有力的承诺。
“家”是任何人都斩不断的根,是风筝的线,是航船的锚,是候鸟的巢,就算飞上再遥远的天空,也总会回到的地方。
这么想着,总觉得窗外的天更蓝了些,而他们的目的地也就快到了。
“阿信今天还有面试对吗?就这样叫你过来实在很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啦,当然是队长的事最大了,啊,现在应该叫警员了……”
“哎呀,被你这么叫还是感觉怪怪的,继续叫我队长就好了,本来说等我休假就约你和善太去好好玩一玩的,结果红凯哥突然拜托我……工作之后,我们三个真的好难再聚一聚啦。”
“……队长,已经到了。”
松户低着头踩下了刹车,行驶到了路的尽头,便要看着奈绪美离开车子,那之后,他也会掉头,再将车开出去,去到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上。
人们将其称之为“离别”。
“我说,队长啊。”
松户按下车窗,向那个离去的背影叫出了声。
“怎么了?”
“去好好玩一玩吧,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我,善太,我们三个人。”
“……当然好啊!我会提前通知你们的,你们也要预留好时间,谁敢不来,我就上门去,把那个人扛出来!”
“不愧是队长!还是这样雷厉风行!英明神武!”
纯真的笑容同时在两个年轻人脸上洋溢出来,面对来自学生时代的朋友,眼中的光亮总是澄澈的,伽古拉自知自己在其中是不合时宜的存在,便主动进了房屋,将为数不多的独处空间留给两个人。
蛇心剑被挂回了原位,他先是回了卧室将贴身的衣裤脱下换上平日里常穿的衣服,本身也是为了展示给那个人看,虽然确实被那个人看到了,但完全是挂在身上不成版型不修边幅的样子,如此也没有必要再穿这种紧身到有些阻碍行动的服装了。
把它们叠起来收好,再回到厨房,冰箱正尽职尽责的运作中,冷冻层和冷藏层都放满了食材,是他们过去常买的食材,那些或学习或自创,结果还意外不错的食谱此刻在脑中又自发的展现了出来,已经过了中午的时间,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吃饭的时间,不过以他对食物的热爱程度,只要找到了机会就会把自己的肚子填满。
对方早已不是需要他时刻照顾的小朋友了,自己也该放下,不再习惯性的事事操心,事事控制,直到四十几岁才想清楚这点也是独属于“伽古拉”的速度。
和松户依依不舍的分别,跨进房门的奈绪美闻到了属于热饭菜的香味,从早上到现在只摄取过水和咖啡的胃接收到了食物的讯号,不顾主人的意愿在身体里一声接一声的响个不停,哪怕用双臂抱住自己,按压胃部,那声响仍一声高过一声,引来男人探究的注视:“一起吃点?”
“你居然会做饭……不对,我才不要!谁知道你会不会给我下毒……”
“喂喂……我可是真心的,还特意做了两人份的呢。”
“伽古拉斯的真心吗?好好笑哦。”
伽古拉双手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肌肉盘轧,青筋凸出的小臂,想是手指的骨节比常人要凸出的原因,撑着两个盘子和两个碗的也极稳,据说握刀握剑的人的手都会有这样凸出的关节,红凯哥的手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这样出神的空挡,伽古拉已经慢条斯理的吃起饭来,被奈绪美“看起来”义正言辞的拒绝后,男人真的不再邀约了。
哪有人被拒绝一次就放弃的啊!奈绪美被激起了逆反心理,梗着脖子昂着头,大踏步走到餐桌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毫不客气的端过另一碗饭吃了起来。
米饭湿润度和菜的调味都恰到好处,吃了一口就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又在男人看好戏的眼神中不情愿的说了一句“没想到你的手艺还挺不错”的夸奖。
“小丫头,我说你啊,也对救命恩人尊重点吧。”
见伽古拉敢直接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奈绪美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评价这个人的“面皮厚度”,她咽下了口中的饭菜,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所以我有生命危险到底是谁的错啊。只要我尊重的你赎罪的行为,至于罪是哪来的不要管是嘛——你当我是没有脑袋不会思考的笨蛋吗?你是为了帮助红凯哥也好,为了世界和平才挟持我也罢,我可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哎!就算别人会歌颂你,我也是不会轻易原谅你的,所以不要再给红凯哥找麻烦,老老实实待到死吧!把那个肉丸挪过来一点。”
(5)
一连串义正言辞接了这么一句“肉丸”,着实让人忍俊不禁,他将肉丸推到了奈绪美的面前,又在对方“哇”着凑过来的时候,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额头。
“哎!干什么!不想让我吃吗!”
“我又没有用力……只是想说,你这里非常清醒,很适合做警员。”
伽古拉说的是真心夸奖的话,让奈绪美挑不出任何破绽,只能嘟囔一句:“是个正常的人类就能理清楚吧……”
俩人姑且和平的吃完了这顿饭,因为不想欠这个人情,奈绪美主动提出了洗碗,当哗哗的流水声响起,室内竟充斥一片属于生活的祥和气息,如果不是她还有任务在身,左眼要看着水槽,右眼还要去盯着伽古拉的一举一动的话就更完美了。
前佣兵对视线极为敏感,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个丫头在死死盯着自己,不由得想起了她之前所说的要【记录每天的生活日常】。
这算是监视还是跟踪?去卫生间也要在门口等着吗?
这么想着,伽古拉真的绕去了卫生间,还真的听到了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就算关上了门也能听到门口的呼吸和手指戳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应该是在备忘录记录【下午X点X分,去卫生间。】
男人有些无奈的打开门,和站在门口的奈绪美对上了视线:“上厕所也要跟着吗?”
得到了对方的上下点头后,伽古拉起了玩心,不知道是男人的本性还是独属于他本人的恶劣,整个下午就没有一刻是安静的,从在室内健身到去前院练刀再给后院的灌木花丛浇水,惹得奈绪美跟着他在方寸之地活生生健走了几千步,一刻不停的编辑备忘录,指纹险些磨掉一层。
像和他较劲,又像为了向谁交差,被刻意折磨的人只是用眼神表达不满,咬着牙坚持到了日落西山,伽古拉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一遍,她活动着过度使用一天的手腕,硬是没有抱怨一句。
在那个说“在家等我”的人回到这里,她才能算是“下班”,而且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还要把备忘录的记录整理成正式的报告提交,那实在是很辛苦,而这不过是她成为警员后最不值得称为“辛苦”的工作。
男人在心里回想了一下他们的年龄差,计算出了奈绪美如今的年龄。
“你今年……28岁了吗?”
“是……不对,你又想干什么?”
被折磨了半天奈绪美警惕的看着从太阳落山之后就一直靠在窗前看着道路尽头的伽古拉,总觉得那看起来松弛的欣长身形里藏着更深层次的不怀好意。
“找个男人照顾你吧,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哈?这叫什么话?你歧视女性吗?”
“……”
天地良心,伽古拉是真的基于善意在提意见,歧视女性什么的,他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他过去的几十年里遇见过太多强大的女性,强大到能得到他由衷的钦佩的那种。
她们无一例外的,过得都很辛苦。
虽然人类为了生活,亦或是生存,都会过得很辛苦,但男人辛苦是天经地义的事,照顾需要照顾的人是男人应该做的事,而女人不同,女人要在世界立足,会付出多过男人百倍的辛苦,让那些纤弱的骨骼承担过大的重量,他实在看不过去。
【安心的做被照顾的人又有什么不好呢?】
御言如果不想着一定要做出什么流芳百世的成绩,而选择安心的被照顾,就不会在他面前惨死,留给伽古拉一生也抹去不的创伤。
初遇奈绪美的时候,她和御言离去的年龄差不多大,一样的对世界充满纯粹的好奇和善意,一样走入这条满是凶险和血腥的名为正义的路,是出于侥幸还是出于什么原因能活到28岁,伽古拉没有心情去探究,只知道她如果能离开这条路,安心做一个被照顾的人,就能每天在10点之前睡觉,8点之后醒来,时间到了就能吃到新鲜的饭菜,不用被像他这样难搞的囚犯折磨。
最重要的是,可以安稳的活到比他现在的年龄再加个30岁的地步。
但又被误解了话语,还得到了鄙夷的眼神。
好在伽古拉习惯了承接误解,来自凯的,化作了磨灭爱意的误解他都承受了过来。
奈绪美双手叉在了腰间,仔仔细细看了看男人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突然仰天长叹了一声:“哎——你其实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对吧?”
“……嗯?”
没想到上一秒还在鄙夷他的人下一秒就能理解他,伽古拉难得的怔愣了。
“红凯哥跟我说过,你是那种想的很多说的很少的人,说话听起来又很坏,连他都曾经被弄得崩溃掉了。今天一看还真是,50岁的男人一点长进都没有啊,开门的时候明明只要多问一句,问一句为什么不是红凯哥,后续的事情根本不会这么麻烦。”
【红凯哥不用想尽办法在那两个人面前替你开脱,也不用出那些赔偿的钱,更不用说他会节省下换轮胎和补车漆的时间,能早一些回来你身边。】
“还有娜塔莎那件事,如果你在重新见面之后,直接解释清楚一切,红凯哥对你的态度也会完全不一样。”
“娜塔莎的事情你也知道啊……他对你说的还真不少。”
伽古拉默默移开了视线,避开奈绪美的目光,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心虚,只能靠抓住一些无关紧要的重点来掩盖。
“还有更多呢,你知道红凯哥为了这一天都付出了多少心意在里面吗?这个地方是他刻意选的,每一处装潢都是他亲自看着翻新的,他说你练刀的时候喜欢在宽敞的地方,所以前院的围栏要围的宽一点,他说你最近好像很喜欢养些植物,所以后院移栽了那些灌木和花。”
伽古拉僵住的侧脸还挂着那缕被抽出的发丝,投下非常可恶的阴影,遮蔽了整张脸和最能透出情感的眼睛。
因为看不到男人的反应,又得不到一句回应,奈绪美只能气哼哼的继续说下去:“你今天突然爆发,是不是因为觉得484欺骗了你,对,那边确实想跟你玩文字游戏,毕竟谁舍得放红凯哥只做一个和闲职差不多的监视工作呢?红凯哥知道了以后主动提交了几十次申请,说只要能下放到你身边来,什么要求都可以接受,他们这才松了口……又加了很多过分的条件,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合约都是机密,我这个级别的没有权限接触,我只知道他这两年会特别忙碌,不能在你离开军械库之后立刻到这里来,又担心你这边……才拜托我来帮他替班,除了我之外,他还委托了其他三个人,我们每个人负责六个月,不然……不然我才不会牺牲我的假期来这里看着你呢!”
奈绪美还说了什么话,伽古拉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总归是对他的不满,对凯的心疼,见他一直不给回应,也觉得对牛弹琴没意思,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带着些情绪在手机上提前编辑报告。
阴影之后,男人因为震惊、惊喜、感动交织成的情绪而扩大的瞳孔,正盯着道路尽头亮起的莹莹夜灯,那个期盼的人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仿佛回到了旧日的时光中,只不过角色被调换,说“在家等我”的人成了凯,心中装满了思念守在窗前的人成了他,付出、改变到“不像自己”的那个人成了凯——过去这个人可从不会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去违逆O50的要求,如今也为了自己去做出这样的事。
(6)
人的命运总归是轮回吗?
走入了人生的末端,见过太多名为“宿命”的因果,伽古拉依旧不相信命运,而摒弃了这个想法,有些被偏执掩盖的事实终于找到了裂隙,得以破土而出。
过去,他只把目光聚焦在自己的改变,自己的付出,认为凯是在心安理得接受这一切。
可那时的凯何尝没有为他付出?那些看不见的忠诚、敬仰、依恋,就算在卑鄙的引诱和引导之下,才对他产生了爱慕,也是一心一意的爱慕。
凯总会走上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路,甚至早就可以走上截然不同的路,那条终归属于他的路——他也曾为了自己主动放弃那条路,选择跑到自己身边,说着“和我结婚吧,这样伽古拉就不用担心自己是孤身一人了。”
奈绪美的手指疼得厉害,不得不暂时停下工作休息,抬起头,正看到站在窗边的人萧索的身影,就像道路旁伫立的灯柱,一会看向手中安静的手机,一会又死盯着道路的尽头。
房间里明明有两个人,他却像找不到方向的流浪旅人,蔓延出无边无际的孤独。
“……也试着把内心的想法都说出来吧?没人会觉得这样是软弱的,至少红凯哥不会这样认为,他是很想知道你都在想什么的,如果你能说出来他会很开心的。要我说,他实在不擅长读心……”
说着说着,奈绪美想到过去红凯暂住SSP时,因为四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因为会错意而搞出不少乌龙的可爱模样,还是30岁的男人有着一双长长裂隙的眼睛,平日看起来又威严又可靠,慌张的时候,尖锐的眼角就会被撑圆,长眼睛成了圆眼睛,深色的瞳孔四处乱转,说话也会支支吾吾,那样子实在可爱,让陷入回忆的人先忍不住低头笑了几声。
再抬起头,那和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房间中消失,奈绪美先是一慌,以为自己又看丢了人,随后才听到房屋之外那由远而近的机车声,引擎的马力很足,是她非常熟悉的嗡鸣。
这才意识到伽古拉是飞出去接人去了,奈绪美一边反省了自己的耳力和神经敏感度还是不如人,一边快速换好了室外鞋跑出了门外。
红凯骑着已经换过轮胎补好车漆的机车停在了院落之外,那个急着飞出来的人明明鞋都没来得及换,偏要在门口矜持的停下脚步,由着奈绪美先一步迎了上去,接住红凯摘下来的头盔。
“欢迎回来!比想象的要早很多啊,这里的部长是你的狂热粉丝来着,还以为会留你到很晚……”
“是吗?没太注意,的确是有邀请我去居酒屋来着,可是他的腹泻很严重,刚刚被我送去医院里了,趁他去化验室抽血的时候我留了字条离开了,无论如何都想快点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的侃侃而谈,明明很长一段时间面对任何人都是一副拒绝接近的姿态,不过凯原本是很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的类型,偶尔面见自己临时合作的同行也很鬼灵精的叫叔叔年龄段的人哥哥,叫阿姨年龄段的人姐姐,惹得那些人要么不知所措要么心生喜爱,变成疏离防备姿态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伽古拉站在门旁定定的看着、想着,那个人的视线就迎了上来,院落还缺少了一个落地灯——如果有灯光打在上面就好了,这样他就能更清楚的看到凯脸上的微笑了,那句“我回来了”就会显得更加动听。
“你……们还没有吃晚饭吗?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铁板炒面,就打包了三份。放在了后备箱里。”
红凯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机车的后箱拎出了三袋炒面,顺便看了一下有没有油污溅出来弄脏,见那里依旧干干净净的才安下心来冲奈绪美摇了摇,奈绪美摇了摇头:“不了不了红凯哥……时间也不早了,我还得把报告写好发给你呢,再说我在这里也待够了,就不打扰你们啦。”
“可是……”红凯还是有些担忧,只见奈绪美已经把头盔按在了头上,跨上了机车。
“没关系没关系,我中午吃了很多了,明天再见!”
说完,她便催动油门顺着小路离开,背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直到引擎的声音也被晚风吞没,周遭恢复了安宁,只有几声蟋蟀与蝉的叫声混合着微风在寂静中奏响夜的乐章。
一时之间,俩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凯一只手拎着三份炒面,另一只手挠了挠自己后脑的头发,做了那个先开口的人。
“那个……今天过得怎么样?”
就用这句话做开场白吗?
处于异地恋的恋人见面了都是这样尴尬?
他和凯在过去的几年一直是聚少离多,一开始没有固定的见面时间和地点,后来他被关在军械库大门不能出二门不好迈,姑且有了固定的见面地点,凯每每去他的单人宿舍看望他,俩人总是直接往床上滚,正经的语言交流少得可怜,如今可以天天见面,倒完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伽古拉还在暗中对他匮乏的词汇量表示无语,转念一想自己连话都不知道说什么,显得输了一大截。
“没什么特别的……”
除了遛奈绪美之外,其他的可以说是无聊至极,健身、练刀,需要照顾的植物数量翻了两倍。
然后就是像过去你等我那样,由我等你回家。
“这样啊,总之先回到屋里去吧。”
红凯换好了鞋就直奔餐桌而去,将三份炒面整齐的放在桌子上,再走到厨房的冰箱前去想拿饮料,好巧不巧,电饭煲就在冰箱的隔壁,中午伽古拉按着过去的习惯煮的米饭,结果高估了奈绪美的饭量,那里面还剩下小半锅,由于一直插着电,保温功能还在发挥作用。
“你还煮了米饭?”
“中午和梦野一起吃的,剩了一些。”
“哇……是你做的菜吗?”
“当然,我可不会让女人给我做饭。”
虽然一开始不知道说什么,但只要有一个话题,哪怕是最微小最无聊的话题,对话也能这么自然的继续下去,红凯在电饭煲前多站了一会,手还维持着拉开冰箱门的动作,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伽古拉“啧”了一声,走过去敲了敲隔断的吧台,把神游天外的人的魂叫回来:“想什么呢?”
“在想……想上一次吃你做的菜是什么时候。”
是在想他就行。
伽古拉的心情又放了亮,瞥了一眼餐桌上的炒面:“可惜有人自作主张了,否则今晚就能吃到了。”
“本来结束之后,是想给你发消息的。”
“那怎么一声不响的回来了?”
“手机,没有电了。”
“充电宝?”
“……也没电了。”
说到这里,红凯垂下眼又抿起了嘴,他委屈的时候就会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幅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很想揉一揉他的脸。
可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能捏的起来的肉了,支撑身体的除了骨骼就是肌肉,怎么也找不出曾经圆润的轮廓。
(7)
这几天欧布警官忙得脚不沾地,连安静充会电的时间也腾不出来,扶着冰箱门发呆,说是在想念过去,也可以说是在放空,如果不是伽古拉敲了两下吧台,说不定就直接倒在冰箱里睡过去了。
但红凯还是不能睡,有收尾的工作没有结束,奈绪美的报告他也要审核再编,并提交给484总部。
事情多得堆积如山,他选择压榨自己的休息时间,挤出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和伽古拉好好吃一顿晚饭。
两瓶冰过的汽水放在炒面的旁边,红凯又打开了电视,用遥控器漫无目的的按来按去,现如今的电视节目质量奇差无比,过于清晰的屏幕又让画面看起来刺目又失真,被反复掐断的音频在不大不小的空间中回荡。
只有电影频道今天是老电影专场,最适合走过半个世纪的人,运气也很不错,那正是他们第一次去电影院观看的电影。
如今看来是颇为俗套的剧情,而所谓俗套,恰恰是因为它的“经典”,因为能最快发展出剧情冲突,最快吸引观众的目光,所以创作者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用,所以观众一遍一遍的吐槽,又不厌其烦的看。
那时候凯还不到10岁,伽古拉又刚结束一个任务,安稳觉还没睡饱,就被戳戳这里戳戳那里的凯硬是叫醒,说要他陪着去看电影。
电影这个词汇,小流浪儿是在糖果铺的客人零零星星的对话中学会的,后来有了具体的认识,是在学校里的同学的对话中了解到的,小小的世界里,能带他去看的人只有这一个,伽古拉只能睡眼惺忪的从被窝里爬出来,揣着还没捂热的钞票去了最近的电影院。
装修很简陋,座椅硬邦邦,他的小朋友倒兴奋的看来望去,为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屏幕,能看到这么近这么大的画面。
电影还没开场,俩人份的爆米花就被他吃了个精光,座椅也硬的坐不住,直往伽古拉的身上爬。
电影院实在适合睡觉,也还是个未成年的伽古拉困意未消,闭着眼睛险些睡着——如果不是身上突然压上来个重物的话。
他只想把身上这个小东西挪回原位,再凶一点让他安静看电影别吵自己睡觉,但暖融融软融融的一团挂在身上,怎么也不舍得推开,当电影开场,伽古拉还在想着:失策,就知道他会这样,只买一张票好了,省下来的钱还能多买份爆米花。
第一次看电影的小朋友没有选片的经验,只看到海报上的哥哥姐姐都很好看,加上伽古拉困得大脑发蒙也没注意,结果屏幕的画面是男主角和女主角相依相偎,亲得难舍难分。
原本半梦半醒的伽古拉清醒个彻底,第一反应就是把怀里的小家伙的眼睛捂住,可能来看爱情片的观众都是什么身份,丝毫不顾及(或者说根本没看见)现场还有一个不满10岁的孩子,被虚构的爱情感染,也纷纷亲得难舍难分。
众所周知,人类长了两个耳朵,和两只手。
也就是说,他捂着凯的眼睛就不能堵上凯的耳朵,堵上凯的耳朵就不能捂住凯的眼睛,现在唯一的做法就是立刻离开这个布满爱情的酸臭味的地方。
伽古拉当机立断的单手抱起怀中的小朋友,保持着捂着他眼睛的动作,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放映厅。
但是他的手骨节很大,五指并起来的时候,骨节与骨节的接触,会预留不小的指缝,就像浴室的光栅窗,透过那些格子,凯仍能看到荧幕上的画面——伽古拉捂了个寂寞。
在离场之后,他才放下捂着凯的眼睛,在黑暗中沉浸了不少的时间,突然接触到亮光,凯眯了半天眼睛,好一会才完全适应,眼巴巴看着近在咫尺的,属于少年的俊美的脸。
那是属于“神明”的脸,离得如此之近,而他一直找不到除了拥抱之外,能更热烈的表达倾慕的动作。
今天他终于找到了。
凯撅着嘴巴学着方才看到的画面中的人的样子,冲着面前的人撞了过去。
可惜伽古拉侧对着他,他撞到了高耸的鼻梁,那个吻只落在了嘴角。
那场电影,两个人都没有看到结局,一向宠着凯的人在这件事上难得的分毫不让,不论凯如何撒泼撒娇,也坚决杜绝他去看这部电影,再用更多的美食和陪伴让满是好奇心的小朋友转移了注意力。
后来,他自己有完整的看完那部电影,结局是男主角和女主角永远的分开,并不是因为不爱,只是因为想法不一样,彼此不合适而永远的分开。
白头偕老,天各一方。
电影结束之后,伽古拉愣愣的看着演职人员名单在眼前一溜烟的滚过,手中还有喝了一半的咖啡,那应该是有股香气的,但那天的咖啡,苦得让人难挨。
他居然有了意难平的感觉。
伽古拉死活不理解“天各一方算什么白头偕老”,只要故事中的两个人各退一步,结局就会完全不一样,只是因为“不合适”就错过,不是太愚蠢了吗?
故事有它既定的结局,却给故事之外的人明显的应激障碍,在陪同凯做第一个实习任务时,那个看起来冠冕堂皇的前辈私下里对他说“你和欧布并不合适”,让伽古拉迎来了第一次的小爆发。
这些都已经都是遥远的过去,他依然能感受到从脊椎蔓延上来的失重感和恐慌,身边坐着的红凯并不是幻影,已经在吃第二份炒面了,汽水也喝掉了一半。
见伽古拉盯着自己看,也顾不上咀嚼,硬生生将口中的面咽了下去:“是……累了吗?”
下午遛奈绪美玩的时候消耗了不少体力,但也说不上累;哪有人吃饭会吃累的,觉得累是晕碳了;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你小时候有没有不听我的话,背着我把这个电影偷偷看完。
能回复的话有很多,能把话题继续下去的话有很多,他明明想到了很多,怎么就只能说出一句硬邦邦冷冰冰的“不累”呢?
啊啊……又要冷场了。
他说完“不累”之后,第二份炒面也被吃了个干净,红凯起身把不算多么狼藉的餐桌收拾干净,将一次性餐盒和餐具都被收到了厨房的垃圾袋之后,挤压出来的预留时间也即将用尽。
必须要去处理工作了,否则最后一点休息时间也要被占用,那些新增的合约只有一个目的——榨干他所有的价值,而他不能用萎靡的精神去面对未来两年的“压榨”,为了能长久的陪在伽古拉身边。
那些时间在最后沉默的注视中流逝,电影又播到了男主角和女主角亲到难舍难分的段落。
被强行带离放映厅的那天,他还不确切理解亲吻的含义,只知道那是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懵懵懂懂的向最喜欢的人送上了一个小小的亲吻。
(8)
如今最喜欢的人成了最爱的人,唇部和属于少年的嘴角皮肤相贴的感觉仍清晰的印在脑海中,红凯默默走进坐在餐椅上安静看着电影的男人,那个人一定知道自己在靠近,但是一动也没有动,任由双肩被双手搭上。
一个轻飘飘的吻就落在了一侧的嘴角上,没有任何暗示,单纯的表达喜欢,最能勾得人心底发痒。
伽古拉想侧头把这个触碰变成货真价实的吻,结果那个人表达完了喜欢就没了下文,送出去的嘴唇便宜给了空气,男人恼羞成怒的起身,一把拉住了要去拿工作电脑的红凯的手腕。
“招惹完了就跑?什么意思?”
“我那个……我要工作了,再不开始,今晚就别想睡了。”
红凯自知理亏,摸了下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今天就算了好吗?明天我多抽时间,陪你……那个。”
掌心握住的是坚硬的腕骨,包裹腕骨的只剩下一层皮,伽古拉想到今天他闯进484分部的办公厅之后,看到的红凯手中拿着的一沓纸质合约,又想到奈绪美不久前对他说过的“加了很多过分的条件”,愤怒登时爬了满面。
“把你今天新签的合约给我看。”
红凯显然没想到伽古拉会突然把话题扯到他的合约上,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好在补充了大量的碳水让他的大脑能正常运转,飞速的想了一下狗见了都摇头,驴见了就逃走,而自己面不改色的签名按手印的合约内容,他立刻摇了摇头:“不在我……”
“合约都是一式两份的,你骗不了我,现在立刻拿给我看。”
红凯还有其他理由可以拒绝,“内部机密”是最有力的一个,虽然对伽古拉也没有多大约束力就是了,但总归不会让自己看起来这么被动。
只是他对伽古拉的冷脸没有什么抗拒力,只要对方一摆出这个表情,再搭配没有拒绝余地的强硬语气和自上而下的睥睨眼神,他的骨头就发软,脑子也会变成一坨浆糊,像被下了咒一样,男人说什么他答应什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在长久的对抗中他一度矫正了这个毛病,不过短短几年这个问题变本加厉的找回来了。
反应过来时,那份合约已经被他从紧贴着电脑的夹层中抽出来送了过去。
还是用双手捧着的。
伽古拉一页一页翻阅,每翻过一页脸色就青一分,当看到最后一页他的亲笔签名和鲜红的指纹,整张脸已经是铁一样的颜色。
“什么叫‘自愿服从所有工作安排,取消所有休息日,包括年度休假?’”
手中的纸被他捏的起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褶皱,从那其中还分出无数的裂痕,像从树干分离的枝杈,像从动脉和静脉分离的血管。
以他的手劲,能把这一叠纸给握碎了,红凯心惊肉跳的抬起手想要阻止,又担心这么贸然去抢这些纸会碎成一片一片,那时候真就有苦说不出了,两只手只能滑稽的浮在空中欲伸又止,嘴也张张合合欲言又止。
从回来到现在,话都没有和他说上几句的男人,这个时候滔滔不绝了起来,咬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重:“我就知道O50和484不会安什么好心,早知道他们能这么过分,白天的时候就应该……”
说到这里,男人又散去了所有的气势,手上的力气也松懈了些许,红凯见状立刻将合约抽了回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破损的迹象,才重新塞回原位。
伽古拉只能默默看着他做这件事,想着自己断在中途的话。
应该怎样?
直接把人带走吗?
5年前自己还有能力和门路,就算红凯是名震四海的欧布警官,伽古拉也有自信能让他在明面上“永远消失”,哪怕O50把地皮倒掀过来都找不到它最忠实最好用的“属下”。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依旧有这个能力,门路早就在这5年内断了个干净。
就算是混蛋的要求,也是红凯为了他们的以后去主动求来的,一旦自己再度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就真的要和这个人天各一方的白头偕老了。
红凯观察了他尚未恢复的脸色,小心翼翼的拉住他的手,用安抚的语气劝说道:“没有关系的,我还能应付的来,就是辛苦你再等等我了。”
【再等我两年吧,只要这两年过去,我就会每天都在你身边。】
紧握的手中,爱会诞生。
看着被紧紧握住的两只手,伽古拉想到了这句话。
这是握着他的手的人一直信奉的,也在用这种方法传递自己博大的爱意。
过去的他并不想要这份被分割后的,只剩小小一块的爱,不愿做那分母之上,众多分子中的一个,只想要成为那个“唯一”。
现在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人类最纯粹的爱意,一生只有一次,不知进退、不懂分寸,倾囊付出所有情感。
当那份炽热的火焰被寒风熄灭,被霜雪覆盖,余烬也化作冰凌,心就会成为一片死灰。
所以破镜很难重圆。
他得到的爱,浓烈至此的爱,是被自己全然忽视也不曾消退过的,是在磋磨下被冰冻成一片空寂的死火,又不依不饶再次燃烧起来的。
会为了他燃烧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第四次的。
会为了他将破裂的镜子重新修复如初的。
独属于他——伽古拉斯·伽古拉一人的。
风雪停息后的空洞在胸口停留的时间太久,如今被灼热的情感所填满,他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又满足又踟蹰的感觉交织成了难以言说的怪异,红凯又牺牲了一段用来睡眠的时间等待回应,可总是等不到,便无奈的接了下去:“又不说话,我只能当你同意了。”
已经也做好了不会得到回复的准备,本想就此放手开始处理工作,但双手又被紧紧反握住了。
“……我今天是不是浪费了很多时间?”
不论过了多少年,他好像都搞不懂伽古拉的脑回路,在等了有一会儿,对方说出的居然是不算抱歉的反省之后,红凯更加笃定自己的结论:“不是……你说这个谁懂啊?”
“……你一直在和我找能聊下去的话题,我都没有好好接下去。”
“这是一直在发生的事吧,你和我本来就不是能就着什么话题就能说个没完没了的人。”
红凯弯起了眼睛,纯真的笑容落在伽古拉的眼中,叠加了一张又一张属于过去的,凯的脸。
儿童时期的,少年时期的,青年时期的,所有过去都融进这张属于中年的、此刻的脸上。
【这不就是,“我们”吗?】
(9)
有一句话奈绪美说的还是不错的,试着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后,红凯确实很开心,连坐在书桌旁对着工作电脑做繁重又繁琐的工作,也能从背影中看出一点小小的雀跃。
伽古拉有问过“明明有工作间,为什么非要把电脑搬到卧室里来工作”,得到的回应是“这样结束了就可以扑到床上去,还能多睡个几秒钟。”
红凯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不过伽古拉知道这是句实话,那些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只是扫一眼就是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而这些都是他今晚必须要完成的。
他坐在这里,自己就没有理由去其他地方待着,伽古拉索性躺在床上看书,直到看完了两本,又随便点开一部电影看了起来,因为太过无聊,他看到一半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又在即将陷入深睡中猛然醒了过来。
眼前是只有一丁点亮光的黑暗,身上是覆盖过脖颈的被子,显然是红凯听到他睡了,悄悄起身关闭了灯后为他做的。
伽古拉眯起眼睛看了一下时间,自己睡了四个多小时,现在已经过了零点,耳边是轻微但一刻不停的敲击键盘的声音,是让自己沉进深睡的环境音,发出声音的那个人在略显昏暗的屏幕光线下用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仍在敲击个不停。
床上的男人侧过了头,毫不收敛的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红凯早就知道他醒了过来——他睡觉的呼吸节奏和平日的节奏完全不一样,睡着的时候,呼吸就像心跳一样又慢又稳,醒来的时候节奏就会快上半拍,节奏变了之后,后背就被印上了两道视线,就算对方没有催促的意思,红凯也恨不得再快一些,能早点钻到那张已经满是他贪恋的气息的床被中去。
也不是没有过任务比这还繁重的时候,最忙碌的一次他整个星期睡不够四五个小时,却从未有过这样……坚持不住的感觉,
头很重,眼皮也很重,大脑早已麻木,只剩下肌肉记忆在操控双手,脊背垮塌了下去,失去挺拔的模样,失去挺直的力气。
自己的年龄还不够不上老,比起同龄人,他的身体素质名列前茅,不应该这样疲惫才对。
伽古拉在40岁的时候,和30岁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别,能上蹿下跳能飞檐走壁,一分钟能想出十个歪点子还不会重样,他是怎么做到保持那样的活力的呢?
红凯一直认为做恶事比做好事要难要累——做恶事还要想办法避开无处不在的审视,做好事只需要做就对了。
“恶人只会觉得做好事很难,因为要时刻审视自身,平衡道德和手段,兼顾每一方的心情和脸色,我们根本不会被道德束缚,做恶事只需要做就是了。”
【这就是你我不同的地方】
这是他们难得和平相处时产生的对话,红凯至今记得他们并肩躺在床上,记着肩膀碰着肩膀的触感,记得天花板一角腐败的霉点,那个霉点分散成一块一块,组合起来像一丛樱花。
看着那簇“小樱花”,他突然就想通了某件事。
何止是只有这一点不同,而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同。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诞生伽古拉的土地,应该用什么称谓去呼唤?他至今也不清楚,不了解,也找不到。
他想改变对方,对方想抓他回去,谁也不能改变谁,谁也不愿放弃谁,又都不愿意后退一步,只能这么僵持着彼此伤害。
“是啊,本就是不合适的人。”
红凯不过有感而发,也自认这是不争的事实,却不知触到了伽古拉哪个点,原本还用闲适语气说话的男人突然把他掀了过去,落在眼底的樱花被无尽的黑暗覆盖,挣扎着想起身,脊椎的中段被膝盖顶住,痛得他干呕了一下。
连干呕也被掐断,男人的虎口压迫他的喉结,另一只手又覆盖而上,两个手掌一起发力之下,他被窒息感完全吞没。
那一瞬间,红凯觉得伽古拉是真的想这样把自己扼死,并不是没有反抗的余地,但是耳边传来的急促呼吸,每一下都是鼻腔和口腔在共同换气。
仿佛他才被扼住喉管的那个人。
缺氧的大脑没有死去,听觉还在运转,红凯伴着耳鸣听着耳畔的一声声的呼吸,只觉得肺在跟着那个节奏一抽一抽的痛,连带着心脏和胃也在跟着痛,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身体在缺氧之下的呼救,还是对方的痛苦顺着相贴的皮肤传给他了,总之他失去了所有在伽古拉手下挣扎求生的想法。
就这么死去也很不错,这条命本身就是这个人救下来的,由他再收回去天经地义。
而且死去,就不用在面对镜子中一片死寂的,属于自己的脸了,这样毫无生机毫无色彩的人在美丽的世界中存活不是对世界的亵渎吗?
在那场要了他半条命,由伽古拉和比兰奇发起的恐袭结束后,作为负全责的那个人,他需要在追悼会上一个一个读出来所有遇难者和失踪者的名字。
每读一个,他都感觉在抽走一根情丝,索尔提的名字被放在最后一个,他最后读出来那个小少年的名字后,哀悼便开始,静默中偶尔闻得几声压抑的呜咽,他却干涸得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觉得脖颈上的遗物沉得要坠掉头颅。
因为绝望的发现——所有的爱意都被剥离之后,眷恋依旧却融在骨血里,只要那人招招手,他还是想迈开脚步奔过去。
他的理性他的情感是南辕北辙的方向,一左一右拉着名为融合了“红凯”与“凯”的身体,要将他彻底撕成两半,折磨才会休止。
被放开了脖颈之后,红凯依然处在窒息中没有恢复,好长一段时间空气才重新涌入肺泡里,现在那双手松松的搭在他的胸前,不像一个背后的拥抱,倒像一个倾倒的背负。
等红凯的呼吸恢复正常,他身后的那个人还保持着牵动他五脏一起跟着痛的呼吸节奏,失去了耳鸣之后,那声音更加清晰了,传过来的痛苦也就更鲜明了。
脖颈的内部外部火辣辣的疼,不久之后就会显现覆满青紫色的指印,红凯只呆呆的盯着搭在胸前的那双手。
他没有办法毫无芥蒂的握上去,再说什么表示关切或者安慰的话,他最多只能做伽古拉的“床垫”,保持这样一个背负的姿势,多余的,一点都不能拿出来了。
思绪飞出去的太远,远到身后递过来的手捏住他的肩膀时,红凯还觉得中间这几十年是一场幻梦,醒过来他仍在那坠有樱花霉点的房间里,要时刻面对情感和理智的撕扯。
(终)
“背挺直,这样下去要驼了。”
男人一只手捏着他的左侧肩膀,另一只手拖着他弯出去的脊柱中断——恰好还是这人最爱击打的那一截,用外力将红凯塌下去的上半身重新掰直。
自己都已经40岁了,伽古拉还像过去那样死盯着他的体态,红凯有些哭笑不得,那些由回忆过往传来的伤痛被一成不变的关切覆盖,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无论如何,该过去的全部过去了。
眼前的光晕模糊成白茫茫的一片不明发光体,他在黑暗中用眼过度了,保护的再好的眼睛也不免向主人抗议,红凯没有能闭眼休息的时间,他摩挲着工作电脑的旁边,眼药水应该在那里。
下一秒,视野被架上了光栅窗,大片的黑暗被分成了几条格子,红凯疑惑的眨眨眼,感受到的是睫毛扫过粗粝手指的阻滞感。
他被有着突出骨节的手盖住了眼睛,是方才掰直身体的那一只,而握着左肩的那只手蜿蜒向旁,从前面环住了整个肩膀,再微微发力,他隔着椅背落入了那人的怀中。
头顶被高挺的鼻梁抵住,红凯感觉到有细碎的吻落在茂密的发根中,直落在头皮上。
“坚持不住了吗?”
伴随着轻吻的问声响起。
硬是坚持的话还是可以做到的,快二十年的时光中他都是这样一个人坚持到现在的,现在落到伽古拉的怀里,那份失落的温柔重新回到了他身边之后,当回到能遮蔽一切风雨的巢穴中,他只想收起伤痕累累的翅膀,缩回由对方撑起的小小世界。
在对方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嗯。”
“坚持不住的时候,要怎么做?”
“把一切……交给伽古拉。”
“还记得呢,好孩子。”
红凯现在觉得羞耻了,这让他的体温都升高了不少。
倒不是因为在这个年纪还在被叫孩子,而是因为这两句听起来是正经话,但大多被用在了不正经的地方,这个人总是一边逼得他坚持不住,一边哄着他把一切都交出去,后果是十二分的不堪入目。
“想忘记也很难吧……”
他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又引来对方的几声憋不住的笑:“又撒起娇来了?”
“我才没……”
也不是一点撒娇的心思都没有,红凯只能闭紧了嘴巴,也闭上了眼睛。
伽古拉的身上还带着来自被褥间的未散余热,在热度的蒸腾下,硝烟和皮革交织的气味浓烈了一倍,如同密不通风的塑封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名为“家”的气味带来的是熟稔的“安心”。被眼睑覆盖的眼睛得到舒缓,大脑也在接收到“安心”的信号后有了罢工的前兆。
还不能睡呢。
未完的工作化作尖利的针一下一下戳着大脑皮层,他又挣扎着清醒过来,去扳覆盖在眼睛上的“光栅窗”,遭到了更大的反制,终归是拗不过伽古拉,红凯只能伴随“哎呀”一声发泄不满:“我很快就做完了,你别捣乱。”
“你才是别捣乱——我还在看呢,有些不太明确的地方需要你解答一下,然后你去睡觉,剩下的交给我。”
“把一切交给伽古拉”这句大多用在不正经场合的话竟然回归了原本的意思,红凯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后话也不经过迷迷蒙蒙的大脑说了出来:“你能行吗?”
“喂喂,怎么说考警校的时候我的笔试也是合格的,理论肯定是没问题的,实践嘛……看两眼也差不多会了,这个结束就只剩梦野的‘伽古拉斯’观察报告了吧?还有人比我更清楚我今天都做了什么吗?你不用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放心交给我就是了。”
这根扎得极深的刺,如今也能被轻飘飘的说出来了,红凯能想象到对方的脸上此刻流露出的表情,也许会因为接收实践知识蹙起眉头,但那一定是平和的,甚至温和的。
就像他们还没有分离的那个时刻,自己为学习得废寝忘食的伽古拉送些吃食和白水之后,那个人向他看过来的表情。
“伽古拉……”
“别打扰我。”
连话语、语气都别无二致,但红凯知道他并非真心谴责,于是便继续打扰道:“我想回家去了。”
流连在肩膀上轻轻揉捏的手指停了下来,红凯听到他的呼吸节奏停了一个空格。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避免去想,去谈论那个“家”,过去的人无从知晓未来,也许此生不会再回到那里去,便不去想,去看那所房子已经荒废成什么模样。
好像真的见到了那个场景,就会被残忍的提醒,那些过去已经连同这被遗弃的房屋共同成为废墟。
“我们会回去的。”
伽古拉说着,手臂也随之用力,牢牢抱住了他。
他们都有了可以直面废墟,再将废墟重新搭建起来的心态和勇气。
“回去之后,需要好好翻新……要做很多准备,也需要很多时间吧。我们两个人是不是不太应付得来。”
“我可以把遥辉叫来帮忙。”
“哎……那我也把风马叫来吧。”
“不叫梦野吗?”
“女孩子家家的就不要参与打灰这种事了吧。”
“话是这么说,你不叫她的话,她一定会闹的。”
俩人同时想到了奈绪美不满的时候鼓起的脸,便同时笑出了声。
这些工作比伽古拉想象的要简单的多,一圈看下来也没有什么需要向红凯确认的,不免暗叫失策,早知道这些流程这么简单,就应该早点让这个人去睡,现在连笑声听起来都飘飘乎乎的,一定是累惨了。
“伽古拉……?怎么了?”
红凯听不到下一句话,以为他遇到了什么想不明白的问题,有些紧张的问道:“是不是有不懂的地方?”
那里面还夹了一点期盼,伽古拉听了出来,心脏也随之一动。
他很少很少听取凯的建议,无形中扑灭了多少饱含热忱的期盼。
想到这里,他用下巴蹭了蹭怀中人的头:“嗯……是有些……不懂的地方。”
“咦?哪里哪里?快告诉我。”
无形的尾巴欢快的摇了起来,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伽古拉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松开盖住红凯眼睛的手,指腹在触摸板滑动几下,控制着鼠标点开奈绪美发来的初版报告。
“和我上床的事,也要记在上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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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记进去,工作报告禁止不正经。(记了也会被凯酱删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