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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geoscar
Stats:
Published:
2026-02-15
Words:
14,026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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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12

愚人船/Narrenschiff

Summary:

每个人都会在对自己来说具有重大意义的时间点登上愚人船,乔治拉塞尔也不例外。但奇怪的是,第一次登船的那天,他遇到了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他看上去已经认识乔治很久了。

不过,乔治看到的是真实吗?

Notes:

本文在各层面都并不符合愚人船原意,如有冒犯文艺复兴/福柯爱好者,非常抱歉。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玻璃珠

乔治在三等舱甲板的房间里醒来。外面天色依然很阴沉,和他昨天登船时比并没有太大的改善。

他透过窗帘的缝隙谨慎地向外观察了一会儿,坐起身,打开房间内的照明,眼前的一切没有变化,整洁的客舱房间还是入睡前的样子。他放下心来,走到洗手池前,抬头看那面镜子。反光物体里的人似乎刚刚脱离青涩的少年时期不久,短而棕的头发盖在极为瘦削的脸上。视线向下,他还穿着昨天的那件白色衬衫。

昨天,他在牛津格罗夫的威廉姆斯总部签下了成为F1车手的合同。克莱尔威廉姆斯本人和他初次见到时一样亲切,乔治回忆,但是记者把闪光灯开得太大了,他笑的时候应该很僵硬。

不过这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明年他将成为全世界仅有的二十个车手之一,在代表最快速度的赛道上驰骋,这是他童年至今的梦想。他在无人的房间里感到更难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只好用毛巾擦去嘴边的牙膏泡沫。

乔治知道自己在此之后就能实现目标,或者完全相反,他会离它越来越远。他所处的位置很好地佐证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现在就在这艘愚人船上。

听我说,每个人都会在一个对自己来说具有重大意义的时间点登上愚人船,乔治威廉拉塞尔,这个来自金斯林的二十岁青年也不例外。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果你不知道,没关系,现在我将告诉你:出现在你生命某个节点的这艘船,会带着其上所有人航行整整一天的时间。至于是什么样的节点,可以说,应该就像乔治听闻的那样,“意义重大”。

所以这就是对他来说意义重大的时刻,对吗,无论是好还是坏。人们提起意义时总是骄矜地略微点头,像是这就代表了一切。

英国青年踌躇满志但又略显焦虑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昨天他和威廉姆斯女士拍完合照,打算穿过公司总部的大厅离开。他们把总部设计得相当利落,包豪斯风格的骨架,内里是简洁的陈设。乔治走向他进门时已经走过的玻璃门,那层透明的物质背后是英国秋冬季节黯淡的自然风光,和他穿的大衣颜色很相衬。他心里完全清楚自己进入的是一个竞争力极低的车队,接下来的这一年将会有很多工作要完成。但是没关系,他迈步时有足够的信心,他才二十岁,未来将会为他让步。

于是他如常站在玻璃门前,抬脚迈向外面的空间。

下一秒,他的皮鞋落在了这艘船的甲板上。

金属和皮鞋底碰撞的声音更冷峻些,不像总部大门门口的硬地,只有非常实心的声响。乔治一时之间以为自己踩空了,慌乱中用另外一只脚又确认了一下,那声音比刚才的更弱些,但质地是类似的尖锐——确实是甲板。

确实是甲板,他闻到了海水咸腥的气味,抬头。他的心率在那些湿润的水雾进入鼻腔时变得更快,从前代表着传闻甚至是传奇的船,现在正被他踩在脚下。乔治难以置信地看向宽阔的海平面,远处地平线在昏暗的环境里泛着微光,幽深而一望无际的大片蓝黑色凝视着他,迎面而来的风把短发吹得朝一侧翻动,和家乡秋季农田里翻滚的麦浪一般。他转了转眼珠,下面那层甲板传来一些熙熙攘攘的声音,那应该是和他一样在今天登船的人。大概是吧,乔治好奇地探出头向下望。他其实一无所知。

童年时期他就艳羡地看着那些年长他十多岁的人——比如他的长兄长姐——把他们登上愚人船的经过告诉他。在他们难得的见面时间里,乔治抱着家中大狗的脑袋,聆听这霎时之间发生的奇幻,向往自己登船时刻的到来。这些故事最吸引人之处要属他们讲完登船感受之后永远没能告诉他的那部分。“我们不能告诉别人船上发生了什么。”他姐姐用和父亲更相像的神色注视乔治,抱起这个十岁左右,刚刚确认自己赛车梦想的男孩说。

所以乔治也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他再次环顾了四周,深吸一口气,让肺部彻底充盈潮湿的气体后,松开握着栏杆的手,想要向下走。

木质的楼梯发出吱呀的叹息,第十一阶和倒数第二阶在乔治的脚下呻吟,让他产生自己将会从脚下的这片木板坠入无底深渊的错觉。不过幸运的是,他在楼梯尽头被拦住了。那站着一个蓄满大胡子的水手,看上去三四十岁,布满青筋和纹身的手臂拦在了楼梯口的木闸上,但看上去并没有很强壮。

“嘿,年轻人,回你的那层去。”对方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说。

乔治停下脚步,“我的那层?”

“对,你来的时候是哪层,就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

对方看上去对他这样初来乍到者的唐突行为习以为常,转动绿色的眼睛,终于正眼看了一眼乔治,接着吝啬而粗鲁地伸出食指,朝他们头顶的位置戳了戳,像是在顶破一层窗户纸。

“好吧。”乔治没有硬闯的决心,转头时看到下面这层甲板上正在举行餐会。桌子上的菜肴非常丰盛,而他今天到目前为止只吃了一些水果。为了让自己对于一个车手来说已经超标的身高不要再猛蹿,他着实牺牲了很多口腹之欲。

乔治是那种尽量守序的人,于是一头雾水地折返向上,走上第五级台阶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

“先生,请问您可以告诉我,我该去找谁吗?”

对面原本不苟言笑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被他逗乐了,“找谁?这是你的船,这是他们每个人的船。”他说着挥了挥手,那根烟已经快要燃尽,烟灰带着一点红色飞过宾客眼前,落在他脚边,他不甚在意地用鞋尖碾了两下。

“会发生什么,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但是我要做什么呢?”

对方彻底沉默了,把夹在胸口的墨镜戴上,不再搭理乔治。

好吧,阴天戴墨镜的怪家伙。他和这个怪人道谢,重新回到三等舱的甲板上。倒数第十一阶木板发出更为凄厉的尖叫。

没有任何指引,这太奇怪了。乔治在甲板上观望了一会儿。这一层非常安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海浪的声音席卷着风毫无阻碍地来到他耳边。他重新向外看去,远处的一片乌云正在飘来,或者说,他相信他们正在向着雷暴进发。乔治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他打开手机想要查看位置,却得到了不在信号区的一片空白。那个旋转的加载符号看着非常挑衅,他等待了一会儿,目光从它上面移开时突然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时间没有变。

他依稀记得自己离开威廉姆斯的大门前在墙边和带他进门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那时她头顶的挂钟显示离下午三点还有不到十分钟。不过乔治没放在心上,只是简单的一瞥而过。

但是现在,他看着屏幕左上角的时间,那四个数字码在一起,试图有序并有说服力地告诉他,此刻仍是两点钟的末尾。

乔治眨了眨眼睛,他敢确定自己刚才下了一层甲板再上来的用时绝对超过了两分钟,从开卡丁车开始他就对时间的流逝格外的敏锐。他把手机锁屏,重新打开再看,仍然是一样的时间,14:52,一点变化都没有。

然而远处的乌云却很快就要到他眼前了,楼下传来声音更为混乱的一阵骚动,他听到那个戴墨镜的水手正喊着让人收起船舱甲板上的桌椅,因为他们即将驶进暴风雨。看来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变化,比如这个餐会就要提前结束了。

乔治不再关心楼下的事,转身后注意到他所在的这整一层船体只有一扇通向室内的门。年轻人观察了一会儿这样糟糕的天气,本能地朝那扇门走去,尝试着用手心握住金属制的把手。

刚才那人怎么说的来着,这艘船是他的?老天,他甚至都不知道今晚该在哪里入睡,如果他能在这场暴风雨里幸存的话。

那些风暴更厉害了,甲板桌椅上一些未固定的摆件和餐具在这样的飓风里旋转着进入更高的空气中,有些挣脱了气流,砸在他脚边,发出让人心惊胆颤的碎裂声,在飓风之下,这样的声音都更微弱。尽管乔治不知道室内会是什么样,但无论如何,应该都比独自一人面对这场暴风雨要好。

他的手臂向下施加了一些力,面前也是金属制的门体在他的拉动下向外旋转开,门缝里透出一片漆黑。乔治咽了咽口水。

他小时候有段时间很怕黑,现在室外阴沉的天色和室内被浸透了的黑暗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但是那飓风的幅度正在变得更大,几乎是推着他往门里去。乔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已经一片狼藉的甲板,想,说不定灯的开关就在门边。

他推门进去。

仍是一片漆黑,但是空气里有人生活过的气味,或者说至少刚才有人经过了这里。这种莫名熟悉的味道让乔治稍稍放下心,他伸手触摸墙壁,食指指引着自己的手臂向上,摸索到一块小小的长方体凸起,嵌在墙壁里,他像是找到了救星,毫不犹豫地拍开了开关。

室内大亮。

他以为进门后会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和普通邮轮一样的走廊,但是他错了。

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后,重新睁开眼的第一秒他就意识到,脚下的这片地板之上是他童年在金斯林的家,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几乎完全一致的陈设,餐桌、吊灯,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面前较远处的旧沙发上放着他有天晚上忘记收起的卡丁车服,乔治印象深刻,因为第二天他本来要穿着它去比赛,但是父亲把车开出去一半路程,他才意识到这重要的东西被落在了家里的沙发上。他只能在那种责备的眼神和煎熬的心情里折返回家。好在最后赶上了开赛时间,他也没有让父亲失望。

这个瘦削的青年控制不住地在熟悉的四方空间里走动起来。尽管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家,但他非常清楚,只要推开屋子的后门,外侧的墙边应该会停着他的自行车。前提是这一切确实和他记忆里的场景一样。

难道这就是愚人船吗,乔治想,它会带我回家,因为这才是对我来说意义重大的地方?

这种引力和探究欲实在是太强烈,以至于乔治直接略过了屋里的一切,快步朝那扇他记忆里的门走去。那扇木制大门及膝高处有一点掉漆,是他小时候举着玩具卡车不小心磕碰掉的。乔治微微弯腰,观察到了这片残缺,有什么人正在奔跑的声音隔着门传到他耳边。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掌搭在门板上,继续推开了面前的门。

木质的门现在完全敞开了。外面的春季气息和小孩奔跑时脚步踏在草地上的声音一起朝乔治翻涌而来,因为略微潮湿的草地,这声音像是黏稠而零落的掌声。他站在门内向外望去,有一个金发的孩童正穿着农艺靴绕着这片门前的草地疯跑,巧克力色的拉布拉多追在他身后雀跃地竞赛。乔治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直到那孩子绕完一圈,转身看到了他,接着并不意外地牵着那条叫作阿尔菲的狗,淡定地朝乔治走来。

他现在意识到,这艘船大概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他所知的真实空间里。

乔治惊恐地关上了门。门扇合上的刹那,面前的空间马上扭曲变形,那小孩熟悉的脸在急剧的收缩挤压中消失在了视野内的一个小点里,乔治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有话想和自己说。但是一切都太迟了,这个空间在短短几秒内就恢复成了一间普通三等舱客房应该有的样子。

 

太愚蠢了。

这个对自己昨天的行为感到后悔的青年此刻在甲板露天的餐桌边反思。太愚蠢了,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他遇到过的年长者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和他形容过船上发生的事。彼时的乔治以为这是他们对孩童卖关子技巧的一部分,而现在他隐约意识到,整件事似乎没这么简单。先是定位失效,时间停滞,接着是自己在船上的客舱里回到了在金斯林的家,甚至看到了和小时候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而刚才的早餐在他走出客舱时就已经摆在了餐桌上,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让乔治疑心这整一层还有别人,并且正在监视他。

到目前为止,在这艘船上发生的一切都非常无厘头,甚至很恐怖,到了儿童不宜的程度。乔治脑中闪过很多影片的画面,他转头重新观察那扇自己早上走出来的门。这一切一定得有点理由,乔治摸着下巴想,如果这真的是“他的船”,那么它一定有让自己回到童年的理由,而不是邀请他来经历一场危机四伏并随时会飞出沾血斧头的恐怖电影。

外面的天空在昨天的雷暴过后呈现出一种很清凉的蓝色,像是春夏之交被握在手里的冰棒,因为气温的回升正慢慢融化。他起身,重新站到那扇门前,用和昨天一样的姿势拉开了这扇金属门。

令人惊喜而意外的事发生了,里面的明亮空间和温和色彩从那个长方形的门框里打了出来。乔治抬手挡了挡还不太适应强光的眼睛,半睁着眼往里走。现在这片草地和他之间不再隔着一个家中客厅的距离,而是直截了当地来到他面前。他抬脚踩下时,甚至能体会到植物叶片和皮鞋底摩擦的特殊触感。

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昨天见到的那个金发孩童正和狗一起背对着他躺在草地上,听到乔治的脚步声,小孩慢慢地坐了起来,搂着狗的脑袋转过头看向他。

他紧张地盯着小孩的脸。那张脸太熟悉又陌生了,人在现实里看到童年时自己的脸后都会有这种诧异的感觉吗,乔治感到困惑。阿尔菲,他童年时的玩伴,竟然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如果他“自己”是在这样的年纪,按理说阿尔菲不应该是一条这样的老龄犬。这种错位很奇怪,乔治屏住呼吸,朝小孩和狗靠近。在长期的赛事采访和社交场合的训练下,他已经很习惯和初次见面的人寒暄。但此刻面对着他们,乔治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好,乔治。”十岁上下的小孩仍然坐在草地上,睁着无辜的眼睛抬头看他,主动说了第一句话。

“...你好?”他试探着说,“你也是,我吗?”

小孩笑了,脸上古怪地透露出一种属于成年人的圆滑表情,“可以这么说,我也叫乔治。”

“所以你登船后一切都顺利?昨天我想叫住你,但你把门关上了。”

这个孩子的语调节奏和发音还有一些金斯林口音的痕迹,但是思路非常顺畅,话语之间的逻辑也更像一个成年人,听上去甚至比现在的乔治更成熟。他无措地站着,看到小孩伸手,想让自己拉他站起来。乔治没有拒绝,“嗯...算是顺利。这是我第一次登船,所以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趴着的阿尔菲也站了起来,紧紧挨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旁,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更高的那个人的裤管。孩子握紧了乔治的手,充满决心地抬头看这个已经长得太高的人,“好吧,但是既然我们见面了,我就得做这件事,这很重要。”

乔治愕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下一秒,他感觉到那个缩小版本的自己用力地捏紧了他的手,有点太紧了,这只小手还没有成年男人更为坚硬的骨骼,但那种力度和决心是常年握着方向盘的人才会有的,莫名给乔治带来了一种窒息感。他察觉到周围的空气里有了雨水的味道,震惊地看着正闭着眼的孩童。

这片草坪在静默中显示出它真实的面目,一片圆形,以孩子昨天奔跑的范围为边际,更远的地方消散在春季的雾里,并不示人。而这个圆圈的边缘处,草地突然闪现起光芒,白色的,并不刺眼,像在雾夜里让迷路的人感到雀跃的光,或者是那些露珠汇聚而成的反光,慢慢地从圆圈尽头向上升空。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圈光环里出现,乔治眯起眼,想要辨认清楚,但那些白色的光把其中的东西保护得相当严密,乔治没有头绪。

小孩则和他完全相反,仍然紧闭双眼,他稚嫩的额角已经流下一点汗滴,但依旧死死地牵着乔治的手。那些光环里的东西肯定和他现在闭眼时正做的事情相关,乔治注意到光环升到他肩膀高度时停住了,接着这一圈东西在他面前慢慢地倾斜,白光逐渐消失,直到整一圈物质都来到一个类似土星环的角度,那倾斜的变化才彻底停下。光芒也消失了,露出它原来包裹住的东西。

一圈玻璃球。

乔治沉默了两秒,“这是...玻璃弹珠?”

孩子没有回应,他轻轻地捏了捏手里的那只小手。手的主人终于睁眼了,像是刚醒来那样,抬头懵懂地看着乔治。

“弹珠...?不,乔治,他们不是玻璃弹珠,我可没见过这么大的弹珠。”小孩笑了,示意他跟着自己走近这一圈不明物质。

他抬手指向其中一个玻璃体,乔治离近后才发现,它们确实不是弹珠,他从来没有见过形状如此不规则的弹珠。孩子食指指向的玻璃体下,阿尔菲跑了过去,像受到某一种感召,兴奋地在那处草地上绕圈。

“你记得这个吗,乔治,”小孩眯着眼笑,他的睫毛相当长,此刻被挤在脸颊之上,透露出一种天真的可爱,“这叫快乐,我们第一次见到它,是你偷偷爬进哥哥的卡丁车里。”

乔治艰难地清了清嗓子,“我记得,他们怎么都找不到我,发现我自己爬进了车里后,反而都笑了。”那块物体里的场景正在闪烁,年龄更小的乔治还不能说出完整的长句,只是咧嘴笑着,拍打面前长兄卡丁车的方向盘。

“是的。”小孩点点头,转身往对角线方向走去,乔治犹豫了一下,跟上对方的脚步。他们停在了一个比刚才的物质更大的东西前。

孩童和此前一样抬手,指着那个晶莹剔透却造型怪诞的玻璃体告诉他,“你看,乔治,这是痛苦。”

乔治盯着那个物体里的人,他看上去跟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年龄,戴着深蓝色的帽子,短发全部拢进帽檐里,上面硕大的63号数字是非常干脆的白色,吸引了乔治的目光。那顶帽子上有威廉姆斯的标志,是的,他将会在赛场上为威廉姆斯开车,但是这件事还没有发生。乔治意识到这并不是真实的记忆,而可能是虚构出的情感。但不知为何,他感到一种共通的酸涩泛上鼻腔。

因为玻璃体里的人正在哭泣,虽然强忍泪水,但是确凿无疑地正在哭泣。

他为什么在哭,如果是纯粹的痛苦,为什么眼里又浮现出一些笑意?乔治感到非常困惑,这超出了他现有的、对于痛苦的理解。在他眼里,痛苦应该是彻头彻尾、尖锐到底的,像是他永远都跑不赢的那块八十年代秒表,意味着不甘和责备,如鲠在喉地质问他的付出。

可是,痛苦难道其实是这玻璃里的样子吗?他睁大眼睛。

那人的嘴皮正在颤抖,露出一个苦笑后,用手掌擦过双眼所在的部位,原本应该常带微笑的眼睛此刻被雨水一样的泪滴打湿。那个青年用双手捂住脸,像是再难压抑激动的心情。乔治想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身边的孩子重新拉住他的手。

“这是痛苦,可能你已经知道它会是什么样,但从今往后你还是会在生命中见到它很多次。这些东西,”小孩皱着眉说,用下巴点了点周围的一圈环带,“它们的形状可能像不规则的珍珠,每一个都不太一样,你以为收集起它们就能串起一条最原教旨主义的巴洛克项链来,强调你的独特性,证明你存在过,有时甚至会让你觉得自己征服过。但实际上只是没有任何价值的人工合成物。”

“现在你明白了吗,乔治?”金色头发的孩童伸手一挥,那些形状怪异的东西就消失了。类似水晶、实际上又不是水晶的东西里,戴着威廉姆斯深色帽子落泪的青年也随之无影无踪。整片草坪又回到了春日的阳光里,光线反射进孩子和他完全一致的瞳孔中。

乔治听说过,人的眼睛大小在出生的那一刻就不会再有本质意义上的变化了,颅骨一年年生长发育,只有眼珠保留它原有的大小和样子,在整张脸上的占比会越来越少。此刻那个孩子用和他完全一样的眼珠目光不错地看着乔治,一副信任的模样。

所以乔治点点头,似懂非懂地抱起孩子,那些他不明白具体含义的复杂名词此刻已经消失在了大脑的最深处。他只是牵着那条叫阿尔菲的已经年迈的狗往他来时的门走去。

孩子的手紧紧搂着他依然不算宽阔的肩膀,用力地抱住他,“乔治,航行已经结束了,你得把我放下来。”他平静地陈述。

乔治在门边停下,按对方说的,让他重新站到草地上,“什么意思,我不能把你带出这扇门?”

“是的,你得下船回去了。”

“可是我才...”

“不,这是规定,而且,我给你看这些,其实已经违反了要求,不能再错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乔治慌张地握着孩子的肩膀,“什么规定,这不是我的船吗?”

对方把手搭在阿尔菲的脖子上,“这确实是你的船,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你和我都无法决定的。”

“所以走吧,乔治。如果下次你登船时我还在这,我想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孩子几乎是呢喃出了最后一句话,重新闭上眼。顷刻之间,整个草坪刮起了一阵飓风,乔治怀疑比昨天甲板上的那阵更为猛烈,他再也无法依靠手臂的力量让自己留在这里了。指节在他的努力下已经弯折到极限,他最后看了闭着眼的孩子和冲他吠叫的阿尔菲一眼,慢慢松开手指,离开那个门把手。

木质的门板被强风攻击,向外打开。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的支配下,乔治被推出了这扇门。

 


 

02 签字笔

2021年比利时斯帕赛道,暴雨如注。

整个P房里的车组成员都在屏息,等待国际汽联对于这场正赛是否还要继续进行的最终决定。从昨天乔治在雨中夺下排位赛的第二名开始,威廉姆斯车队就维持着一种信心上涨的良好态势。所有和他并肩战斗的人,无论是谁,见到这个二十三岁的青年时都兴高采烈地拍打他的肩膀,称赞他在排位赛中的神勇表现。今年早些时候,这个英国人在匈牙利为他们拿下了宝贵的一分,而现在他们则在排位赛里闯到了第三轮。谁知道乔治还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但是首先,他们要面对这场注定难缠的正赛。

所有人都在等待,因为这场毫不停歇的雨,他们刚才在室内给乔治换上了雨胎,跑过几个暖胎圈。这太滑稽了,或许根本无法被称为“暖”胎。队伍通讯里,几乎每个车手都在抱怨场上的湿滑状况和近于全无的能见度。安全车已经出去了有一会儿,车手们从赛车里出来,等待最终的决定。

这很煎熬,乔治想,甚至比在一辆没有竞争力的车里开两年半这件事本身更为煎熬。

或许等待本来就是如此煎熬的事情,乔治坐在车队会议室长桌旁。他从前等待漫长的工作日结束,好见到消失数日的父亲;接着是等待失败后沉默的回家车程告终,在没有一个人说话的车里,呼吸都变成了错误;后来他坐在单座赛车里,等待一个进入更高级别赛事的机会,希望有人向自己抛来橄榄枝。这些回忆以一种高效的方式撞击着时间,收束在此刻的乔治身上。他维持着仰面的姿势,盯着天花板。

这是一项很扭曲而矛盾的运动,一群勇敢而能够在短时间内处理极高认知压力的人,在以速度为特征的赛道上,驾驶世界上最快的车跑着一个固定的轨迹。这段该死的路程从来没有变化过,从来没有。他们开出去上千万里程,实际上却是在原地打转,和等待本身别无二致。

乔治站起身,打算走出门去确认最新的进展。会议室的门板很薄,是为了方便拆卸并集中运输到下一站而特地选择的模块材料。他顺时针拧开把手,推门。

外面是强光,热带高温而潮湿的空气迅速推挤着他背后的门合上。乔治困难地睁眼,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晴朗得不像话的天空,和刚才他所在的斯帕赛道截然不同。

他又登船了。

乔治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好挡住刺眼的阳光。他依然像第一次来到船上时一样激动,但是已经学会不动声色地环顾。甲板看上去有些不同,他转身,那扇记忆中的门也不再是金属制的了,而是泛着光泽的橡木,门板的边缘因为海水的缘故有一些侵蚀的痕迹,正很有诱惑力地正面乔治。

他敏锐地注意到这一整层船舱都和他三年前来时大不一样。乔治从甲板向下探头,看到他印象里的金属制甲板在下一层的位置。也就是说,他不能再回到原来的那扇门前,而只能在这层船舱走动。

那个小孩是怎么说的,如果下次登船时他还在这,就一定会见到他。但是现在连船舱都彻底变了一个,他要怎么见到那个作出承诺的孩子呢?

太阳照射肩膀的感觉很强烈,透过那层尚未脱下的防火服,让乔治感到脸上升温。他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这三年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而现在,他也有了必须知道答案的理由。

今年匈牙利的正赛结束后,他在采访区停下,一种席卷而来的复杂情感让他再难自抑。这个已经经历过几十场比赛的年轻车手此前几乎从未展示出如此情绪化的时刻,但是那天在亨格罗宁赛道,面对着眼前的记者,乔治像是突然被夺去了语言的能力,巴别塔之灾顷刻间击溃了这个英国人。他对着面前的话筒语无伦次了一阵,大脑非常混乱,好像夹杂了几句不太得体的言辞,但是自己已经记不清了。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仅有的一个积分之前经历了多少个难眠的日夜。那一刻的痛苦是和所有喜悦、满足、梦想的重量一起来到他面前的,沉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直到他走出采访区,才意识到自己三年前为什么会看到那个在玻璃体里哭泣的人。

那个孩子给他展示的是预言,是确切的场景,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急切地站到橡木门前,以一种探求真相的态度拉开了门。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门后是一间会议室,冷酷到简直像一个样板间。他站在这个空间的门口,里面的少年背对着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似乎正在写什么。

乔治马上认出来,这是梅赛德斯在布拉克利的总部,一间他会见了六个大人物的会议室。他在这里签下了一份青训合同,来到初具雏形的体系内,打磨自己的梦想。梦想,对这个刚刚签下这份合同的人来说,梦想应该是近在咫尺的东西。他不会想到他生涯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积分在六年多之后才会到来。对那时的他来说,这份签了字的合同具有无限的力量,尽管并不保证一个有承诺的未来,也足以让即将十七岁的少年激动很久。

乔治走进会议室,坐到少年身边。

“乔治,你来了。”那个少年并不意外地抬头,面前的纸上是显得稚嫩的笔迹,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乔治拉塞尔,在一张白纸上重复了数遍。

乔治收回目光,“那个孩子在哪里,他答应我,这次我上船时会见到他。”

对面的人矜持地回答,理了理在现在的乔治看来有些过于老成的衣着,“什么孩子,这间屋子里从来只有我一个人。但我并不希望你称呼我为孩子。”

乔治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意识到他已经不在原来那层客舱里了,“好吧,那你也能像他一样,告诉我未来会发生的事吗?”他这次目的明确。

“乔治,未来是不可预言的,你不知道吗?”那个少年这时才有了一点与年龄相符的情绪,惊讶地看着他,低声说,“无论你在这艘船上看到过什么,都不要相信它。那可以是预言,也可以是害了你的诡计。”

乔治皱起眉,“你也是这个诡计的一部分?”

对方自知失言,马上噤声,伸手拉住乔治,示意他也不要再言语。少年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乔治想要抬头,却立刻被对方按住了肩膀。

有一阵古怪的敲砸声从他们头顶传来,像是有人正因为难以遏制的怒火在楼上的船舱里大跳,踢踹室内的家具,听上去像是玻璃的东西在他们脑袋上两米处爆裂开,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最后一点碎片大概滚到了房间角落,掉落的声音离他们两人更远些。

少年一直维持着按着乔治肩膀的姿势,直到那阵混乱渐渐平息,他才放松下来,重新倒回椅子里,耸耸肩,“这种事很常见,是这艘船的问题。每当有人想讨论这一层不被允许的问题时,上层船舱就会这样警告。”少年在座椅里伸了个懒腰。

“那个小孩没资格告诉你,不过我可以。你知道这艘船很古怪,但是你不知道,每个人登上愚人船后会看见的东西其实并不一样。”

乔治想起三年前那个水手说的,这是“你的船”。

“所以,每个人都会看到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记忆,预言,或者是别的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身旁的少年正色,“我不知道那小孩对你说了什么,因为我有时候听不到楼下的声音。这一层太混乱了,什么想法都有,什么声音都是噪音。”他皱眉,以一种类似嫌弃的目光看向乔治本人,被投去这种目光的人不明所以。

“好吧,”乔治只能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个线索,“我这次来,是通过今年比利时大奖赛车队办公室的门。”

“听上去不错,我挺喜欢斯帕赛道,那儿的红河谷弯角很棒。”说话者重新拿起笔,又开始在纸上写他的大名,或者说,乔治的大名。那写字和握笔的习惯和乔治本人十七岁时一模一样,这时候他发音已经变得更清晰,但说实在的,乔治不记得自己六年前有这么不受人待见,对着自己说话时像是敷衍了事,也不抬头注视他。

“所以,你没有任何要给我看的东西?”乔治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这个少年,试探着问。

对方终于停笔,犹豫了一会儿后抬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知道我刚刚签下这份合同,对吗?”他看到乔治点头,满意地继续,“作为已经签过它的人,作为已经完成了青训的人,你能给我什么建议吗?”

“这是船让你问的?”

乔治话音还没落,整间会议室角落的天花板就突然碎裂了一块,那些建筑灰尘如泥沙一般掉落,好在离他们比较远。

“嘿,你怎么回事,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少年直起身,压着嗓音吼,几乎要对乔治怒目而视。

“好吧,好吧,”乔治举起双手表示抱歉,“...不过说实在的,我根本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建议。”

少年扬眉,“你已经开了这么久的F1,没有建议可以给我?”他倾身靠近乔治。

“比如,你想要更好更快的车,你想要那些被别人拿走的分站冠军,当然,还有世界冠军,你不想吗,乔治?”少年的语气近乎蛊惑。

他忽略乔治的沉默,继续说,“有时候,光靠开车本身可解决不了你面临的难题。有时候,人需要更精巧的谋划,而我可以帮你。”

乔治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眼,很诧异这句话会从看起来只有十七岁的人口中说出。他可以断定这不是自己,甚至不能算是刚才跟他交谈的那个少年。

这艘船究竟想要做什么?

乔治凝视着对方在室内光线下变得有些绿的眼睛,“我仍然是想的,但是它跟我最开始想的,非常不一样...”他垂眼,双手大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擦,“它不是一个你付出全部努力就会得到所有收获的运动。”

“这么说吧,接下来的六七年,你都会很...挣扎。”他思忖了一下,选择放弃“痛苦”这个词。坐在方向盘后的那些时刻,并不能全部用这个消极的词语来概括。

“你知道辛德瑞拉的故事吗?”

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跑题搞得不知所措,懵懂地看着乔治。被盯着的人笑了。

“不,我不是想说自己是辛德瑞拉,我也没有辛德瑞拉情结。”乔治解释,“如果我非得是里面的某一个人物,我想,我大概会是她两个姐姐的其中一个。”

“为什么?”

乔治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先不论真正的驾驶,如果你真的是十七岁时候的我,并且接下来想要坐进F1的座舱里,那现在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尽量保证自己不要再长高了。”

“为了坐进那个座舱,我做的事就像她们为了穿上那双水晶鞋所做的一样,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乔治为自己巧妙的联想微笑起来,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是这不是牺牲,”乔治重新抬起眼看着少年,“我不会把它称为牺牲。你明白的,这是选择,因为你选择了这样的道路。”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桌上的那份合同,纸张的触感很新鲜,昭示着一种更年轻的期冀。

乔治推开椅子站起身,“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建议了,剩下的,你见到教练和管理组时他们自然会告诉你。”

他没有在船上找到预言,但又像是已经被回答了最重要的问题。

“我还有比赛没有结束,下次见。”

乔治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03 彩奖杯

拉斯维加斯的夜晚本就精彩,比赛周结束后的庆祝更是让店内的气氛来到了顶点。乔治在燥热中解开了外套的扣子,笨拙地旋转了一下,想要离开舞池。

他对跳舞这件事本身的掌握非常少,基本上只是在别人身边跟着节奏乱晃。但是由于吃了身材红利,不少人都觉得这样的场景赏心悦目,从而忽略了他本人真正的技术。

舞池边门外应该有个洗手间,乔治晕头转向地踩上瓷砖地板,他有点太高兴了,今天的胜利像是镶嵌在夜色里的一枚宝石,散发出的光晕足够他在周一的早上迎来那种最严重的情绪宿醉。

乔治顺手把衬衫的扣子也解开两颗,打算到镜子前重新整理一下已经混乱到底的卷发。他往前走,却突然失衡,失重的感觉让他的小脑和脑干一起发出警报,乔治抬头的同时低声骂了一句,惊呼着发现自己正站在玻璃制成的甲板上。

这位高个儿车手刚才差点栽倒在栏杆旁,一头掉进海里。乔治以一个危险的姿势重新找回了平衡,尽量快地往后退了几步,远离甲板边缘。

靠,竟然在这个时间登船。

乔治撑着座椅边缘站了起来,眯着眼确认这层船舱。果然又变了,他往脚下看,能注意到上次的甲板在夜色中闪着微光。这层船舱通体玻璃质地,就连面前的门都是一样的材质,只不过是单向的玻璃。他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如果说第二次他遇到的人变了,那么这次呢,他进门后又会遇到什么时候的自己?

乔治借着反光整理了一下仪容,站直身体,往外拉开了玻璃门。他此刻只想速战速决,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继续做自己本该完成的事。

出人意料,门后是一间他再熟悉不过的红色冷却室。他几乎以为船对他开了个玩笑,把他送回了今晚比赛的现场。

但墙上的字母马上就告诉乔治他的猜测错了。这里是巴西,圣保罗。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回头,眼睛里还带着情绪激动的余震。他看到乔治进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半褪的赛车服,拎起手边五彩缤纷的冠军奖杯,快步朝他走来,给了乔治一个结实的拥抱。

乔治被这个拥抱震住了,反应过来的同时才注意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孩子,手里捏着一辆小车模型,此时踩在靠垫上,快乐地和他打招呼。

“乔治,我们赢啦!”他看上去年纪格外小,比他第一次登船时看到的那个孩童更稚嫩,正在口齿不清地表达喜悦。乔治怀疑他是否真的清楚这首次胜利的意义,只是紧紧搂住面前已经穿上梅赛德斯衣服的人,用力地拍了拍他汗湿的背。

“恭喜你,这是你的第一场胜利。”乔治松开这个拥抱,握住对方的手。他知道这人现在有多激动,知道他如何是坐在场边,在头盔里痛哭出声。

乔治记得这一切。

所以他拍了拍对方的肩,拉着他一起回到了孩子身边。这个终于成为大奖赛分站冠军的车手平复了心情,复杂地打量了一下乔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我相信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相信这只是一个开始,就像你相信一样。”他握住乔治的手。乔治终于脱离了为拉斯维加斯狂喜的状态,认真地看着对方,他和这人的容貌差距已经很小,就像在照镜子,“是的,就像我相信一样。”

在这一秒,乔治知道,这大概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想法。有时候无望地坚持一件事,在某些评价者看来很蠢,甚至很疯。但是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想法:你坐到车里,装上方向盘,推下头盔的护目镜,相信自己会赢。这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自然,乔治握着对方的手想。

孩子坐在一边,用手里的小车戳了戳乔治的背,“乔治,你还想要预言吗?”

这稚嫩的声音和他问出的问题极不匹配,乔治感到古怪地回头,看到刚才的幼童已经变成了他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震惊得一时难以说出话来。

孩子牵过他的手,瞳孔中闪着熟悉的光。乔治握着他的手思考了一会儿,那些鲜花、掌声、奖杯、拥抱一一流过他的思绪,再周而复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阵没有想过要来愚人船上找答案了。他的意思是,上一次登船后,生活里最重要的锚点就被抛到了他的日程里。他要处理很多的事项,换了一支车队效力,更多的媒体采访和更少的私人时间。他在试图跑赢一切,不仅是赛道上的,更是赛道外的。

还有时间,他甚至想要跑赢时间本身。更早、更快、更好,这些东西成为了他的重心,乔治早就不再纠结于船上的那些玻璃珠里发生过什么了。

在这样的比较下,预言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捧住孩子尚且带有一些婴儿肥的脸颊,认真地说,“不,我想我不用知道那些东西了,但还是谢谢你。”他轻轻地亲吻孩子的额头,“我知道我们不在现实世界里,而且也不会永远在这里,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在一旁安静了一会儿的车手听到这话,眼睛亮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屋子里的颜色在渐渐变得浅淡,像是加了太多水的水彩盘。

“既然你已经到了这一层,我想我们终于可以跟你说这件事了。”

车手在一边理了理冠军帽,“之前他给你看的那些玻璃珠,你还记得吗?”

他看到乔治点点头,继续解释,“那些和第二层船舱里的人说的一样,并不是预言。”

“那都是未确定的状态。每个人登船后,都会在船本身的授意下看到各种各样不同的事物,但是都是未确定的状态,就像薛定谔的猫。”

“很多人因为误以为这些东西是预言,下船之后便大肆挥霍他们的时间,最后失去了一切,或者更坏,彻底疯了。”

“但是我们必须问你这些问题,”孩子抱歉地贴近乔治,“这是船让我们问的。包括刚才的那个问题也是。”

乔治逐渐有了更清晰的理解,“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其实那是船的诡计,好让人迷失在幻象里,沉迷于看这些并不一定会实现的场景?”

“就是这样,”车手点点头,“船的力量无处不在,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登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它蛊惑,毁掉原来的一切。而且,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从来不能跟别人谈你在船上发生了什么事?不用怀疑,这是船在起作用。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除了你自己,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知道。”

乔治在震惊之余开始回忆之前全部的登船经历。那些在底层甲板上的人每一个都面目模糊,性别年龄一概不知,但他当时竟然没有察觉出任何的不对。包括那个水手,现在想来,他只记得对方蓝绿色的眼睛,五官的其他部分却毫无印象。孩子和少年不断问他那些让自己感到怀疑的问题,神秘又催促地想要让他做出更坏的决定。甚至是刚才的最后一个问题。乔治开始后怕,如果他几分钟前回答了一个相反的答案,下船后又会发生什么?

原来这才是愚人船的真相,原来这才是他听闻十多年,满心向往却一直未触及的真实。

那个刚才一直坐在他身边的车手消失了,整个船舱的场景慢慢收束,以一种柔和的渐变切换到他在金斯林的家。乔治闭上眼睛又睁开,发现他们一大一小两人身下的沙发变成了更温馨的家具模样。

“现在你知道了这一切,船也不会再对我起作用了。不过,其实那些你遇到的人,都是我。”最后一份真相摆在了乔治面前。

“这些船舱里,从来都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乔治。”

“现在,你还想看那些玻璃珠吗?别担心,这不是船让我问的了。”孩子在沙发边摇晃着腿,用一张尚未品尝过失败的脸庞仰头看乔治。

他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对方在六年前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早已经历过那些玻璃珠里陈列出的痛苦、焦虑、迷茫。他曾一度认为,是这些东西造就了自己和他的职业生涯。于是乔治更加认真地收集,正如这个孩子说的,他在记忆里串起这些东西,自认无用的便丢到脚边,到头来却发现它们的共同之处便是如出一辙的毫无价值。

珠子上没有任何的标识能够证明它们属于自己,没有划痕,没有气味。明码标价的合同不是他,闪光灯下光鲜亮丽的样子不能代表他,采访话筒前的贪嗔痴怒无力总结他。

乔治牵起孩子的手,和他一起握住那辆很小很小,小如童年幻梦的玩具车。他想,那些都不能描述这个来自金斯林、只是为了坐在方向盘后的那一秒而欢欣雀跃的男孩。

“谢谢你,乔治。”他对孩子说,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这个看上去非常普通的名字,一个人世间通行必须拥有的代码,却在这艘船上拥有神秘的力量。他的上下齿列合在一起又轻轻分开,一共两次,代表了他的符号就传到对方的耳朵里,把坐在这里的人和那个倒在金斯林草地上的幼童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乔治端详着对方的脸,尽管他在某种层面上并不是真正的自己,但在外貌上却和家庭照片里的孩童分享着同一套基因编码。淡淡的两撇金色眉毛,尚且稚嫩的鼻尖下是绷紧的唇线。回忆里带有一点点口吃的小孩,在同学里不算太合群,总是消失去做更重要的事。他会像小大人一样在回答问题前正儿八经地思考良久,于尚未学会拥抱真情的年纪先行学会了处理媒体。

说实在的,他想象过面前的这张脸变成游刃有余的成功模样,就像自己在晚宴里见到的闪闪发光的大人物。他期待过他收获很多鲜花和掌声,期待这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都有人为他而来。他甚至幻想过这样的一张脸随着成长的痕迹一年年更为硬朗,真正配得上那些碳纤维制成的战车,向世人宣告他的成就。

但是乔治现在看着对方,突然意识到,这个小小的人更在乎他的快乐、他的忧愁、他刚才可能会有的好奇,和他心里那些几乎没别人在意的期冀。那都不是什么很璀璨的东西,在这个高速运转的世界里甚至可以被称为可有可无。非要描述的话,大概只是午餐时一片格外香甜的西瓜,滴水的瓜瓤把他的嘴角变得黏腻,或者天气晴朗时驾驶着卡丁车迎面而来的微风,以及和阿尔菲一起狂奔后肺部逐渐积累的灼烧感。

就是这些东西,乔治以为自己把它们都忘了,但是他面前的人还记得。并且对于这个若是不成为车手就会醉心耕耘脚下土地的孩子来说,这就是一切。

“我可以确定,自己不用再看它们了。”那些真实的未来,就让他到现实中去实现吧。他把孩子用力地抱进怀里,一同抓住手里的墨绿色小车。童年的气味通过这个小小的金色脑袋传到乔治鼻腔里,让他几乎想要流泪。

“那个圣保罗的彩色奖杯真的很漂亮,对不对,奖杯顶还是星星的形状,你喜欢吗?”乔治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在小孩面前哭也太丢脸了,“不过它上面还沾着香槟渍,真是不好意思...”

“如果你想要,我会为你赢下更多的新奖杯。”

孩子抓紧了他背后的西装布料,仿佛感应到乔治身体里那些充盈漫溢的情绪,第一次用真正的童真语调,轻快地说,“我相信你会有更多冠军奖杯的,乔治。”

“但是别担心,就算那些奖杯不属于你,我也会永远在这里。”

 

 

 

Notes:

亲爱的乔治:

有很多的爱难以用语言表述,本文也并没达到能让自己完全满意的标准。但我想,祝福不求完满只要心诚,于是只好祝你生日快乐,新的一年,继续去实现你梦寐以求的一切。
就像我所写作的那样,别担心,我们都会在这里。

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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