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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炉炭火红热,申司铎披着厚厚的被子坐在炉边,看郝连朔十指翻飞,迅速折出一只只小小的纸猴。
清早大夫人前来问安,毕竟是位可能相助小儿考取功名的友人,待客自然十分殷勤。案上装模作样的书画用具昨夜就已提前备好,郝连朔先是把自己拖出被窝,而后帮着还在发烧的申司铎穿衣打理,看这人强行应酬,他又是好笑又是伤心,手指在袖中绞成了一团麻花。
终于寻到机会支走娘,郝连朔要申司铎回榻上休息,他却摇摇头,说是想在下面坐一会儿。
申司铎是一个精细的人,如今疾病放大了对疼痛的感知,不过是束起长发,也几乎令他的头皮隐隐发痛。随意梳理的头发在披散后很快变乱,恢复成微微卷曲的弧度,他忍耐了许久,现在正不断咳嗽,牵动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忽而,郝连朔递给他一只纸貘,竟完全不知是何时插空悄悄折好的。
“申司铎,等咳好了,再与我讲些姐姐的事吧。”
他看向面前状若孩童的少年,不出意料地,郝连朔只是盯着手中仍在变换的另一张折纸。对于人心,申司铎同样敏锐,这个压抑残酷的家族里,郝连三公子嚣张对抗,四公子默默抵抗,而这位五公子消极避世,对外物仿若不闻,内心却要比许多人更通透。正因这份通透,以及相反的伪装,也让他比别人更加孤独。
被掳去鬼樊楼、最终因此丧命的郝连玳是这家的女儿,只是,这种事似乎不该由申司铎一个“帮凶”来阐述。他对郝连朔讲过不少地下的事,是这少年自己猜出来的,又或许……是他想要他猜到,可是即便如此,他此刻仍在郝连府的厢房中,与为自家主子所害之人的弟弟谈笑风生。
少年阿多第一次见到郝连玳,是作为下人列队行经永夜宫时。一抹鲜红闯入眼帘,那不是属于地下的色彩,瞬间就令他移不开眼,身体不由自主被吸引而去。红衣少女跪坐在潮湿的地砖上,袖口扎起,仰着脑袋对付宫门间盘根错节的大家伙,似乎是一柄巨锁。
她的手指沾满墨色润油,脸上也蹭得黑一块白一块,胸前银线纹绣的昙花脏兮兮地抽了丝。少女抿着唇,神情无比专注,他毫不怀疑,倘若告诉她这是要修理她自己的坟墓,她也会如此认真对待。
“你帮他们修机关,他们许给你什么报酬?”他问。
少女像是刚注意到他的存在,见这在地下活动的小怪人已摘下圆形面具,露出一张稚嫩的少年面孔,她的眼睛亮起来,竟照得身侧年久斑驳的启门妇人都不再阴沉。少女喜道:“他们说我要是做得好,就可以带我去见阿华!”
在这样明丽的年纪,好像没什么必要去询问她们二人的关系。但那光芒随即黯淡下来,也许是想到与恋人分离的忧伤,也许是无意对一个陌生的孩子袒露心迹。
“虽然是他们逼我做事,但这地下的东西其实挺好玩的,就是要是不那么阴森森就好了,怪瘆人的。”她撇撇嘴,依然牢牢盯着门锁,尝试扳动一处机要。
如果知道宫门里发生的一切,她就绝不会认为这里有趣了。可是,人在专注于自己热爱的事物时,的确是闪闪发光的。他倚着宫门,目不转睛地看她摆弄自己根本不懂的机关,金属构件精密、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像一束射入幽暗地底的阳光,这个伶俐少女所带来的,不止是地上温暖的气息,更是一种遥远的希冀,即使他本就自地面的暗处而来,也仍旧因此期盼着新的光明。
不久便有人来押他去到该去的地方,隔着面具狭小的孔洞,他回头瞭望,那抹红色的身影还在门上敲敲打打,越来越远,仿佛一团摇曳的、小小的火苗。
后来,郝连玳死了,和她的恋人一起,他并不意外,却不能不为之心痛。再后来,少年带着这份由逝者给予的热忱回到向往已久的地面,然而故土明媚的阳光下,娘正牵着比他小上一轮的弟弟嬉闹,身边围绕着几名侍女。娘终于长胖了些,脸色不再憔悴,依旧偏好发簪,爱施粉黛……
“阿朔,你会恨我吗?”申司铎问。
“我不恨。”郝连朔闭上眼睛,当难以隐藏情绪时,他就会这样做,这次却失败了。
“我所认识的是‘你’,他们害死了玳儿姐姐,与你无关。我虽然在地上做人,但却懂得为什么有人要去地下做鬼。”再次睁眼时,他的眸中燃烧着鲜亮的栗色火焰,比身旁熊熊的炉火更加炽烈,“我也想要为姐姐正名,却不是以重哥的方式。我想要世人知道,即使以那样的姿态死去,也并不可耻,更不该遭受羞辱和非议!”
在这仿佛无法熄灭的两簇火焰中,申司铎看到羸弱无助的小阿多远远跟在母亲身后,看到还乡的少年抱着脑袋,嚎啕着“不准杀”。铁姨摘下阴阳两色的面具,额前和鬓边已有了白发。他看见太学里守株待兔的锦衣少年,激动地指着他话本上未完的章节,却认出那份同自己相近的孤独与落寞。还未及冠的名家子弟,却总在滔滔不绝地对他讲述虚无缥缈的黄老之学。
申司铎尚未收回思绪,面前的少年已经整理好自己,手指松开案角,拧作一团的眉眼都被捋平。这显赫的家族究竟给他带来了什么?有时候,地上与地下的分别也许并不明显。在地上,在看起来很明亮的地方,也是需要真切的阳光的。
“但我做不到,所以干脆就不做了。我还和家里所有人一样不敢提起姐姐,很没用吧?”郝连朔的眼眸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润,好像刚才那火焰从未存在过。
“喏,这个给你,睡觉的时候记得压在枕头下面。”他递来一串纸猴,小猴之间用浆糊粘合整齐,他的目光有些躲闪,“我……我该去院子里画画了,你好好休息,千万别让人进屋。”
申司铎默默看郝连朔卷起纸笔,连砚台都不拿就出了门。之后他就陷入昏睡,期间郝连朔进屋吃了午饭,试图用最香的一碟青菜诱惑他多少吃上一点,无果。再睁开眼已是黄昏,屋里点了灯,郝连朔趴在案上奋笔疾书,多半是在赶白天的工,申司铎合上眼,装作从未醒过。
“喂,申司铎,你像头大猪一样!都快把我挤上墙了!”黑暗中,床脚传来郝连朔不满的呼叫。
没有回应,片刻后,床头的被褥窸窸窣窣地往外挪移。
“你真挪啊!算了算了,你身上有病,本公子不跟你计较,你赶紧挪回来吧。等等,我不该让你动来动去的……欸不管了……对了,我给你折的那串纸猴子,你放好了没有?”
“嗯,放好了。”虽明知那折纸就在枕下安放,申司铎还是伸手摸了一下。
大概是因此放下心来,空气中很快出现了郝连朔均匀平缓的呼吸。但申司铎睡不着,可尽管身上没有一处不痛,他却觉得没那么难受了。莫非真是这许多小动物折纸起了作用?
像往常一样,申司铎小心地把自己挪到了床沿。他是在什么地方都能睡的,郝连朔却不同,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睡眠占地极大,就算他这么缩成一条,也不止一次地,被梦中的郝连朔用脚痛击脸部。
不过,这倒是很有意思的经历。小时候生病,填满他的是疼痛,凄凉,和对母亲微乎其微的乞怜。在猪帮做学徒、在鬼樊楼为奴时,则是纯粹的恐惧,明天能做工吗,还是不再有明天?现在病痛对他而言似乎不那么糟糕了,因为铁姨,因为阿朔。申司铎从不怕死,但也有强烈到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生的欲望。他要在地下的世界做到极致,或者……如果能重回地上……有人能带他回到地上吗?
墨一般的夜色里,庭院草木簌簌轻响,传来麻麻柔软的几声猫叫。不论如何,这一切还远不是尽头。如此,竟期盼着太阳,也期盼着……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