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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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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5
Words:
62,09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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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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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五伏】我要去见他

Summary:

原作背景全员存活IF

全文受陀思妥耶夫斯影响,文风可能会有陀的影子
部分文字引用自《涅朵奇卡》,第12节前半部分参考《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九卷第八章米嘉做梦的部分

Work Text:

/五伏/我要去见他

 

01

一个人再倒霉,能倒霉到哪里去?
或者说,一个人能遇到最糟糕的境地,再经历其他糟糕的事,无非是天灾或人祸,与之前的相比,又能糟糕到哪里去?
伏黑一直这样认为,并且坚定地认为,眼睛一闭一睁,要么无惧一切迎难而上,要么硬着头皮忍着,随着时间流逝,该过去的总能过去,不是吗?
那么现在呢?天灾人祸一次性被他撞上了,他不想面对也得面对。
被两面宿傩寄生这件事,加之津美纪死在他无能为力时,似乎可以笼统地归于天灾,又可以说是人祸。
至于现在,伏黑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睁眼就是雪白的天花板,早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隔着窗户都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再怎么看也应该是快乐开局,是美好一天的开端。
但这件事和伏黑被两面宿傩寄生是同时出现的,那么恐怕就是地狱开端了。
更令他不安的不仅仅是“柔软舒适的床”“温暖的阳光”“美好的早晨”这些因素的叠加,而是他身边紧紧挨着一个人——或者说,对方完全把他当成了抱枕。
当然了,被当成抱枕这件事是伏黑目前年纪的观念,如果他的年岁再长一些,能想到的恐怕不止那么多了。
伏黑死死盯着天花板,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身边亲密挨着他的五条。在意识到死盯着天花板毫无用处后,伏黑小心翼翼地挪动眼珠子,连脖子都不敢动一下,确定五条酣睡正香,企图从混乱的大脑中搜寻出,如何在不惊动五条的情况下逃之夭夭的方式。
很可惜,这样完美存在的方式根本不存在,不论做什么他都会惊动五条。由于亲密接触让伏黑的身体僵硬,导致他原本寄生的处境被抛之脑后,企图寻找方法和不存在完美方法的矛盾让他的大脑内开始天人交战,最终一片空白。
先想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伏黑收回瞥向五条的视线,再次小心翼翼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去,勉为其难地平复心跳——被两面宿傩寄生的感觉很真实,灵魂被挤压到犄角旮旯里,眼睁睁看着始作俑者在外界为非作歹,有时候伏黑恨不得五条别顾及自己,直接将两面宿傩连同他的灵魂、肉体一齐轰个粉碎。就这样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只要毫无顾忌地去死,那么大概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舍一人保全部一直都是他在做的。
这样的想法很爽快利落,可五条的教导又从深渊里冒出来,说什么“以死获胜”和“拼死获胜”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卑劣的赴死壮举,后者才是云开见月明的生存之战。这样直击心脏似的话语,却变成了一只小猫,收着爪子,软塌塌的肉垫按在他的心脏上,让这颗脏器以更鲜活的方式跳动。
强硬的方式令人叛逆,可温和的提醒却更让他于心有愧。
现在这位当事人正躺在伏黑身边,更叫他芒刺在背,心虚极了。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在那边开始失去意识的?伏黑绞尽脑汁,大脑继续一片空白,于是他断然放弃,再次将视线挪到睡着的五条身上。
不知道是看入神了,还是警惕心被这张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的脸迷惑下降,伏黑的脖子不受控制地扭过去一些,更好地看清了五条的脸。
尽管是那么熟悉的脸,伏黑简直能想到五条睁眼的样子有多欠扁,可他立刻又察觉出一些细微的变化。
奇怪,他怎么看起来比印象里的要老一点?伏黑郁闷地心想。
那么想似乎有点冒昧,但眼见为实,伏黑再三确认,眼前的五条闭眼时,眼角的确存在几道不易察觉的细纹,要不是他离得近,看得仔细,恐怕难以察觉。
不对,现在是考虑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的时候吗?伏黑连忙收回了飘散的心思,刚刚确信自己灵魂出窍了一会儿,开始有点懊恼于自己的走神。
要不然……闭眼再睡会儿?伏黑无厘头地冒出这样的思绪,下一刻便被自己否决,再怎么样也不能做出那么荒谬的决定。
最后,伏黑做出一个出乎自己意料的举动——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装作自然从五条手里滑出来,从床上坐了起来,再站起来精准地找到了地上的拖鞋,让两只脚都套上拖鞋后,他站起来便往门口冲去——
的确是冲向门口,只不过他在抵达门口时,手按上了门框,让他这一番如同行云流水的举动停滞了一下。就是这一下的停滞,伏黑拎着几乎提到嗓子眼的心,视死如归地扭过头,却惊恐地发现五条并没有醒,而是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继续沉浸在睡梦中,完全没发现伏黑跑了。
不是吧?伏黑内心浮出诡异的念头,又想:他不会是死了吧?
这个念头出现连伏黑都觉得荒诞,花了几秒的时间回想他刚刚的确确定五条有在好好呼吸,立刻又想起自己的“逃亡”计划,顾不得这个五条的死活,手脚并用逃离了是非之地。
离开卧室,伏黑才敢正常呼吸,刚才憋了一会儿气,此刻呼吸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等他的气顺了,低头看着自由的手和脚,活动一番没有任何关节上的阻塞或酸痛,伏黑才想起来,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附近毫无诅咒的气息,身上的咒力也在,想要立刻获得信息无非是查手机,伏黑悲壮地发现疑似是自己的手机此刻正躺在卧室床头柜上,接口上连着一根充电线。
扒拉着门框,做贼似的往里望,伏黑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重获身体自由的喜悦,而是盯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发愁。床上的五条换了个睡姿,似乎依旧在睡梦里,尽管浑身上下透露着哪怕伏黑此刻蹑手蹑脚进去,拿走自己的手机也不会惊醒他的信息,可伏黑也不能为万一出现的情况而买单。
最终,伏黑依旧选择了不为那个“万一”而进卧室拿手机,但这件事多少给他带来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沮丧感,下意识走进洗漱间,想洗个脸清醒清醒。
房间的格局令伏黑陌生,说明他从未见过这个住处,无论这个住处的产权是五条的,还是他的,都令他难以想象。可陌生的住处对伏黑来说仅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他看见洗漱间的格局时,才意识到此刻的大事不妙。
其实,洗漱间的格局很简单,无论是装修还是布局,都保持着一以贯之的日式简约风格,稍稍加高的洗漱台和凸出的镜柜。只是洗漱台上摆着成对的牙刷杯,同款不同色的牙刷,挂在一侧的情侣款毛巾,都在向伏黑透露着一个不得了的信息——他和那个睡在床上的五条关系不简单。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伏黑盯着镜中的自己,心中默念了好几个“不对”。别说牙刷,他连那毛巾都不敢动一下,而是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往脸上抹,又接连掐大腿,掐到痛得不能再痛的地步,伏黑崩溃地发现,自己的模样和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身高高了一点,面孔也没了青少年时期的稚嫩,什么被两面宿傩寄生,自己的老师和好友正在奋战,几近分崩离析的世界,统统不见了。
“喵。”
来自猫的声音打破伏黑的思绪,他低头一看,一只浑身雪白的长毛白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洗漱室,蓬松的大尾巴竖得高高的,毛色柔软光滑,看上去被养得很好。白猫仰头时天蓝色的双眼正好和他对上,于是它又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和身体去蹭伏黑的小腿。
就在伏黑混乱的大脑充斥着“猫?哪来的猫?”的信息时,最让他心神不宁的声音从天而降,如当头一棒让他一惊。
“惠,”明明刚才还在睡梦中的五条出现在洗漱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睡眼惺忪,语气里带着一股睡意,“怎么了?”
伏黑的脖子像装了发条,发条生锈了。于是他扭过脖子去看五条,动作看上去无比僵硬。脚边正在蹭他的猫,以及突然出现的五条,洗了冷水脸头发乱糟糟的陌生自己,一切都糟糕透了!
“我……”伏黑艰难地吞吐出几个音节,看看五条,又低头看看白猫,猛地回神,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一惊一乍。
撇开这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猫不说,眼前的人可是五条。是即使时不时爱捉弄他,但绝对不可能背叛他的五条。
暂且不提伏黑突然哪儿来的信心,认为五条不会背叛他,也没搞清楚背叛的范围,他只是条件反射觉得五条不会,但明显此时的伏黑,忽略了更为重要的这一点。
五条似乎清醒了一点,又似乎还在状况外,可能是看出了伏黑隐约抗拒的情绪,弯腰捞走了白猫,抱到自己怀里。白猫没有抗拒,使劲晃晃脑袋,在五条怀里团成一团,和棉花糖似的。
伏黑这才注意到,白猫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项圈,项圈上挂着一块金属吊牌,上面好像印了什么字。
“惠都不认识黑糖了吗?”五条问。
名为“黑糖”的白猫发出呼噜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黑……糖?”伏黑受惊于一只白猫居然叫黑糖,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急忙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搜肠刮肚打算说点什么。
五条抱着黑糖似乎在端详伏黑。他太了解伏黑的,对方细微的表情动作都能让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五条是看出了什么。他突然放走了怀里的黑糖,在伏黑没有组织好语言之前,朝对方走了过去,打破了距离,几乎贴到了伏黑身上。终于在看见伏黑眼里显而易见的惊恐,身体本能后退,五条的动作一顿,眼睛不眨一下,语气饱满地说道:“……惠啊,难道之前诅咒的影响还没有消退吗?看起来记忆还没恢复?”
说罢,五条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伏黑的脸上时,伏黑陡然后撤一步,躲开了。
“欸?”五条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手还僵在半空中。
伏黑的嘴巴紧紧抿着,眼睛因为紧张睁大了,没有眨眼盯着五条。他发现关系上的猫腻,只好承认眼前的一切,又往前挪了半步,欲盖弥彰地企图掩盖自己的真实本能。
我靠,这不对吧?什么情况?饶是颇有教养的伏黑,也忍不住在当下内心中爆了粗口。
看着五条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这种神色让伏黑感受到了些许的陌生,可能他很少看到五条露出这样的神色,也可能是年龄上有些不搭,这令他体感上出现错位。
就在伏黑企图进行一些补救时,五条却在下一刻露出他分外熟悉的神色。
“没想到居然会这样呢!那就没办法了!”五条一点儿不尴尬地收回手,语调轻快,“这要从哪儿开始说?好吧,看来惠是真的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诅咒的影响什么时候才会消失——那就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五条悟——好吧,看惠这个表情应该知道我叫什么,所以是记忆倒退了?错位了?黑糖算是介绍过了,惠要不要抱抱它?它可是很喜欢惠的。”五条只是重新招招手,黑糖立刻竖着松鼠似的大尾巴蹦蹦跳跳跑过来,顺从地被五条抱起来,又冲着伏黑叫唤。
“呃……我知道,现在……”
伏黑又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再次被五条截断。就见五条露出令他熟悉且欠扁的笑容,在他暗道接下来绝对不是什么好话时,五条这样宣布道:“我现在可是惠的男朋友哦。”
仿佛知道伏黑会露出无法理解的神情,五条用“奖池还在累积”的口气,又补上重磅一剂:“黑糖是惠捡回来的,那个时候惠说黑糖长得像我,还说它和我一样可爱,所以就收养了它。”
如遭晴天霹雳,伏黑的手指都要抠进洗漱池的边缘,指甲发白说明他高度紧张。只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实从五条口中说出,令他几乎觉得自己已经自原地裂成了两半,灵魂升天,只剩下一口气还吊在那儿。
过去很久之后,伏黑回想当下五条所说的话,品味出其中有演的部分,分明真假参半,又知道五条此人特别喜欢夸大其词,有几句明显就是编的,可这些都不是伏黑当时发觉的,再发难便成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尴尬。

 

02

有的时候,人处于某种特殊的时刻,似乎可以用“一言难尽”来为此概括。伏黑更是如此,并非他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面对一个陌生的人——姑且这两者也能沾上点边。
他居然可以在身体、心理、灵魂都堪称混乱的节骨眼上分辨出,五条到底哪句话在说谎,又有哪句话在逻辑上出现明显的错误。
当然,五条本人并不介意逻辑不正确的话和谎言被伏黑察觉,他可能巴不得伏黑发现,不用发现得太多,一点点就好,这样更容易达到自己的目的。
伏黑对五条这种心理自然了如指掌。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他必然身处劣势。
更何况,现在还有一只猫。一只叫黑糖,很喜欢伏黑的蓝眼睛长毛白猫。喜欢小动物这一点成了伏黑眼下的致命弱点,假设接收乱七八糟的信息和五条的对峙是一场决斗,伏黑只能抱着必输的结果硬着头皮上。
“惠要是有什么疑问,可以现在问我。”五条将一份北非蛋放到了伏黑面前,又推过来一份烤得边缘微焦的全麦吐司,最后附赠上一杯热拿铁,“我一定会知无不言哦。”
浓郁的番茄味勾勒出伏黑的饥饿,可能是自从寄生起就没有进食过的本能被隐藏起来了,现在被轰轰烈烈地引诱出原身,简直比往他怀里塞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杀伤力高上数倍。
不过,黑糖现在正窝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不然伏黑下一步一定是弃甲投戈。
可伏黑仍然要保持本心。他先是看了看眼前的食物,又看了看黑糖,最后看了看五条,没吭声。
“惠难道是怀疑我下毒了吗?”在伏黑对面坐下的五条支起上半身,非常惊讶地说道。
“不,”伏黑否认,顿了顿,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离谱的一个问题,“……你……没任务?”
在十六岁的伏黑心目中,五条是个连轴转的大忙人,极少出现起床了还能给他做个早餐,甚至能看着他吃,准备随时解答他的疑惑的情形。
五条挑了挑眉,说:“惠,你这是回到几岁了?现在的咒术师可没有以前那么忙。”
特级咒术师总共就那么几个,在咒术界和国宝没什么区别,尽管他们没有享受到国宝的待遇,反而是被压榨的命,长期出差的两位更是一年都碰不上几回,可从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口中得知“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忙”的回答,伏黑还是相当震惊的。
第一个问题问出口,接下来就没有那么难开口了。
“我现在几岁?”伏黑抓紧问。
“二十四。”
“我失忆了?”
“对。一周前惠出差去长崎海边,任务内容里没有目标,只要求原地待命,后来诅咒出现,虽然安全解决,但惠中了诅咒,当时受到的影响不大,回到东京后影响扩大化,失去了一个月前的记忆。再后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惠的记忆倒退到什么时候了。”
二十四岁?记忆倒退?这怎么可能?北非蛋一口没动,伏黑头痛地捂住额头,吊出来的胃口消失无踪。
“什么都别想。”
五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伏黑身后的,他微凉的指尖触到伏黑的太阳穴,轻柔的动作和一丝凉意缓解了疼痛,这令重新清醒的伏黑本能一惊,下意识搂住黑糖往旁边躲。
怀里的大白猫醒了,咧开嘴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太恐怖了。伏黑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和五条交往,从前对于五条的肢体接触都无所谓,现在多了一条关系,反倒让他对五条的肢体接触过敏。
“硝子说想得越多,头越痛。这还没什么药能解决。”五条似乎对伏黑的“过度反应”并不在意,坐回了刚刚的座位。
头根本没有痛,伏黑回过神,刚刚的头痛更像是某种神经紧张的应激反应。他没有反驳五条的话,也没有承认自己并没有头痛,抱着烫手山芋似的黑糖再次坐好,认为有些话没必要问五条。
尽管伏黑认定五条不会背叛他,但是不可否认,他现在不是很信任眼前的“五条”。
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五条不急着从现在状态下的伏黑口中得到什么回答,反而点出这一点:“惠不信任我。”
伏黑吓了一跳,旋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立刻摆正自己的态度,点头道:“不错。”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
这就很难回答了。伏黑蹙眉想了很久,从上到下将五条打量了个遍,说:“……全部。”
“全部?”这回换成五条愣住了。
“……都很违和。”伏黑艰难地给出这样的答案。
如果能得到一些具体的答案,五条或许能够给出解决方案,但是伏黑说的太笼统了,又偏偏说的是真话,他一时也想不到该说什么。
在话语的间隙中,伏黑想起了桌上的北非蛋,鬼使神差用勺子舀了一块,就那么吃掉了。
柔软的鸡蛋裹着几乎熬成酱汁的番茄,酸甜咸的口味在味蕾里炸开。食物带来的安全感让伏黑稍稍放松了一点点。他吃下了第二口。于是,饥饿再次翻涌上来,汹涌如暴风雨,伏黑险些丢掉手里的勺子,直接用手去抓,好像饿了足足好几个月的难民,面对甘霖作出本能反应。
不过他并没有真的那么做,而是将勺子放下,只为了转移注意力,说:“我现在十六岁。”
这是一句笃定的话。伏黑确信自己现在只有“十六岁”,否定五条所说的“二十四岁”,这完全来自个人的主观臆断。
“十六?”五条并没有想到伏黑的心理年龄回到了十六岁,更没有注意到刚刚伏黑进食的些许反常,“十六岁之后的事,惠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伏黑顺着五条的话说道。
“那惠还记得十六岁时的记忆切断在什么地方了吗?”五条问。
这正好是伏黑想问的,没想到先由五条提出来了,于是他抓住这个机会,说道:“我被两面宿傩寄生的时候,记忆停在……可能是圣诞节左右。”
“居然是那会儿。”五条自来熟地伸长手,捞走了伏黑用过的勺子,用它吃掉了一块北非蛋,还顺走了一片全麦吐司,“两面宿傩的事好像和长崎的任务没有什么特殊关联啊……偏偏是那个节点。”五条的眼神扫过来,变得有些微妙,玩弄起手里的勺子,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个时候的惠和二十四岁的惠,几乎可以说是两个人了。”
“……这是我的勺子。”唯一的勺子被拿走,北非蛋被吃了一口,伏黑的饥饿让他有些护食。
“我知道?”五条嘴上那么说,勺子却没有丝毫还回去的意思,“这也是我的勺子——北非蛋还是我做的!”
伏黑被噎了一嘴,有什么反驳的话全数咽了回去。
“……你是想表示十六岁的我更难搞定,是吗?”没意识到自己用词微妙,伏黑生硬地将话题转回去。这会儿他确实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真的失忆了,还是这只是一场剧情犹如脱缰野马般的梦。哪怕告诉自己是梦境,可掐大腿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确实往死里掐——来自五条的肢体接触是真实存在的,那也太违背常理了。
于是伏黑只好按照“当前设定”继续和五条对话,多了几分赌气的意味:“那可真不好意思,该为难也为难了。”
只是,话才说出口,伏黑就后悔了。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五条将勺子还了回去。
伏黑低着头,不再去看五条。他现在能平安坐在这里,正是说明当初在剿灭两面宿傩的过程中,五条乃至整个咒术界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哪怕这些代价在五条关进狱门疆后,已付出了相当的一部分,可寄生者成了伏黑,不免让他觉得,这都是他的错。
一年足以改变一个人,更别说是八年了。伏黑清晰地明白,“这都是他的错”这样的罪责不应该由他独自承担,可他无法不去想,无法不去背负,好像思绪记得,自以为背负起的罪罚,能让他轻松一点。
说难搞定也是真的。伏黑很擅长将真相以最直白的方式说出来。五条也会,但五条会看场合,改变说话的方式,让别人相对能够接受。这已经算是他相当温柔的一面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体会到,伏黑算是极少数的几个之一,可惜人在身处其中时,很难站在上帝视角去看,更不可能抽丝剥茧般重新了解、吸收。
沉默蔓延,五条更像是在等待。
“……所以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伏黑终于抬起头,打破沉默。
黑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伏黑怀里仰起头,看着伏黑,像是转了性子,挣脱他的怀抱,跳到了桌上,凑到北非蛋面前嗅了半天,在盘子边缘偷吃了一口番茄,立刻失去了兴趣,往桌子中间一横,后脑勺对着伏黑,正脸对着五条,没精打采地趴下了。
“没人死去,都活得好好的。”五条见黑糖的耳朵耷拉下来,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脑袋,话语中跳过过程,直接来到结果,“如惠所见,当时还活着的人都还健在。”
得到这样的回答,伏黑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仿佛泄了气。可他刚放松没多久,立刻又想到了什么,肩膀重新紧绷,身体微微前倾,正要开口,被五条打断:“惠要是不信,可以去见想见的人——不过他们现在应该在任务中,恐怕没办法立刻见到。”
伏黑又放松了。
黑糖竖起耳朵,重新来了精神,骨碌一下爬起来,走向五条,撒娇般冲他“喵”了一声。
五条张开双手,黑糖心满意足往他怀里一窝,再次睡起了大觉。
可能是留意到伏黑在看黑糖,五条对他说:“黑糖最喜欢惠,其次喜欢我。”
这让伏黑感到郁闷:“为什么那么确定?”
“这还不明显吗?”五条反问。
“哪里明显了?”伏黑看不出分毫。
五条不语,直直望着伏黑。他的眼神太过真挚,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在伏黑感到不自在前一刻,问他:“现在惠可以信任我了吧?”
“……”伏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五条,勉为其难道,“一点点吧。”
“才一点点啊?”五条说,“要不要查我的手机,我很大方的?”
“呃,也不用查手机……”
“应该的。这不是情侣之间应该坦诚相对嘛。顺便让惠看看我手机里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教训我一顿?”
“完全!没必要!”伏黑简直要疯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鬼知道五条的嘴里到底在往外倒什么东西。
哪怕他现在多多少少接受了自己确实“失忆”了,可还是觉得“五条是我男朋友”这句话组合在一起实在太诡异了,简直违背世俗常理,太不成体统了。
“唉,惠就是觉得,我是惠的男朋友这件事很诡异,很荒谬,简直不可理喻。”五条故意唉声叹气,精准说出伏黑内心所想,诡辩道,“但是啊,惠,你想想,尽管‘五条悟是伏黑惠的男朋友’这件事很诡异,可是如果是‘五条悟是虎杖悠仁的男朋友’,或者‘五条悟是钉崎野蔷薇的男朋友’,前后对比起来,是不是‘五条悟是伏黑惠的男朋友’更符合常理,更理所当然?”
五条利用 “五条悟”和“男朋友”这两个词组成了绕口令,诡辩的逻辑快把伏黑绕疯了!
准确拿捏伏黑的想法,伏黑竟然真的安静了一小会儿,消化起了这一长串的绕口令,最后崩溃地发现,这番诡辩,似乎颇有道理。
再下去我得进精神病院了。伏黑使劲揉太阳穴,抓挠头发,反驳无果后,只能近乎愤恨地剜了五条一眼。
五条见好就收,笑眯眯地问他:“北非蛋好吃吗?”
“……难吃。”伏黑咬牙切齿道,“简直难以下咽!”

 

03

伏黑把北非蛋和两片全麦吐司吃完了,热拿铁只喝了几口,全赖全麦吐司太噎人了。那杯拿铁可能没有额外加水,只用了蛋白质含量较高的牛奶,因此有点腻,喝着糊嗓子。
自认为很久没有进食,这些食物下肚,伏黑没有感觉到明显的饱腹感,正好这种时候不适合吃太多东西,于是热拿铁被理所当然地剩下了。
见伏黑不吃了,五条理所应当地顺走了剩了一大半的热拿铁,往里加了不少枫糖糖浆,就这样搅拌搅拌一口气喝完了。北非蛋、全麦吐司和热拿铁,全部被消灭了,半点都没浪费。
已经有被迫共用同一个勺子的经历,伏黑眼看五条喝完了他剩下的热拿铁,这回知趣地没吭声,免得又要被呛回来。
黑糖已经离开了五条的怀抱,蹿上一旁的猫爬架最高处,将自己团成一团棉花,继续惬意地睡去。
自知在嘴上的功夫斗不过五条的能言善辩,接下来未知的未来和空白的过去也要依靠对方,伏黑已经没兴趣继续在五条身上浪费口水,可如果要继续聊下去,他还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五条吃得比伏黑少得多,不见他饿,只是在喝完拿铁后又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另一杯给伏黑,清了清嗓子,对他说:“现在,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伏黑狐疑,双手抱胸,带了点防御的意味,“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五条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水,“反正现在没有任务。对于惠来说,在这个世界上能帮到你的,我要占上一半,剩下一半则是惠认识所有人的总和。假如我不帮惠,那么惠不仅不会继续信任我,还会怀疑这个世界。”
“好大的口气。”不知是没了八年的记忆,还是伏黑笃定自己并不是失忆,竟然呛起了眼前的五条,“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任何要求’这一点,我不信。”
“这都不信?”
“不信。”伏黑快速反驳,“除非你让我搬回高专宿舍住。”
五条一愣,嘴比脑子更快:“那不行。”
伏黑双手一摊,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说:“你看。”
“惠换个要求。”五条不死心。
“那你想办法离我远一点,最好别让我——”
“——不行!”五条快速打断,不让伏黑说完最后两个字,“怎么说我也是惠的监护人,具有监护义务和责任,怎么可能放着惠不管!”
“我想独自待一段时间。”伏黑换了个说辞,但其中的意思换汤不换药,回绝得相当绝情,“麻烦你从我的个人世界里消失一段时间——”
“那——不行!!”五条拍桌而起,“只有这个不行!!”
“你让我去家入小姐那儿‘住院’也成,反正我‘失忆’了,算是病人,既然是大脑上的病,那按照重症这一等级来算,这没问题吧?”伏黑说得轻描淡写,歪理这方面学五条学得有模有样。
“不——”五条话说了一半,突然冲向门口。
玄关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黑糖毛茸茸的大尾巴刚刚从门缝里溜出去,下一刻被冲过去的五条眼疾手快捞了回来。黑糖在五条手里像液体一样挂了下去,尾巴尖小幅度摆了摆,对五条的举动似有不满。而五条松了一口气,重新锁好了门,将黑糖丢回了卧室。黑糖轻盈落地,舔了舔嘴巴又舔了舔胸口的毛,若无其事地重新回到了猫爬架顶部。
伏黑颇为震惊地看着五条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已经这样干过了无数次。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糖从猫爬架上下来,自己开了玄关的门要往外溜。
它这个行为和我好像。伏黑心想。
仿佛刚刚出现的小意外根本没有发生,五条一脸心平气和地坐下。“黑糖会开门,时不时就要往外跑。”他简单解释,也是让伏黑更了解他养的白猫,“话又说回来——这个也不行。”
“那就没得谈了。”伏黑往后一靠,表示到此为止。
五条难得沉默,露出颇为纠结的神色。趁着这个时候,伏黑乘胜追击,说:“你看,你言行不一。”
这话五条不否认也不承认,巧妙地跳过这个话题,开始找借口:“惠十六岁那会儿,我确实没怎么管过你。独来独往也不是没有道理,唉,我不应该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待当下的惠。这倒是我的问题。”
伏黑背后一凉,只觉得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五条开始给自己上价值:“当时的确很忙,高专这边没怎么顾上,险些让惠的心理出问题。这种事情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哪怕是现在这种时候。所以这回我一定会看顾好惠的,毕竟我是惠的监护人,责任感还是要有的,不然容易被人说三道四,说我没有担当起监护人的责任。你说是吧,惠?”
伏黑瞪大了眼睛,他又不是傻子,再不明白这会儿也听懂了。“你这是道德绑架!”
“哎呀,怎么能算是道德绑架呢?”五条的语调上扬,分明就是实打实的道德绑架。
伏黑的目光落到一边的窗户上,开始计算跳窗召出鵺逃之夭夭的成功率。这样的小动作怎么可能被五条遗漏,他立刻补充说道:“当然,惠可以试试,看看到底是我的速度快,还是惠逃得快。”
我会像那只猫一样被捞回来。伏黑抿了下嘴唇,实在不想体验黑糖开门跑路被抓回来一样的感受。
“我要见虎杖和钉崎。”伏黑松了口。
“等他们回来他们一定会来见你。”五条笃定道,“不过时间上我得再去问问——惠还有其他要求吗?”
伏黑无言。他有点搞不清方向。
“现在惠失忆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回这八年的记忆。我觉得用我的方式,惠十有八九是不愿意的。所以不如谈谈你现在的感受?”
对十六岁的伏黑来说,回忆十六岁之前的事,可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这不免让他想起中了诅咒便已经被宣判死刑的津美纪,他会去想为什么非得是津美纪而不是他。包括父亲丢下他不管,寄人篱下,大人纷纷离开,这样的事都已经在幼年承担了,怎么他看中的人就不能幸福美满活到寿终正寝?他还卑微地苟活着,甚至连两面宿傩都没有完全占据他的肉体,而灵魂却遭受着比凌迟更惨烈百倍的伤痛。
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说,“死亡”的阴影还是太大了,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缓过来。即便伏黑是万中挑一的咒术师,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天赋,可阴影就是阴影,不可能因为“有天赋”“天才”这样的头衔就被抹去。
伏黑觉得自己是个很拧巴的人。哪怕这种“拧巴”只出现在特定的时间段,尽管一直在用“直言直语”来掩盖这种“拧巴”,但他很清楚自己人性的底色。
不过,时间的缓冲,以及和五条的对话,似乎让伏黑缓解了些许。
于是,他问:“津美纪?”
五条的表情逐渐平静。“她不在了。”
“那就是死了。”伏黑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五条没有否认。“我在埼玉安置了津美纪的墓地,就在老房子靠南的郊区,不算太远。惠想去随时可以。”
“下个问题。”伏黑没说自己想什么时候去看津美纪,而是快问快答似的快进到下一阶段,“两面宿傩被祓除后,‘我’怎么了?”
他想知道的肯定不是身体上的问题,而是心理上的问题。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五条,不可能不知道。
没想到伏黑会问这样的问题。五条在表面上迟疑了一瞬,可能是回想起十六岁的伏黑是怎么样的人,回忆片刻,还是回答道:“表面上看似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接受了一切。但我知道,惠企图将因为两面宿傩失去性命的人的罪责全部揽到自己头上。”不等伏黑再问,五条继续道,“这些只是惠的恐惧心理诱导出的怯懦,因为没有其他人能够怪罪,会下意识揽到自己头上,并且为此痛苦万分。长期的毫无出路的苦楚,殉难,以及顺从、无怨,陡然奉献的牺牲。(本句部分出自《涅朵奇卡》)然后将它们消化成习惯,丝毫不觉得这是来自自我否定的煎熬,为此永远也得不到补偿。所以那个时候惠打棒球也一样,总想着要成全他人,而不是想着自己,慌不择路下,怪罪自己是最简单也是最快速的方式。”他剖析了伏黑的心理,“惠在威慑自己不断向前,连停下来休息的间歇都不允许有;在企图驯化自己的恐惧和怯懦时,反倒被它们驯化了。”
这番话说得伏黑无言以对。他干巴巴地用舌头舔了舔内侧的牙,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因为他现在正是这样的心理。
“五条老师,”自伏黑醒来之后,第一次这样称呼五条,“当年在涉谷的时候,那些咒灵当着您的面杀人,您在想什么?”
五条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脑,说:“我只是看懂了它们的意图,仅此而已。”
“惠在成为咒术师时,就知道一件事——有的时候死几个人,是为了保证更少的伤亡。”五条说,“我知道自己没办法救所有,在尽可能保证大部分人安全的情况下祓除咒灵。听着很简单,但对很多咒术师而言极其困难。要是心有顾虑,可能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伏黑嘴角勾了一下,像是笑了,却比哭还要难看,打断道:“当初的说教现在不用再重复一遍了吧?”
“以死取胜和拼死取胜虽然是说教,但我的本意是想让惠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哦。”五条竖起一根食指,仿佛真的是在和十六岁时的伏黑对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惠活着,就会有更多的人获救。你要看见未来,而不是只关注当下。”
“有些人喜欢以自己的绝望和痛苦取乐,这是自我排解的方式之一,好在惠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五条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谈论自己的感慨,“不过我觉得以惠的性格,这种情况压根不会发现。”
“这倒是……”伏黑稍稍放松了下来,转念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立刻反应过来,“不对,你在取笑我?”
“我可不敢!”
“你可没什么不敢的。”
五条只是笑,见好就收,略带兴奋地对伏黑说道:“对了,在祓除两面宿傩中,野蔷薇可是发挥了巨大的贡献——你看,有的时候就是需要对症下药。”
特意强调钉崎,伏黑恍惚。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钉崎生死不明中,刚刚五条有好几次提起她,他都没反应过来,只能说这家伙说的话真是把他绕晕了。
伏黑留意到黑糖在猫爬架上站了起来,高高竖起尾巴。灯光下,它的眼瞳呈现竖瞳状,正一瞬不瞬地居高临下静静地望着伏黑,没有开口,更没有在对视时挪开视线。
“它怎么了?”伏黑盯着黑糖问五条。
“啊,”五条回头看了一眼黑糖,没怎么在意,“惠没怎么和猫接触过吧?它们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生物。就像刚才开门溜出去,还有现在这样。”
伏黑对此有些费解,却见黑糖打了大大的哈欠,像是听他们的谈话听累了,扭头跳下猫爬架,跑到属于自己的饮水机前,低头开始喝水。
确实很莫名其妙,搞不清它到底在想什么。伏黑心想。
不得不在内心承认,伏黑突然这样问,只是因为五条说的那些话实在太厚重,难以一下子消化。人就是有这样的毛病,明明知道自己的性格哪里有问题、有缺陷,就算有人明确指出来,一一剖析,如果没有下定决心一定要改变,便会想方设法地去逃避。利用转移话题之类低劣的手段,生硬却往往有效。
不对,我才是那个受害者吧?怎么开始上课了?我醒来就为了听这些吗?伏黑郁闷地心想。

 

04

尽管伏黑有一种想立刻去睡一觉,睡一觉醒来说不定刚刚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他想象中的泡沫的冲动。但从目前的局势来看,他似乎没有“睡一觉”这个选项。
黑糖正在猫爬架上若无其事地舔毛,身为一只猫的它看上去颇有偶像包袱,完全不像是五条口中所说,是伏黑在外面捡来的流浪猫。不过伏黑也确实没看出它有什么品种猫的血统,哪怕黑糖的血统并不是这件事的重点。
确实不是重点,伏黑单纯被一只猫吸引了注意力。他艰难地将注意力从黑糖身上收回来,花了点时间调整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态,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将目光落回五条身上——这家伙有点心不在焉,完全没有刚刚剖析伏黑心理的从容和认真,反倒是看着杯子里的水,神色神游。
伏黑正要开口,却感觉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低头一看,黑糖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他脚边,正端正地坐着,仰头看他。
一人一猫对视半晌,伏黑败下阵来,弯腰将黑糖抱起来。
注重外表的黑糖将自己打理得很好,可能也有近期洗过澡的缘故,蓬松柔软,猫科动物对于人类来说过高的体温让人爱不释手,伏黑陡然想:还不如跟猫过一辈子。
“那你有什么隐瞒我的事吗?”伏黑自己都不知道当时的思维是怎么从“跟猫过一辈子”跳跃过去的,这句话甚至不像是出自他之口,与其说看上去是没过脑子的脱口而出,不如说更像是程序编写好的固有模板,到这个时间点了,就应该问出口了。
哪怕伏黑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突兀,突兀到像AI思维一样,却成功将有点走神的五条拽回了正轨。
“有。”五条的表情不像是惊讶,更像是惊奇,在给出确定的答案后,脸上的惊奇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又欣慰的感慨,并再次强调道,“当然有。”
伏黑没办法理解五条为什么会露出惊奇和欣慰的神色,也品不出其中到底有没有耐人寻味的意味,更想不出五条居然还有隐瞒他的事——难不成是在这空白的八年里发生的?
“不是这八年里发生的?”伏黑试探性地询问。
“当然不是。”五条的语气里似乎又多了一分兴奋,伏黑没来得及仔细确认,他又说,“既然惠认为现在的自己只有十六岁,那自然是这十六年之中发生的事了。”
考虑到五条可能会耍他,伏黑再次不确定地问道:“真的不是在耍我?”
“真的不是。”五条顿了顿,“那惠要不要听嘛。”
伏黑真的在那句“那惠要不要听嘛”的话中尝出了一丝撒娇的意味——这对时间还停留在十六岁的他来说,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黑糖在伏黑怀里彻底睡着了,对他们之间的对话不给丝毫反应,细微的呼噜声闷在了一堆毛发里。
似乎不能说是撒娇,而是更像生怕伏黑不继续问了,要他给一个准确的回答,才能干脆利落地将某件大事倒出来,彻底在他的面前摊开。能意识到这一层,伏黑不由起了逃避的心理,可很快将这份心情丢到了一边,觉得再糟糕也不会比他被两面宿傩寄生后,又亲耳听到了津美纪的死亡更糟糕的事了。
“你说。”伏黑下定了决心。
“关于惠的父亲,伏黑甚尔。”五条给他打了一个前提,将这个话题定好了基调,给了他心理准备,“当年惠以为他丢下你不管了,其实并不是。是因为我杀了他。不过,为了不让现在的惠误解,我当年找到惠,并不是出于一种我杀了你父亲的补偿心理。”
惊涛骇浪似的话语被轻描淡写道出,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指出了自己的一部分心理;没有进行任何辩解,不给出过程只描述结果。在话语的冲击下,伏黑反而没有给出太大的反应,而是有一种茅塞顿开、果然如此的感受。
谁知,伏黑毫无波澜的表情却给了五条沉重的打击。他伸手在伏黑面前晃了晃,怀疑他彻底走神了,不满道:“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这不对吧?”
伏黑确实走神了。五条的坦白成了一根线,一下子将伏黑大脑里零散的线索串联了起来。幼年时期当然想不了那么多,随着年岁渐长,伏黑回忆起小时候的往事,不免多了诸多猜测,于是一下子在此刻豁然开朗。
“……没什么。”伏黑回神,对五条承认道,“我以前有过一些猜测,只是没有进行证实。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我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一个人就算远走高飞,又是咒术界的人,那么多年过去,活着的话肯定会有一些蛛丝马迹。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消息,再糟糕就是变成了诅咒师,那也应该在涉谷时就出现一些风声。可是什么都没有。那他只能死了。至于是什么时候死的,似乎没那么重要。五条老师你的出现是一个转折点,包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有意向我透露伏黑甚尔的死,说不准这之前他就应该死了。”伏黑这样分析道,“你不告诉我,只是因为我当年不想知道,更不想深究其中的缘由。咒术师之间那点生死的事,无非就是仇杀,或是悬赏。以前你就说过,五条家和禅院家百年前就是世仇,但近些年因为共同的利益、你的转圜,以及我的存在让这两家看起来和睦。你又是六眼,他改了姓氏之后,只能是为了悬赏。”说完这些,伏黑稍稍顿了顿,回忆了一小会儿,像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又说,“我知道他好赌,有赌瘾,不过似乎运气并不怎么好。”
“停停停,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五条再次拍案而起,“应该是其他的!而不是惠一本正经给我分析一通,我一点也不想听长篇大论!”
伏黑微微抬头,看着五条一惊一乍的样子,疑惑道:“五条老师,在被杀和活着这两个选项里,难不成你会选前者?”
五条开始沉默,眉头紧锁,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伏黑,似乎不觉得这样的话应该从伏黑的嘴里说出来。因为在他眼里,伏黑不仅大致还原出了当年伏黑甚尔和他之间发生的事,而且这番话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分析,以及几乎完全雷同的反问。
于是五条重重叹气,内心终于承认在这件事上败给了伏黑,十分沮丧地说道:“我只是没想到这番话能听两遍。第一次听到只是觉得不愧是惠,第二次就有点烦躁了。”最后,他避开伏黑的视线嘟哝似的轻声说了一句,“就好像是被惠教育了一样。”
他最后一句话伏黑没听清楚,不用他问,都能知道是对他的不满。哪怕这种不满是褒义的,对伏黑来说,算是险胜一次。
“算是我赢了。”伏黑说。
“真的没有其他的了吗?”五条不死心。
“五条老师希望我有什么其他的反应?”伏黑不解,“痛斥你是杀人凶手,又想起毕竟你是我的监护人,陷入矛盾的痛苦,你不想看到这些吧?不仅不想看见,也不希望我那么矛盾——如果你要那么想,我只能觉得你对我有仇,很乐意看到我这样。”
五条瞠目结舌。
“所以,”伏黑一锤定音,“算我赢了。”
“好吧,”五条妥协,坐了回去,“好吧!这回是我不对。”没等伏黑对这个“不对”细想,他又说,“要去吗?”
伏黑一愣。“去哪?”
“去见津美纪。”
“……”
才刚刚获得胜利的伏黑,选择了沉默。他没想到五条会直接抛出这件事。在高专时期,由于咒术师太过忙碌,因此他没有太多的闲暇时间去医院看看津美纪,哪怕去见她,也只能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但是伏黑内心深处很清楚,他越是了解咒术界,越是害怕见到津美纪,忙碌反而成了一种正当的理由。五条好像很清楚他的恐惧,从来没有否认过他的恐惧,只是该来的总要来的。
“总要见她的。”五条那么说,“哪怕这八年来你已经见过津美纪无数次了。现在算第一次,但总要有第一次。”
伏黑心情很复杂。“五条老师,”他说,“我觉得太过被你了解不是一件好事。”
“也不是坏事。”五条再次提醒,“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可是惠的男朋友哦。”
伏黑被噎了再噎。要是五条不提醒,伏黑险些忘记还有这一茬了。他的心情为此更加复杂了。“五条老师,我到底是怎么看上你的?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吧?”
“可能是被我胁迫的?”五条眨眨眼,表情无辜,“毕竟惠失去了八年的记忆,所以惠更要好好地、细细地重新品味。所谓的从无到有,不过是从0到1那么简单哦?”
闻言,伏黑欲言又止,神色无语又尴尬,别过脸,暴露神情的同时也有让五条听到的意思:“不,我的意思是,我的品位也太差了……”
“什么?!”五条第三次拍案而起,不可置信道,“你看看我的脸,难道不够帅不够英俊吗!?我的身高不够高吗!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一米九!还不止!!像我这样的外在条件,家庭背景,哪一条拉出去不是抢手货?!”
“呃……不是这个原因。”伏黑的声音低了好几分,默默抬起一只手想要制止他继续往下说,“五条老师,难道就没听说过因为对一个人太熟,所以对他没有任何的滤镜吗?正是这样,我的品位差也是事实。”
“这说明我和惠没有隔阂!从在一起开始就已经知根知底了——”五条顿了一下,“不对,我们的话题不是这个——算了,这不重要,反正我是正牌男友,没有分手的选项。既然惠答应要去见津美纪了,那事不宜迟,现在正好我们都休假,干脆现在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蹩脚的诡计被识破,伏黑抿了抿嘴,知道自己左右都躲不过,不想承认内心确实带着一定害怕和恐惧,只能硬着头皮说:“……好吧。”
不去面对的恐惧,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想面对。虽然还不至于形成克苏鲁那样的规模,但伏黑清楚恐惧不过是一块难以割舍的心病。不愿意面对和割舍的原因,多少带了点舍不得,接近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不全是,自己也知道不好,后来变成了一种责任,责任又渐渐成为负担。
大概是察觉伏黑的情绪有点不对,五条又说:“如果惠现在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没事。”伏黑有点低落,“我就是没想到醒来之后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这件事。”
“也不全是——”
“好的,闭嘴。”伏黑迅速调整情绪,迅速打断五条的话,用膝盖都能想到五条接下来会强调什么,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听,“我已经接受五条老师你是我男朋友的设定了,不用反复强调,我的是失忆了不是健忘。”
听到伏黑这样说,五条终于满意了一回,点点头,对自己的言行颇为赞许。“那现在惠去换衣服,我来买去埼玉的票,准备好我们立刻出发!”
伏黑叹气,站起来小心翼翼将黑糖放到了座椅上。黑糖被伏黑这样一放,醒了。它抬头看了伏黑一眼,没有抱怨的意思,重新将身体团成一团,窝起脑袋继续睡了过去。见黑糖没有生气,伏黑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卧室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时,伏黑实在没能止住自己的好奇心,扭头对已经开始摆弄手机订票的五条问道:“……有一件事。”
“知无不言哦。”五条稍稍抬了下眼,“这话依然有效。”
我好像不该多问。伏黑顺了顺气,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问道:“既然您是我男朋友……那当初是谁提的交往?”
“惠说呢?”五条冲他抛了个媚眼,明目张胆地张牙舞爪。
伏黑猛地扭过头,被这媚眼烫得过敏,果断摔门,高声说道:“当我没问!”

 

05

出于对五条的信任,也出于对五条的不信任,在换好衣服出门之前,伏黑坚持要求,想看一看那份关于他“失忆”的任务报告。
面对伏黑这样的要求,五条自然欣然接受,并且撬动自己的人脉,只花了十来分钟的时间,一份完整的任务报告便以照片的形式,发送到了他的手机上。五条将这些照片,在line上发到了伏黑这里,表示自己没有藏着掖着。
任务的执行者是伏黑,不过因为他中了诅咒的缘故,任务的过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报告是另一个咒术师编写的。据说他查探了现场,确认目标被祓除,剩余的诅咒逐步消散,将勘察到的情报编写成报告上传,至于属于伏黑的那一栏,则是家入的字迹,上面写清楚他中了诅咒,来源不明,更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咒文,由于他只是“暂时失忆”,便猜测大概率是目标诅咒的残留。
这让伏黑不得不开始相信,自己的确是失忆了。
在伏黑收到的最后一张照片中,是对他的诊断结果,最下面写明建议曾经的老师、现在的监护人、一直都是的家人兼永远的男朋友五条对他进行看顾,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需要将他及时送医进行检查。
当然,那一连串带着形容词的头衔,出自五条之口。
让伏黑比较意外的是,东京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仿佛时间凝滞了一般。不过仔细想想,一个依靠着负债运转下去的国家,八年间公共设施没什么变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路上伏黑没怎么搭理五条,忙着翻找手机里的信息。除了近期联系过的人,聊过什么话题,甚至小到邮件里收到来自哪个商场的促销广告,哪种商品正在促销,伏黑都一一查看,无论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内容都没有放过。很可惜,他没有查到什么对他而言有用,或是证明自己没有失忆,这只是一场梦的证据。
心理年龄十六,外壳却是货真价实二十四岁的皮囊,加上五条在身边,伏黑压力陡增。
如果伏黑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差一点,刚刚他可能就要抱着黑糖跳窗了。
至于为什么要拉上黑糖垫背,只能说,在伏黑心中,小动物也应该逃离来自人类的压力,所以这是出自伏黑的善心。恰巧的是,猫这种生物相当自我,绝大部分时间对人类极为不信任;不幸的是,伏黑忘了黑糖这只猫在猫界属于异类,相当信任人类,尤其是伏黑和五条,不然当初也不会被他随手一捞就捞回来了。
总而言之,伏黑身心都有点不好,加上新干线摇摇晃晃的,他更不好了,有种头晕目眩的反胃感,明明他从来不会晕车。
五条递给他了一颗薄荷糖,因为头晕得厉害,伏黑压根顾不到身边的压力源,接过后,剥开糖纸将薄荷糖含进嘴里,清凉的感觉直冲口腔,才觉得好一点。
更难得的是,坐上新干线后,伏黑原以为五条会喋喋不休输出一些有的没的。相反,这家伙反常地安静。当然,如果忽略这位穿着白色高领毛衣,挂着一条银质四角星星的毛衣链,外面套着一件正肩修身灰色长风衣,黑色西裤下是一双全新的切尔西靴,这样一身花枝招展的打扮,伏黑几乎以为对方的程序出现了问题。现在看来,五条光是往那儿一坐就在散发那无处安放的魅力,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伏黑却莫名觉得他好吵。
在摇摇晃晃的新干线上,忍着反胃的伏黑很想穿越回去捶自己一顿:所以,他到底眼瞎到什么地步,能看上这种品种的孔雀?怎么看都像是一种负担。
不过伏黑压根没机会去考虑这种“负担”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临近东京的埼玉县很快就到了,他们下车出站,立刻要坐上换乘的电车,前往五条口中津美纪的墓地。
伏黑完全没有准备好去见津美纪,哪怕他要去的地方只是一片墓地,只能看到植物、听到风声,整齐划一的其他来自不同人的墓碑,天堂或地狱更不会传来津美纪的责问。
他越是接近埼玉,越是紧张,紧张到喉咙发紧,这可能是他头晕想吐的原因。
大概内心只是十六岁,在人类社会中还属于小孩子的范畴。世界上的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对小孩子来说,如山崩海啸无疑。
半路上,伏黑突然想起什么,对五条说:“我忘记买花了。”
没想到,五条不仅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对他说:“没那个必要。”
“没必要?”伏黑相当费解,强调道,“你确定?”
在他的记忆里,生命中每经历的一场葬礼,无论是只见过几次面的人,或是完全陌生的人,所有人都会带上一束花,不拘泥于什么颜色的花,但一定会带上一束花,作为对逝去之人的纪念。
这像是人类社会中默认的规则,无论哪个国家哪个人都会那么做,一定会带上一束花。可现在五条却说没那个必要,伏黑知道这人行为举止独树一帜,但没必要在这种节骨眼上标新立异。
“我很确定。”五条推了下有点下滑的墨镜,说,“要去见一个人,想去就去了,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
觉得五条过于随心所欲了,伏黑好心提醒:“带束花就叫‘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了?”
“只是打个比方。”五条不否认自己的解释涵盖甚广,“津美纪不会在意这些的。剩下的,惠到了那儿就知道为什么我那么说了。”
很快伏黑就得到五条这番话背后的答案了。他的紧张在随着踏进墓园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仿佛那些紧张是津美纪替他带走的。只是远离城市后,过于新鲜的空气洗涤了他浑浊的肺部,内心跟着充盈起来,像气球一样轻盈。不过眨眼之间,伏黑开始觉得那番紧张简直可笑至极,它竟然还像伥鬼一样缠着他,待他跳脱出来发现,这哪是伥鬼,分明只是路过他的一只蚂蚁,最多在他脚边逗留了一会儿,都没给他一个眼神。
身心和灵魂变得澄澈明净,伏黑看见刻着津美纪名字的墓碑,被大簇大簇的花朵簇拥。那块铅灰色的墓碑在阳光下仿佛闪闪发亮,花朵映衬着她的名字,不再需要任何人带来任何的花束,这里仿佛四季常青,永远有花朵盛放。
植物顽强的生命力,那样用力盛放着的美丽,津美纪仿佛仍然穿着高中的制服,坐在自己的墓碑上,笑着迎接伏黑的到来。于是伏黑几乎在一瞬间就要落下泪来,内心的懦弱与恐惧就这样被轻易击溃,伥鬼的面具出现细碎的裂缝,然后彻底裂开,露出面具下原本的面孔——那正是伏黑自己的脸。
“我说过没那个必要吧。”五条已经站到了津美纪墓碑的一侧,将正面露出来,对伏黑说道,“这些花是惠这些年陆陆续续种在这里的,什么品种都有。因为任务没有从前那么多了,所以你一般一两个月会来这里打理。”
的确没那个必要。伏黑心想。
“惠应该有很多话要和津美纪说。”五条知趣地往后退了几步,“那我就先回避一下哦?”
伏黑压根没留意到五条具体说了什么,有什么驱使着他往前走,一步步走向他曾经自以为的噩梦和恶果。那边的尽头没有噩梦,没有恶果,更没有地狱,伏黑仍然有退路,很多退路,各个方向。
风带来花的香味,带来洗涤灵魂的温度。伏黑仅仅站在津美纪的墓前,好像看到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正温柔注视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怨恨,只有再次见到他的释然。
说出“我以为你会一直幸福下去”这样的话似乎有点违背津美纪的意思了,于是伏黑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揉了下发酸的眼角,蹲了下来,伸手触碰过墓碑上“伏黑津美纪”这几个字。
伏黑就这样注视着墓碑,审视自己的内心。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感觉到腿几乎快麻了,他才扶着墓碑站起来。这一扶,也像是津美纪扶了他一把。
回过神后,伏黑抬头,发现五条居然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另一块墓地前,头微低,正在看着眼前的墓碑。
走到五条面前,伏黑发现他面前一排墓碑上都刻着熟悉的名字。来自或曾经来自高专,以及不属于高专的好几个人并排躺在这里,整齐划一,看着像是图个省事,全埋在一块儿了。
“祓除两面宿傩后,高层对这些人颇为不满,挪到这儿,是我的主意。”五条面前的墓碑刻着“夏油杰”的名字,右边是高专的校长夜蛾、伏黑的父亲伏黑甚尔,往左边则是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
“……你是图方便吧。”伏黑的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嫌弃。
五条笑了几声,说着“确实为了图方便”,说:“生前要么大起大落,要么折腾个不休,现在全躺这儿了,多安静啊。”
伏黑:“这话就有点地狱了。”
“来到咒术界本来就和抵达地狱没什么区别。我们和他们唯一的不同是,我们活下来了,还能享受一下接下来的生活。”五条终于扭头去看伏黑,“和津美纪说完话了?”
伏黑没回答,看着夏油杰的墓碑,明知故问道:“这是谁?”
“惠见过。”五条说,“不过那是他的皮套,皮套下面不是他。那是我的挚友,高专时期和他,还有硝子是同窗。我记得我和惠提过,那个时候惠毫无兴趣,现在有点兴趣了?”
“事实上,现在也没什么兴趣。”伏黑当然听说过夏油杰和五条的关系,还对他种下的恶果颇为了解,毕竟夏油杰算是当代咒术界的头号公敌,特级诅咒师。
五条没说话,脸色倒是一如既往,没在面对昔日挚友前神色凝重。
“好吧,”伏黑败下阵来,“他做了什么?”
“他杀了自己的父母,为了让自己彻底没有弱点。”五条的语气这才稍稍凝重了一分,“大概是因为我吧。他叛逃了,选择创造一个没有普通人类的世界。光是这一点,他就被羂索算计利用了,算是他赌错了。”
停顿了好一会儿,五条又说:“都是陈年往事了,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是不想说吧。”伏黑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话没过脑子就往外倒,“像你这样的人……”说完这句话,他立刻噤声,意识到不是什么话都能往外说,可惜五条已经听见了,以对方的阅历,不可能猜不到伏黑想说什么。
“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但是世界需要我存在,我就会存在。”五条对他说,“痛苦是一种食物,你需要去吃掉它,也一定会消化掉它。痛苦的本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惠觉得事情本不应该这样。”
伏黑沉默了会儿,问:“这是五条老师在面对挚友的叛逃后得出来的结论吗?”
五条耸耸肩,坦然道:“我又控制不了他的所思所想,更何况他的大脑还被羂索挖空了。尽管我对杰的叛逃需要负一定的责任,但那只是因为我身在秩序下的人类社会,作为一个人类具有责任感罢了。从宏观角度来看,他的叛逃与我无关。”
“再说点冷血的话,”五条继续补充道,“他自己非要钻死胡同,别说我了,神仙难救。总不能放任他杀光所有普通人,普通人什么都没做错。”
五条身上具有一定的冷血冷情,这是他的特质,也是他必须拥有的,不然他根本活不到现在这个岁数,早在高专时期就成了彻底的疯子。正是因为他明白,他救不了所有人,也不是所有人都做好了被拯救的准备,所以他需要摒弃一定的感性,才能祓除更多的咒灵。
“但是我肯定是要救惠的,不论在什么时候。”五条的手冷不丁地横过来,按到了伏黑的脑袋上,使劲揉了揉,就像逗弄小孩那样,让他躲都没办法躲,“不管惠想不想被救,救下来之后会不会怪我,我都是要救的。一来我是你的监护人,二来我相信惠一定能和自己和解。”

 

06

五条这话也太任性太自以为是了。伏黑是这么认为的。可他隐约觉得这种“救”是出于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地希望他可以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从前的伏黑会想,五条要救,难道就希望他苟延残喘、痛不欲生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吗?他可太看得起自己了。
能有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自私了。可哪怕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一样很自私。
如果说在涉谷事变后,伏黑一行人想方设法要救出被困在狱门疆内的五条,无非是缺了他不行,没有他根本没有办法应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羂索,以及像不定时炸弹一样的两面宿傩,那这是有目的的拯救。
五条是完全没有目的。
相反,现在的伏黑又隐约感受到,五条的“救”不是出于“有所目的”,而是他很清楚在施行“救”这个过程后,出于对伏黑的绝对信任,相信他一定可以战胜心魔,相信他一定不会继续自暴自弃,相信他一定能成为更好的自己,最后坚定地活下去。
他对我也太自信了。伏黑一面想,一面烦躁地薅掉了五条在他头顶作怪的爪子。
接触过敏这一点依旧生效,伏黑面色不好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来到五条伸手够不到的地方,防备似的说道:“离我远点。”
五条歪头看了看他,沉吟片刻,说道:“惠,你怎么还没小时候可爱呢?”
“哈?”伏黑的声音是从鼻腔里冒出来的,像是猫的哈气。
五条“哈哈”笑了两声,没再动手,说:“没什么,突然觉得这样的惠也很有意思。”顿了顿,他露出促狭的笑意,“不过是多了个‘男朋友’的头衔,我就变得那么可怕了吗?”
知道对方是故意的,伏黑的眉头蹙成了山丘,“啧”了一声,说:“那我说分手,你敢答应吗?”
“说到这个。我有保底。”五条说了个游戏名词,伏黑疑惑了半天,只见五条摸出了自己的手机,解开锁屏后用手指扒拉了几下屏幕,将声音调到最大,往伏黑面前一举,点了公放。
随着手机里的录音开始播放,伏黑的神色从警惕、狐疑,到震惊,只花了短短十来秒的时间。
【惠开的是玩笑吗?】
【不是。我是认真的。】
【……这可不是什么玩笑啊。】
【五条老师你是在小看自己的能力吗?】
【不,我是在确认,惠再说一遍?】
【我不会和五条老师分手的,永久有效。相反,五条老师可以有离开我的权利。】
录音播放到这里戛然而止——倒不如说是五条按下了暂停键,进度条明显后面还有一截,可他偏偏不放下去。尽管如此,伏黑仍然处于听到这段对话的震惊中,完全没时间去细究后面的五条还说了什么,他险些扑过去夺走五条的手机。
很可惜,伏黑天生自带的偶像包袱制止了他实施自己的想法。
五条收回手机,若无其事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点得意。“幸好我有录音的习惯,都没想到能有用到的一天。只能说当时做对了,做得太对了。”
“你那哪是习惯!!都已经成为个人作风了吧!!”伏黑几乎炸毛。
“啊,”五条仿佛没听见似的,又突然拿出手机,好像是来了一些消息,查看片刻,对伏黑刚刚的控诉视若无睹,说,“悠仁和野蔷薇来消息了,惠要不要看看手机?”
伏黑稍稍平复了一些情绪,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遮遮掩掩地拿出手机,心里想的却是:该死的,以前的我已经蠢到这种地步了吗?连这种话都敢说出口,怕不是疯了吧。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设置成了静音,因此line上的消息跳出来时,他一条都没察觉,这会儿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已经跳出来好几条。
是曾经一年级的三人小群,伏黑确定过里面并没有五条,但光是瞥上一眼刚刚收到的内容,他略感头痛的同时又颇感庆幸。
【伏黑,听说你失忆了?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玩老套言情小说里的那些把戏?】
【伏黑,你还好吗?】
【这真的不是你和五条玩的什么Play吗?】
【这是真的啦,五条老师有跟我说这件事……】
【真的假的?】
【真的啦!】
【伏黑呢?任务结束应该在休假吧,他不会连手机都不带就离家出走了吧?】
【哎呀,伏黑不是那种人啦。不过他确实一直没回消息,怪怪的。】
【啧,我去问问五条。】
【伏黑,我和钉崎的任务差不多结束了,我今晚就回东京,钉崎明早到。明天我们见一面吧!你明天有空吧?】
对话停留在这里,没有再继续。伏黑看着才发送过来没多久的消息,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酸酸的,苦苦的,像大起大落后的回味,在千回百转之后,化成一句“还好你们还在”。
伏黑本就不擅长表达,但在钉崎和虎杖面前偶有坦率的一面,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对他而言这是相当重要的时刻,应该斟酌再三写下点什么发送,结果万万没想到,旁边的五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大煞风景地开口:“呀,他们约惠明天见面啊,按照野蔷薇的习惯,估计要晚上吧?那时间很宽裕,可以在埼玉逗留一晚。”
伏黑手一抖,按了一个逗号,发送了出去。
这个万般重要的“第一条消息”,就那么草率地成了一场笑话!
伏黑不可置信地看着群聊界面里的逗号,猛地扭头,眼神质问,始作俑者却故作不知,正大光明地将手臂挂上他的肩膀,身体跟着抽没了一半骨头,重量跟着压上来,和伏黑对视半晌,提醒道:“这个时候就不说‘离我远点’了?”
伏黑一愣,很快回过神来,倒没有应激似的蹿到几米开外,而是任由五条挂着,受不了地用手捂住了半边脸,重重叹了一口气。
“呀,放弃了?”
“……我真是受不了自己了……”
“怎么不是受不了我?”
“……总的来说是我不好……其他你自个儿去想吧。”
“欸?欸!?”
无视钉崎和虎杖在line群内对伏黑那个逗号的大呼小叫,语气夸张地说着“伏黑哥重生了”,他们约定了明天晚上见面,就在东京银座。
伏黑想完全冷着一张脸。可惜旁边有个五条,他实在没办法保持全程冷脸的状态,就算真的能维持,恐怕半路这家伙会直接上手扯他的脸,说点什么“惠一直这个表情就不怕变成面瘫吗”之类云云,最后导致他半路破功。
索性伏黑彻底认命了,彻底豁出去,多少有点摆烂的意味,收好了手机,说:“接下来你要带我去哪儿?”
津美纪见过了,昔日的故人也碰了面,尽管他站着,其他人躺在泥土里——恐怕泥土里埋的不是骨灰,而是他们生前使用过的一些物件,没什么价值,摆在那儿成了活人的念想和回忆。
五条的话,伏黑不是没听进去。他不是不知道“痛苦的本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觉得事情本不应该这样”的含义。就算能理解这番话又有什么用,身在其中感同身受又是另一回事了。哪怕伏黑在见过津美纪后心绪好了不少,但他很清楚,有些痛苦,并不是见过可以完全消除的。
五条肯定清楚这一点,所以这只是第一步。重新来过的第一步。
真的是重新来过吗?还是真的是第一次。伏黑这样想着。
他对自己的“失忆”仍然抱有怀疑的态度。一方面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真正的意识的确在被两面宿傩寄生后不久中断了;另一方面这一切的确不像是假的,人体的温度,手机里的消息,还有依旧欠扁的五条。
目前来看,“失忆”的可能性是最大的,他也只能先按照“失忆”来处理了。
“接下来当然是去吃饭啊?”五条用一种“惠到底在说什么啊”责备的口吻回答,“不然惠觉得我会带你去哪里?”
“哪里都好……”伏黑有气无力,“随便吧。怎么样都好。”
没想到五条真的在墓园附近找了一家中餐馆,真就带伏黑来吃了饭。
这家中餐馆虽然做的是中餐,但菜单上也有不少日式食物,其中就有伏黑喜欢的生姜烧肉盖饭,估计是做墓园这边的生意。正值工作日,来墓园的人很少,加上并不是正儿八经的吃饭时间,店内就餐的人寥寥无几。
“就在附近吃,那么随便吗?”伏黑多少有点狐疑,但闻到了空气里食物的香味,胃立刻向他传递没来错地方的信号。
“还好吧。”五条没看菜单,似乎已经有了主意,“以前和惠来的时候经常来这家店,都是常客了。而且味道做得真不错——就惠早上的状态来看,应该没怎么吃饱吧?”
“是没怎么吃饱……”无意识地回答,伏黑很快噤声,想:我的胃口似乎没那么大吧?
“任务结束后惠就没怎么吃东西,一直说没胃口。”五条见伏黑没有看菜单的意思,找来了服务员,快速点好了餐,又说,“一下子觉得很饿也正常。”
那么说不是没有道理。伏黑那么想着,问:“你点了什么?”
“来点不出错的,以免现在的惠口味和二十四岁时不一样。”五条说,“他们家的生姜烧肉盖饭是少有的纯咸鲜口。”
“五条老师,”伏黑不知怎么的,有太多的因素聚集在他的心中,让他迫不及待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哪怕没有人能告诉他正确答案,他仍然企图向最亲近的人求证,“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没有失忆,只是我的一场梦,或者幻觉?”
五条静静望着他,在他迫切的眼神中,开口说道:“惠为什么要那么问?”
“我说如果。”伏黑强调。
“不,我的意思是,惠想表达的是,如果这是一场梦、一次幻觉,最后会发生什么?还是对惠而言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伏黑坦白,“如果梦醒了,你们都死了……”他的语气在提到“死”时瑟缩了起来,本能的畏惧与恐惧反流了上来,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语几乎嘟哝出来,根本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来说,记忆停留在戛然而止最痛苦的时段,于是他说的那些话,问的问题,仿佛就成了神经兮兮的念叨。毫无意义的,无法追根溯源的,永远不可能得到一个确切答案的。
“我知道,”五条打断了伏黑的挣扎和自我折磨,“无论我说什么能让惠获得开解的话,知道和理解是一码事,理解和身在其中又是另一码事。可我还是要说,做我们这一行,任何事任何人都会往最坏的打算去想,往往很多时候,最坏的结果并没有发生,我们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接下来会进入这样的循环里。惠在被寄生时,最坏不过是死了,但你已经活下来了。”
五条的话停顿了一下,看着服务员送上来了一杯热可可,顺手将这杯热可可推到伏黑的面前,杯中的水面晃了晃,逐渐恢复平静。
“死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只要愿意,下定了决心,任何时候任何方式都能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活着可比死要困难、煎熬得多,既然那么折磨那么艰难,为什么不把活着当作为痛苦赎罪的方式?”
伏黑的眼神透露着疲惫,显然没有完全从这番挣扎中抽身过来,可在面对五条说的话时,眼神稍稍清澄。
“要相信事情远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五条笑眯眯地说,“我让他们少放了糖,其实惠并不抗拒甜食吧?就当是生姜烧肉盖饭的糖分加到了正确的地方吧。”

 

07

“失忆”的第一天晚上,伏黑睡得并不安稳。他几乎每分每秒都处于浅眠的状态,灵魂还醒着,意识却很朦胧,总以为时间过得很慢,结果没想到只不过他在眼睛一睁一闭的煎熬中,白天就那么悄然降临了。好在清晨初始时,他反倒睡着了,这会儿竟然睡眠质量出奇得好,完全抵得过一晚上折磨人的浅眠。
等伏黑彻底清醒时,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房间里没有五条的气息,伏黑头重脚轻地起床去客厅,也没看到五条,最后在客厅的餐桌上看到了他写的便签条。
五条说,他有个临时任务,不过任务地点不是很远,最晚今晚就能回来。
伏黑将便签丢到一旁,根本不是很在乎五条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尽管“报备”在情侣的关系下显得很正常,可在现在伏黑的眼里就很奇怪了,他到底还没有适应突如其来的关系变化。
昨天在埼玉吃完午饭,他们就搭新干线回到了东京。在回东京之前,五条甚至提出过要不要回埼玉原来的住处看看,伏黑果断拒绝了。那个逼仄的地方承载着伏黑很多不好的回忆,加上那个地方的破旧住宅楼密集,导致常年阳光不好,只要是稍稍阴的天,晾出去的衣物收回来会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高专后这个地方就拆迁了,左右不过是建了新的建筑,改成了住宅区或者商铺,对伏黑而言都无甚所谓,所以,也就没必要再去看看了。
五条倒是没有坚持,印证了伏黑心中的猜测,那个地方果然在拆迁后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表面上看上去是无所谓,实际上伏黑当时压根就没有心力再回头瞥一眼六岁之前的记忆。本来就够头昏脑胀了,没必要给自己再找不痛快。
直到回到东京,他们的公寓里,伏黑陡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不去埼玉那间狭窄的房子,更在高专没了宿舍,唯独和五条住在一起——就目前他能获得的信息来看,这里似乎已经成了他的固定住所。
好的,那他要怎么和五条相处——不是没相处过,可是他们今天一天相处的量都已经是他们从前两三个月相处的总量了。对伏黑而言,距离产生美,尽管五条有五条的好,五条也有五条的欠扁,但对他而言,在拥有较大的年龄代沟面前,人和人还是少见比较好。因为少见,心里才会拥有对方贴上滤镜;因为少见,在大部分时间里只会想起对方的好。可惜他对五条了解得太过全面也太过透彻,滤镜和想起对方的好倒是不必多费口舌,对压力源来自人类的他来说,这真的是个巨大的问题。
首先,怎么睡就是个问题。
十六岁的伏黑习惯了一个人霸占一张床,哪怕这张床的宽度让他连翻身都困难,但再狭窄,都拥有“独自入睡”天大的好处。
“独自入睡”具体的好处说不上来,反正伏黑肯定更习惯一个人睡。
令伏黑没想到的是,五条居然主动提出自己睡沙发。虽然伏黑觉得自己睡沙发也是没问题的,但是五条提都提了,有这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对此他很爽快地接受了,并且惊奇地发现五条似乎对此没有提出异议,按照他对五条的了解,这家伙一定会跳起来小小反抗一下的,没想到他竟然什么都没说。于是伏黑心里不由多了个疙瘩,大概来自五条还有他所不了解的一面的不爽感,内心为此小小地介意了一会儿。
当然,只有一小会儿。
各自睡觉时,伏黑差点都忘了家里还有一只猫。在他关上卧室并上锁的前一秒,名为黑糖的长毛白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过来,顺着一小道门缝溜进了卧室。
等伏黑反应过来,黑糖已经轻巧地踩上被子,习以为常地在上面坐下,晃着尾巴对伏黑喵了两声。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伏黑放弃将黑糖赶出去的想法,觉得比起五条,他现在更能接受一只猫。
黑糖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在他上前时主动迎上来,给足了情绪价值,被乖乖抱进怀里时前爪扒拉着伏黑的肩膀,安静地不动了。伏黑就这样挨着黑糖睡了,它一晚上没闹腾。他倒完全没有把这只白猫当成五条的代餐去想,毕竟那么乖巧可爱的猫除了毛色外完全不像五条。
尽管如此,有黑糖的加持,伏黑晚上不免没能睡得很好。在第二天中午起床时,黑糖依旧在睡,蜷缩成一团,缩在枕头旁边,对伏黑起床的动静没有丝毫的察觉。
饿了。伏黑刚起来没几分钟,对饥饿的感受相当强烈,饿到仿佛自己已经很久没进食一样。这种感受虽然奇怪,但伏黑没细究,反倒觉得自己在冰箱里找点吃的,晾五条也不会说什么。
实在没什么心情,伏黑就着面包牛奶对付了一口。吃完这些,他觉得嘴里腻得发慌,又冲了一杯美式一口气灌下去,才勉为其难将这种腻感冲下去。
伏黑洗杯子时突然想到,现在五条不在,距离和虎杖钉崎约定的时间还很久,他有充足的时间独自去遛达一圈,比如花点特殊手段去一趟高专,或是去其他地方转转。那么想时,黑糖醒了,从卧室里溜出来,来到伏黑脚边在他的小腿上蹭来蹭去。
伏黑回神,想起自己吃了东西,可黑糖一口没吃。他在客厅观察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摆着自动饮水机和自动喂食器,喂食器里已经出了不少粮,可黑糖一口没吃。于是他将杯子放在一侧沥水,擦干自己的手,弯腰将黑糖抱起来,抱到了喂食器前,示意它可以吃饭了。
黑糖没有丝毫进食的意图,一被放下,又凑过来蹭伏黑。毫无办法的伏黑再次将它推到喂食器前,甚至拿出一粒混在里面的冻干引诱,黑糖居然对冻干的诱惑视若无睹,用脑袋使劲拱他,于是他只好放下冻干,伸手摸黑糖的脑袋。
一点都不吃吗?伏黑没养过猫,但好歹知道一些猫的习性,像黑糖这样的他从未见过,也不是没可能它天生就不怎么爱吃饭。
黑糖被摸得一直呼噜,以浑身解数黏着伏黑,似乎对眼前这个人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喜爱。
不能总这样下去。伏黑站起来,决定远离眼前的“诱惑”。但看着黑糖抬头目不转睛看着他,抬起上半身用爪子扒拉他的裤子,急切地喵喵叫,他还是心软蹲下来,揉揉对方的脑袋,犹豫着说道:“我要出去了。”
黑糖不解地看着他,疑惑地喵了一声。
“但是我会回来的。”伏黑说,“好吗?”
黑糖重重喵了一声。
这回伏黑站起来,没再受到黑糖的阻拦,不过它也没有要去吃饭的意思,反倒转身去一旁的猫抓板上磨爪子了。
伏黑松了一口气,快速回卧室换了一身衣服,只带了手机和钱包,便出门了。
他多少动用了点咒术上的手段,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新宿。这个繁荣的区域依旧,伏黑潜在阴影里,看着几乎从未改变过的繁华景象,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当年那场大战的影响。可他很快想通了,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改变一切,掩盖一切,包括重建一切。他来这里看一看,好像是为了弥补丢失的遗憾,又像是确认人世间是否还在,是不是依然和五条说的那样,都还“活着”。
小到新宿,大到东京,哪里需要伏黑这样的人来思考未来和关心其中的细枝末节。伏黑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立刻动身前往高专。
不过在前往高专之前,伏黑又找了一家餐厅吃了点东西。面包牛奶类的东西吃多了容易反胃,需要吃点热乎咸鲜的东西才能将那种反胃感压下去。他没在吃饭上耽误太长时间,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借助十影的掩盖,利用鵺来到了高专。
高专的外表有很明显翻修的痕迹,有的建筑是新建的。待在高专的人本来就少,无非就是三两学生、经常外出的老师和高层的一些人。高层的人伏黑认为自己是见不到的,十六岁的他的确见不到,二十四岁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也没见那些人的心思。
高专的结界没有阻拦他——这是肯定的,不知道为什么在进入之前,伏黑忧心忡忡了一番。一路上他都没见到人,除了偶尔落在枝头上的鸟,树枝上快速跑过的松鼠外,他就没见到其他生物。
憋着一口气,伏黑决定去医务室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见到家入,这样他至少能在家入口中得到一些靠谱的消息。
能有这个念头多少有不信任五条的成分在,但伏黑清楚这并不是不信任五条,而是对他个人而言,从一个靠谱的人口中得到靠谱的消息,和从一个不靠谱的人口中得到靠谱的消息,前者更有令人信服的力度。
五条可能都没想到自己在伏黑心里的信誉已经达到这种地步了。
不过,很不幸,伏黑并没有见到家入,医务室里没人——家入出外勤不是没有,包括遇到特殊病例,她就得出差。
现在伏黑对高专人员的动向,咒术界的事务一概不知,能扑个空只能算他倒霉了。
就这样,伏黑又在高专溜达了一圈,除了在体术教室外瞥见三个新生正在进行体术训练,出于道德素养,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那几张脸他一个都不认识,让伏黑去主动打招呼,并且询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实在太为难他了。
就这样,伏黑转了两圈,对自己“记忆”方面的事一无所获,垂头丧气离开了高专,发现距离见面的时间仍然有两个小时。高专距离市区较远,伏黑下山后,决定坐地铁前往。
伏黑慢慢走到最近的地铁站,来到地下。遇到来来往往的人,这些人遇见他,再与他擦肩而过,让他有点恍惚,像是昨晚没睡好的后遗症,头重脚轻的。伏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无非是断开的记忆点,昨天五条说的那些话,最后停留在黑糖为什么会对喂食器里的猫粮冻干没有丝毫的兴趣。
地铁到站,伏黑进入车厢,选了个单人靠墙的座位坐下。随着地铁关门再次启动前行,晃晃悠悠的,伏黑竟然头靠着墙,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睡着了。
他很快做了一个梦。或者说是旧事重演。涉谷的混乱,新宿上演让他无所适从的大战,那些咒力和咒术在电光火石之间被压缩成一点,随后彻底坍缩、引爆,吞没了梦里的一切。
将所有好的坏的一并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伏黑很快因为过呼吸惊醒,脸、脖子和后背全是冷汗。由于太过光怪陆离,无法以人类的认知来形容,他很快发觉自己并没有从中走出来,哪怕已经想通一半了,时间却在逼着他立刻咽下一切。可一些琐碎的、微小的、不足以察觉的东西是远远无法从这场漫长的阵痛中完全复原的。
几乎将脸扭到一旁,紧紧贴着墙壁,伏黑不想被旁边的乘客发现自己的异常——哪怕没有人注意到他,更不会有人察觉他的异常。
地铁行驶过三站,伏黑的呼吸总算恢复了一半,应激状态逐渐消失,耳边行驶声轰鸣,地铁一跃来到了地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刺进伏黑的眼里。
伏黑就这样在地铁站中辗转,花了不少时间终于来到了银座。
原本以为他们会约在哪家吃饭的店见,伏黑出地铁前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虎杖突然在群里说约在银座外的路边见面。
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在路边见面,伏黑看到消息后照做,去了虎杖新发的地点等待。
伏黑应该是提前到的,从高专那边坐地铁过来,哪怕转线有些弯弯绕绕,但并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可他远远看到了约定的地点,就已经看到虎杖正站在路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手机震了一下。伏黑拿起手机查看。
【我到了哦!】是虎杖发的消息。
【你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还没到啊!】
“啊,伏黑!”伏黑没来得及发消息,没想到被远处的虎杖发现,他抬手冲他招呼,高声喊他的名字,“这边这边!”
虎杖和记忆力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现在是成年人的模样。
不过让伏黑意外的是,虎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却拖着一个尺寸不小的行李箱,一副要去旅游的架势。
伏黑头皮发麻,顿感不妙。
不对,被做局了。伏黑心想。

 

08

明明是熟人相见,伏黑却油然生出转身要逃的想法。
又不是仇人相见。伏黑脑内天人交战,真的计算起了逃跑的可能性。可惜,论体术他绝对占不到虎杖的便宜,就算虎杖拖着一个行李他能增加成功的概率,但这种概率少之又少。
不知怎么的,伏黑完全没有考虑“不逃”这个选项。他想逃跑的缘故,似乎并不来自可能被虎杖、钉崎和五条联合起来做局了,而是更深层次上的“本能”,是一种人类看到自己所惧怕的东西的条件反射。
不过,伏黑当时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种本能和条件反射的缘由,虎杖已经近在眼前,就在伏黑大脑宕机的那短短几秒里,一只手重重拍上了他的肩膀,然后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喂,你这家伙,约好了今天见面,不就是心理年龄变成了十六岁,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现在不会是想逃吧?”
伏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回头。只见同样拖着行李箱,打扮得甚是成熟,穿着刚到膝盖的A字裙和细高跟,唯独脸上突兀地戴着遮挡一只眼的眼罩的钉崎,正一脸不爽地看着他,按在肩上的手没有丝毫撤回去的意图,甚至暗暗加重了力道。
“钉崎!”耽搁那么一会儿的工夫,虎杖迅速靠近,“欸,你怎么穿成这样?”
“啧,五条那家伙来了个电话,丢下一句‘记得收拾行李哦’就挂断了,不然我能穿成这样吗?”
“五条老师什么都没说完你就按照他说的做了啊……”虎杖挠了挠脸,“伏黑你还好吗?”
“没办法,五条开了一个我没办法拒绝的价格。”钉崎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你刚一点都没发现他想跑吗?”
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伏黑身上了。他身边全是来银座逛街的人群,来了又去,他们三个人站在街边,显得很是突兀,可也没什么人在意他们。只是这样而已,伏黑的压力一下上来了,指标简直要冲破上线。
四只眼睛盯着伏黑。在长久的沉默下,伏黑咽了下口水,只好坦白:“……也没人告诉我要出去啊……”
三分钟后,他们三个在街边的一家甜品店坐下了。因为临近吃饭的时间,只有钉崎忙着收拾东西一天都没吃饭的人点了杯热可可,他们便借着这么一杯热可可,蹭了角落里的座位。
虎杖和钉崎的神色很是凝重,独自坐在另一侧的伏黑反而尴尬得不行,有种会被兴师问罪的错觉。
虎杖看了一眼手表,率先开口了:“伏黑,你现在是十六岁,对吧?”
“他是心智回到了十六岁。”钉崎纠正,顺口问伏黑,“五条没跟你说要去长崎?晚上八点的飞机,现在去机场还有点时间。”
伏黑坐得板正。“没有。”他答。
钉崎双手环胸,可能是挡住了一只眼睛的造型,加上板着一张脸,莫名其妙给伏黑一种威严压迫的感受。
“无所谓啦,伏黑认得我们就好。”虎杖在一旁打圆场,丝毫没有“伏黑被五条坑过来”的结果的觉悟,仿佛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不行。”钉崎终于开口了,却低头去摸手机,似乎准备给谁发消息,接下来的话却让伏黑险些汗颜。
“我得跟五条说,得加钱。”
伏黑:“……”
伏黑自以为沉重的气氛消散。它们本就不存在。或是说凝在伏黑头顶的乌云散开。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回神间懊恼于自己有点过于大惊小怪,主动开口询问:“他有说去长崎是为了什么?”
虎杖这会儿似乎意识到问题哪里不对了。“五条老师跟我说他抽到了去长崎四人游的大奖,特别邀请我和钉崎一块儿去。正好现在咒术师的工作量不多,时间上还是凑得出来的。”他说话中还照顾到伏黑的记忆停留在十六岁,特别解释了咒术师的工作量,又说,“也就是说,伏黑,你被五条老师坑了?”
“我看不见得。”钉崎一针见血,“约我们出来是真的。但因为现在不太信任五条,导致五条只能用这种方法两头骗。”她特别强调,转过脸去看虎杖,“我是说,五条连我俩都骗!”
所以才说得加钱……吗?伏黑郁闷心想。
“啊,也就是说,伏黑你不知道你自己和五条老师交往了吧?”虎杖握拳击掌,像是发现了什么,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重磅炸弹,“更不知道已经和五条老师交往了六年了吧?”
伏黑如遭雷击。
交往就已经足够离谱了,完全脱离了伏黑曾经对未来的设想。现在虎杖说他和五条已经交往了有六年之久!?这怎么都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吧!?
“何止。”钉崎喝完了半杯热可可,看上去已经接受了目前的局面,变得颇为淡定地抛出更多的重磅炸弹,“高专那会儿就和五条眉来眼去的。”
“……我高专什么时候和他眉来眼去……”伏黑不可置信,下意识脱口而出反驳钉崎。
随后钉崎用一种“上钩了”的眼神看着他。
伏黑立刻闭嘴,知道说多错多。可他越是憋着,越是在这个问题上打嘀咕,实在很想问问钉崎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来真的,又不敢真的开口,只能盯着对方的神色不停分析。
“别分析我到底在说什么了。”钉崎轻松拿捏现在的伏黑,“十六岁的你还是玩不过我的。”
伏黑:“……”
这能让伏黑说什么?钉崎说的的确是事实,无可辩驳,但出于一些逆反心理,又异常想反驳。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终于将那股子冲动压了下来。
虎伏似乎有话要说,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提醒道:“啊,我们差不多得去机场了,不然可能赶不上登机。”
被逮住的伏黑不敢有异议,乖乖和他们一同去了机场。表面上安分守己,实际上他已经忍不住抛弃自己的偶像包袱埋怨起了五条。尽管他很清楚五条这么做的原因,恐怕连他去了什么地方都被五条算到了。这家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玩起了消失后不存在的神秘感,这边以最快的速度联系上虎杖钉崎,来了个两头骗。
就算如此,伏黑理所当然认为,这和埋怨五条并不冲突。
喝完热可可,钉崎在路边的鞋店买了一双球鞋,直接拦了出租,和司机表示去机场。
三个人全部进了后座,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的伏黑被迫夹在中间,另外两人大有在路上就要问个清楚的架势。
钉崎直接在后座换了球鞋,得到解封后,她畅快地舒了一口气,将碍事的细高跟丢进鞋盒,将它连着鞋盒一同踩在了脚下。
“伏黑,”出租发动,虎杖顶着一张正儿八经的脸,难掩好奇,问,“失忆,是什么感觉啊?”
“……你问我什么感觉。”伏黑几乎是梗着脖子重复他的话,一时找不出语言形容,想了半晌,用起了夸张的手法,“一觉醒来……天塌了?”
虎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边的钉崎往伏黑这儿挤了挤。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伏黑是怎么失忆的,失忆后的状况,反问:“那你和五条唱哪处啊?”
这样的话让伏黑异常震惊,钉崎似乎将他打包丢到五条那儿,认为他们是共犯。
“……我是受害者。”伏黑强调。
“其实我觉得还好啦。再说,我们能免费去旅游,也不是捡了便宜。”虎杖这边打圆场,“再说,当务之急,帮伏黑恢复比较重要。”
“哼,”钉崎不自觉地弯腰去揉脚踝,“看起来五条用了不少办法也无济于事,才请我们出马——伏黑,你才失忆了一天吧?还是两天?算了,这不重要,才那么几天五条就没办法了,果然是不行。”
伏黑很想表示自己应该不只是“失忆”那么简单,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潜意识觉得就算是虎杖和钉崎,恐怕也不会相信他说的话。
“伏黑,你这两天是不是去了哪里?”虎杖精准点出。
抿嘴欲言又止,最终伏黑叹气,恐怕他和五条的不少事,他们两个都知道。虎杖和钉崎,的确算是伏黑十六年以来关系很好,又有生死之交的朋友了,知道他一些秘密一点都不奇怪。
“……昨天去了一趟埼玉。”尽管如此,伏黑仍然含糊其词,不想说得太详细,“今天我一个人新宿逛了逛。”
“新宿啊,当年确实死了很多人。”钉崎一开口,语气尽是轻巧,是来自八年洗涤的豁达,“但也有很多人活下来了。”
似乎看出了伏黑的心事,虎杖开口:“当初把我拉回来的,可是你啊,伏黑。”
伏黑一愣。涉谷事变后,他从中解救,从中被救,在生死边缘灵魂被反复拉扯,被架在火上灼烤、锻造,不停洗炼,一遍又一遍清洗自己的三观,再一一重塑。哪怕被磨碎了,成了灰烬,都要化为自己认得的模样,重新站起来。为的不仅仅是那些因为自己死去的人,还有那些被自己救下的人,怎么能说陷进去,就陷进去了?
津美纪是伏黑的软肋,轻轻一戳就分崩离析,填了那么的人命下去,他理所当然认为是自己造成的。
当初死后重生的虎杖被他拉了一把。现在五条拉了他一次,没有完全将他拉回来,于是虎杖被理所当然地安排在又拉了他一把的位置上。
伏黑坐着,低头沉默,指甲嵌进了皮肉里。他险些忘记了语言的分量,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别怪我不安慰你。”钉崎望着窗外,“那个时候你都以为我死了吧?可是我还好好活着。虽然没了一只眼睛看东西不太方便,但总比没命的好。”她突然转过来,狠狠盯着伏黑,重重地拍了一下伏黑的肩,用那种夸耀的语气,说道,“两面宿傩的死有我的手笔,没想到吧?所有咒灵总有自己的弱点,我的术式正好针对他们——没想到吧,你小子当初能活下来还有我的功劳,还不答谢你的救命恩人?”
伏黑愣愣地看着钉崎,钉崎竟然伸手去捏他的脸,硬生生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这下伏黑不笑也笑出来了。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喜欢五条那家伙,真是小看你了。”钉崎冷不丁地来了这样一句,硬生生将刚刚的气氛打破,“算了算了,我准了。”
“等下,能不提这个吗?”伏黑实在没招了,“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这话倒是有点久远了。”一旁虎杖竟然开始帮忙回忆,火上浇油道,“我以前总觉得伏黑和五条老师之间的氛围怪怪的,后来你们交往的,立刻顿悟了——啊!原来是这样子啊!是这样就没错了!”
“停停。”伏黑急忙叫停,似乎被拉回了从前三人组的氛围里,“我跟他什么都不是——”陡然想起昨天五条反复强调的“男朋友”,伏黑顿时觉得再次被五条隔空轰炸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越解释越黑,索性放弃了,“现在怎么回事我完全不知道!”
“有本事你跟他提分手。”钉崎怂恿。
“这不好吧?”虎杖的良心尚在,表情却不忧心,似乎隐隐带着一点期待。
“……”伏黑张了张嘴,看着左右两张脸,说,“……我昨天提过。”
钉崎立刻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嘁了一声。
虎杖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说:“不愧是伏黑哥——不过五条老师肯定不同意吧。”
伏黑顿时哽住了,重重点了下头,一副“我是受害者”的模样。
“正常,五条不是说他有伏黑说绝不分手的录音吗?”
“啊?”伏黑惊恐,“钉崎你怎么知道?”
“五条老师以前炫耀过。”虎杖一样知情,拍了拍伏黑的肩,安抚道,“伏黑,没事的,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五条老师都不知道炫耀多少次了,知道的人多了,也就不丢脸了。”
这是重点吗?伏黑哑口无言,甚至百口莫辩,在心里恨不得把五条千刀万剐。

 

09

抵达机场候机层后,钉崎故意将那双放着细高跟的鞋盒留在了出租车的后座,佯装自己忘了。
伏黑看着司机驾驶着出租车离去,又盯着钉崎看了很久,后者面对他的视线毫不在乎,甚至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上一句“别看了,成年人的道德底线可没那么高”,转头又去寻求虎杖的认同,对他说:“如果是你,你也会那么干吧?”
虎杖没回答,扭头一个劲儿地看着外面的风景,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
“虎杖悠仁!”钉崎对虎杖不站在自己这边,并且假装很忙的样子正要发作,就听到虎杖恰到好处地冲一边喊了一声“五条老师”。
于是战火顺利被转移,连带着伏黑也被这几个字吸引了注意——果然,当出现一个矛盾时,另一个更大的矛盾就能顺理成章替代。骗了他们三个人的五条,显然就很容易吸引现在的火力。
五条真的只是路过。他提着航空箱正准备去办理宠物托运,没想到被三个人碰个正着。
“哎呀,”五条看上去毫不心虚,抬手跟他们打招呼,“那么巧?”
“五条!”钉崎一个箭步冲在最前面,得亏她的行李箱轮子足够丝滑,“先把现在的状况解释一下。”
“嗯?什么状况?”五条露出不知所谓的神情,“这不是说了一起去旅游吗?食宿机酒我包,我还额外支付了一笔‘费用’给野蔷薇你呢?”
钉崎面对“额外费用”脸不红心不跳,仿佛这是她应得的,为此她继续追问:“谁问你这个了?我说为什么要去旅游这件事伏黑不知道?”
“啊,惠不知道吗?”五条居然露出惊讶的神色,甚至还有空用空着的一只手摸出手机查看,看似自言自语,实则完全是在往外抛无可挑剔的理由,“我记得我给惠发过消息了,还说行李我已经收拾好先带出来了,难道我忘记说了吗?哎呀,是我的错,我忘记提醒惠了,都是我不好。不过惠人到了就好。
“野蔷薇,我只约了你们去旅游,可没有强调过惠知不知道?这也不能算是我的问题吧?聊天记录为证哦。”
往外抛出如此无懈可击的话,只有十六岁的伏黑听得一愣一愣的,哪怕这番言论足够基础,但是他从前可从未见识过这样的阵势。也可能是有的,在他幼年的时候,可大多数人哪里还记得幼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这件事足够让伏黑深深记住,并且在几十年后依然能精准描述,用以使劲戳五条的脊梁骨。
“是吗?”钉崎表示怀疑,但在没几秒后立刻作罢,仿佛在向伏黑展示“成年人的世界不仅道德感没那么高,还能顺理成章接受已经发生的事”,说道,“姑且真的是这样吧,反正伏黑人已经到了。”
虎杖在后面担忧地看了伏黑一眼。“难道就没人问一下伏黑的意见吗?”他为伏黑发声,站在他身后暗戳戳指了指对方,小声说道,“脸都黑了。”
五条没解释,只是提着装着黑糖的航空箱,就那么歪了下头,说:“惠?”
伏黑注意到航空箱里的黑糖转了个身,似乎从缝隙里看见了伏黑,轻轻扒拉了两下航空箱,对着他喵了一声。
于是伏黑重重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呼了出去。像是在努力降低自己内心的火气;又像是实在是没招了,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调整情绪,他开口说道:“为什么要带黑糖?”
“啊,这个啊。”五条稍稍提了下航空箱,看了一眼黑糖,轻描淡写说出了一句奇怪的话,“黑糖说它想来。”
“啊?”伏黑愣住了。
虎杖已经默默走到了钉崎身旁,两人临时组成了看戏二人组。他们似乎对“带黑糖去旅游”这件事一点也不奇怪。
“对,黑糖说它想去。”五条重复,像是为了证明,低头对航空箱里的黑糖说,“黑糖,你想和我们一起去旅游吗?”
航空箱里的黑糖弄出了不小的动静,随后重重“喵”了一声,仿佛在肯定五条抛出的问题。
伏黑瞠目结舌。
“你们先去值机吧。”无懈可击的五条面对伏黑的无言以对没有进行任何点评,而是抛下一句提醒,“那边都在排长队,再不去可能就晚了——我先去办宠物托运了,一会儿见。”
然后五条溜之大吉。
见五条走远了,钉崎这才凑过来,反而用怀疑的口吻问起了伏黑:“伏黑,你真的没收到五条的消息?”
“没有。”伏黑回过神,诧异道,“你不信我?”
“那倒不是,只是为了确定五条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奇怪。”虎杖看了个全程,反倒更加通透,“伏黑现在肯定不太信任五条老师,骗伏黑来机场也正常。”他似乎摸清伏黑的记忆停留在哪个阶段,没有彻底点破,将问题抛了回去,“是吧,伏黑?”
“伏黑?不信任五条?”钉崎难以置信,回首去看伏黑,却马上顿悟其中的缘由,情绪平缓下来,“好吧,那家伙确实没明说伏黑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先去值机,其他以后再说。”
这事很快就被抛到一旁了。当务之急的确是值机更要紧。
伏黑重重叹气,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肩上被虎杖拍了拍,抬头就听到虎杖这样说:“就当是吃一堑长一智吧,反正去旅游也没什么不好——就当那之后来散散心了。咒术师很难得有散心的时候吧。”
虎杖说得没错。伏黑的确太紧绷了。包括钉崎刚刚将装着细高跟的鞋盒留在出租上,没什么道德感的做法,以及面对五条完全糊弄式的回答,很快就翻过一篇的反应,似乎都在告诉伏黑,事情该翻篇就翻篇,着重眼前事才更重要。
当然,哪怕伏黑并不认同钉崎留鞋盒在出租上的做法。
“好吧。”面对同龄人伏黑更容易放松下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尽管不是什么坏事,但伏黑的神经始终绷着一根。即使比先前要好太多,这也不影响他的诸多疑虑。
结果五条直到他们排队登上飞机时才匆匆出现,卡点抵达,没有迟到,给足了意外和惊喜——这家伙不知道从哪个便利店淘了两袋子的零食,一袋丢给了钉崎和虎杖,一袋揣在手上,打算上飞机就开动。
“……我还以为你会迟到。”伏黑没好气呛了他一句,忍不住腹诽自己居然刚刚在担心对方会来不及登上飞机,看来他的担心全是白费工夫。
五条静默片刻,说:“惠不生气啦?”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我有什么办法。”伏黑在沉默良久后重重叹气,他今天已经不知道叹气了多少次,认命般扭开脸,“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了,难不成还缺这一次吗?”
五条面露惊讶。哪怕伏黑从事实基础上来说这番话一点儿没错,可他还是指正道:“怎么算是‘被我安排’?这是你自己的人生,我只不过恰好参与了。”
钉崎和虎杖已经拿着五条的免费零食率先登机,借着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短暂场合,伏黑不免重新审视五条一番。审视的时间很短,但足够在这几秒的时间里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不妥。也是因为五条的指正,让伏黑不由发出微妙的感叹:“不得不说,你作为‘男朋友’这个角色,确实足够合格。”
似乎不意外伏黑的发言,五条却故意弯腰靠近,低声询问:“只是‘合格’吗?”
伏黑没搭理他,视线笔直朝前,对五条的贴近无所察觉,若无其事地过了检票口,先一步走上了登机通道。
五条直起腰,没说什么,嘴角噙着笑意,不紧不慢跟着上了飞机。
这班飞机五条买的是头等舱,选的位置也是最前排,他们四个人正好占了一排。钉崎似乎在喝完那杯热可可后没什么吃东西的欲望,随身的包往上头的行李架一塞,翻了个眼罩戴在脸上,摇下座椅开始补眠。虎杖倒是已经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冰面包,拆开包装吃起来了。
伏黑思忖片刻,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如果五条太烦,他就扭头去看风景,更好装作耳朵临时聋了。
没想到五条并没有对不到三分钟之前的谈话有所表示,更没有要继续提及的意思,反而只是单纯地坐下来,听从乘务将安全带系好,最后在袋子里摸出一个热乎的牛肉芝士卷,递给伏黑。
“给。”五条刻意将牛肉芝士卷递到伏黑眼前,强调存在感地晃了晃,“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吧?”
伏黑确实没怎么吃东西。早上面包牛奶凑合,出门的那一顿也只是将嘴里的腻味压下去,说不上完全填饱肚子,不过距离上次吃饭已经过了七个多小时,的确饿了。
看着用锡纸卷起来,又套上纸袋的牛肉芝士卷,它可要比干巴巴的飞机餐看上去好吃多了。伏黑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接过,习惯性地说了声“谢谢”。
“跟我客气。”五条也回得充满了习惯性。
伏黑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食物的味道在咀嚼的那一刻在口腔迸发,他眉头紧锁,又咀嚼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咽了下去,说:“……好甜。”
甜口的牛肉芝士卷,委实有点委屈伏黑的味蕾,违背他对“牛肉芝士卷应该是咸的”的认知了。
五条正要开口,应该以最自然的方式顺走伏黑咬了一口的牛肉芝士卷,然后自己吃掉,但伏黑却预判了他的预判,为了避免“吃过的东西被五条以男朋友的名义拿走吃掉”的事件再次发生,眉头依旧皱着,抢先开口:“算了,不能浪费。”
说罢,他又咬了一口。
“非得委屈自己?”五条察觉出伏黑的一丝叛逆,当然,这是五条自以为的“伏黑的叛逆”,态度稍微强硬了点,直接伸手拿走了咬了两口的牛肉芝士卷,又塞给他一个肉松香肠面包卷,“不喜欢不要强迫自己接受。”
伏黑无奈地看着那个牛肉芝士卷被五条咬了第三口,眼看着对方也蹙了下眉,语重心长地教育道:“既然那么难吃,就不要委屈和强迫自己。”
好甜口的五条一样无法接受甜口的牛肉芝士卷。被打了脸的他讪讪放下牛肉芝士卷,将打开的包装重新包了回去,不打算继续吃了。
就在这时,坐在另一侧外侧的虎杖凑过来,手里拿着另一个牛肉芝士卷,压低了声音说道:“五条老师,这个太难吃了,下次别买了。”
五条无言以对,以半晌的沉默和一个“好”字应下了。
浅浅围观了全程,伏黑终于拆开了那个肉松香肠面包卷,揶揄道:“难得见到你吃瘪的时候。”
“还是不能太对机场便利店卖的东西抱有期望。”五条惋惜道,“明明都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预制品的供应商,到了机场就变难吃了。”
“说不定最近换供应商了。”伏黑随口说道,“总不能是风水不好。”
没想到这番话让五条转过脸,端详他许久,开口却与之前的话题无关。“惠,你看上去心情好了很多。”五条依然在注视他,“是吧?”
后知后觉的伏黑才发现自己的情绪不知什么时候阴转晴了。可能是虎杖和钉崎,某种缺失的活人感从他的体内重新复苏发芽。后来三人的场合被五条插足,于是颜色变得更加鲜明浓烈,足够让他再活一次。
“你今天是故意没告诉我的吧?”伏黑心知肚明,却无视五条的问题,“去长崎的事?”
五条有什么答什么,对点破后伏黑的不回应没有丝毫的不耐,还在狡辩:“怎么会?我真的忘了。”
“理由总不能是什么你年纪大了所以记性不好了?”
“惠想那么认为的话,也可以。我不否认。”
“……”
伏黑默然。果然五条有时候真的能说出一些让人哑口无言,无法反驳的话来。

 

10

下飞机后,他们得先去拿行李和宠物托运。五条和变帽子戏法似的从行李传输带上拎下来两个行李箱,一个黑色的,另一个……是粉的。
在伏黑古怪的目光下,五条匆匆丢下一句“上次抽奖送的”就小跑去另一边准备接黑糖了。钉崎和虎杖的行李暂时没出现,伏黑盯着那一黑一粉的行李箱欲言又止,一直在内心耿耿于怀的偶像包袱出现了一丝裂缝。
“真的是抽奖送的,我做证。”虎杖一眼看穿了伏黑的心思,“都是白拿的了,粉的就粉的吧。”
伏黑下意识看了钉崎一眼。
钉崎见到粉色的行李箱后,没出现什么反应,似乎早知此事。
伏黑有苦说不出,尽管他并不清楚这种“苦”到底是什么,只是内心深处有一股难以言喻苦涩的滋味,这只粉色行李箱不过是勾出这丝苦涩的诱饵罢了。他原也说不上什么,很快就因为思绪发散而走神了。或者说,灵魂出窍了。
不过,伏黑灵魂出窍了没一会儿,就立刻被钉崎摇醒。
“诶,先别睡。”钉崎使劲摇了摇伏黑,“这才几点?到酒店最多十一点,让五条打车,好好让他破费一下——别走神了!成年人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伏黑头昏脑胀的,被钉崎晃得头晕,好不容易视线聚焦了一点,就只听到了后半句的“成年人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两相结合,差点让他力竭,有种身心俱疲的感受,后知后觉自己实际上了一条贼船。
“待会儿骗五条去吃这家牛排吧,我看了营业时间要到凌晨两点。”
“钉崎你那么快就看好要吃什么了啊?不过我比较想吃寿司,不是很想吃牛排……”
“哈?寿司平时都吃腻了,当然要吃牛排啊!还有A5的雪花和牛!”
“不是啦。刚刚五条老师给了我一个牛肉芝士卷,太甜了,差点给我吃吐了。”
“不好吃你还吃完了?”
“不能浪费食物!”
“我不管,多数服从少数——伏黑,你也想吃牛排对吧?A5雪花和牛,快给我说‘是’!”
伏黑再次回魂,却看到行李传送带上正好将钉崎和虎杖的行李箱送过来,下意识指了指,说:“你们的行李。”
到底吃寿司还是牛排的话题被打断。伏黑的思绪被传送回了刚刚认识钉崎虎杖没多久,他们俩结束五条给他们安排的测试,走在前面喋喋不休地吵着到底吃牛排还是寿司,只不过那个时候提出吃寿司的是钉崎,说要吃牛排则是虎杖。哪怕现在颠倒过来,他的朋友依旧没变。
就和做梦一样。
“我说伏黑,”钉崎一面指挥虎杖去搬行李,而虎杖真的主动且手脚麻利地去搬自己和钉崎的行李,一面抓紧时间问伏黑,“快说吃牛排啦,难道你一觉刚睡醒就穿越回了十六岁,吃饭时就非得吃味同嚼蜡的寿司吗?”
钉崎这番话简直和梦到哪句说哪句没有丝毫区别,自有主见的伏黑小小捍卫了一下虎杖:“那个牛肉芝士卷确实很难吃……”面对钉崎都快凑到他跟前满是威胁的脸,伏黑的话来了个转折,“不过大半夜吃寿司不太容易消化……”眼看钉崎满脸的满意,伏黑的话打了下方向盘,拐去另一边,“但是我觉得吃烧烤比较好。我想吃烧烤。”
这回欲言又止的表情来到了钉崎脸上,虎杖一只手推着两个行李箱就过来了,他们的对话听了七七八八,急冲冲地冲过来投票:“我站伏黑一票!烧烤完全可以!”
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钉崎“啧”了一声,妥协道:“好吧,那就烧烤——我是看在你还是病患的面子上!可不是因为其他的!”
拿到了行李,他们和五条在出租层会合,打上了昂贵的出租直奔酒店。
抵达酒店时正好十点半,五条大方地付了贵得夸张的打车费,推着行李箱拎着装着黑糖的航空箱。
黑糖经历漫长的宠物托运,没有丝毫应激的迹象,此刻在航空箱里睡得四仰八叉,肚子朝天,对出租车一路的颠簸毫无察觉,直到五条提着航空箱下车,进了酒店前厅,它才悠悠转醒,打了个哈欠,换了个趴着的姿势继续眯起了眼睛。
结果他们在分房间这件事上出现了僵持——与其说是他们四个人的僵持,不如说是伏黑单方面的僵持。
五条一共订了三间房,钉崎和虎杖理所当然一人一间,而伏黑和五条一间也是天经地义。可问题就出在,伏黑并不想和五条一间房。
再具体一点,他不想和五条睡一张床。
五条当时只是挑了下眉,没说自己其实订的不是大床房,难得闭起嘴看起了戏。
“虎杖,你和我一间吧。”伏黑向虎杖投去了“快救救我”的眼神。
没想到虎杖并不领情,偏偏先看了看五条,又看了看伏黑,最后歪着头挠了挠头,说:“伏黑,这不好吧。五条老师会不开心的。”
伏黑压根就没看五条,直言道:“他不开心没那么重要。”
五条站在伏黑看不到的地方,憋笑快憋出内伤了。
钉崎急着想去房间放行李,插话道:“换什么换?五条又不能真的把你吃了。再说了,他以前都是你的监护人,我不信你小时候没和他睡过。再说你们都交往那么久,哪怕现在你失忆了,单纯睡一张床怎么了?又不是床只有一米五宽挤不下你们俩。”
明明说的话都是表面意思,但不知怎么的,伏黑愣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关键是钉崎说得极其理直气壮,让他出声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全然哑口无言,而且一旦出声,有些奇怪的含义就被彻底坐实了。
在旁边的虎杖表情简直快憋不住了,眼看伏黑即将陷入单方面的尴尬境地,五条及时站出来——他按住伏黑的肩膀,也将这个小插曲按下了暂停键,解围道:“房间就按照订的。悠仁、野蔷薇,这是房卡。”
两人抽走了房卡,钉崎冲他挤眉弄眼,虎杖目露“兄弟走好”的神色,双双转身去等电梯,仿佛是为了逃离肇事现场。
“我订的是双床房。”这下五条已经憋不住笑了,语气几乎飞扬起来,“放心吧,没有大床房。”
伏黑静默一秒,似乎回想起自己刚刚说的那句“他不开心没那么重要”有些伤人,心虚片刻,僵硬地扭动脖子。
“现在的距离我能把控好的。惠是信任我的吧?”五条半打趣道。
伏黑吸气,依旧觉得自己应该为方才的话道歉。“刚才是我的不对。”
“嗯?”
“……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亲口承认自己做得不对的确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尤其对伏黑而言。他露出很少见直白的一面,吐出口,反而轻松了不少。
“我知道的。”五条没回答,反而肯定道,“惠一直很在乎我。现在是这样,以前也是这样。五条悟虽然是界内公认的最强,但很少有人会在乎他。恰好的是,惠是‘很少’的其中之一,也是最特别的那个。”
“……那么说有点自恋。”五条从按着伏黑的肩膀的姿势,变成几乎半个人靠在他肩上,伏黑一动不动,说,“这算不算是你在表白?”
“算吧?惠都已经免疫了。不过十六岁的你真的能那么敏锐地察觉这算是一种表白吗?好吧,算惠有进步了。”
五条不再靠着伏黑,航空箱暂时搁在粉色行李箱上,他就那么推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朝伏黑伸出手:“走吧?电梯已经过了好几趟了。”
五条大概是想让伏黑牵他的手。可是对现在的伏黑而言,这样的举止太暧昧太不适合了。因此他越过了五条,又为了不扫他的面子,欲盖弥彰地顺走了在行李箱上摇摇欲坠的航空箱。
“走吧。”两只手都不得空闲的伏黑说道。
黑糖抬眼扭头看了五条一眼,随后在航空箱里打了好大一个哈欠。
五条收回手,笑眯眯地推着行李箱跟着伏黑一起去等电梯。
临近深夜入住的客人少之又少,因此这一趟电梯只有五条和伏黑两个人,外加一只在航空箱里不知道睡了多久的长毛白猫。
电梯上行时发出机械运作细微的响动,在狭窄安静的环境里,伏黑瞥见电梯内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这让他不由审视内心。好像之前醒来时的慌张、不知所措、紧绷的情绪消散地差不多了。
好像就这样醒来,世界告诉他不过做了一场美梦,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来面对接下来一切糟糕的局面。
可能是想得多了,伏黑的步伐变得被动,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直到抵达五条订的房间,房卡插进屋内卡槽里发出的咔嗒声,室内的灯光亮起,他才回过神。
五条果然没骗他,是标准的双床房。房间很是宽敞,另一侧还隔断出一片带着沙发的休息区。
几经波折的黑糖被伏黑放了出来,它的四肢落地,抖了抖毛,到了新环境没有任何不适应,性格完全不像猫,而是好奇地张望,在他们放行李时溜达两圈,最后回到伏黑的面前。
五条从那个粉色行李箱里,拿出了一袋猫粮,以及一根荧光色的猫咪牵引绳。
酒店这边似乎已经提前沟通过,伏黑在进来时就看到角落里摆放着两个宠物碗,以及已经铺好了猫砂的猫砂盆。
“所以为什么要带它来啊?”这个问题已经得到过回答,但伏黑仍然不信五条当时的回答,“你怎么什么都带了啊?你到底什么时候准备的?”
“因为黑糖想来啊。”五条依旧那么回答,“不是开玩笑——行李我是下午回来收拾的,那个时候惠已经出去了,只能说实在太不凑巧了。”
伏黑无言地抿了抿嘴,听感上五条似乎没有说谎,正要说点什么,黑糖已经急冲冲地爬上他的肩膀了。
被打断的伏黑无奈地抱起黑糖。得到满足的黑糖扒拉着他的衣服,发出愉悦的呼噜声,似乎很开心。
“猫都很怕生,但黑糖不一样。”五条站起来,晃了晃手里的牵引绳,“它可以和狗一样溜出去哦?”
蹲在地上的伏黑抬头望去,半是无语半是不可置信。
“真的假的?怎么听上去这句话怪怪的。”伏黑答不上来到底哪里怪。
“它可以和狗狗一样,可以带出去遛弯。”五条换了叠词法,“毕竟到了这个年纪了,用叠词感觉怪怪的——不过这样就不怪了吧?”
“不,”伏黑否认,“叠词和你挺搭的。”无视五条发出难以置信的气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它胃口不好吗?”
“嗯?”五条这回真的没料到伏黑会突然说这个,“好啊,我带它出来的时候给它开了一个罐头,还吃了一块冻干。”
“不挑食?不太喜欢猫粮?”
“那倒没有,就是不喜欢生骨肉。”五条一一作答,“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伏黑低头看了看黑糖,对方抬起头,用那双几乎和五条如出一辙的眼睛望着他。明明只是一只猫,眼神里能传达出来的情绪非常有限,伏黑却莫名从它的眼睛里看出了担忧,这让他恍惚一瞬,再聚焦视线时,那种担忧反而消失了。
“……中午我走的时候,它什么都没吃。”伏黑还是说出了这件事。
“因为偶尔有几天家里都没人的情况。所以它都是自助餐的模式。碗里都会多放点猫粮,随时随地都不会饿肚子让它对食物的渴望减少了吧。”五条走过来抚摸黑糖,白猫享受地眯起眼睛,用脑袋去蹭他的手心,“虽然是蓝眼睛,但难得它没有耳聋的问题。被惠捡回来时几乎只有骨头了,现在胖了不少。”
一只猫似乎是增进感情的利器,尤其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几乎只有这一只猫,分明是升温的大好时机,房门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五条收回抚摸黑糖的手,越过伏黑去开门。
虎杖和钉崎就这样叽叽喳喳地出现了。
“烧烤!烧烤!去吃烧烤!我快饿死了!”
“你俩也太磨蹭了,培养感情也换个时候吧?成年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赶紧去吃夜宵!”
显然不知道“烧烤”这件事,五条回过头朝伏黑递去疑惑的眼神,就见伏黑心虚一瞬,口中发出的无意义的单音节,将头扭到一边。
门口的两人目睹了一切,虎杖率先开口:“伏黑你也太不仗义了吧?居然没有和五条老师说!”
钉崎似乎忘了,或者说故意忘了伏黑“失忆”这件事,拉了拉虎杖,揶揄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调情了,要不然我和虎杖先走了,你们继续?”
伏黑重重叹了一口气,头痛地扶住额头。
只有不明所以的黑糖,突兀地喵了一声。

 

11

伏黑当时说要吃烧烤,却没说吃的哪家店,于是钉崎就近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大排档,徒步五分钟就能到。
钉崎选择这家大排档也有其他的原因:他们提供牛排和寿司。提供的种类并不多,不过足够满足钉崎和虎杖,一个想吃寿司,另一个想吃牛排的口腹之欲了。
黑糖套上了那根荧光色的牵引绳。伏黑不得不承认,尽管那根牵引绳单看实在很丑,但套在黑糖身上,意外适配。
从坐电梯下楼,出酒店,到抵达这家被钉崎赞美为“简直完美无缺”的烧烤大排档,伏黑感觉自己不过眨眼闭眼的时间,他们就在户外落座了。
伏黑并没有感觉到饿。一来,在飞机上,五条已经塞给他一个肉松香肠面包卷,他全部吃完了;二来,坐飞机坐出租根本不消耗什么体力,他胃口不至于大到离谱的程度,怎么都不应该很饿。
事实上,当他们点的东西端上来,尤其是一些已经先行烤好的烧鸟上了桌,肉类和调味料融合的香味钻进伏黑的神经,肚子这才不争气地朝他发出抗议。
钉崎点了半打啤酒,硬生生弄出了不醉不归的架势。可当啤酒被送上来,原本应该放到伏黑面前的那瓶,还没在他眼前停留三秒,就被旁边的虎杖收走了。
“不好意思啊,伏黑,”虎杖一脸惋惜地看着他,“我忘了你现在‘十六岁’,未成年不能喝酒。”
“……”
伏黑无言以对地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地看着虎杖丝毫没有要把啤酒还回来的意思,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勉为其难认下了现在的局面。
向来滴酒不沾的五条点了柠檬汽水,见伏黑的啤酒被收走,便朝服务员要了玄米茶。
“你也觉得我不能喝对吗?”伏黑将矛头对准了五条,“因为我现在‘十六岁’?”
“我觉得惠也不太想喝的样子。”五条从容自若地用夹子烤起了雪花牛肉,“饮料配烧烤,会觉得腻吧?茶不是正好。”
伏黑欲言又止,发现自己成了这桌的食物链底层,下意识去找黑糖,想寻求黑糖的安慰。他左右都没见到黑糖的影子,这才想起来刚刚落座时,五条就收走了牵引绳,让黑糖自己出去玩了。
“就那么放走黑糖,它不会找不回来吗?”伏黑只好挑其他方面的刺。
“这个你就放心吧。”钉崎却开口了,“上次我把黑糖借走,结果半路它自己摸回你家了。”
“借?”伏黑神情复杂地反问。
“是啊,黑糖非常聪明,我都没见过这样的猫。”虎杖一同评价上,“上次路上碰到你和五条老师在遛猫,路过一只边牧非要和它玩,结果被它戏弄了一顿。”
“那只边牧被主人召回去的时候都怀疑人生了。”五条补充道。
“……那么夸张。”伏黑这回是真的发出了惊奇的声音。
“你知道前几年网上特别流行一个说法——”钉崎停顿片刻,想起伏黑“失忆”的事,又找补道,“好吧,我知道你忘了,你就当今天第一次听——‘我家的猫会后空翻’。没错,黑糖真的会后空翻。”
伏黑愣住了。“啊?”
“不过它只有在玩逗猫棒的时候才会后空翻。”五条说话间,雪花牛肉烤得滋滋冒油,他顺手分给他们三个,尤其在伏黑的碟子里多夹了一块,“惠没见过也正常。”
虎杖和五条轮番上阵。他那边已经借着烤出来的牛油,烤上了五花肉和大虾。
“黑糖好像玩心没有其他猫那么重。”虎杖一面回忆,一面给五花肉翻面,顺手将刚刚送上来的两份生菜分了一份给五条和伏黑,“我印象里见它的几次,它都对玩具一类的东西爱答不理的,也对冻干没太大的兴趣。想找它玩比请神都难。”
“我有时候觉得,黑糖很像人。”虎杖又说。
“你们要是有空拍点黑糖的视频,它肯定能成为网红猫。”钉崎只负责吃,不负责烤,她单点的牛排已经吃掉了一小半,进食一点也不妨碍说话,“不过就算你俩不干咒术师这行了,恐怕也不想当网红吧?尤其五条。”
钉崎说得意有所指,五条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说:“我可没兴趣进军娱乐圈或是网红圈。”
“就五条老师的身价和家世,估计资产都够做空几个娱乐公司的股票吧?”
“也是。我都不敢想象你那张脸去抛头露面,能在日本娱乐圈——或者全球娱乐圈引起多大的震荡。”
“多谢赞美。”
“你要是真的去了,恐怕伏黑第一个不乐意。”
伏黑在旁边听得有点走神了。今天他不知道走神了多少次,从晚上睡得不好,中午才起床,在东京进行了毫无意义的查探,再到被做局拐上飞机,来到长崎,深夜坐在路边大排档的塑料座椅上。听着昔日的朋友,和经历过他目前为止绝大部分人生的五条,闲聊说笑,内容和咒术界毫无关系,尽是一些普通人才会聊的内容,对他们这群人,对伏黑来说,简直像一场奢侈的梦。可这场梦明明白白正在他的眼前上演,于是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灵魂几乎随着轻松的氛围飘飘然了。
钉崎点了伏黑,将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啊?我?”伏黑回过神,发现自己忘了他们刚刚在说什么,倒是最后一句听到了,梦游般问,“什么不乐意?”
“报告!”虎杖突然举起手,“我看到伏黑走神了!”
钉崎不掩嫌弃的神色,说:“伏黑,失忆可不是你走神的理由。”
伏黑发现自己在二十四岁的钉崎面前毫无反驳之力,明明十六岁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只能承认这八年有人嘴皮子厉害了不少,简直让伏黑怀疑是不是高专后来的那两年特意请教五条来镀的金。
“唉,太备受关注可是会让我很苦恼的。”五条对自己的外在极度自信,简直到了自负的地步,“我可不是那种高调的人。”
虽然伏黑对前面的对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面对五条这般自恃,本能开口:“你哪里不高调了?”
“其实你还是想进军网红娱乐圈的。”钉崎顺势揶揄。
“娱乐圈?”伏黑这下回神了,瞥了五条几眼,忽视他目前一副看戏,看得还是自己戏的状态,无情说道,“他可当不了大明星。注定的黑红体质。”
五条听得津津有味,问:“这话怎么说?”
“果然是做空娱乐公司的股票吧!”虎杖更加确信这一点,开始分烤好的虾。
“不止,”伏黑说,“说不定会因为说话太随便被人过度解读,又被对家公司上纲上线买黑通告,导致口碑一落千丈,结果这家伙的公关方案不是出澄清,而是直接把对面的公司买下来,让对家公司公开为自己的言行举止向大众道歉。”
五条听完替伏黑鼓掌,趁着对方没注意,偷走了他碟子里的虾。“那我可真的很厉害了!不过听起来好像的确是我会做的事。”
可能离家出走的神智没有完全回来,又有可能伏黑没有饿到前腹贴后背的地步,因此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碟子里的烤虾被五条顺走了。
五条顺走伏黑那份烤虾,不是为了吃掉,而是戴上一次性手套替他剥好虾壳,将虾肉重新放回了伏黑的碟子里。这一幕被坐在五条另一侧的钉崎看到了,她先是被这对情侣光明正大的“恩爱”闪到了,然后不满道:“五条,注意一下,我和虎杖还在。”
“野蔷薇也想要的话,我可以效劳哦?”五条完全不要脸,认定钉崎一定会嫌弃他,非要那么说出口,“我不会介意的。”
“噫。”钉崎没想到五条那么不要脸,往虎杖那儿挪了挪,“你不介意我还介意!”
伏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他确实注意到五条给他剥好了烤虾,并且目睹了他和钉崎拌嘴的全过程,大脑不知怎么想的,似乎对五条给他剥虾这件事没有任何抵触。按照正常逻辑来说,他应该恶心才对,可他不仅没有觉得恶心,更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甚至后来吃掉了那几个虾。
黑糖在外面玩了多久,从一旁的屋檐上跳下来,先是围着他们四个人闻了闻,最后被钉崎一把捞走。
“你和伏黑,果然还是你们的猫比较可爱。”钉崎搂住黑糖使劲搓了搓,黑糖一脸郁闷,挣扎了几下,挣脱了钉崎的魔爪,窜进虎杖怀里。
准确地说,黑糖跳到了虎杖的腿上。不过它并没有在虎杖的腿上停留太久,单纯因为虎杖企图用刚刚剥好的烤虾吸引它的注意,它只是微微伸出脖子闻了闻,没被引诱,扭头跳到了地上,从桌子底下跑到了对面,毫不留情地用爪子勾着五条的裤子,爬到了五条的膝头,这才安稳地趴下,不动了。
“黑糖明明一点都不怕人,偏偏想抱却抱不了。”钉崎喝完了大半瓶啤酒,抱怨道,“摸倒是能摸,但时间久就不乐意了。”
“黑糖真的和伏黑很像诶。”虎杖那么说,“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像五条老师的代餐,但是性格和伏黑一样。”
看着在五条膝上打呼噜的黑糖,伏黑心说他可不可能这样黏着五条,嘴上倒是留神了,却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是吗?”
半打啤酒没有喝完,还剩下两瓶没开,钉崎拿了个袋子直接拎走,说放在酒店房间的冰箱里明天还能喝。
这顿烧烤依然是五条结的账。结账的时候,黑糖已经从五条身上下来,改而趴回伏黑的肩上,为此钉崎和虎杖才有机会好好揉了黑糖一通。
五条只说要来长崎旅游,却没有安排具体的行程,由得虎杖和钉崎去讨论。光是从烧烤大排档回酒店的路上,这两人就走在前面激烈地讨论明天到底要去哪儿玩。
“惠是不是觉得这就跟做梦一样?”走在虎杖钉崎不远处的五条突然开口对身边的伏黑说道,“不仅醒来后像是在做梦,现在也像是在做梦。”
五条是个话很多的人,只要有他在,就能有聊不完的话题,今天却难得说得很少,话几乎被钉崎和虎杖说完了。
“不,”伏黑很快否认,却难得停顿片刻,认真想了想,回答道,“与其说是像一场梦,不如说只是你的精心安排。”
“精心安排吗?也算吧。”五条不否认。
面对承认一切的五条,伏黑忍不住偏头看他,又回头,目光落到虎杖和钉崎被路灯拉长了的影子上。
“……刚上高专那个时候,我不会想到他们会是我很好的朋友。”伏黑默默承认,并开始面对自己的内心,那些从前不会放在嘴上的话,现在反而比较轻松地说出了口,“我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同级,因为是同一年级,所以应付着社交就行,毕业之后就不会有联系。”
五条“嗯”了一声。
或许五条应得太干脆又太简短了,伏黑像是说出后又浅浅地后悔,找补反问:“咒术师不都是孤身一人的吗?”
没想到五条只是笑,再开口却越过这个反问:“我只是在想,要让惠找回‘自己’,不应该只有我而已。这样实在太自私了,我没有权力独占惠一个人的时间。”五条望过来,街道上各色各样的灯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映得那双天空蓝的眼睛流光溢彩,“惠应该有很多重要的人。更重要的是,惠还有‘自己’。”
说完这些话,黑糖突然高高地抬起脑袋,竖起耳朵,扭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五条。
五条看着黑糖,也看着伏黑,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停了下来,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
直到走在前面的钉崎和虎杖发现他们俩落下了队伍,两人交流了几句,回首远远地朝他们挥手,齐声喊道:“喂——要调情先回酒店好吗——”
伏黑闻声回头,看到从对面行驶过来的车辆打着灯,刺目的光穿过钉崎和虎杖,让他们像从光里走出来一样。
“回去吧。”五条开口。
“嗯。”伏黑抱着一样回头去看前面两人的黑糖,顿了顿,小声抗议,“我有‘自己’。”
“那惠真的觉得自己很重要吗?”五条这样问他。

 

12

不知为什么,伏黑耳边一直萦绕着“那惠真的觉得自己很重要吗”这个问题。五感似乎在那一刻被屏蔽一切,他听不到身边汽车的呼啸声,同伴的闲聊,走路时踩踏过地板的动静,更听不到进酒店时自动门敞开发出的机械声,眼睛明明能看到所有的一切,但偏偏下一刻在眨眼时,那些画面就如同液体般流出大脑。
进房间时,黑糖挣脱伏黑的怀抱跳了下来,难得没有选择伏黑要睡的那张床,而是选择了五条那张,在枕边窝成一团,将脑袋埋进身体里,很快进入梦乡。
机械般地洗漱,换好了睡衣,单独躺到床上,伏黑看着房间的灯光被五条关闭,随后才闭上眼,试图将这个如雷贯耳的问题从大脑里驱逐出去。
他尝试了,不仅没有将其驱逐,反而起了反作用。五条的声音开始降调升调,变换出各种不同的声线,时而自天边传来,时而凿穿他的耳膜,它们层层叠叠落下来,仿若奏出一曲声势浩大的交响乐。
偏偏在这样不堪其扰的情况下,伏黑竟然渐渐睡着了。
他睡得不是很好,极浅,和昨天晚上,以及地铁上的状况一模一样,十影似乎成了某种利刃,贯穿他的头颅,伴随着疼痛将他钉在清醒与沉睡之间。五条说活着就是折磨,那他现在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浅眠的煎熬并没有折磨伏黑很久。他很快彻底入睡,贯穿般的头痛消失了,身体变得轻盈,像羽毛一样飘落下来,落到柔软的、温暖的、可以完全陷进去的地方,舒适又惬意。然后他才慢慢发觉,原来他掉到了黑糖的背上,猫咪柔软的毛发果然可以治愈一切。
随后,伏黑很快被无形的力量拽回来。他从高处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酒店的床上,闭着双眼姿态放松,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的地方漏进一道光,外面似乎刚刚天光微曦。
接着,他看到五条走到他的床边坐下——诡异的是,伏黑压根没注意到五条是从哪里走过来的,更像是凭空出现,自空气里走出来的——五条只是看了一会儿躺在床上的他,便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头发。
在高处看到这一切的伏黑,清楚地感受到落在头发上的温度。
紧接着,他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黑糖从他枕边快速蹿到了另一侧,回过头似有不满地冲他喵了一声。
伏黑看着黑糖,心跳如鼓,又回过头——五条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明显睡着了,完全不像有醒过的迹象。
于是,伏黑又扭过头,看到黑糖毛茸茸的大尾巴弯曲着晃动,想起昨天晚上似乎黑糖去五条床上睡了,现在出现在自己床上,恐怕是溜过来时碰到他的头发,才会让他有这样的错觉。
没想到黑糖瞪了他一眼——猫应该做不出这样的动作,可伏黑真的看出它在“瞪”自己。
不等伏黑重新确认,黑糖扭过头,面对墙壁,脑袋高高仰起,尾巴一甩一甩。
伏黑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发现酒店的墙壁上不知从哪儿爬出来一只蜘蛛。这只蜘蛛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不易察觉,要不是黑糖,伏黑压根没发现它。
只见黑糖压低了身形,陡然往上一跳,精准无比地一爪子将那只无辜路过的蜘蛛呼了下来。
明明黑糖只是展现了猫科动物的本性,伏黑脑内却“轰”地一下。他的意识在瞬间断线,躯壳内似乎有什么轰然倒塌,又似乎被无形带走了什么,大脑宛如遭遇地震,让他的灵魂都产生动荡。
好在这种感觉持续没多久,伏黑晕头转向地恢复清醒,再抬头去看时,黑糖不见了。
扭头四下去找黑糖,伏黑却看到黑糖好端端地睡着五条枕边。它将自己团成一团,脑袋埋在身体里,与昨夜睡去的模样一般无二,仿佛伏黑刚刚所看见的,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场幻觉。
幻觉吗。伏黑呆愣地坐在床上看着黑糖,甚至确定五条也保持着刚刚他所看到的姿势,木然地扭过脸,低头看着展开手掌的手心。
大脑没由来地清醒,伏黑默然地意识到,好像黑糖刚刚一爪子呼走的不是蜘蛛,而是盘踞在他心头的阴霾。现在他的内心恢复成最初纯净的模样,好让他得以“看见”。
看见什么?伏黑抬头,却发现自己站在昨夜吃烧烤的必经之路中间,后方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他扭过头,车灯刺目的灯光映进眼里,让他下意识抬手挡住那些光线。接着是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伏黑再次抬头,汽车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他的面前,完全没有要刹车的意思。
这回伏黑看清楚了,坐在汽车驾驶位的人,正是自己。
现实的伏黑一定可以避免这一场车祸,可在此时的伏黑却失去了一切自救的手段。他眼睁睁看着汽车撞向自己——然后,汽车穿过了他的身体,体内溢出了奇异的白雾,随着车辆驶去带起的气流散开。
伏黑惊恐地回头看着穿过自己身体的汽车。没想到时间突然倒流,他再次来到面对撞过来的,由自己驾驶的车辆。这回,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剧烈的撞击,疼痛在撞击结束后的数秒内慢慢浮现。他被撞倒在地上,面朝天空。这让他不受控制地低下头,看见身体溢出大量血液,血液渗进沥青中,与之交融。
伏黑开始听见来自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它们萦绕在耳边,宣告着死亡的逼近,直到他再也没有力气低头,双眼只能被迫睁大,看着雾蒙蒙的夜幕。
于是,伏黑猛地睁眼,惊魂未定地发现自己还坐在床上,刚刚似乎以坐着的姿势晕过去了。
房间昏暗,五条和黑糖都没有醒来,从窗帘缝隙里溢进来的光线,现在距离清晨为时尚早。
伏黑一面扶着心口,一面往旁边挪了挪,去拿正在充电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屏幕上方的时间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不到,城市里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远不是起床的时候。
不管怎么样,还是再睡一会儿吧。伏黑这样想着,放下手机,重新躺回了床上。在背部接触到床的那一刻,伏黑只觉得一下陷了进去,视线两侧的床沿陡然高高抬起,毫不留情地朝他夹了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顷刻间就被床板吞进黑暗里。
咒力在一刹那消失殆尽,十影不再是他的特权,伏黑被赋予普通人最悲惨也最普遍的待遇——无能为力。
“惠……”
在彻底被黑暗消化前,几乎放弃挣扎的伏黑听到了来自遥远彼岸的声音。
“惠……”
“惠!!!”
一声声的呼喊从远到近,最后一声如惊雷般在伏黑耳畔炸开。这他遽然想起生而为人要如何呼吸,意识跟着蹿出水面。
伏黑在床上一下睁大了眼睛,呼吸重新归来,氧气充盈肺部,填充他缺氧的身躯。他快速眨了好几下眼睛,这才看清五条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的身边,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刚刚似乎在试图将他摇醒。
“噩梦?”五条在一片昏暗中问他。
伏黑一时说不出话,视力再次恢复,瞧见趴在五条肩头的黑糖,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咪。”黑糖轻轻叫唤一声,像是夜深人静,怕打扰他人美梦。
随着伏黑慢慢坐起来,黑糖从五条肩上下来,改而趴到伏黑怀里。
“……我没事。”伏黑调回了正常呼吸的节奏,不过胸口的起伏仍然有点大。
“所以,做噩梦了?”五条又问了一遍。
手里是温暖柔软的触感,伏黑抬头看向五条,再次低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五条没说话,只是收回了手。
伏黑只觉得五条松开的位置凉意来袭。“几点了?”为了让自己忽视这种感觉,他这样问。
“四点不到。”五条为了图方便顺势摆弄了一下伏黑放在床边的手机,他有对方手机的指纹解锁权限,“你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啊……嗯。”伏黑应得干巴巴的,“我睡眠不太好。”
“是吗?”五条拆穿他蹩脚的谎言,“惠可是能在特级任务点睡着的人。”
伏黑不吭声,不打算回应这个事实。
两人沉默许久,五条丝毫没有睡回自己床上的打算,在这种静默的氛围中,五条再次开口,这回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迟疑和严肃。
“……是我的行为让惠为难了吗?”他问。
“啊?”伏黑蒙了一瞬,脑内以极快的速度回忆过这两天发生的事,又以最快的速度反驳道,“不是。”
他隐约看到昏暗中五条抬起头,直视自己。
“是我的问题。”伏黑肯定道。
“是吗?”五条反问。
“真的是我的问题。”伏黑的声音低了下去,整理自己的思路,发觉大脑清明了不少,“我笃定。”
五条没再坚持,停顿片刻后,问:“要聊聊吗?”
三分钟后,五条和伏黑双双坐在地上,背靠着床。伏黑身上裹着被子,怀里的黑糖再次睡着了,在安静的房间中,它睡着的呼噜声格外明显。
“……我梦见自己出车祸了,肇事者是我,死的人也是我。”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开头,两人坐了有好一会儿,伏黑才开口说话,省略了一开始的暧昧梦境,“以我的能力,大概可以用几百种方法躲开。但是我没有躲开,或者说没能力躲开,又或者我在期待死亡。
“在我死的前一刻,我清醒了,确定是梦之后,我又躺下准备继续睡,没想到被床板吞了。再后来,就是你把我叫醒了。”
说完这些,伏黑不确定地扭头,问:“我现在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房间的夜灯点燃,伏黑更好地看清了五条的脸。对方回头看向他,然后朝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开,手指呈现自然放松微微蜷曲的状态。
“要确定一下吗?”五条问。
伏黑空出抱着黑糖的一只手,用指背碰了一下五条的指背。暖意传过来,五条没有因此消失,或者变成其他什么,证明伏黑已经彻底从梦中醒来了。
“……按照梦的逻辑。现在你应该变成其他人的样子。”伏黑收回手,松下一口气。
“惠觉得,在梦里的话,会变成谁?”五条问,“两面宿傩?津美纪?某个为难过惠的咒灵?”
“会变成我自己。”伏黑深吸一口气,“我好像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五条不语,只是静静等着伏黑继续说下去,哪怕清晰地剖析自己,是一件血淋淋的、疼痛无比的事。
“我害怕过的那些事,它们发生了,或者没有发生。实际上,我怕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自己。”伏黑不由自主蜷缩起身体,好在黑糖还在,给了他足够的勇气和温暖,“害怕看见失败的自己。害怕自己会让别人失望。更害怕自己会失去重要的人。到头来,‘我’反而成了罪恶的根源。
“祓除的咒灵只是我的任务目标。目标仅仅是目标,它永远也上升成不了‘敌人’。‘我’才是‘我’的敌人。所以我才梦见自己开车撞死了自己。”
伏黑忽然想起,前天五条在埼玉墓地对他说的话。五条说不论如何,他是一定会救伏黑的,无论伏黑想不想被救,他都是一定要救的。救伏黑是一种必然的结果,无论过程中他用了怎么样的方式。
而刚刚,五条将伏黑从噩梦中叫醒,怎么不算是一种解救?
没错,五条做的只有“解救”而已,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拯救”的过程,需要伏黑自己来完成,他不过完成了“拯救”的前一步罢了。
终于明白透彻五条那番话的意思,伏黑抬起头,诧异地望向五条,五条一句话都没说,与他对视半晌,问:“怎么?”
“……原来你那个时候,是这个意思。”伏黑盯着他的脸喃喃道。
“什么意思?”五条仿佛不知道伏黑在说什么,故意问他,“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伏黑看着五条,不仅看到了自己,还看到了五条。原以为五条只是身为六眼,活得足够通透,事实上他早就面对过伏黑遇到过的一切。他的共情能力在人类社会中都难能可贵,只可惜有极少的人察觉这一点。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他了。伏黑心想。
他没有将这一点宣之于口。
“五条老师,”伏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侧过身体,追问道,“你也和我一样吧?”
伏黑不是为了证明“像五条悟这种站在咒术界顶端的人都和自己一样”,来为此作为安慰自己的养分;而单纯只是为了证实自己心中所想。
“我和惠一样。”五条轻易承认,甚至他连伏黑想问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也困在过去啊。”
或许是伏黑太急切了,裹在身上的被子落下来,象征着曾经包裹在他身上的枷锁正在慢慢剥脱、消散。
“所有人都会困在过去,哪怕只有一秒,也算有过困在过去的经历。”五条有意无意地,将手覆在伏黑撑在地上的手背上,强调道,“我也一样,和惠没什么不同。如果非要问到底哪里不同,那就是我很早以前就明白,人和人之间的思维是不一样的,你没有办法用自己的思维模式去了解另一个与你的思维模式完全不同的人的想法。我靠自己走出来了,也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我相信惠可以靠自己走出来。”五条嘴角溢出熟悉的笑容,覆着的手慢慢将伏黑的手握紧,“惠会做到的。已经做到了。现在、此时此刻。”

 

13

伏黑一股脑儿将心里的话往外倒。一旦第一个字说出口,后面便和决堤一样汹涌而至,甚至越说越轻松,越说越舒畅,好像淤堵在那儿的淤泥终于被洪水彻底冲破。
凌晨四点的时光,拉上窗帘后酒店的房间昏暗无比,当夜灯一亮,仿佛成了黑暗中指引的灯。
可偏偏昏黄的灯光也没办法完全映照出两个人原本的面容,于是氛围又多添了一分暧昧。
不过伏黑并没有察觉到暧昧的氛围,更没有注意到五条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他像是突破了自我,在自述之后,又害怕自己异于常人,于是瑟缩着又拼了命似的想要得到他人的认同与理解。幸好五条足够了解他,也幸好在他身边的是五条,恐怕换成虎杖或是钉崎任何一个人,伏黑都不会将这些话宣之于口。
五条这样笃定又认真地告诉他终于渡过了万难的难关。他看着伏黑的眼睛里熠熠生辉,好像所有的希望都投射到了其中,春天的万物复苏也不过如此。
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下,伏黑骤然大梦初醒。
他的理智回归,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超出自身理智的事,想要收回手重新抱住黑糖,却不料五条已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伏黑没有强硬地将手抽回来。他只是扭过头,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呼气,平复自己内心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里激起的惊涛骇浪,又借着五条手心的温度,给他一个“这的确不是梦”的确定性。他确信,自己没有抽回手,让五条牢牢握住,是抱着些许的私心。只有一点点,他是这样想的。可真的只有一点点吗?可惜他没有余力分心去思考这件事了。
“……我想出去。”平复情绪的伏黑回头突然说道。
饶是五条都没料到能有这样的后续。他疑惑地“啊?”了一声,显然没跟上伏黑的思绪。
“我要现在出去。”伏黑站起来,黑糖随着他的动作惊醒,跳到了地上,回头却看到他已经主动回握住五条的手,将他的手臂拉过去,笃定地重复,又笃定地询问,像是相信五条一定会答应他,“你会陪我一起去的吧?”
五条总算反应过来了。他果断跟上伏黑的节奏,再一次紧紧握住他的手,原地站起来,给出这幕戏剧中最完美的答案:“当然。”
“喵——嗷——”黑糖仰头尤为响亮地冲他们叫唤,吸引他们的注意,仿佛在不满竟然将它给忘了。
这一声几乎将梦幻般的氛围撕开,伏黑却没有因此松开五条的手,而是继续维持着这种氛围,又不扫兴地揉了揉黑糖的脑袋,说:“把黑糖也带上吧。”
五条也一起凑过来抚摸黑糖,说:“好。”
就这样,他俩以最快的速度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替黑糖套上牵引绳,牵着它离开了酒店房间。
伏黑牵着黑糖,站在电梯内,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冰冷的金属门映出自己和五条模糊的身形。他站在那里,感受到电梯下沉的失重感,只觉得这一切真的好像一场真实的梦境,刚刚的梦中梦让他又对现状不确定起来,体内的细胞焦躁不安,想要确定是不是还在梦中。
一旁的五条悄悄握住伏黑有些凉的手,仅是握住,迎着伏黑望过来的视线,什么都没说,只是捏了捏他的手。
对视之间已熟知对方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又在彼此交换的眼神中,一言不发,却已经得到了全部的答案。
“等明天醒了,”伏黑在电梯即将抵达一楼时开口,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彼此,“就告诉我这不是梦。”
“好。”五条应下。
电梯指示灯亮起,提示他们一楼抵达,并且在停稳之后敞开大门,示意他们离开。
两人步履匆匆,带着一只戴着牵引绳的猫,快步走到酒店自动门前。可真的当这扇自动门打开,室外即属于夜晚又来自即将降临的清晨的风吹进来,拂过伏黑的面庞,偏冷的温度跟着倾泻,反而让他放慢脚步。
伏黑在迟疑片刻,思考此时此刻是不是不应该出来,而是继续躺下去睡回笼觉时,不管不顾的念头占据了上风,彻底将刚刚的犹豫吞并,让他迈开步伐迎接凌晨四点的天空。
他内心似乎盘踞着一个疯狂的想法,没有具体的计划和目标,它们只是在那儿疯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
那似乎是一种自由。不是言语上的自由,更不是人性向上或向下的自由,而是思维的自由。这一刻起,伏黑的大脑彻底变得通透,看见了一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为此衍生从而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也看到了更多的世界。
从前如此拘泥于一件件一桩桩的事,让伏黑感受到曾经的自己幼稚得可笑。可人类的一生总会被大大小小的事,真真假假的感情绊住。只要还是人,一定会经历这些,因此他很快与自己达成了和解。
于是,伏黑的步履变得轻快起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让他几乎就要脱离地面,长出翅膀飞起来。
黑糖的速度一样很快,像松鼠一样的尾巴高高竖起。它的步伐又轻又快,沿着街边的路一路往前,甚至适应了五条和伏黑的行走速度。
街道上还是静悄悄的,偶尔能看到一两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居酒屋和便利店。伏黑透过透明玻璃,看到便利店的店员因为无人光临,正坐在收银台前打着瞌睡。
路灯依旧亮着,照亮了黑暗的路途。这一路走过来他们只遇到了一辆驶过的出租车,正载着客人离去。
“走这里。”五条很突然地拽了伏黑一下。
他们的手从电梯上彼此交握后,就没有再放开过。这会儿五条在说完话后,开始将伏黑往车辆行驶的车道上带。
要是从前,伏黑必然拒绝五条的意图;可是现在,伏黑偏偏跟着五条一同走到了马路中间的实线上。
疯狂、大胆的想法,采取行动立刻去执行——这个模糊没有具体轮廓的想法跳脱出来,彻底落实了。
他们就这样走在马路的正中间,连两侧的路灯都成了夹道欢迎的使者,伏黑每一步都踩在车道的实线上。
他觉得他立刻就要飞起来了。
月亮歪斜地挂在空中,深沉的夜幕开始褪色,似乎不久之后太阳的光芒便会彻底代替天空的昏暗。
“要是以前的话,我肯定会认为自己疯了。”伏黑看着脚下的路途,照耀在灯光下的远方,似乎一切都有了希望。
“以前也没少做这样的事。”五条说,“不过惠不怎么乐意罢了。”
“还不是你强行拉着我。”伏黑没好气道。
“其实这样也不错,对吧?”
“不见得,说不定一会儿路过一辆车,司机摇下车窗对着我们大骂——一般也不会有凌晨四点走在车道中间的人吧?”
“不会的。”五条话音刚落,一辆车超速行驶疾驰而过,他以六眼捕捉到驾驶者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们,不过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用手比国际友好姿势,又说,“以日本人的脾气,才不会干这种有碍于自己礼貌谦卑形象的事。”
“刚刚那个司机有说什么吗?”伏黑问刚刚那辆开走的车。
五条和伏黑对视一眼,说:“没说什么,不过当我们白痴呢。”
好在他们没有在车道上走太久,无非是后来又来了好几辆车,两位没什么素质但又有一点点道德感的人,没有继续走在路中央。
走了没多久,伏黑就借口“有点饿”,拐进了路边的一家便利店。
正昏昏欲睡的店员听到自动门发出欢迎光临的提示音,瞬间变得精神奕奕,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
伏黑是真的有点饿了。深夜在大排档时,他吃得并不多,大多被刚刚结束任务回来的虎杖和钉崎消灭了。可真的要在便利店选点什么,伏黑还真的选不出来。
最后转了两圈,伏黑拿着一听啤酒去收银区结账。而比他大了足足十三岁的五条,选了一盒巧克力牛奶。
在便利店的路边席地坐下,伏黑逗了逗爬到他身上黑糖的下巴,没好气对同样坐在路边,就着吸管开始吸巧克力牛奶的五条说道:“刚刚那个店员看我俩跟见了个鬼一样。”
“没办法,我讨厌酒。”五条咬着吸管含糊说道,“我可碰不了这玩意。”
黑糖冲着伏黑撒了好一会儿娇,终于安生了,伏黑才说道:“真难得你也有弱点。”
“这是讨厌,不是弱点。”五条指正,并提醒他,“未成年不能喝酒。”
提醒归提醒,五条单纯只是提醒,没有真的要他不喝的意思,似乎伏黑强行要喝,他也无所谓。
“你前天说我二十四了。”伏黑“啪”地一下拉开易拉环,仿佛在对他宣战。
丰富的泡沫溢出来,伏黑下意识拿嘴去接。没想到啤酒一入口,他便蹙起了眉,确定不再往外溢,立刻将啤酒拿得远远的。
“未成年不能喝酒——你这是话中有话啊?”
已经喝了一半巧克力牛奶的五条无辜地看着他。“我可什么都没说。这可是惠自己说的。”
“我成年之后喝酒吗?”伏黑问。
“不喝。”
“不喝?”
“毕业的时候喝了一次,说难喝,就不怎么喝了。”五条对过去的事几乎脱口而出,“但是酒量确实很好,后来有一次你们聚会,他们几个都喝不过惠一个。”
“那么夸张?”伏黑真没想到会这样。
“觉得难喝和能喝又不冲突。”
伏黑默默将只喝了一口的啤酒放到地上,似乎不准备再碰了。
“所以昨晚钉崎虎杖跟我说什么未成年不能喝酒,也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吧。”五条不以为然,“不过我觉得惠当时不会喝。”
“你就那么笃定吗?”伏黑哭笑不得。
“一个人在脑子乱糟糟,还没睡好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碰酒,这不是雪上加霜吗?头会更痛的。”
“也对。”伏黑不否认。
五条喝了一半巧克力牛奶,不喝了,目光落到伏黑放在他们中间的啤酒上。
不知当时怎么想的,五条看着看着,居然伸手去拿那罐啤酒——被眼疾手快的伏黑一把按住啤酒,没让他得逞。
“你干什么?”伏黑瞪他,警告道。
五条眨眨眼,不知道大脑里到底装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坦诚道:“我想试试。”
末了,他还强调:“我成年很多年了。”
“不行。”伏黑断然拒绝,“我不想一会儿回酒店的时候还得扛着你回去,我可扛不动你。你要是想被我丢在路边,那你就喝。”
后半句话虽然说得无情,但伏黑的手依旧死死按住了那罐啤酒。
没想到五条只是笑,手乖乖缩回去了,似乎不再垂涎这罐啤酒。可伏黑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将啤酒放到了自己的另一边。
“惠不是饿吗?”五条喝完了剩下的巧克力牛奶,“不说喝酒只能喝个水饱,现在就只喝了一口。”
伏黑抿抿嘴,不爽地瞥了他一眼。“我刚只是找了个借口,没有真的很饿。”
“走马路中间后偶像包袱突然回归了?”五条一本正经安抚道,“放心,刚刚没有司机当街辱骂我们。”
“不是这个原因。”伏黑嘴硬,但又说不出原因。
“真的不吃点什么吗?”五条又问。
“坐飞机的时候你买的都是便利店的东西。”伏黑反问,“你觉得我还会想吃吗?”
“也是。”五条妥协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远处的天边开始变得蒙蒙亮,昏暗的街道渐渐浮出黑暗的水面,街道上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出现第三个人,偶尔有车辆自他们面前驶过,鸟类率先在这场睡梦中醒来,啾啾叫着落到电线杆上,打破沉寂的街道。
新的一天始于晨,是时候做出改变了。伏黑心想。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已经快到五点了,抱着黑糖站起来,朝五条伸出手:“回酒店吧。”
“好。”五条握住伏黑的手,借力站起来。
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五条眼尖地发现伏黑将那罐啤酒落在地上。
“啤酒不要了?”五条故意问。
“快走。”伏黑使劲推了五条一下,说,“这是跟钉崎学的。”
啤酒孤零零地被留在原地,就好像伏黑终于摆脱了旧日记忆的阴影。

 

14

回到酒店,伏黑连睡衣都来不及换,便倒头就睡。这一次,他睡得极其安稳,像是重新回到了婴儿状态,蜷缩成一团,只感受到来自无梦睡眠的黑甜。除此之外,所有一些他所忧心、焦虑、困惑、犹豫、内疚的事物,统统抛去了脑后。他很清楚,等到醒来之后,他将会迎接新的人生,遇到新的机遇,拥抱更好的未来。
值得一提的是,这回黑糖没有跑去和五条睡,而是在回到房间后,大步向前,直接跃上伏黑的床,率先在枕边窝成一团睡下。
伏黑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尽管从凌晨五点到中午也不过六个多小时,但高质量的睡眠让伏黑彻底恢复了精神。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室外的太阳依旧漏了些许进来,提醒他现在已经是白天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枕边的黑糖已经换成四仰八叉的姿势,没有清醒的迹象,而五条则不知醒了多久,倚靠在床上,正在看手机。
五条留意到伏黑这边的动静,靠在床头偏过头。“醒了?”
伏黑应了一声,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在那儿坐着放空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摸手机看时间。
确定现在是十一点半,伏黑扭头问五条:“昨天凌晨,我做的是梦吗?”
五条定定地看着他,他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五条,房间安静得仿佛可以听见针落地的声音,直到五条的手机屏幕熄了屏,他才开口:“不是梦。”
然后,五条又格外强调道:“它们真的发生了。”
伏黑没有回应他,只是慢慢地、机械般地扭过头,又低下头。他放下手机,张开双手,手心朝上,看见手掌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他不知道那些纹路分别是什么含义,好像偶然间曾经听钉崎说过,但他没放在心上,于是也就没有记住。可他盯着手掌的目的只是为了更加专注。他没有想起那些可怖的咒灵,没有想起肮脏的人心,更没有想起涉谷事变后的种种。他只是单纯地想起,他前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心里全是自己,可那些身边路过他的、有说有笑的、步履匆匆的人们,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目标,他们是那么的鲜活,正是因为活着,他才能看到缤纷的生命。还有昨天在大排档,他有留意到旁边一桌的划拳碰杯,高声欢笑,似乎在当时看来这对他毫无意义,可是他现在明白了,正是因为毫无意义,才格外有意义。
想到这里,伏黑轻轻深吸一口气,又轻盈地吐气。内脏随着负面情绪落地,恢复了原有的律动,它们规律地运作,向伏黑的心脏、大脑输送着全新的血液。
“我现在完全清醒了。”一呼一吸结束,伏黑抬起眼,一语双关对五条说道。
五条没说话,只是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地望着他。伏黑似乎并不在意五条会对此说点什么,在收回目光后,抬起手伸了一个懒腰,像是全身心放松下来,连着灵魂都一同舒展。
“野蔷薇和悠仁早上出去了,下午说要去海边。”五条再次开口,“十二点约在了海边的餐厅,距离这里不远,不过惠得抓紧了,毕竟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
伏黑愣了一下,立刻掀开被子跳下了床。“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喊我!”
“我本来是想时间才差不多喊惠的。”五条慢吞吞地掀被子下床,慢条斯理地穿上酒店的拖鞋,“没想到惠先醒来了。”
伏黑完全没心情去思考五条到底准备什么喊他,只想着他为什么刚刚起来在床上干坐着想东想西想了那么长时间,完全耽误了接下来的出行时间。
“不用那么急啦。”五条甚至连睡衣都没换,“迟到一会儿也不会怎么样的,我让野蔷薇和悠仁到了餐厅先点餐。”
话是那么说,但伏黑觉得即便是熟人,迟到总归不好,他平时绝对不会迟到,除非万不得已,现在这个状况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万不得已。
“没事,我让野蔷薇选的餐厅,我买单。”五条抛出了一个他们迟到绝对不会被钉崎虎杖说点什么的前提,并且自恋地表示,“有钱还是可以解决很多事的,如果解决不了,那就是钱不够。”
伏黑无言以对地看了五条半晌,直到看得五条也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以偏概全,刚想找补,就见伏黑扭过头,语气平淡地说出一句惊涛骇浪的话。
“‘我’的喜欢又不是你花钱买来的。”伏黑停顿一瞬,为自己找补道,“我说的不是现在的我。”
说罢,伏黑在五条惊愕的目光下关门进了洗漱间。
在伏黑快速洗漱、换衣服的效率下,两人在十二点整踏入了餐厅。步履匆匆的伏黑生怕自己迟到,一旁的五条却还打着哈欠,穿着拖鞋,一副懒散的模样,丝毫不觉得迟到几分钟有什么问题。
谁知,五条订好的座位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放着一块牌子,显然钉崎和虎杖还没到。伏黑看着那块写有“已预订”的牌子许久,似乎只能在心中承认五条说的有些话没错,但不情愿将事实说出口。
在伏黑认清现实,坐下来翻开菜单时,五条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时长没持续多久,五条对着电话那头只是应了几声,面色沉下来,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对伏黑说:“我恐怕不能和惠一块儿吃饭了。”
“任务?”伏黑问。
“也不能算任务。”五条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墨镜下的视线挪到了一侧,难得没有和伏黑对视,“因为就在附近,要我过去帮个忙,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伏黑倒没多想,应了一声,说:“快去快回。”
“啊,对了。”五条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了一张黑卡,按在桌上推到伏黑的面前,“为了防止被野蔷薇怀疑我临时逃单,买单的任务就交给惠了,密码是惠的生日哦。”
“……行吧。”伏黑无奈地收下了那张卡,“那你不吃了?”
“便利店随便买点吧。”五条将钱包塞回了口袋,“晚餐前我会回来的。惠要玩开心点哦。”
伏黑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但当下又实在说不上来,于是只能对五条告别,目送着他离开,推开餐厅的门远去。他确定五条离开的方向是市区,直到建筑淹没五条的身影,他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五条走后没多久,钉崎和虎杖便到了。
“你居然先到了。”钉崎的语气很惊讶,放下肩上的包坐到伏黑对面的内侧座位上。
虎杖左右张望,跟着钉崎坐下来,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到一侧,才问:“五条老师呢?”
“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伏黑回答,顺便将菜单推给他们,“我先点了一些,你们看看还要点什么。”
“初期的特级咒术师到底还是忙啊。”钉崎嘀咕了一句,倒没有提起买不买单的事,“被就近的咒术师call走了吗?”
“估计是吧。”伏黑也不确认,“我没细问。他说晚餐前会回来。”
“长崎这边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吗?”虎杖挠挠头,略有不解,“我刚从长崎出差回来。”
钉崎揶揄道:“估计按照你的等级处理不了吧。”
“应该是吧。不过现在指定需要特级出动的任务这些年已经很少了,我印象里的也就两三起吧。”虎杖的注意力突然被菜单上的菜品吸引,“啊,我要点这个!”
“我没想到你居然先到了。”钉崎火速确定了自己要点的东西,顺势询问伏黑有没有点过,也不忘调侃他,“五条可是跟我们说你们昨天半夜四点去压马路了,回来睡回笼觉不知道要睡到几点呢。”
听到这话,伏黑微妙地沉默,许久才问:“……他这都说啊。”
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否认钉崎口中“压马路”的部分,似乎为了越描越黑,他明智地选择了不进行过多的解释。
“五条老师那张嘴,整个咒术界都体会过吧。”虎杖一口气喝完了刚刚服务员送上来的水,似乎渴了很久,“除非一些核心机密,他什么不往外说啊?”
点完餐,等服务员收走了菜单,钉崎立刻坐直了,双手交握,将手肘往桌上一放,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
“干什么……”伏黑顿感头皮发麻,觉得接下来一定没什么好事。
虎杖也做出同样的动作,他和钉崎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像是蓄谋已久。
“伏黑,失忆是什么感觉?”
“和我们说说呗,都认识那么久了——就算你失忆了那八年也算数哦!”
伏黑简直要汗流浃背,意识到五条离开有时候对他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又偏偏从前不是没有被这样追着问过。
“……没、没什么感觉。”伏黑连说话都结巴了,含糊不清,“……就……那样吧。”
“我听说失忆的人都知道自己失忆了,伏黑看起来似乎没有这种症状。”虎杖率先发言,“不过每个人和每个人都不一样嘛。”
“五条说,你是一点点失忆的。一开始只是近期的事不记得了,后来睡了一觉起来忘了个大的。”
其实伏黑不是很在意自己到底是怎么“失忆”的,又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丢掉了那八年的记忆,他当时只想确认“失忆”是不是已经确定了的事,而不是他在做梦。
“……怎么失忆的我倒不是很在意。”伏黑承认,撇开脸陷入暂时的回忆里,“但是我探查过自己的咒力,没感受到什么诅咒残秽。”
“唔……”钉崎凑近半眯起眼端详了半天,恢复到原来的坐姿,“我也没看出来。”
“这种事还是让专业的来吧。”虎杖没有仔细去看,“按理来说,残秽在咒灵祓除后会随着时间慢慢减淡,直到消失。伏黑,要是回东京还没回想起什么,还是找家入小姐看看吧。”
“我也是那么想的。”
“记忆方面倒是小事啦。只要不是咒力这些要紧的消失,影响都不算太大,总会恢复的。”钉崎大概不习惯长时间挺直腰背的姿势,换成更放松的坐姿,“啊,说起来今天没带黑糖出来吗?”
“嗯。我们出来的时候它还在睡,先让它在酒店待着吧。”
黑糖在伏黑起床时醒了一次,不过它似乎受“熬夜”的影响颇大,在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后,换到五条床上继续睡。五条在出门前换上了新的猫粮和水,关灯关门前,它已经从团成一团的姿势变成四肢舒展,肚皮朝天的“大”字状。
他们点的餐在后来的闲聊中上了大半,早已饿了一上午渴了一上午的钉崎和虎杖飞速开动,只有不怎么饿的伏黑还在不紧不慢地喝水。
“你俩早上没吃东西吗?”伏黑见他俩几乎要把盘子吃了的架势,忍不住问,“没吃点什么?”
“别提了。”虎杖吃得有点急,差点噎住,喝了几口水顺了顺气,说道,“本来是吃了的,结果钉崎选的那家——啊!!”
钉崎在桌子下面重重踹了虎杖一脚,禁止他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不好吃,反正没吃成。”钉崎略过中间的过程,直接说结果,“后来喝了果茶,但也不定饱。反正中午都是要吃的,干脆饿到中午一起吃了,反正是五条请客。”
虎杖在那边“嘶”了半天,听钉崎那么说,脑子总算转过来了。“五条老师临时走了,不会是打算逃单吧——”
没想到预想的剧情在这个节点上演,伏黑只好为五条正名:“他把卡给我了,说买单刷他的卡。”
“五条又不缺钱,逃这单败坏他自己的名声有必要吗?”
“嚯,我这不是活跃一下气氛吗?”
“哪有你那么活跃的!”
钉崎本来就很能说,又自带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能力,偏偏虎杖又能蹦出几句令人意想不到的句子。虽然朋友闲聊总归绕不开一些八卦,无论是在任务途中遇到的什么人,还是最近的娱乐新闻,哪怕伏黑依旧一无所知,但依然能被两个朋友聊天所带来的氛围影响。他的灵魂在昨夜进行自我洗涤,今天已是全新的自己。
伏黑太过注重内心的“超我”,因此被束缚,所以才经常陷入“我不够好”“我没有努力”“我要为此负责”的自责里。现在他终于找回了遗失许久的自我,现实才是他需要专注的存在,他或许已经学会了如何稳定过去崩溃的情绪了,也学会如何坦然面对现实,从而调节自我了。
在一个又一个跳脱的话题,伏黑原本预想似乎点多了的食物几乎被他们三个人消灭。聊天没有完全结束,钉崎中间只提醒一会儿他们要去海边玩,伏黑下意识往窗外瞧了一眼。
正是他随意一瞥,像是命中注定,伏黑竟然看见五条就在不远处的海边,抬手将一个即将获得自由的气球抓住,随后往一旁走了几步,弯腰将气球的线递回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手里。

 

15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说有事吗?”
五条暂时成了这片海滩上的专业捡气球人士,在伏黑到他的面前时,他已经给四个小孩捡回即将自由的气球,这会儿手里拿着一瓶插着吸管的葡萄味汽水,似乎是某个小孩的答谢。
五条并不意外伏黑会出现在这里,面对自己的小心思败露更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倒是和平常一样对他打招呼:“惠你们吃完了?”
刚刚,伏黑在注意到五条在海滩时,随便找了个要上厕所的借口,揣着手机先将账单结了,才离开餐厅去海滩上见五条。
伏黑不回答,只是将前面的问题再次提出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就像惠看到的那样。”五条明知故问,又将话抛回去。
“被电话叫走是假,不参与也不吃饭,对你有什么好处?”伏黑叹气,直言道,“总之,我想不出你能获得什么好处。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五条吸溜了一半的葡萄汽水,“和朋友的回忆当然越多越好,毕竟是同龄人,有我在有些话也不太好开口吧?”
五条能极快融入不同年龄层的社交圈,一面是他的方式模糊了自己和别人的年龄差距,另一面是他本身就很擅长平等地与其他人相处,日本那点几乎源于骨子里注重体面和前后辈之间的尊卑有别的糟粕完全没有,因此才能和大多数人无话不谈——比他老太多的那群老古板不在该范畴内。可惜五条像是没有自知之明,偏偏选择离开,哪怕伏黑想说其实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没有那样,却被五条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我和惠的回忆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了。”五条说这番话时一直在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侧脸都因为他的话柔和了几分,“惠和朋友的回忆也应该有很多很多,我不能独占太久,不然太自私了。”
确定五条没有继续说话的意图,伏黑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觉得不应该,其实没人觉得你不在有什么不能说的。”
五条转过脸,扬了下眉毛。“是吗?野蔷薇会介意的吧。”他说。
“她就是嘴上说说。”伏黑皱眉,深知五条的脾性,他怎么可能连这些都不知道,“你没那么蠢吧?”
五条不语,只是一味地冲他眨眼。
伏黑一看便知五条这是什么都知道,却还要那么做,瞬间无语到极致,训人的架势一下子上来。“你什么都知道,还那么做……不是,你不会是单纯想让我发现然后进行一番自我感动吧!?”
“惠说是,那就是。”五条不否认,更不承认,模棱两可给出一个暧昧的答案,“事实上,更正确的答案是——为了向惠表现我的体贴和无微不至,好让惠再次爱上我。那么,现在,此时此刻,彼时彼刻,惠爱上我了吗?”
不得不说,现在伏黑更想扇五条了。
“喂,你们要谈恋爱能不能别带上我和虎杖。”钉崎和虎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老远就看到他们俩,一靠近就听到那么劲爆的发言,钉崎没好气对他们开火,“非要带上电灯泡是吗?”
虎杖仿佛对五条和伏黑的谈情说爱没什么感觉——哪怕现在是五条单方面在对伏黑抛媚眼——他只是颇为微妙地对伏黑说道:“伏黑,你上厕所也上得太久了。”
“对啊,都上到海滩上了。”钉崎在一旁拱火。
“……你俩没完没了了是吧!”伏黑忍无可忍。
“噫——伏黑哥生气了!”
“好久没见到伏黑哥了,再见还是一如既往——”
伏黑作势要往他们身上扑,钉崎和虎杖动作夸张地避开,甚至不顾形象在那边发出奇怪的声音。
闹了一会儿,钉崎率先甩出和平协议:“好了好了,不闹了,你俩去买件泳衣,旁边就有,待会儿过来一起玩——别想逃,我会一直监视你们……”
虎杖在旁边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伏黑和五条,就和钉崎一齐溜了。
“他俩是来干什么的?”殊不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被五条看见了,索性伏黑无所谓被五条看见,他看向钉崎和虎杖离开的方向,“他们准备好泳衣了?”
“说不定是早上准备的。”五条弯腰将喝完的汽水空瓶怼进沙滩里,大有抛之不管的意思。
“你吃过了吗?”伏黑回头问五条。
“没有欸。”五条在回答的末尾带上了一点儿撒娇的语气。
伏黑似乎没听出这种撒娇,可能是五条一直用这种语气说话,不仅习惯还免疫了,以平常的语气对他说:“行吧,我陪你去吃点东西,再去买泳衣。”
五条神情怪异地咧了下嘴,像是想忍住笑但没完全忍住,让伏黑疑惑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到底在忍什么。这回伏黑学乖了,没有点出,可能是就那么几分钟的时间里让他无语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于是学会了伪装,只是催促:“别愣着。”
被催促的五条终于愿意迈开步伐,去解决他的吃饭问题——不过,他还是将怼进沙子里的汽水瓶拔了出来。
“……真难得看到你有道德的一面。”伏黑四下瞥了几眼,发现他们走的方向正好有个垃圾桶,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多嘴了。
在日本,为了维持街道的整洁,因此政府极少在路边设置垃圾桶,如果出门在外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往往找垃圾桶要找上很久,加上有严格的分类规定,丢垃圾有时候会成为一件难事。只是看到附近有垃圾桶,那扔掉则是顺手的事了。
“有些制定规则的人,估计从没参与过规则本身。”五条远远将汽水瓶抛向垃圾桶,精准命中桶口,汽水瓶在边缘撞了一下,直直掉落,“哪怕是在咒术界,惠难道不是已经感受过了吗?”
“没办法,对大多数人来说,一刀切更好管理。”伏黑说道,“毕竟你被封在狱门疆里时,高层对你下达了绞杀令,我到现在都没办法理解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下达这样的命令的。”
五条突然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看了伏黑一眼,或许考虑到伏黑的记忆停留在被宿傩寄生时,很多事情他没想明白也是正常的,说道:“只是为了清算。”
伏黑沉默半晌,有些不可置信说:“只是清算?”
“只是清算。”五条重复。
“清算我有考虑过,但我想着应该有其他方面的原因……到头来,只有清算那么简单?”
“对,仅此而已。”
“真的没有其他原因吗?”伏黑不死心追问。
“嗯……”五条思考了一小会儿,说,“如果非要说有没有其他原因的话……那大概是因为我和高层之间理念不合吧。高层想解决我又需要我来处理很多他们处理不了的案件,对我又爱又恨。正好我被封印后,世界乱了套,他们就理所当然把所有的问题都丢给了我,正大光明宣判我的死刑,连带着我身边的人都被一一清算。
“当然,还是有其他原因的。”五条的话锋一转,“当初高层已经被羂索渗透了,它杀了非羂索派的人。剩下被杀的不过是羂索的同伙。”
“……那还是挺复杂的。”伏黑倒不意外现在了解到的事情全貌。
“反正有没有被渗透,两方都挺介意我的存在的。”五条没有特别认同伏黑所说的复杂,“总结一下不就是对我的清算吗?不论是羂索,还是真正的高层。”
伏黑听出了言下之意,反驳道:“你这是在说我想得太复杂?”
“我没有,这是惠说的。”五条依旧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过十六岁的惠会把很多事想得很多,二十四岁的惠也没有多大的改变,一样喜欢问题复杂化。”
短短十几分钟,伏黑第二次想动手痛殴五条。
“没关系。”五条仿佛隔空感受到来自伏黑身上的“杀意”,又说,“这是属于惠的特质,就算有缺点,最后也会优化成自己的优点。这不是很好吗。”
伏黑实在很想说“到底哪里好了”,可想想这是五条看到的,他不能否定对方所看到的,但考虑到五条和他现在的关系,哪怕坏的也会被这家伙说成好的,说不准还不允许反驳,保证能让他有苦说不出。
叹气归叹气,伏黑再往下想一想,五条说得好像也没错。
这一番一层一层的思考,反倒是侧面印证了五条所说的“这不是很好吗”。
“你打算吃什么?”伏黑再开口,之前的话题已然翻篇,看了看五条走的方向,“你不会还要吃便利店吧?”
“吃便利店多没意思。那边有现烤的海鲜,旁边就有店卖泳衣,多方便。”
“我还以为你要走苦情人设。没想到已经给自己考虑好要吃什么了啊——你不会根本不想吃那家餐厅吧?”
“那倒不是。那家餐厅味道可以吧?”五条见伏黑露出无法反驳的神情,又说,“以前来这边出差时经常吃,有点吃腻了。”
他们来到五条说的那家店前,见五条指着养殖海产的水箱熟练地点单,伏黑怀疑这家伙连这家店也吃过。不同于其他地方,这家店的海鲜在被炙烤之前,都是活蹦乱跳的,不像不靠近沿海的地区,能提供的几乎都是冰鲜的。
点完单后,五条直接拉着伏黑去旁边的店里买泳裤和沙滩服,顺便借用店面里的更衣室换好,正好这家店还提供寄存服务,他们就把换下来的衣物寄存到了寄存箱里,再折返到海鲜烧烤店等待。
伏黑本身对出去旅游并没有那么积极,当然也没有那么抵触,态度保持中立,大多时候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于是也就没那么在意他们俩在这里,会不会让钉崎虎杖等急了。
不过,钉崎和虎杖并不会在乎他们来得晚不晚,最多在碰面时调侃上几句。
“说起来,咒术界现在怎么样了?”伏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五条,“既然当年那群人都已经死了,那总有人后来居上吧?你居然没上吗?”
五条的注意力在浓油赤酱的鱿鱼上。“没有。御三家的事已经够忙了,哪有时间当高层。而且,我不当高层最好。”
“啊?”伏黑顿时无法理解,“为什么?”
五条这才看向伏黑,将问题抛回去:“惠觉得我适合当高层吗?”
问题被抛回来,让伏黑不得不进行思考。五条是咒术界公认的最强,八年前祓除两面宿傩算是大功一件,这让他得以在咒术界声名大噪。尽管五条已经培养了一批可靠的同伴,但还是有很多人对五条并没有过多的接触,更不知道他真实的为人,最多在自己的前辈口中得知一些“顽劣不堪”“不太靠谱但是没有他不行”“性格很烂”“不好相处”之类评价,也就会对他产生些许的芥蒂。对一些人来说,五条解决了威胁,那么很有可能接下来他就会成为威胁。
想明白这一点,伏黑又问:“禅院家怎么样了?”
“真希血洗禅院家族之后,重建了。”五条说,“她很适合当家主。比起从前和禅院家家主建交,我还是更乐意和真希合作共赢。”
听到这些话,伏黑松了一口气。
“怎么?”五条似乎捕捉到了有趣的事物,“这是生怕自己成禅院家主了?”
“你当初没事和禅院家主交易什么奇怪的东西。让我当禅院家主?这也太恐怖了。”伏黑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头痛。
关于当年禅院直毘人的遗嘱内容,其实到了禅院真希这一代,仍然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只要禅院没了家主,五条又失去生命或丧失意识,当初五条与禅院直毘人的协议依旧有效。
不过五条并没有说什么,更没有进行解释或告知,只是接过两份刚刚烤好的鱿鱼,递给伏黑:“惠也尝尝吧。虽然已经吃过了,但我想,应该不差这一点吧?”

 

16

伏黑刚刚吃过午餐,再吃半份烤鱿鱼就吃不动了,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可以习以为常地将剩下的半份递给五条,不需要开口说一个字,只要一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将那半份烤鱿鱼接下。
“适应很快嘛。”五条当即戳破,似乎也不怕被伏黑打,“有进步。”
伏黑瞥了他一眼,说:“不能浪费食物。”停顿一秒,又补充道,“太难吃的除外。”
飞机上那个甜口的牛肉芝士卷,似乎给除了钉崎以外的三个人留下颇为深刻的心理阴影。
五条估计是真的饿了,毕竟从昨天半夜到现在,除了凌晨四点多喝了一盒便利店买的巧克力牛奶,什么都没吃。原本他的个子已是超规格,又是体术优异的咒术师,消耗本就比一般人要大很多。因此他不仅吃了一堆海鲜烧烤,还在附近买到了一个加了三倍水果的可丽饼,并在和钉崎虎杖会合之前,全部吃完了。
直到和钉崎虎杖汇合,迎头被钉崎说了一句“也太慢了”,五条很快就加入了战局。
虎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两块冲浪板,不过可惜他们两个对冲浪一窍不通,在他们到之前也只是摸到了一点儿门道——与其说是“门道”,不如说他们作为咒术师体术是基础,因此核心个个强得可怕,这才能在一波接着一波的海浪上没有完全被海浪驯服。
海浪恹恹地拍打着被虎杖按在原地的冲浪板,企图再与这群人类一较高下。
当五条的出现和加入,彻底让海浪没了打败他们的可能。他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冲浪能力,稍稍指点一二,就让钉崎虎杖走上了驯服海浪的道路。
伏黑只是下水了一会儿,他丝毫没有玩心,十六岁的他是如此,恐怕到了二十四岁也是这样。后来他找了个借口上岸,反而开始看着他们三个在那边玩冲浪板。
没想到这三个人中,玩心最重的是五条。他的童年生活相较于其他人,不仅充满危机,而且索然无味,五条家一定倾尽全力想要培养出一个天赋极高的全能天才,于是造就了五条性格上的叛逆。他似乎在进入高专之后,便拼尽全力,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弥补自己无聊的童年,再用甜食来促进多巴胺的快速分泌,至少不让他年纪轻轻便皮质醇爆表,连一秒的时间都无法入睡。
看着好友就在不远处玩耍,伏黑心中的好心情也随着他们溢于言表的快乐而悄然发芽。
不过这种发芽的好心情很快被五条掐断了——他发现伏黑居然偷偷跑回岸边偷懒,不由分说地冲过来将他拽进海里,以至于伏黑带着有点飘忽的心思,压根没注意到“危险”的逼近,被五条拽得猛地往前一个趔趄。
虽说摔是真的摔了,但没有完全摔下去。分心的伏黑不免喝了好几口咸腥的海水,这才清醒地站起来,止不住咳嗽去瞪五条。
钉崎和虎杖在不远处看到了全程,见伏黑那么狼狈纷纷哈哈大笑。五条在那边憋笑,拍着伏黑的背给他顺气,口中说着“没事吧”,实际上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歉和愧疚。
好不容易将气顺过来,伏黑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你想谋杀我直说。”
“我哪敢啊。”五条握着伏黑的小臂,好让他借力支撑。
接下来,伏黑被迫物理性质地下了海,又被迫变得外向,抛弃所谓的偶像包袱。
后来玩着玩着,他们从没有目标,陡然间变成了向海洋征战,要不是四周都是在海上玩的人,恐怕听到他们的宣言准会觉得他们脑子有病。这样的宣扬还是三十七岁的五条提出的,虎杖直接出列,钉崎紧随其后,伏黑被迫上了贼船,还是下不来的那种。
在伏黑带着满脑子“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的想法下,他们竟然在海上胡闹了整整两个小时,要不是中途钉崎抬手看了一眼运动手表上的时间,说想去一趟旁边的水族馆,伏黑怀疑他们会足足胡闹到傍晚。
海滩另一侧安装了自来水,可以让在海滩上的人冲洗拖鞋里的沙砾,还能顺便冲掉一身海洋里带来的咸腥。
伏黑直到用新买的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渍,换上寄存箱里的衣服,确定他们真的要离开海滩,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旅游果然对他一个低能量的人来说还是太累了,在海边待了不过两个小时,他觉得自己的电量已经基本耗空。可惜另外三个属于高能量人群,区区在海边待了两个小时,那不过是开胃的前菜罢了。
好在钉崎说是要去水族馆,而不是去其他地方寻求新的刺激,恐怕伏黑只能原地告假,然后当即头也不回地飞回酒店睡大觉。
水族馆的人不少,幸好伏黑不是一人出行,不然他绝对会因为周围的陌生人实在太多,从而导致压力倍增选择转身就走。现在身边有熟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估算着自己想跑也跑不到哪里。
钉崎和虎杖显然没玩过,也可能是因为作为咒术师很久没有出来旅游,难得的旅游旅费被五条全包,当然要玩个痛快了。于是两个人像是从没见过世面到处拍照,只不过钉崎是在透过玻璃和水族馆里的海洋生物合照,虎杖则逮着长得奇形怪状的鱼一顿狂拍,拍完还呼叫他们三个说这边的鱼长得好丑。
伏黑看上去依旧没什么兴致,走在最后面,要不是五条有刻意等他,否则伏黑只要稍稍往注意力往游弋在身边的鱼群上放一放,百分百会和他们走散。
“我记得惠不喜欢来水族馆?”五条一边留意着跑在最前面的钉崎和虎杖,一边回头问伏黑。
伏黑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扭过头注意力落到一条黑白相间的鱼身上。
“毕竟小时候带惠和津美纪去水族馆时,你都没什么兴趣呢。”五条又说。
这回伏黑的注意力终于被这番话吸引,不再去看鱼。他对五条说:“你居然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顿了顿,他又说,“我以为伪装得很好。”
“小孩子哪那么擅长伪装。”
伏黑似乎对幼时不擅长伪装这件事并不在意,在面对津美纪的名字时更没有出现太大的情绪波动,反而短暂地陷入回忆中,半晌才说:“可是津美纪喜欢。”
好像关于津美纪大大小小的事伏黑都记得,对她的喜好憎恶了如指掌,可惜津美纪现在已经不在了,成了一座冷冰冰的墓碑,永远躺在泥土里。好在伏黑这样想起,只是小小失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本理智的情绪。
“那惠喜欢什么?”五条再次问道。
“我没什么喜欢的……”伏黑下意识脱口而出,很快又接上后话,“你们只要都活着就好。”
“惠的喜欢也太简单了——也太难了。”在伏黑疑惑的眼神下,五条又吐出几个字,“寿命论。”
“这也是没办法的,寿命都是有限的,总有先后。”话说到这里,伏黑突然反应过来,错愕地看着五条,“你在套我话?”
五条正要露出无辜的表情糊弄过去,远处的钉崎和虎杖已经逆着人群冲过来,完全无视五条,一人一边分别抓住伏黑的两只手,说着“伏黑快来看”,径直将人拉走。
五条看着钉崎和虎杖拽着伏黑跑到前方,发现走到这里时,正来到了海豚出没的区域。
在伏黑被拽走站定时,海豚正好朝他这边游过来,好奇地摆尾打了个转,停了下来。
钉崎和虎杖忙着拍照,毕竟难得遇到海豚在他们面前停下来。他们手机关闭了闪光灯,但拍照声倒没停下。
只有伏黑,站在海豚面前,有些惊讶海洋生物居然在他的面前停下,并确信正在与他对视。
下一刻,海豚突然往前一冲,张大了自己的嘴巴,细小的牙齿和巨大的口腔给周围的人,包括钉崎和虎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连伏黑都被吓了一跳。
见自己吓到了人,海豚满意地胸鳍拍了拍肚子,脑袋往后一仰,翻着肚皮游走了。
五条恰好用手机捕捉到海豚张大嘴吓人的画面,连带着他们三人的背影都一并拍了进去。因为根本不需要从侧面拍摄,三人的背影就足够反映出他们确实都被吓到了。
伏黑可能花了十几秒才回过神,大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果然还是不怎么喜欢水族馆。”
虎杖早就回过味了,听伏黑那么说,拍拍他的肩膀,说:“伏黑啊,不能那么说。你要想想,你我这短短几十年的一生,能被海豚吓一跳,可是一件难能可贵的经历啊。”
钉崎却嘁声拆穿他:“刚就你都被吓破胆了。现在怎么开始上价值了?你第一次遇到咒灵的时候也没这样吧!”
“这不能怪我!”虎杖一秒破功,控诉道,“你给我去找出第二条能吓人的海豚来!”
伏黑无脑地用手搓了下脸,像是在重置脑内程序,安抚两人:“行了,别吵了。”
安抚的作用没起到,伏黑反而被虎杖和钉崎一人一边,架着往前走,大有不让伏黑掉队和五条独处的架势。一个人敌不过两个人,伏黑被架走之前回头朝五条递过去求救的目光,没想到五条竟然笑眯眯地冲他摆了摆手,让他一路走好。
于是,伏黑被按着和钉崎虎杖拍了很多很多合照,钉崎居然为了在照片里显得自己脸很小而站在最后面,顺势点评起只会比剪刀手的虎杖。
到后来,已经不是来水族馆看奇形怪状五彩缤纷的海洋生物了,而是不停地拍照,拍到查看相册时,往下划全是他们的照片。
等伏黑终于被他俩放过,五条巧妙地站到他的身侧,冷不丁地说上一句:“回忆果然是越多越好啊。”
能量几乎消耗见底,身心俱疲地伏黑抬头看着他“哈?”了一声。
“拍照不好吗?”五条扭头与他对视,“这不是很好吗?”
伏黑无言以对,沉默半天才开口:“今天消耗了我十年的拍照次数。”
没想到回应他的是五条的笑声,和接下来他无从反驳的话:“其实是八年。就当把空白期补回来了,不好吗?”
伏黑杵在原地,看着已经开始挑照片的钉崎和虎杖,第三次重复道:“我果然不是很喜欢水族馆。”
“为什么?”五条最终询问伏黑不喜欢的原因,“总得有个理由吧?”
“海洋生物是属于海洋的,不应该被关在逼仄的水箱里。”伏黑在说这句话时,他们背后正好有一头海豚缓缓游过,不过他们并未察觉,“比起水族馆,我还是更喜欢博物馆。”
“日本是小国。”五条那么说道,“放眼全球,文化底蕴比它深厚的国家有不少,比如中国,不如以后出国去看看。”
伏黑回头看他。“那我可记在账上了。”他说。
“随便记。”五条爽快道,“不过如果是去博物馆的话,恐怕野蔷薇和悠仁没什么兴趣呢。”
言下之意是只有他们二人行。
伏黑头也不回:“你记得履行承诺就好。”
“我什么时候没有履行过承诺?我对惠一向很坦率,毫无保留。”
不等伏黑回答,正在选照片的钉崎抬头冲他招呼,顺手从包里拿出了一根自拍杆:“喂——别傻站着了。”
虎杖跟着挥手。“五条老师——一起来拍合照吧!”
“呀,我以为你们把我给忘了呢!”五条冲他们回应,并且在第一时间握住伏黑的手。

 

17

晚上回到酒店时,伏黑发现黑糖依旧处于睡眠状态。只不过他们离开时它是四仰八叉躺在五条床上的姿势,现在改而四肢舒展,脑袋对着沙发的缝隙,躺成一条睡到沙发的角落里。
“怎么还没醒?”伏黑有些担忧地蹲在沙发前,试探性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发。没想到他的轻手轻脚让黑糖觉得刺挠,翻了个身睡眼惺忪扭头去看伏黑,轻轻咪了一声。他闻声又摸了摸黑糖的脑袋,听它舒服地打呼噜,发觉是自己打扰了它的睡眠,小声向它道歉。
黑糖闭着眼睛,低头舔了舔伏黑的手指。
“不打扰你了。”伏黑收回手,看着黑糖再次睡过去,这才站起来。
回酒店之后自然是休息,伏黑没有打游戏的习惯,最多看看近期的新闻,于是他在刷牙洗漱后便上了床,稍微看了一小会儿手机便睡觉了。
他今天度过了一个美好和平的日子,恐怕从前的任何一天都没有比今天更好了。他想他今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美好和平的日子,更多更多,甚至更加美好和平。大脑里已经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占据着他的理智,它们仍然存在,但他学会怎样和它们和平共处了。今天的他简直太幸福了,像是所有缺漏都被膨胀开的幸福填满,没有出现任何的遗漏。
他想他大概已经没有遗憾了。
这天晚上,伏黑的睡眠质量极高,没有进入任何梦境。当等他一觉睡醒时,却意外发现时间才凌晨四点半。
手机屏幕熄屏,伏黑摸到黑糖换到他的床上在睡,此刻他稍稍一伸手就能感受到猫科动物偏高的体温。他逐渐适应房间的昏暗,能够看到房间布局的大致轮廓,于是扭头去看另一张床上的五条。
伏黑没有六眼,只能大致判断五条应该睡着了,现在如果出声,只会吵醒对方。可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起了床,没有坐到五条的床沿上,而是盘腿坐到地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
五条没有背对伏黑,而是平躺着,双手放在两侧,以一个规矩的姿势睡着。
可能黑暗能让人的思维变得格外活跃。伏黑呆呆地坐着,看着五条,心里却想着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他想起昨天凌晨诡谲的梦,想起五条和他凌晨出门,还肆意走在马路中间,想起钉崎口中他们的压马路,又想起那罐被遗弃在路边的啤酒。
人类的思维真的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存在。伏黑在心里这样感叹着,声带却不自觉地发出声音:“……你想出去吗?”
尽管伏黑的声音已经很小了,但真的感受到声带在喉咙中的震动时,伏黑依旧吓了一跳,下一刻便立刻去看床上的五条,生怕自己吵醒对方。
就在伏黑侥幸自己应该不会吵醒五条时,五条的声音反而传了过来:“惠想出去吗?”
伏黑被小小地吓到了,但在昏暗里与五条对视时,有些尴尬地开口:“……我以为你睡着了。”
“是睡着了。”五条坐起来,俯身将夜灯打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没办法深度睡眠,有点奇怪的声音我就醒了。”
“抱歉。”伏黑习惯性道歉。
“那么多年,我还是能分辨声音的好坏的。不是惠的问题,不需要道歉。”五条接住他的道歉,又问,“惠想出去吗?”
伏黑绕开这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回东京?”
“按照现在的日期来算,后天晚上的飞机。”五条说。
不知道为什么,伏黑在听到后天才回去的消息后,内心产生一种强烈的焦躁感。他不知道这种焦躁感是源于什么,但他清楚,绝对不是因为要回归正常的咒术师生活的不安,更不是舍不得现下的美好和平,而是其他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让他迫切地想要去打破这种焦虑。随着焦虑慢慢剥脱,藏在其中的是伏黑的回答。
“是的,我现在想出去。”
“好。”得到肯定答案的五条没问为什么,径直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我们现在就出去。”
这一切都施行迅速。借着夜灯的光线,哪怕沉默在黑暗里蔓延,也被衣料摩擦的声音打破。两人换上衣服带着房卡出门不过七八分钟的光景,深夜的电梯几乎不会运行,因此他们差不多节约了等待电梯的时间,等跨出酒店的大门,世界的时间连凌晨五点都不到。
五条没有问伏黑为什么突然想出来,又想去哪里。他像一个沉默的陪伴者、执行者和聆听者。哪怕伏黑没有说半个字,五条依旧能聆听到他的声音。
他们选了和昨天凌晨选的相反的路。不到凌晨五点的光景,除了零星需要准备售卖早餐的小店能看到忙碌于生活的人,街道点着夜晚的路灯,一路上依旧没看到什么人。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一个骑行的人按着车铃,呼啸着从他们身边经过,伏黑才开口。
“白天都看不到那么安静的街道。”
“是啊。”五条留意到电线杆上已经站了一排麻雀,“毕竟到哪里都能见到人。”
不像是因为起了尴尬的话题而陷入沉默,伏黑反倒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许久开口:“能这样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轻轻地吐息,慢慢地吞咽文字,声音低沉却暗含感叹与释然。
闻言,五条一把拉住伏黑的手,在他望过来诧异的目光下,问他:“想跳舞吗?”
不由分说,五条拉着伏黑再次走到了马路的正中间,双脚踩在区分车辆方向的实线上,好像他只要稍稍一用力,伏黑就能跟着他翩翩起舞。
伏黑被拽得身体不稳,趔趄的样子却奇异得像某种舞步。伴随着“我不会跳舞”的抗议,他依然被五条拉到了马路中间。
“我教惠啊。”五条一只手握住伏黑的,另一只手与他十指交扣,“很简单的,只要转圈就好了——”
随着说话声的升调,伏黑被五条拉着转起了圈,脚步尽管很是混乱,但倒也没有出现我踩你你踩我的窘境,反而是以一种微妙的默契让这场临时舞会得以顺利举办。
路灯落下来的光线规则又平整,分别在左右两侧维护着对称的美,他们站在正中央,前后延绵着笔直的路途,一切是多么的明亮又宽敞,好像随意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未来和过去。或许在这最好的时段来上一场雪,或是一阵绵绵细雨,能将这场舞会推向最高潮。他们就在临时舞台上起舞,舞姿虽然不怎么美丽,甚至可能连业余都够不上,但偏偏在此时此刻,宛如戏剧的结尾,主人公在路边一边起舞,一边奔向远方,向着观众谢幕,最后幕布落下,观众爆发出如惊雷般的掌声,来为这精彩纷呈的演绎献上自己真挚的鼓励。
伏黑因转圈导致开始头晕。世界天旋地转,他一个不小心,五条的手从他的手中滑脱出去。
五条没有停下来,而是旋转着,踏着更利落的舞步,往前行去。哪怕他距离伏黑越来越远,可他却一直面向伏黑,脸上带着欣然的笑意,远远注视着他。
不,不对。伏黑停下脚步,眩晕感没有停下——不是他不小心滑脱了五条的手,而是五条主动放开的。
五条终于在十几米开外停下来,站在马路的正中央,对着伏黑行了一个屈膝礼。他一直保持着屈膝礼的姿势,仿佛真的在等待幕布的落下,可没能等来幕布,他身后却有刺目的灯光亮起。
眩晕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伏黑眼睁睁看到一辆汽车鸣着笛以极快的速度朝五条撞过来——
咒力尽失的情况再次出现,伏黑的灵魂被无形力量束缚在原地,只能亲眼看着五条不躲不闪,被汽车结结实实撞飞——不,撞飞的情况并未发生,汽车在接触到五条身体的那一刻,两者同时砰地一下,炸成无数亮晶晶的彩色亮片。
伏黑的情绪从惊慌切换成了惊恐,又在看到彩色亮片徐徐降落中,惊恐慢慢收回了他内心的情绪匣子,恍然大悟和大梦初醒的情绪反哺回来。
就在此刻,彩色亮片纷纷融成白雾,它们在原地旋转,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从矮慢慢变高,仿佛历经成长,最终凝结成一道熟悉的人形——穿着高专校服的伏黑自己。
对方双脚落地,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朝被固定在原地的伏黑走来,在他的六步之外站定。
“想起来了吗?”“伏黑”对他说道。
伏黑的眩晕感减轻,渐渐消失,面对着真实的自己,没有感到任何的愧疚与失望,而是终于发现找回自我的欣慰。
“想起来了。”他回答。
“你做好准备了吗?”“伏黑”又问。
“我做好准备了。”他重复,以陈述的语气。
“你确定能接受接下来的一切吗?”“伏黑”强调道。
“当然。”他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坦言道,“我已经获得重生了。”
“伏黑”不再说话,而是定定看着他,然后与他相视一笑,再次朝他走来。每走一步,他的身体便虚化一分,直到踏出第七步,“伏黑”已彻底化为白雾,彻底融进他的骨血里,他们合二为一,不分你我,却成就更好的自己。
伏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再次睁开双眼时,他依旧站在马路中央,远处一轮红日在地平线处缓缓升起,宣示着白昼到来,万物从黑暗中复苏。
“喵咪。”熟悉的猫叫从街边传来。伏黑回头一看,发现原本应该在酒店睡觉的黑糖出现在这里,它踏着灵巧积极的步伐朝伏黑走来。
对猫粮冻干毫无欲望,连水都不喝上一口,哪怕有人喂到嘴边依然一口不碰,在伏黑振作起来的那几天几乎陷入沉睡,对外界的一些讯息有着人类般的反应,这哪里是一只猫。
伏黑转过身,单膝蹲了下来,朝着向他奔来的黑糖张开了怀抱。
黑糖走到距离伏黑一步之外的地方,突然矮身一跃,跳进伏黑的胸膛——像一滴水落入湖中,伏黑的心口宛如泛起涟漪,让他再一次重新获得鲜活、完整的生命。
他忍不住闭上双眼感受其中的美好。像极了获得足够睡眠起来的清晨,登上山顶时呼吸到的新鲜空气,以及他的伙伴在他的面前,朝他伸出手,喊出他的名字。
于是,伏黑再次睁开眼。
眼前是花白的天花板,窗外雀鸟在枝头啾啾叫着,伏黑转动眼珠,试着抬了一下手,确信自己还活着,并且做了一个相当冗长的梦。
“嗯?”刚刚进来准备换营养液的家入朝床上瞥了一眼,惊奇地发现伏黑不声不响地醒了,连忙放下手里的营养液,弯腰对他说道,“伏黑?能听到我说话吗?”
伏黑眨了好几下眼睛,直到视线清明,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跳。他发觉自己从未意识到,原来看清楚周围环境原来是那么弥足珍贵的事。
“……家入小姐。”伏黑张了张嘴,有点艰难地发出声音。
“没想到你竟然醒了。”家入顺势替他简单检查了一下,又用听诊器检查他的内脏,确信五感和内脏没出什么大问题,才转身帮他换上新的营养液,“你睡了三个月了,钉崎、虎杖,还有五条都快担心死了。”
“五……”伏黑捕捉到关键信息,眼珠重新转动一圈,哑着声音问,“我现在几岁?”
“十六。怎么了?”
“……没什么,抱歉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好消息,伏黑还活着,只不过他依旧十六岁,并没有失忆,没有一觉醒来便来到了八年以后,先前那些经历的,都是大梦一场。
伏黑想着“原来这些都是梦啊”,心中不免有些失落,那些体验实在太真实了,是难能可贵的美好。可他转念一想,为什么非得在梦里才能得到这一切,难不成在现实生活他就不能拥有了吗?
像是想起什么,伏黑又问:“……两面……”
“祓除了。”家入简单地给出结果,省略复杂的过程,“具体等你恢复后去问五条吧。大家都活着。”
两句话像是定心丸,给刚刚醒来的伏黑最好的安抚。
“不过,”转折的词汇让伏黑挣扎了一下,去看家入,没想到对方却像是卖了个关子,半晌才说,“五条一直吵着说一定要亲眼看到你醒来,恐怕一会儿他有得闹。”
听到这样的话,伏黑的眼珠简直要翻过去,完全不知道家入到底哪壶不开提哪壶。
回忆梦境中五条和他的关系,让伏黑不得不把眼珠往下翻,询问家入:“家入小姐……五条老师现在在哪儿?”
他的声带渐渐恢复了,能相对流畅地说出话,刚刚可能是许久没有说话的缘故,有些沙哑。
“御三家临时会议,应该就在高专吧?毕竟禅院家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你先好好休息,别下床。我一会儿再来。”收好换下来的营养液空瓶,家入嘱咐完伏黑,转身朝门口走去。
当她即将开门离开时,听到身后传来起床的动静,以及输液软管落到地上的声响,她回过头,看见伏黑已经打开了窗户,赤脚踩在窗框上,正矮身准备往外跳。
“喂,”家入出声提醒,但只是提醒,“我有说过你刚醒来要好好休息吧?你知不知道要是你五个月都醒不过来的话,就只能宣布脑死亡成为植物人了啊?”
伏黑保持着下跳的姿势,回头尴尬地看了家入一眼,别过头思索片刻,新奇地想着“原来梦里五条老师说的后天回东京是倒计时啊,还好我提前醒了”,丝毫没有为自己很可能陷入死亡而担忧。
“可是我还活着。”伏黑这样任性地说道。
接着,他又态度坚定地对家入说:“我要去见他。”
说完这句话,不等家入的回应,伏黑从窗口跳了下去,并召出鵺缓冲下落的速度。
看着房间内的窗户大开,春天的风轻轻吹起轻薄的窗帘,家入无奈地摇摇头,不打算管,更管不了,只能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真是一模一样”便离开了房间。

 

三年后,从高专毕业的伏黑成功升上一级咒术师。
他在一次祓除咒灵的任务后,在废墟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只灰扑扑的长毛白猫。
卡在缝隙里的白猫发出微弱的叫声,似乎困在这里许久。伏黑看到它时,它因听到外界的动静,才费力地扭过头来,这让他得以看清白猫的长相。
它生着一双异瞳,一只眼睛是蓝色,另一只则是绿色。
伏黑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它从缝隙里救出来,看到全貌后才发现它约莫只有三四个月大,还是一只小猫。
摸了摸白猫的脊背,只摸到了一手的骨头,它瘦骨嶙峋,要不是伏黑的出现,它恐怕会悄无声息死在缝隙里,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算了。”伏黑单手提着依然在喵喵叫的小猫,摸出手机查就近的宠物医院,又看了它一眼,嘀咕道,“就叫你焦糖吧。毕竟黑糖我已经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