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安迷修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房间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永远亮着的昏黄的壁灯。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某处裂缝,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
数到三百四十七的时候,他放弃了。
床单是深灰色的,触感细腻得像水一样滑过皮肤。
安迷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雷狮的味道…那种清冽带着点木质香的男士香水味。
安迷修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就像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那杯温热的药。
“调养身体的。”雷狮总是这样说,手指抚过他的脸颊,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什么易碎的珍宝,“你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安迷修就着雷狮的手喝下去,从来不问是什么药。
为什么要问呢?雷狮是他的爱人啊。
这个认知像刻在骨头里一样牢固。
每天早上醒来,安迷修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我叫安迷修,雷狮是我的爱人,他很爱我,我很爱他。
可是————
可是什么呢?
安迷修想不起来了。
安迷修只知道每次想到“可是”这两个字的时候,头就会开始隐隐作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蠕动,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他揉了揉太阳穴,不再想了。
雷狮通常在傍晚回来。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安迷修会从床上坐起来,等着那扇门打开。
客厅的光线会涌进来,在昏暗的卧室地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雷狮就站在那条路的起点,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今天乖不乖?”
他总是这样问…
安迷修点头,歪着脑袋睁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睛回复道:“乖的。”
雷狮满意地笑了,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雷狮伸出手,安迷修就主动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雷狮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精准的节拍器。
“想我了吗?”
“想了。”
“有多想?”
安迷修想了想,说:“数到三千四百多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雷狮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到安迷修的耳朵里。
雷狮的手插进安迷修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丝绸。
“你数数干什么?”
“无聊。”安迷修说,“房间太小了。”
雷狮的手顿了一下。
“想出去?”
安迷修抬起头,看着雷狮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看不见底的井,安迷修从来都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安迷修只觉得雷狮眼睛的深处是一片禁忌之地,他可能永远都触摸不到。
“可以吗?”
雷狮看了他一会。
随后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外面很危险。”他说,“你会受伤的。”
“那你陪我一起出去?”
“我工作忙。”
“那…我可以在门口站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雷狮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有点不一样,安迷修听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只觉得后背有点凉。
“乖,”雷狮说,“外面不安全。家里多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安迷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阳光。
他想要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他想要…想要什么来着?
头又开始痛了。
雷狮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头疼了?吃药。”
安迷修就着他的手吞下去,用温水送服。
药片划过喉咙,有一点苦。
“睡吧。”雷狮把安迷修放平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我陪你。”
安迷修闭上眼睛。
黑暗里,安迷修能感觉到雷狮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道看不见的重量。
安迷修想,雷狮真的好爱我啊…
每天都陪我睡觉,每天都给我吃药,每天都问我乖不乖。
可是——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安迷修强迫自己不再想,沉入睡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安迷修学会了在房间里找事情做。
床单的褶皱可以数,壁灯的光晕可以看,自己的手指可以一根一根地掰着玩。
有时候他会对着墙壁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说到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安迷修的皮肤越来越白。
那种白是不见天日的白,像地窖里发芽的土豆,像地下室里的蘑菇。
他偶尔会在床头柜的小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觉得有点陌生。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碧绿很清澈,下巴很尖,嘴唇没什么血色。
那是他吗?
安迷修记得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的?
想不起来了。
雷狮说安迷修以前很累,工作很辛苦,每天都在外面风吹日晒的。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多好…
安迷修觉得雷狮说得对。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忘记了?
很重要的东西。
那天下午,雷狮出门了。
走之前他照例让安迷修喝了那杯药,照例吻了吻他的额头,照例说:“乖,等我回来。”
安迷修点头,看着他离开,听着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然后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二百七十三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今天有点不一样。
药效好像没有平时来得快,他的脑子比往常清醒一些。
清醒到可以开始想一些平时不会想的事情。
他想起了门。
那扇门是什么颜色的?他记不清了。
安迷修只记得每次雷狮打开它的时候,会有光线涌进来。那光线是什么颜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暖的?冷的?
他想起了客厅。
客厅是什么样的?
他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每次雷狮开门,他都在卧室里,只能看到一地的光和雷狮的背影。
客厅里有沙发吗?有电视吗?有窗户吗?
窗户。
窗户…
窗户外面是什么?
安迷修坐了起来。
心跳开始加速,安迷修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只知道“窗户”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被棉花塞住的角落。
他见过窗户。
他见过阳光。
他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一朵向日葵。
向日葵有一片花瓣卷起来了,他正在用手指把它抚平。阳光晒在安迷修的后颈上,暖洋洋的,有点烫。
然后安迷修转过头——
头剧烈的疼痛起来。
安迷修捂住头,蜷缩成一团。那种痛不是普通的头痛,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他的头盖骨,一下,一下,锯得他眼冒金星。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雷狮不喜欢他大叫,雷狮说他乖的时候最可爱。
可是太疼了。
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起了一些碎片。
向日葵…阳光…自己的手。
还有——
还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哪里来?安迷修不知道。安迷修只记得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然后安迷修的嘴里多了一股苦味。
杯子…液体…吞咽……
然后世界就暗了下去。
安迷修浑身发抖。
那不是雷狮吗?
那当然是雷狮。
雷狮的眼睛就是那样的,很深,很黑,像看不见底的井。
雷狮给他喝东西,雷狮让他睡觉,雷狮说“睡吧,睡醒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在阳光下?
他不是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吗?他不是一直都在休息吗?他不是一直都很累吗?
头更疼了。
更多的碎片涌上来。
他站在花店里,整理新到的玫瑰。
有人推门进来,安迷修抬起头,说“欢迎光临”。进来的人很高,背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双眼睛他看到了——
很深,紫的发黑。
那个人买了一支向日葵。
第二天,那个人又来了。
买了一支白玫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一支,每天不同的花。
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满天星。
那个人话很少,只是付钱,拿花,然后离开。
但他每次都会看安迷修一会儿。
就一会儿…
安迷修那时候没多想。开店嘛,什么样的客人都能遇到。他只是觉得那个人有点奇怪,长得那么好看,却从来不笑。
然后有一天,那个人又来了。
那天阳光很好。
安迷修正在修理一朵有点蔫的向日葵,把卷起来的花瓣一片一片抚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门响了。
安迷修抬起头,带着暖意的笑着说:“欢迎光临。”
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动。
阳光照不到他,他整个人都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安迷修看到了———
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安迷修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个人走进来,走到他面前。
“你很好看。”那个人说。
安迷修愣了一下,笑着说:“谢谢。今天想买什么花?”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安迷修,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安迷修开始觉得不自在,想往后退一步。
那个人伸出手,递过来一杯水。
“喝点水吧。”他说,“天气热,你出汗了。”
安迷修确实出汗了。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他接过水,道了谢,喝了一口。
那杯水有一点苦。
他当时想,可能是杯子没洗干净吧。
然后世界就暗了下去。
安迷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家花店,那朵向日葵,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那杯有点苦的水。
还有之后…之后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天。那些药,那些话,那些温柔的抚摸和亲吻,那些“乖不乖”的问话。
雷狮不是他的爱人……
雷狮是个魔鬼。
安迷修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像一只宠物一样等着雷狮回来,像一只宠物一样说“乖的”,像一只宠物一样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他还说过“我想你”。
他还问过“可以出去吗”。
他还——
胃里一阵翻涌,安迷修趴在床边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涌上喉咙,烧得他想尖叫。
安迷修想尖叫,想砸东西,想把那张床单撕成碎片,想把那盏壁灯砸烂,想———
门锁响了。
安迷修僵住了。
他维持着趴在床边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还有干呕留下的涎水。安迷修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一定很难看。
但安迷修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雷狮回来了。
门开了。
客厅的光线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
雷狮就站在那条路的起点,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就像往常一样。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安迷修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在阳光下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人。
那个在阴影里递给他一杯水的人。
那个每天给他喂药、每天问他乖不乖、每天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的人。
他恨雷狮。
从骨头缝里恨,从血液里恨,从每一个被药物侵蚀过的细胞里恨。
他恨雷狮把自己的生活偷走了,恨雷狮把自己的记忆偷走了,恨雷狮让自己像一只宠物一样活了这么久。
但安迷修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光线勾勒出的轮廓,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剪影。
雷狮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安迷修也没有说话。
客厅的光线在他们之间铺成一条河,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雷狮的背影印在光线里。
安迷修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一个在光里。
一个在暗里。
一个站着。
一个趴着。
谁都没有动。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那盏昏黄的壁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像这个房间里所有的日子一样。
没有尽头。
没有出口。
只有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