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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刀的秘密,”刀匠师傅曾经跟他说过,“在于两极的平衡。刀刃的锋利靠硬钢维持,但刚则易折。软钢柔韧耐用,却又容易变形。所以我们应该怎样协调呢,亚双义小弟?”
九岁的亚双义一真皱起了眉头。“父亲告诉我宝刀的秘密在于坚定不移的灵魂。”
刀匠师傅嗤之以鼻,笑声在他封闭的作坊内回响。他旋转着手中刚锻好的新刃,可能是在纾解自己的不快。“胡说八道,别听你爹的。你我都知道他就是喜欢那些编得诗情画意天花乱坠的故事。”他吹出一口气,使得搭在他鼻子上的那一缕头发微微拂开,舞动起来。“笑话。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把这套过时的武士道教给小孩子?”
怒火在亚双义小小的身体中升腾,他当即握住了拳头。“不准那样说我父亲!”
大人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恼火,但他还是耐下性子拍了拍亚双义的小脑袋,“我是说啊,小鬼,你爹这种对个人英雄主义的推崇或许是能在哪天帮到你。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跟他一样固执,我告诉你的事你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不是那样的,刀匠师傅……”
“不是吗?”他转身举起手中的刀,对着窗间透过的烈日,阳光越过刀刃照射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那你就听好了,因为我只讲一次。秘诀在于金属降温的过程。我们先处理刀刃。淬火使金属变得坚硬,易于打磨。然后再将其余部分回火,要慢,要有耐心。等刀背凉下来,它就会收缩,使另一半也跟着弯曲,变成你平时见到的太刀或肋差的弧度。”
亚双义记忆中的刀匠师傅一直很高大。他站得笔挺,身形长壮,连阳光仿佛都要避其锋芒。只见他干净利落地举刀一劈,一捆芦苇应声裂成两截。“亚双义小弟,这才是狩魔的秘密,那把漂洋过海挂在你父亲身侧的武士刀。它是我见过的最锋利、也是最坚不可摧的宝刀。刀刃锋利刚猛,刀身柔韧不折。两者相辅相成。”
致亚双义,
我什么时候过来你比较方便?等到上了岸,我要像以前那样抱住你,感受怀中的温暖,生气勃勃。不敢相信我竟然一度以为你真的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有很多事要你去做。我要你带我在伦敦游览观光,因为现在的你一定比我更了解那座城市了。就算你要带我去罗莎夫人蜡像馆的恐怖之厅,我也一定绝无怨言。然后我们当然还要去贝克街,受爱丽丝和福尔摩斯先生款待。我还要见班吉克斯卿,还有苏格兰场的吉娜,我还会问你有没有照顾好大家,要是没有的话,我可要好好说你一顿了。但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一起回家,喝酒欢笑,忘却时光,听你亲口说出那些我还不知道的事情。我会在黑暗中找到你,沿路点燃烛光,照亮归途。上次也好,下次也罢。
成步堂
他将成步堂的信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放在胸前的口袋里。看来我总免不了将这家伙的信物带在身上啊,他暗暗想道。
这天还早,但亚双义看着那些需要他过目的报告,已然有些睡眼蒙松了。班吉克斯当前不在,便将办公室借给他的徒弟使用。而办公室中压抑的氛围则使得亚双义的疲惫感愈演愈烈。他站起身来稍作拉伸;或许应该去喝些咖啡,他现在开始习惯那个味道了。
正当他还在犹豫该去哪家咖啡店时,门开了,班吉克斯优雅地走了进来,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亚双义,完全不像是连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了三个月的样子,然后就忙着翻看那架堆满了过往案件记录的书柜。
“抱歉,打扰了,”班吉克斯语气生硬,显然注意力没在这,“我只是回来找一份文件。很快就会再次离开。”
“我无所谓,”亚双义答道。现如今他看到班吉克斯就像见了鬼,总会想起那段他极力想要忘记的日子。他清了清嗓子。“需要我帮忙吗?”
这下似乎引起了班吉克斯的注意,他猛地回头,仔细端详着亚双义,就像是初次见面一般。“不用了,Mr.亚双义。但是……感谢你的好意。”他垂下眼睛。“你工作需要专心致志。打扰到你我很抱歉。”
亚双义嗤笑一声。他还不习惯那个吓人的前死神在礼数上的努力,尤其被客气对待的还正是他本人。他交臂于胸前,走向书柜。“班吉克斯检察官,不用这么一副亏欠我的样子。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那些按日期整理好的案卷。“我读过了泰晤士报上关于你们家族的事情,向你致以最诚挚的哀悼。”
这下轮到班吉克斯回绝繁文缛节了。他翻了个白眼,手指划过案卷。“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是同样令人毛骨悚然,Mr.亚双义。有如蟾蜍试着说人话。”他找到了目标,将其从书柜上拿下来。“众所周知,泰晤士报会把它们能找到的所有鸡毛蒜皮都刊登出版。”他翻开文件,手指拂过纸张,轻叹一口气。“我当然也很清楚,将克里姆特的罪行公开会导致什么后果。实际上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只是没想到作为检察官返回法庭之前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整理家务事。”
“这就是身为平日逃脱罪责的贵族所要付出的代价吧,”亚双义忍不住出言讥讽。
班吉克斯停下手中动作,直视亚双义。“是的,”他言简意赅,“也是我罔顾事实将兄长抬上神坛的代价。”
他不喜欢班吉克斯那温柔惆怅的目光,于是他看向他处。刀匠师傅当时是怎么说个人英雄主义的来着?他和巴洛克·班吉克斯完全相同。也正因如此,在那个检察官身边时他总是很痛苦,却又不得不被绑在他身边。不管他们曾经犯下怎样的错误,不管他们曾经走过怎样的黑暗,不管他们曾经有多怨恨对方的姓氏——一切都必须在此解决,在这个揭示真相的房间里。
“我要去拿些咖啡,”他跟班吉克斯说到,“你要来点吗?”
“不用,”检察官答着话,又看回卷宗,“但我建议你出门时去一趟苏格兰场。听说雷斯垂德手上有些东西跟你当前的案子相关。”
“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苏格兰场找到了她,见习小警官拖腔拿调,“但是你也知道我们那位死神喜欢小题大做,就是这么回事。”
亚双义递给雷斯垂德一小杯咖啡。“可我还给你带了饮料呢。”
“那还真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她冷嘲热讽,瞪着眼收下了咖啡,然后立即把杯子放在一旁。“反正也只是验尸报告而已,鸭爽易先生。”她转过身,给了他一个冰冷的背影。“你就不用跟过来了。”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叫我‘检察官’就好,”亚双义硬挤出一个笑容,“既然大老远跑过来了,我倒是乐意跟你走这一趟。”
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直接就朝着门口走去,也不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跟过来。他当然还是跟上去了,再说他也没法为了她这副态度责怪她。差不多一年前,他对她最敬爱的人拔刀相向,而且也没有采取任何举措去阻止格雷格森的死。(原本坚不可摧的名刀会折断,是否也是他基于错误的理由挥动它所种下的业呢?在那之后——触碰狩魔就像摸到熔炉中的铁一样烫手。)不时遭到冷淡对待,以及被故意叫成“鸭爽易”,反而像是最轻的惩罚了。那个小警探对英雄的崇敬在愤怒与哀恸中扭曲,至少这种形式不会让谁陷入到横跨大陆的复仇剧之中。
你总会让我想到我自己。亚双义差点就要这么告诉吉娜·雷斯垂德了。他想不通自己在职场中为何会与如此相近的两个人绑定在一起。可能是有什么超自然力量故意这样安排供其取乐吧。于是班吉克斯和雷斯垂德围着他打转,日复一日,如影随形,虽未近到直接产生冲突,但又没能远得让人安宁。或许是有谁想要给亚双义上一课吧。想要向他展现苦痛的不同形式。
去法医办公室的路途不长,所以他也并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思绪中。然而,等他们站在门前,雷斯垂德却突然抿着嘴,小心地退后了一步。
“哪里不对吗?”他问到。
她压低帽檐遮住眼睛,倚墙而靠。“没事。好了,你不是也来了吗?那你倒是进去啊!”
“你不来吗?”
“才不要。”她叉着双臂,态度坚定。
“随便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虽然没想通那个见习警探为何瞬间失去了勇气。
他刚走进去,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地下办公室为了存放尸体向来很冷,但使他瑟瑟发抖的却不只是低温。他不禁大胆猜测,这跟此地的负责人,正举着一把超级大长刀在那磨刀霍霍的玛利亚·格罗伊奈医生,脱不了关系。
她看向亚双义,眼神极具穿透力。“吉娜今天不来吗?”
“她就在门外。怎么了?”
“唔。真可惜。我还想再给她的眼球装上放大镜的。是那种亮亮的很罕见的蓝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在外人听来,这位法医的话或许像是一种奇怪的威胁,但那声失望的小小叹息却让亚双义明白了她的心意。“至于你,我想要从顶端锯开颅骨好好看一看。你的行为让我很困惑。”
他倒是挺欣赏她的率直。“彼此彼此,法医小姐。”
她放下了刀,将报告交给亚双义。“知道吗,神经外科又有新进展了。总有一天我们能做到的,在人还活着的时候。”
“那还挺可怕的。希望你有机会体验一回,在将来的某一天。”他这话倒也是真心实意。
他拉开门准备离开时,靠在门上的雷斯垂德一个趔趄,差点撞在他怀里。她尴尬得说不出话,嘟囔着大步走开。
“你在偷听?”亚双义只觉好笑,跟上她的脚步。
“你们在说我闲话,”她生气地嘀嘀咕咕。
“犯不着一副遭到背叛的样子,雷斯垂德。如果你当时进来了,你就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要叫雷斯垂德警长!”她气冲冲地走着楼梯。“还有,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你向格罗伊奈医生表白,她的反应不会差到哪里去。”
雷斯垂德的脸顿时红透了。“你——你在说什么啊鸭爽易?”她暴躁地将手一叉,走得更快了。“哪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他斜下眼睛看向她。“雷斯垂德警长,你这又是指的哪一出。”
“我的老天爷啊!”她伸出食指牢牢戳在他脸上。“你和成步堂,我指的是你们两个!”
他就差没原地中风去世了。“什……你怎么会觉得我和成步堂之间有什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她唯独一次见到他们两人同场就是他和成步堂在法庭上互为敌手的那一次。
“就是寿沙都说——”雷斯垂德一脸惊恐,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啊,坏了,我不该告诉你的……”
亚双义哼了一声。“告诉你家寿沙都,如果她能管住嘴别在我身后嚼舌头,我会很感谢她的,有劳了。”
雷斯垂德见他要离开苏格兰场,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她不肯抬头看他的脸,还粗声粗气的,但依他对雷斯垂德的了解——他也足够了解她了——这几乎可以视为一种关心了。“检察官你听好了。我还是不喜欢你,但我喜欢成步堂,所以为了他我会跟你友好相处的。”
“反之亦然,雷斯垂德警长。”
致成步堂,
你说过,如果我没有照顾好班吉克斯检察官和那个小警探,你就会怪我。你言出必行,于是我在此向你汇报,那两人都受到了同等关照,虽然他们都像野猫一样容易炸毛,所以这项差事任重道远。
有关班吉克斯家族的消息一定还没传到日本,毕竟这主要是英国本土的事务。但新闻界就是喜欢哗众取宠的报道。这边像马戏团一样一团乱,愿意揭露上层阶级罪恶的人越来越多了。结果导致我的办公室里没有片刻闲暇。过去的几个月里班吉克斯都在他的庄园里“处理家族事务”,于是都是我在承受案件的冲击。但我没有怨言。你了解我——我喜欢各种各样的工作,无所事事只会让我坐立不安。
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接受那些不知悔改的贵族的委托,但我看向法庭对面,还是会忍不住想象如果是你站在那边生活该多么有趣。那群软弱无能的律师没有一个能与你媲美,连边都挨不到。
他仍然会做关于香港的恶梦。
醒过来时丧失了身份,头部阵阵剧痛。偷偷下船来到陌生冰冷的城市流浪,身无分文,甚至连能辨别身份的物件都没有。但愤恨之情却救了他——一股难以形容、无法抗拒的怒火倾泻在他心头,在他血管中流淌,使他的灵魂越发坚毅。愤怒使他扛住了那些为了换取微薄食宿而承担的繁重粗活,磨砺了智慧和韧性,勉力撑过了种种为了活下去而遭受的严酷磨难。他觉得那段日子里自己活得像一头野兽;不,甚至更差——像一台机器。他觉得没有人爱他,没有人救他,甚至没有人告诉他自己叫什么名字。只有大英帝国,他唯一的目标,他唯一记得的事,支撑着他度过了那段时光。
他意识到了,在成步堂找到他时已经太迟了。他的字典里已不再有温情一词,我想你了,或是搭档,救救我,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而成步堂启程回日本时,他也无法跟随。他无法再次远跨重洋,让自己的心变得柔软。日语中也没有简单的话语能让他传达心意,连“今晚月色真美”这样的话都显得陌生。阿拉克雷号关上了他面前的门,将他困在其中,在那之前的亚双义确实死了,消逝在海上。
他总会在午夜惊醒,在单薄粗糙的床单上辗转反侧。他回想着当年父亲刚踏上女王的领土时才二十七岁,也没比自己现在大多少。再过三年,他就跟作为留学生刚来到伦敦的玄真一样大了。再过十年,他就跟父亲去世时一般年纪了。再过十一年,十五年,二十年,他就会在年龄上超过父亲,将他留在过去。这是属于他的苦痛形式,亚双义意识到了——意味着他永远无法放下亚双义玄真——要是他放手了,那他还有什么呢?
他望向通往自己灵魂的深邃道路。这条苦难之路还会有出口吗?会有人原谅他吗?黑夜呼唤着他,他再次陷入昏迷,时睡时醒。
致亚双义,
你居然说他们像野猫,胆子可真大。还是等我们独处时再听你展开细说好了。
我对班吉克斯卿的事深表同情,明知会有怎样的后果却仍然选择和盘托出,他一定很不容易。但是我也很高兴你现在有事可忙。你总是喜欢用你敏锐的头脑切断腐败,从我们一起上学时就是这样。要是我能够亲眼见证就好了。
日本的司法系统也是一样混乱,你应该也能想到。在慈御法官被捕后的重建工作并不轻松,但寿沙都小姐和我都在不屈不挠,竭尽全力。其实是有点悲哀的。这本是你的梦想,而我一直以为我可以跟你一起完成,并肩同行。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吧。我们也只能做好力所能及的事。
下次你能跟我说爱丽丝和福尔摩斯先生的事情吗?就他们来信的内容来看,我觉得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走进你的生活了。
虽然稀罕,但事出紧急,亚双义于鼎鼎大名的贝克街221B现身,接受着茶点款待。“如果福尔摩斯先生能够停止将各种不稳定化合物塞进我邮箱的行为,我将万分感激。邻居们都在担心受怕。”
那个在亚双义眼里任性妄为得出格的大侦探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台笨重的大机器底端,修修补补。亦或他就是故意的,为了避免跟他面对面谈话。“那可做不到,Mr.亚双义!我必须提醒,它们在你要当庭呈证时可谓奇兵。你的同胞Mr.成步堂最清楚我那些调制药剂多么有用。”
听到成步堂的名字,亚双义僵住了,双眼缓缓扫过房间。他刚到伦敦时被强迫戴上的那个面具现在归夏洛克·福尔摩斯所有,挂在一个放小玩意的架子上,旁边摆着一座拿破仑的半身像。那刺眼玩意让他不禁想起自己曾经的境地。“我的同胞,”他语调惨淡,“跟我恐怕不是一路人。”
在一声邦的巨响——接着是一声同样响亮的“嗷!”——之后,福尔摩斯从机器底下钻出来,揉着额头上颜色越来越深的一大片红。“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亲爱的朋友?”
他想起自己在阿拉克雷号上与福尔摩斯初遇,对方胡闹的表象之下时常泄露出离奇的洞察力。他当时就因此感到不安,而现在也是一样。福尔摩斯是敌是友?他看得比其他所有人都要深远,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意思是我没有成步堂那样丰富的同理心。”亚双义嘴角冷冷地上钩。“我既不是实验对象,也不接受施舍。如果需要帮忙,我会用到它们,但在那之前,如果你继续骚扰我,我会起诉你。”
福尔摩斯狂笑不止,一边喘气一边揉着肚子,仿佛刚听到了本世纪最有趣的笑话。“好了好了,”他边说边擦去笑出来的眼泪,“你和巴洛克实在是太像了。”
提起班吉克斯的名字,亚双义立马瞪了他一眼。他猛然起身,膝盖碰到了桌子,连茶具都发出了动静。“福尔摩斯先生——!”
“哎呀,福尔摩斯君!”爱丽丝端着一托盘小号三明治从厨房出来,面对眼前的景象嘟起了小嘴。“不准欺负亚双义君!还记不记得他是成步堂君最好的朋友?不要惹他生气呀。”
听到那句成步堂君最好的朋友,亚双义顿时泄了气,弱弱地坐回沙发上。“我……”
爱丽丝将托盘摆在他面前。“我替福尔摩斯君替你道歉,是真心的!他有的时候就是很让人生气。”亚双义用余光看到福尔摩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这些里面有黄瓜和茴香,那些里面塞了鸡丁。亚双义君请用。”
拗不过她的善意,亚双义拿了一块黄瓜三明治。“谢谢你,”他含含糊糊,将三明治塞入口中。
爱丽丝看着他吃下去,似乎很高兴,于是在他身旁坐下,端起茶杯喝茶。“不用客气,亚双义君。还有啊,我也知道福尔摩斯君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但我跟你保证,这也是他表达关心的独特方式。就算他不肯承认也一样。”
这些话语似乎又让福尔摩斯振作了起来。“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小淑女?哪个好人不会对周边亲朋好友的身心健康表达关爱!对了,举个例子!”他双臂交叉,点了点自己的额头。“Mr.亚双义,你正在找新住所,对不对?”
亚双义咽下口中食物。“我可不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当然会好奇了!来吧,小伙子,快来参加今天下午特别版的夏洛克·福尔摩斯逻辑和推理剧场!”
亚双义被热情奔放的大侦探拉起身,只得站在他身旁。“还是免了吧。”
“首先,”福尔摩斯在他面前的地板上踱步,“你左边口袋里有昨天的泰晤士报,上面的空房清单可没能逃过我的法眼。尤其是这个街区的空房。我还奇怪,你怎么会在今天登门造访,毕竟我们之前的邀约你都拒绝了,于是我瞄了一眼剪报,显然,正是因为你刚好来了这个区域才会顺道来一趟。”
“很聪明,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大侦探。也可能是因为跟我手头的案子相关呢。”
福尔摩斯从口袋中掏出一只烟斗,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其转了起来。“你也知道,这么站不住脚的谎言是骗不了我的!我可是清清楚楚,你现在正在起诉哈林顿卿的谋杀案,他住在离这里很远的坎特伯雷。而死在他手中的那个仆人也是在周边地区招募的,所以说你没什么理由在伦敦的这个小劳工社区侦查——”
他开始有种站上证人席的感觉了,原来被强力质疑是这样的。“你说的或许都对,但这样不能说明我在给自己找新公寓吧?可能只是随便看看而已。”
“啊,这就是你的搪塞之词了,年轻人。看吧,你面临的问题很紧迫。从你鞋子的状态就能看出来,上面新沾了一层尘土泥巴。已经有好些天没下过雨了,你鞋上的尘泥量说明你今天一定到处跑了不少路。我大胆猜测你还没成功找到新房子,因为你最终停步于此,来到我家,投诉你的邻居们——”
“其实投诉的是你——”
“那或许是你寻找新居的主要动机。你觉得如果你回到住所,向他们保证全伦敦最厉害的大侦探不会再让你的邮箱起火,他们就会同意让你留下来。”
亚双义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所以你的推论就是我这些麻烦都是拜你所赐,这话我已经说过了。”
“那么!我就要让你明白,这种说法不光失礼,而且与真相差之千里。你现在住的公寓——房租太高你付不起了,对吧?”
他咬紧牙关。“你是怎么知道的?”
“希望你还没忘记,Mr.亚双义,你的同胞曾在我家住过,所以我很清楚你们国家派遣的新手律师能领多少津贴。国家公派只给这么点,真是太少了,你说是不是?总之,要得出这个结论真是再简单不过了。从你进入客厅的那一刻起,你的肚子已经响了一两次,而爱丽丝把三明治端出来时,你像一只狗一样死死盯着它们,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福尔摩斯将没点着的烟斗叼在嘴里,敲得牙齿作响。“怎么样?如果刚才说的有丝毫偏差,我敢把这顶帽子吃下去。”
亚双义叹了口气,迈步向门前走去。“太荒唐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这里——”
“啊哈哈,稍等片刻,Mr.亚双义!我还没展示这场演出的重头戏呢。”他晃着手大摇大摆地鞠了个躬。“你运气不错,赶上慷慨大方的本人愿意将我们阁楼上的空房间廉价出租给你。”
爱丽丝坐在沙发上连连拍手。“太好了,亚双义君!你搬来跟我们住吧!”
历经整天徒劳奔波后,亚双义头一次得以喘息。他当然知道,那个侦探和他的小助手是成步堂的朋友,而他们可能会看在成步堂的份上想要帮助他。但他对那两人从来都算不上亲切,再说了,他还记得那一场庭审的事。福尔摩斯竭尽全力,只为驳回亚双义的指控,其中还涉及那个命运之夜里他本人与格雷格森之间的个人恩怨。和雷斯垂德一样,福尔摩斯跟那位刑警也有交情。有太多的理由,让他觉得继续跟面前这个男人扯上关系只会显得自己像彻头彻尾的小丑。亚双义不禁双手握拳。“我没理由让你信任。你为什么要这样尽心帮我?”
福尔摩斯深叹了一口气,仿佛这么明摆着的事问得他都懒得回答。“我亲爱的朋友,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又不是什么阴险小人,你不过是一个倒霉小伙子,刚好被卷入了光凭自己根本无力解决的巨大阴谋。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你知道我每天要从类似的陷阱中解救多少人吗?至于你提的第二点——你作为检察官,职责是驱逐罪犯保护我们的街道,而我作为全伦敦最了不起的侦探也是一样。所以我们利益一致。”他咧着嘴笑了,似乎觉得当前的情形很有乐子。“我就想知道,Mr.亚双义能不能稍稍示弱一回,哪怕只是在无伤大雅的事情上?这是目前我唯一还未掌握的变量。”
亚双义没几件家当,所以搬进贝克街221B 完全不费事。他拎着自己唯一的行李箱跟着爱丽丝走上楼梯,对方坚持要带他参观。“好了,就是这了!虽然简陋,但是寿沙沙和成步堂君住在这里时过得很舒服哦。”
他放下箱子,环顾四周,感受着这里的居家氛围。书柜上有半截已经摆好了书本,角落里的水族箱冒着泡泡,炉子上还放着一把水壶。他估计应该是那两人把无法带回日本的东西都留在这里了。
爱丽丝扭捏地小脚点着地。“我不想动屋里的东西,就怕成步堂君和寿沙沙哪天还想回来。虽然他们说不用管,但我还是很喜欢照顾那些小虾和海葵。我可以理解水族箱为什么会风靡一时了。”
他点点头。“那我也不会做出太多变动。”
爱丽丝笑了。“说什么傻话呢?你想怎么搬就怎么搬。这个房间现在归你了。”
就算她这么说了,亚双义仍然缺乏实感。他在这片遗迹中漂流,觉得自己像是他人的幻影。在原本属于成步堂的房间里,他面朝下地趴在床上。床单上已经没有了成步堂的气息,但亚双义也并不需要。他可以用记忆中的味道去填补。
遇见成步堂之前的时期当然也是存在的。而那时候的亚双义与后来截然不同。“难以接近”,其他小孩是这么说的。“严肃认真”。亚双义做事从不敷衍,就算是玩也一板一眼,这一点并不讨周边同龄人喜欢。就算到了大学,所有人都在为未来事业努力,大家也不想跟他有交集。好吧,他是这么想的——我也不需要朋友。通往正义的道路太过狭长,只容我一人走下去。
直到,直到,直到……成步堂对他展露了笑脸。他不会嘲笑他,也从未拒绝过他。他笑着告诉亚双义自己的兴趣爱好是绕口令,听他把红巾与绿巾与鲸背得滚瓜烂熟,第二天早上还愿意来与亚双义见面。亚双义在成步堂身上也同样察觉到了一分孤独——那种未曾言明的相互渴求,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但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成步堂的词典里从来都没有“难以接近”,因为他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来到亚双义身边,直到亚双义根本无法想象没有他存在的未来。
亚双义的心一度被冻得又硬又脆,几近破碎,而除了成步堂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引出其中柔软温和的那一面。成步堂让他变得柔和,让他能够挺直脊梁自豪地面对每一天。只有成步堂能做到这一点。
致成步堂,
历史的重演就是这样好笑。我似乎正在重走你在伦敦时的老路。你的大侦探朋友慷慨地让我租下了你在贝克街221B的老房间,于是现在我像你当初一样,看着窗外同一片都市景象。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一生遇见你总是太迟——首先是在大学里,然后是作为律师。我原以为命运将我们安排在一起,但
爱丽丝小姐的才华总能让我措手不及。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聪明绝顶的小女孩。她让我想起了寿沙都,有时候我觉得她们互称姐妹绝非戏言。
恶梦再次惊扰了他的安宁。
那一瞬间,亚双义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日本的故居,他从床上踉跄爬起,却起错了方向,大脚趾撞上了床头柜。他咬住下唇忍着没出声,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蹒跚而行,缓缓下楼走向厨房。
他伸手探向水池,拧开水龙头,向脸上拂了几把冷水。这样的刺激不够强烈,但——总归也算有点用处。
地板吱吱作响,一圈围绕着烛台的小小光晕向他靠近。“亚双义君,是你吗?”
他想要掩藏自己的面庞。“抱歉把你吵醒了,爱丽丝小姐。”
温暖的橙光映射在她睁大的双眼中。她有没有注意到他在发抖?他放开了紧拽着水池的手。“没有的事,亚双义君!我本来也还没睡在看书呢。”她笑容满面,于是他转身看向她。“还好我发现你了!我有专治失眠的香茶。”
她将他推向椅子坐下,迅捷娴熟地舞动双臂,很快便开始烧水。爱丽丝念叨着在她刚刚翻看的科学期刊上最新发表的化工领域进展,而亚双义则安心地听着。他知道这个小女孩的身世,却几乎完全不了解她本人,这种感觉很神奇。想到自己在她这个年纪就已经被愤恨侵蚀,就愈发觉得奇怪了。他从来不怪父亲离开自己,但失去双亲的孤独却将他碾碎。而这样的愤恨又激发了他的愧疚,恨自己在父亲还在世时没有向他表达足够多的爱。而这份愧疚之情……
“亚双义君?”爱丽丝向他递来热气腾腾的茶。“可以据实相告吗?你觉得这茶怎么样?”
爱丽丝的茶让亚双义迅速镇定下来。他饮了几口茶,明白为什么成步堂和寿沙都那么喜欢这里了——虽然爱丽丝和福尔摩斯性格各异,但他们却共同让这里有了家的感觉。
“味道好极了。真的。”
“诶,真的吗?”爱丽丝高兴得拍起了手。“我好高兴啊,亚双义君。”
他向她微微一笑。“谢谢你,爱丽丝小姐。谢谢你的茶。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不客气,有事随时找我!再说了……”她显得有些害羞。“成步堂君和寿沙沙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他长吁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有你当家人是他们的福气。”
“有你这样的家人也是他们的福气!”爱丽丝先是笑嘻嘻的,又忽然紧张地蹭着脚。“亚双义君,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只管吩咐。”
“你能不能……哪天把巴洛君带过来?”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班吉克斯检察官?”
她点了点头。“我猜他最近也遇到了麻烦。我想要办一次四人茶会——你、我、福尔摩斯君还有他。”
这该是一副怎样的地狱绘图——两个或甚至是三个昔日的敌人围成一圈喝着下午茶,在一个小女孩的命令之下都在努力地友好相处。但亚双义毕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为了爱丽丝小姐,我会试一试。但你也知道,那位检察官大人可是很固执的。”
爱丽丝笑了。“是呢!”
在此之后他回到床上,却不记得自己何时入睡了。
“父亲?”
那毋庸置疑是属于亚双义玄真的温柔笑容。“都长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毕恭毕敬啊?”
亚双义揉了揉眼睛,又看向自己的双手。“我在做梦。一定是做梦。”
“确实是梦。”对方一手搭在亚双义一真的肩膀上。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意识到父亲的面容是那样年轻。“听好了,儿子,我时间不多。但我要最后履行一次父亲的职责。一真啊,我觉得你受了太久的苦,是时候放下对我的执念了。”
“什——”亚双义一真摇着头。“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亚双义玄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太阳从虚幻的地平线遥遥升起,他转眼看向那道晨光。“我让你遭受了巨大的伤害,一真。我一直清楚你是那种顽强正直的类型,所以我觉得最好的教育方式就是将你那些优点发扬光大。而在你母亲走后,我原以为这些特质能帮你渡过难关。但现在我看到了,这只会让你背上重担。你在为你所认为的过失惩罚自己,把愧疚和孤独当作赎罪。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解脱,但得到的却只有痛苦。”
他再次注视一真的双眼。“听好了,儿子。我想让你好好活下去。你还记得我的刀匠朋友告诉你关于铸刀的事吗?一颗只有硬度的心没法让你支撑到老,在那之前它就已经碎了。但万幸的是你周围还有很多爱你的人。他们的爱会让你变得强大,勇敢面对生活中的每一天。”
“父亲——”
亚双义在贝克街221B的阁楼中惊醒坐起,哭了起来。十年以来泪水头一次顺着他的面颊滚落,他抽抽搭搭,浑身颤抖,仿佛终于挣脱了枷锁。他一步一个脚印,缓慢而又稳健地走出心灵的泥沼。这个过程需要耐心,但犹如技艺精湛的刀匠一样,他学着变得柔韧,走向漫漫前路。
致亚双义,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才合适,所以我就直说了:寿沙都小姐和我会旅行来大英帝国过圣诞节。我们之前没有目睹的机会,但寿沙都小姐已经在她能找到的所有书本中翻遍了各项节庆细节,很有她的一贯风格吧。希望你到时候能接待我们。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到那句话,但至于你在上一封信中划去的内容:我觉得恰好相反,亚双义,我觉得我们的命运已经缠绕在一起了,就算你想让我甩掉你也万万不能。可能这话说得有些越界,但我总要提醒自己不要害怕跟你有话直说。你总会把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放在心上。
福尔摩斯在早餐桌上又开始了他的逻辑推导。“我说啊,亲爱的朋友,这样明媚的清晨里你倒是心乱如麻呀。”
福尔摩斯的洞察力让亚双义坐立难安,他还不习惯这一点。他原不想提及此事,但福尔摩斯一如既往地将真相扒拉出来,又踢又叫,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到底应不应该问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啊,所以你想要看透我机智的大脑是如何运作的。好吧——为了这位热情的粉丝,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他伸出食指点了两下自己的额头。“显而易见!你的发型变成了奇怪的尖角,一定是昨天晚上你精神恍惚中修剪的!而犯下这项罪行的凶手正内疚地靠在桌旁——就是你身边那把配剑,在此之前我看都没看过它一眼。”
还是算了——亚双义默默收回他先前的赞许。“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头发一直都是这样。”他抱起胳膊。“虽说我确实是在想些事情。”
“那,亚双义君能不能告诉我们?”爱丽丝一边问,一边给他倒了一杯茶。“也许我们帮得上忙!”
亚双义用叉子划动着盘中的熏肉。“昨晚我收到了一封成步堂写来的信。他和寿沙都……他们要来伦敦过圣诞。”
“这不是重大喜讯吗!”福尔摩斯亢奋地切起了肉肠。“虽说这可解释不了你为什么会神情沮丧,面如死灰。这跟我预期中的反应可恰恰相反啊。”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亚双义据实而答。“已经有一年了。实际上还要更久,如果从……我上次真正跟他好好说话时算起。”
爱丽丝伸出手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臂膀。“别担心,亚双义君,没准备好也不要紧。好朋友就是这样,对不对?随时都可以重新熟络起来的。”
冬日徐徐降临,整个伦敦浸泡在严寒之中。亚双义一边等待节日,一边忙着处理各种案子。班吉克斯回归岗位后办公室变热闹了,而亚双义也履行了对爱丽丝的承诺,虽说要让那个一脸阴沉的检察官去参加茶会开头比对付沃尔特克斯还难办。
到了客人们预计要来贝克街的那一天,亚双义帮着爱丽丝打扫卫生,布置圣诞节装饰。直到他失手将一个玻璃摆设摔在地上,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内心有多焦虑难安。玻璃渣碎得到处都是。
“没关系!”爱丽丝连忙开口,将跪下来清理碎片的亚双义拉开。“可以拜托福尔摩斯君来帮帮忙吗?”
这下子他只能抱着吾辈靠边站了。吾辈现在长得又大又肥,要用两只手才能抱住。就这样,差不多晚上八点时,成步堂、御琴羽教授和他女儿在221B的门口见到了亚双义。
“御琴羽教授,”亚双义出声打招呼,将吾辈放在地上。猫咪喵的一声溜之大吉,“我不知道您也要来。”
“我跟你保证,”教授回应着,上前一步拍着亚双义的肩膀,“这回真是直到最后一刻才临时决定的。但我也不能错失来看老朋友的良机啊,你说是不是?”
他刚脱离御琴羽教授的怀抱,又被寿沙都伸开双臂抱住。“一真大人!”她退后打量他。“啊,一真大人,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他声音中满是暖意,“可你又是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我敢肯定昨天你还比我矮一个头——”
“可别再说了!”她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要让我用寿沙都投对付你!”
成步堂在她身后踟蹰,跟以前一样一脸紧张,甚至还出了点汗。他虽然没有像御琴羽教授那样戴上西式帽子,却穿着一件时髦的黑色海军大衣,腰线卡得恰到好处。亚双义不禁看呆了。
“怎么了?”成步堂突然慌了起来。“我就知道,看起来怪怪的,对吧?”
“没有,”亚双义连忙道歉,“没有的事。”
成步堂笑出声来。“那我就放心了。你不会真以为我还会穿着校服吧?”
他还真是那么希望的,这样就可以假装两人之间没有隔开那些漫长的时光。如果他承认了会不会显得很愚蠢?亚双义背过身。“看着挺帅的,成步堂。”
爱丽丝清清嗓子,缓解了瞬间变得紧张的氛围。“寿沙沙快过来!我屋里有东西想给你看,”寿沙都被她拖开,向其他人抱歉地笑了笑。福尔摩斯和御琴羽教授也找借口逃去了其他房间,留下亚双义和成步堂单独相处。
亚双义咳嗽一声。“你……想要上楼吗?”
成步堂连忙答应。“呃,是!”
他不知道成步堂脑子里想到了什么突然脸红得那么厉害,但他终归还是领路上楼了。等到了楼上,他点燃一支蜡烛。成步堂走进房间,双眼扫过室内布置。
“哇……”他很是震惊。“你几乎什么都没动,这里还和我走前一样。”
“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留下来的东西太多了。”亚双义冲着水族箱一扬下巴。“虽说我倒是一直照料着你那些鱼虾海藻。”
“诶,连它们都还在吗?”他看了一眼水缸,又回头对着亚双义。“对了!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个收回去了。”
成步堂从腰间解下狩魔,将名刀递给亚双义。黑漆的刀鞘在昏暗的烛光中闪闪发亮。他想起了多年前他还是少年时的那个命运之日,当时父亲的弟子也是这样将狩魔献给他的。对方还不知道这把刀会引来怎样的灾祸,对亚双义一族肩负的重担一无所知。
亚双义摇摇头,轻轻将武士刀推回成步堂手中。“不要。”
“什么?”
“我不想拿回来了。”亚双义展露微笑。“它属于你。一直属于你。”
成步堂的耳尖红了。“哦……哦。”
“介不介意我接受你的要求啊?”他向前一步。
“哪——哪一个?”红晕在成步堂的脸上蔓延,直到爬上鼻尖。
“当然是指观光。”亚双义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他可以看透了。只要和成步堂一起,他就能找到平衡。“除非你另有所图。”
“观——观光挺好的!”成步堂连忙后退,低下头挠着后脑勺。“我最喜欢观光了。”
“很好,”亚双义声音中不带丝毫讥讽。“那就出发吧。”
他们沿着泰晤士河散步,一起吃着从亚双义最喜欢的那家街头小贩那里买到的烤花生和热蜂蜜酒。下游的塔桥宛如阴影中的巨人,在深夜里放哨。
成步堂皱了皱鼻子。“我无意冒犯,但泰晤士河的臭味害得零食都变难吃了。”
亚双义咯咯直笑。“抱歉了,搭档,我还以为大桥值得一看呢。日本可没有类似的景观。”
“可那座桥根本就是用来骗游客上门的陷阱吧?”
亚双义轻轻给了他一肘击。“你这家伙现在不就是游客吗?”
成步堂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空酒杯。“啊,我就说嘛,”他嘟着嘴,“现在我们两个人当中你才是那个本地人了,”而亚双义不会告诉他,自己在伦敦走过的每一处都会邂逅成步堂残存的痕迹。他拼凑线索,只为得到那幅自己永远无法看到的图像。
“也就比你多熟悉一点点吧,”他出言安慰。“一年也算不上有多长。我倒是挺意外——寿沙都比我上次见时长大了那么多。她走到门前时,我还以为见到了别人——”
“寿沙都小姐,寿沙都小姐,寿沙都小姐,”成步堂不耐烦地念叨,可能有点醉意。“你一直在说寿沙都小姐的事。”
“寿沙都对我而言就像是妹妹一样。”亚双义笑出了声。
“那我呢?”成步堂的声音突然变小了,他神情严肃。“我又是什么?”
“至于你,实际上……”亚双义放缓步伐。他想要说的各种话语在脑海中打转,但最终能说出口的却只有几句。“成步堂,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什么?没——”
“你一定以为我带你偷渡去大英帝国是因为我需要你在我暗杀失败时证明我的清白。”
“我——”他犹豫了。“我不知道。”这是实话。
“朋友,你以为我很勇敢,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我似乎只有在你身旁时才能鼓起勇气。”他转过身来面对成步堂。“我就把那时候没说的话告诉你吧。我需要你,成步堂。我只是需要你。当时我即将以身犯险,我很害怕。”
“亚、亚双义……”
他摇了摇脑袋,羞愧地低下头来。“你要知道,我的本意是崇高的。我想要教你,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好的律师。如果我们联手就可以对抗全世界,无所不能。但最终……我只是伤害了你。然后就让你看到了我最差劲的样子。”
“没有的事……”成步堂伸手捧住亚双义的双颊,轻轻抬起他的脸与他对视。“要说那种事情,我不是早就看过你最差劲的样子了吗?还记得吧,就是你在演讲比赛上出丑的那一回。”他向前靠近,将两人的额头相抵。“亚双义相不相信……你还活着就已经很让我高兴了?”
“我……我还骗了你,在那次的法庭上……”
“不。”成步堂居然笑了。“我了解你,亚双义。你信任我。你也知道,不管我发现了你怎样的真面目,都会陪你走到底的。”
简直不可思议,真的,亚双义一次又一次地给了成步堂离开自己的理由,而成步堂则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他的身旁。他自嘲着笑起来,笑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你最好是小心点,成步堂龙之介……当心哪天有个混蛋小白脸利用你的天真来勾引你……”
“那他可来迟一步咯。”冬日的寒风刺痛着他们的耳朵,但亚双义却浑身发热,因为那一刻成步堂将他拉入怀中吻了他。
他们漫步回到贝克街,两人面色潮红,气喘吁吁,虽然并非是天气的缘故。亚双义伸出臂膀搭着成步堂的肩膀,将他拉在身旁。他看着初雪的细碎粉末飘散在成步堂的头发上。
“在这之后……你要去哪里?”这个问题亚双义一直不敢问,因为答案意味着他可能又要失去所爱的人。横刀夺爱的可能是腐败的法律体系,可能是不幸的航海之旅,也可能是对方自己的职责和信念。
“你是说在这次出行之后吗?”成步堂默不作声,而亚双义最喜欢的就是他沉思时的这副模样。在成步堂的世界中,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仿佛都值得他认真考虑,只因为他就是这样相信的。“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就在你身边,对不对?”
当然了。毕竟爱就是一种信任。就算你想让我甩掉你也万万不能。通过彼此找到平衡,变得坚强而又柔韧,就在这一瞬间。当他们回到221B,亚双义看着眼前的房屋,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可以在这里过上简单的生活。可以每天早上起床,享用茶和咖啡,出门工作,晚上回到亲人朋友们身旁。生活中不止有悲伤和愤怒,也有许多其他的色彩。
“你在做什么啊,亚双义?”成步堂已经站在了敞开的大门前。室内传来的暖色柔光被门顶遮掩,照不到成步堂当时的表情。但亚双义知道,如果他再走近几步,就会看到成步堂温和可爱的笑脸。“你继续站在外面可要冻成冰棍了,到时候我可怎么办?”
亚双义哈哈大笑,抬脚迈向光明。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笑容。“那还用说,你这家伙自然是在忙着帮我暖和起来啊。”
成步堂向他伸出手。“进屋吧。我真的很想你。”
毕竟,有些话并不难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