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5
Words:
17,165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8
Bookmarks:
1
Hits:
70

【郭荀】夜航西飞

Summary:

“我看到了明媚得像杜鹃花一样的郭嘉,他正微笑着向我敞开怀抱。
我又落进了那一双多情的眼睛。”

是金主约稿!

Notes:

Bgm:

《那边见》/Swing (郭嘉)
《晚霞》/容祖儿 (荀彧)
《Get Free 》/Lana Del Ray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直到我的双脚踏在坦桑尼亚乞力马扎罗机场的土地上,我依旧感到十分恍惚。

空气中泛着热带植物叶片和湿润红土的清新味道,尽管混合着动物粪便的微臭,我还是深呼吸了几大口。除去在多哈转机停留的小半天,我几乎在昏暗缺氧的机舱里坐了近20个小时,腰肌劳损的剧烈疼痛让长时间的航程变成我不愿多去回忆细节的酷刑。

赤道的阳光晒得头皮发痛,我眯着眼,艰难迈开因为水肿而酸软不堪的腿往抵达大厅的方向走,陆陆续续有乘客快步超过我去落地签的队伍排队,其中不乏与同行者说着汉语的同胞面孔。

大多都是趁着国内春节假期和非洲草原动物们的繁衍季出游的家庭。而我独自一人,好在想要找到郭嘉的迫切心情和冲动决定后不可避免的茫然压过了心中的孤独感。

大概一个月之前,因为工商局年检责任调查,那段时间团队骨干经常睡在公司。在会客室沙发上窝了几个晚上后,我的脊椎抵达极限,不得不在公司的储藏室里架了一张折叠行军床。

那个储藏室平时基本没人进去,乱七八糟堆放着之前公司从旧址搬迁时留下的无主物品。我和荀攸一起收拾了两个小时,才算是有了一方空地。

荀攸把收纳架推开的时候,一个厚信封从架子顶上掉下去,差点砸到我的脑袋。我把它从满地灰尘里捡起来,才发现收件人一栏竟然写着我的名字。

后来很多年过去,我都还在认为那个信封如同一个潘多拉魔盒,盒子封存了太多往事,而在开启的那一瞬间,时间骤然崩裂,天真岁月被事实残忍击穿,所有谎言与伪装都被掰开揉碎,所有我愿意或者不愿意面对的回忆和感情都纷至沓来。

如果时光倒转,我或许不会打开那个信封,至少,不会像当时那样毫无准备。

信封里是一个很厚的笔记本,麂皮封面被磨损得非常厉害,有一角被污水泡过又晾干,摸起来鼓鼓囊囊的。

我翻开第一页就认出这个它的主人,是郭嘉。我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继续往后翻,内容基本上都是他在非洲参与纪录片拍摄工作的手记,和一个巨大的、几乎把当时的我压垮的谎言。

 

2

荀郭两家都住在父辈单位分配的家属大院里,我第一次见到郭嘉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襁褓婴儿。

有一天晚上郭叔叔来敲门,询问我的母亲能否帮忙照看婴儿,怀里抱着尚不满一岁的郭嘉。此后多年我从未见过郭嘉的母亲,我年纪太小,我的父母也没有和我解释。我只能院子里大人们的闲谈中用关键词拼凑出郭嘉的来历。

郭嘉是私生子。他的生母是郭叔叔的初恋,后来被父母强迫分手后迅速嫁给一个当地人。婚后不久就查出怀孕,七个月后难产而死,她的丈夫因为怀疑孩子的月份,做了亲子鉴定才知道孩子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

他自然不会抚育亡妻和前男友的孩子,而女方父母本就对郭叔叔不满意,于是刚出世的郭嘉便成了烫手山芋。当初逼迫女儿分手时十分决绝,联系方式删得干净利落,如今也只好托人联系郭叔叔把孩子带走。

郭叔叔本就孑然一身,遭遇如此变故也无心无力再婚配,只请了住家保姆照看郭嘉。

郭嘉牙牙学语的时候,我每天都跑去跟他说很多话,后来他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是爸爸,第二个词就是哥哥。

我现在依然记得我垫脚趴在他婴儿床边听到他奶声奶气喊出哥哥的场景。大人们先是惊喜,发出哄堂大笑,后来又因为郭嘉不会喊妈妈而眼眶湿润。

我不懂大人的惆怅,只是兴高采烈地闹着要抱他。郭叔叔护着郭嘉,把他放在我怀里。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小婴儿抱起来的手感跟面团一样软。

对于小学生来说,一个婴儿不算是很轻的份量,我不知道要用手臂托住他的屁股,只敢像端盘子一样搂着他。抱紧了怕他难受,抱松了又担心把他摔了。

郭嘉的小手紧紧攥着我脖子上的红领巾,嘴却咧着笑得很甜,口水滴滴答答淌在我的校服上,我一点不生气,满心满眼都是他没心没肺,不见牙也不见眼的笑。

郭嘉长大一些之后,郭叔叔为了赚钱养家,争取了待遇更好的岗位。换岗之后异地奔波成了家常便饭,家里常年就只有郭嘉和保姆。荀郭两家是故交,世代亲厚,如此境况也不能不帮衬一把。

我与郭嘉只相差六岁。大约是我母亲帮着保姆一起照顾他的缘故,郭嘉喝的奶粉跟我小时候的是同一个品牌,抱着我玩过的毛绒兔子躺在我睡过的小床,用他软软的手指翻阅我看过的布书,也跟我曾经一样穿着开裆裤,站在我用过的学步车里缓慢走过墙根。

再到后来,高低床搬进我的卧室,我的书柜为他辟出一块,家里给我量身高的墙尺上多出一条代表他的黄线,在日渐斑驳的墙面上,追赶、重叠、超过原来的蓝线。

几乎所有人都把我们当做两兄弟看待。对于独生子女来说,或许这辈子都很难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而我只需要望向郭嘉,就能知道我无知无觉的六年以前,是以怎样懵懂的眼神认识和描摹这个世界。

就连我的父母也说过太多次“郭嘉这孩子跟小时候的荀彧一模一样”。幼时我还因为觉得我的父母把我和郭嘉处处对比而发过脾气,闹着说我永远不要和弟弟一样。大人们只当是孩子气的玩笑话,忙着去安慰被我吓哭的郭嘉。

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不知道是阴差阳错,还是机缘巧合,后来我和郭嘉真的长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人。如今想来,或许早在人生的序章,命运的谶语就已经淋漓透骨。

 

3

小时候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梦境的时间节点总是夏天的晌午,日光被纱帘滤过,影影绰绰地铺在客厅里。我窝在沙发上打盹,半梦半醒。

那栋房子的布局和上世纪八九十年流行的住房设计一样,在楼栋的外侧,每一层都有一个长长的连廊。而我家,就在那条连廊的尽头。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郭嘉来我家的次数太多,听久了,就能从嘈杂的底噪中攫获他穿过邻居晾晒的床单和腊肉,朝我飞奔过来的动静。

我闭着眼睛默数他跑到了几零几前。中间的停顿是在看刘爷爷养的金鱼吗,还是撞歪了李奶奶的水仙?还是蹑手蹑脚走到门前,把耳朵附在门板上,耐心地读秒,猜我会在哪一秒按捺不住,起身去开门。

后来梦里的对象就变了,穿过长长连廊走到我门前的,不是郭嘉,而是死神。好像没有人听得到祂来了,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在客厅烧水泡茶,祂踏着凡人听不到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幽暗地立在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闯进来,宣判我的终局。

我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被吓得从被窝里坐起来,慌乱中把床头柜上的闹钟打翻,在寂静的夜里爆发出尖锐的异响。电池盖被撞击弹开,电池从里面骨碌碌滚进了床底我够不到的地方。

好在没有吵醒任何人。然后,失眠降临。

我推开卧室的窗,踩着书桌翻到窗台上去。院子里的路灯因为电路老化,明灭将熄,夜风吹来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犬吠,我顾不上觉得冷,只是努力地大口喘息以平复剧烈的心跳。

我在这样的时刻里意识到,死亡从来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人是一点一点死去的,先是这儿,再是那儿,最后全部都死了。

我把我的结论告诉了郭嘉。当时他在颍川大学附属小学上三年级。我在颍川附中的初中部,放学比附小晚一个小时,等我下课后去小学部的教室里找到他,郭嘉已经写完了他所有的作业,正百无聊赖地用粉笔在黑板上画我看不懂的画。

他听完我说的话,把粉笔头一丢,跨坐在椅子上问我:“哥,那你觉得我会先死哪一部分?”

不等我回答,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最先死掉的部分是自由。”

我被他逗笑,问他这是从谁的QQ空间里抄来的非主流签名。他不屑地“哼”了一声,说我是认真的。看我还在笑,贴着我撒娇让我赶紧检查他的作业。

郭嘉的作业永远写得很快,所有主观题都只写简明的要点,应用题步骤少得像只把答案抄上去,他不是不会,而是觉得太简单。听母亲说,郭叔叔已经在准备帮他办理跳级手续了。

家属院里,我和郭嘉都是“别人家的孩子”,邻里眼中我们一样聪明,一样优秀,当时我不知道我们有多不一样,后来才渐渐明白,我最多只能算勤奋踏实,但郭嘉聪明得可以算进早慧的范畴。

他总是语出惊人,学习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吸引力,成绩优异仅仅只是因为他太聪明。他喜欢自然和动物,喜欢呆在没有天花板的地方,急着把作业写完是因为要守在电视机面前看纪录片,在别的孩子考了高分要玩具车和大餐的年纪,郭嘉就只要求我们带他去野生动物园。

他一学期被班主任请了三次家长,每次都是因为中午放学跑到花鸟市场逛得忘记下午的上课时间。被叫到教师办公室听训的时候还不服软,班主任气得无可奈何,郭叔叔像所有给老师添了麻烦的家长那样,满是歉意地欠身赔不是。

我蹲在他面前,指腹擦去他滚烫的眼泪,他脸上还留着一片清晰的指印。他哽咽着问我:“荀彧哥,我只是喜欢那些东西而已,这也是错吗?”

命运太喜欢重复、推演、偶合。很多年之后,十八岁的郭嘉把我压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跟当年一样哭着问出了同样的话。只是喜欢的对象从那些花鸟鱼虫变成了我。

我无法再像安慰三年级的他,那样把他抱进怀里,用指腹擦去他滚烫的泪水。十八岁的郭嘉力气大了很多,他紧紧箍着我的肩膀,把我逼到沙发的角落里,眼泪全滴到我的锁骨上,跟小时候一样烫。

 

4

我十八岁那年,我终于结束了痛不欲生每天从睁眼学到闭眼的高三,考入了全国最顶尖的学府,我在那里不过是泯然于众人的普通学生,很快便忙于绩点、社团活动和综测;同一年,郭嘉跳级成为颍附历史上年纪最小的高一新生。

毕业那个暑假我过得很开心。我和高中同学一起去了海边旅行,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父母给我办了一场风光的谢师宴,随后日程就被驾校的课程和似乎总也聚不完的同学聚会填满。

那是我从上学以来过得最轻松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间。而郭嘉升入的高一班级是火箭班,要求全员在高一正式开学前就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培训,以便为开学后进入省队参与国赛做准备。

所以那个夏天我几乎没有见到过郭嘉。准确来说,从我上高中开始,我们就不再像原来那样亲密了。我高二那年,父母终于装修好了新房,于是我们举家搬迁到了另外一个区,我和郭嘉睡了一整个少年时代的高低床被留在了老房子里。郭叔叔升职了,不用再像之前那样一年四季都在当空中飞人去全国各地出差。

也再没有了把我家钥匙给郭嘉一把的理由。

颍附的高中学生和初中学生的教学楼在不同的两栋楼,各自有配套的实验室和办公室,虽然共用操场,但早操和课间操的时间都是错开的。我一学期难得在校园里遇上他几次,倒是常常经过初中部的公告栏,看到郭嘉把光荣榜玩成连连看。

那张证件照拍得很好,每次路过我都会驻足看一会儿。我当然知道郭嘉长得好看,小时候只觉得他长得可爱,但真正意识到这种可爱其实是一种帅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时正好是韩国男团在大陆爆火的时候,郭嘉就长得很有那些明星缩小版的意思。眉目清晰干净,眼睫纤长,瞳仁的颜色很浅,笑起来神采飞扬。眼尾下垂着装可怜的时候又极具欺骗性,像只委屈的小狗。

按理来说学生时代里人缘最好的就是那些学习好或者长得好的学生,郭嘉两个都占了,但却没有什么朋友,因为跳级的缘故,年龄比班上所有学生都差着一截。初中生,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纪,恶意释放得毫不掩饰。开始我们都不知道郭嘉在学校里很孤独,就连郭叔叔也未曾察觉,等到我们发现时,郭嘉已经被班上的大孩子故意用易拉罐砸破了脑袋。

听母亲说,伤他的学生被下了处分,郭嘉缝了七针,伤口狰狞地横亘在额头上。而我忙于诊断考试,没有来得及去看他。

 

5

郭嘉第一次参加物理竞赛只获得了银牌,没有拿到首都两所学校的保送名额。南方一所强校的少年班给他递了橄榄枝,郭嘉没要,高三又考了一次,总算是得偿所愿考入我在的大学。

而我参加了学校2+2交换生项目,等我回到从英国回到学校的时候,郭嘉已经大二年级了。

我们约定好在一个咖啡馆见面。当时我为了实习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同时兼顾着毕业论文,忙得焦头烂额。临出发前我对着镜子收拾了好半天,还是觉得自己实在是形容枯槁。

袁绍开车在楼下等我,看到我就夸我这身衣服很好看。袁绍是我当时的男朋友,他是隔壁学校的,年长我三岁。

我在大一的时候打辩论认识他。袁绍锲而不舍地追了我两年,在我出国之前跟我表白,理由是再不出手害怕我受资本主义美男的蛊惑远走高飞一去不回,他有义务为国家留下我这个美人。我觉得袁绍自信得莫名其妙,但是也挺好玩的,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没有想到袁绍这个富二代公子哥对我们这段感情这么认真。我对他其实真的没有多少怦然心动的感觉,袁绍也知道,体贴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才去英国的时候袁绍帮我打点,在国外交换的两年里他每个月都飞过来看我一次,知道我吃不惯英国的食物,想方设法从国内转运速食。

人非草木孰能无心,两年来我对袁绍虽然没有什么干柴烈火的激情,但心里总是感激熨帖的。

袁绍早已公开出柜,他父亲袁成的态度已经从把袁绍从族谱上除名,转变成希望他找个清白人家的男孩子谈恋爱。而我上大学后和父母联系不多,也担心父母无法接受,只想着徐徐图之。

袁绍开车送我到咖啡馆门口,抽风一样非要下车到副驾帮我拉开车门。我猜到他是因为我要去见郭嘉多少有些吃味,安慰他郭嘉只是我的弟弟。袁绍撇了撇嘴,倒也没说什么。

我走进咖啡馆,没有看到郭嘉,正打算问店员,听到头顶上传来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荀彧哥,我在这里。”

 

6

十八岁的郭嘉跟我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头发染成了栗色,偏长的刘海搭在额前,五官也长开了,轮廓锋利而漂亮。他站在二楼,扶着栏杆倾身向我伸出手。咖啡厅顶灯的暖光从头顶洒下来,间杂着眸光收在他眼睛里,又清又亮。

他似乎是觉得在二楼就向我伸出手有点傻,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初夏的首都,天气不算热,他只穿着一件长袖T恤,手却很温暖。

这个年纪的男生肩背不厚实,但很宽,带着少年特有的修长利落,稍微一点动作都会被布料勾勒出肩胛的清瘦轮廓。他像小时候那样,胳膊紧紧环着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颈窝,说:“哥,我好想你。”

我心里涌起一阵很复杂的情绪,张开胳膊回抱住他,摸到他因为弓背而突起的脊骨。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原来郭嘉已经比我高出大半个头了。

我们在咖啡桌边坐下,我才发现郭嘉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我心想果然还是年纪小就是年纪小,什么情绪都上脸。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又说了一遍,我好想你。

其实我也很想他。我们聊了很多,他的专业课,他的计划,我在国外的生活,我之后的打算。他还是和之前一样,喜欢自然和动物,我不在首都的这两年,他几乎爬遍了附近几个城市的山。

我们一直聊到服务员第四次来帮我们添水,才发现已经是日落西沉的时候了。

郭嘉还有晚课,差不多该走了。我站起来穿上外套和他一起往楼下走。郭嘉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带着一种微妙的弹性。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学校,我想起袁绍说过他会来接我,我摇摇头告诉郭嘉我有人来接,并准备掏出手机给他打个车。

没想到郭嘉突然转身,把我推到楼梯的拐角里,暗灭了我的手机,贴在耳边问:“哥,谁来接你?是不是今天送你来的那个男人?他是不是你男朋友?”

 

7

我已经忘记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了。郭嘉和袁绍,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如果是真的爆炸,轰个通天彻地倒也算是解脱,可不知道剩余时间的倒计时滴滴滴滴响个不停,只扰得人心烦意乱。

但当时的我没有这样的觉悟,完全忽略了重逢时郭嘉的反常,满心还以为郭嘉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弟弟,我儿时最要好的玩伴,对他这几年的成长与变化一无所知。

郭嘉说舍友太吵想出去住,他的专业本来就很辛苦,我舍不得他为了房租还要抽时间去打工赚钱,爽快同意他退宿搬进我的出租屋。

袁绍对此当然有意见,甚至提出可以帮郭嘉另找房子,房租他出。我总不可能让袁绍因为郭嘉破费,没想到还没等我跟袁绍解释,郭嘉当着我的面跟袁绍说,他和我小时候都躺一张床盖同一条被子睡觉,现在住在两个不同的房间,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听得我眼皮直跳。

郭嘉搬进来后,我们也度过了一段很温馨平淡的合租时光。白天他上学我上班,晚上回家之后各自对着电脑研究课题与论文,忙到夜深后互道晚安睡去。

上大学后少有人关注郭嘉的年龄,他个子高,加上染了头发,去酒吧都不用查验身份证,之前被大孩子欺负的事情没再出现,也多了很多朋友,周末不常在家。

那会儿袁绍正在和他的弟弟竞争分公司的总经理职位,忙着跟袁成表功,也没工夫和我约会。我乐得清闲,天天在家看书休息。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想起当时的安逸平静就后悔得能把自己的大腿拍红。咖啡馆道别的时候郭嘉表现得那么反常,又是刨根问底我为什么和袁绍在一起,又是探究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恋爱。当时我就应该警觉,结果我居然引狼入室。

郭嘉搬来和我一起住还表现得一如往常,有时候我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还会被他以已经和朋友约好为理由拒绝。郭嘉在我面前装了几个月热衷外出社交的大学生,结果全是为了让我放下防备心。

我记得很清楚。郭嘉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他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首都找了一个实习。那个公司离我租的房子很远,几乎横跨了大半个城市,所以郭嘉每个工作日都会起得很早去赶地铁首班车。

当时我已经结束了实习,每天的日常就是看文献,日子过得很闲,平时等我起床的时候,郭嘉早就走了,餐桌上放着他帮我切开的三明治和倒好的牛奶。

袁绍和他弟的继承之战似乎也告一段落。首都热得每天都高温预警,于是袁绍兴致勃勃地计划带他父母还有我一起去挪威度假,为期一个月。这次出游跟他父母一起,袁绍非常上心,行程单给我发了好几个版本,临行前一晚还特意跑到我家里帮我收拾行李。

那天郭嘉回家进门看到袁绍,就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在书房加班,一直到袁绍离开才出来洗澡。

郭嘉顶着一头半干不湿的头发,穿着人字拖踢踢踏踏地走到我房间前,倚在门边看我叠衣服。水珠从他的脖颈上滑到睡衣里,洇出几个深色的湿痕。

我抬头去看他。郭嘉今晚对着电脑看久了,鼻梁两侧还留着被防蓝光眼镜的鼻托压出来的两个浅浅凹印,眼眶和鼻尖也被洗澡的水蒸气熏得发红。

我感觉他情绪不好,想站起来去问他怎么了。没想到蹲久了腿麻,起身时一个踉跄,被脚下摊开的行李箱绊个正着,我惊呼着失去平衡。没等我摔下去,郭嘉就冲过来扶住我,垫在我身下,但我左腿膝盖还是结结实实摔在了瓷砖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那一瞬间我疼得龇牙咧嘴,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腿动不了,一使劲就钻心地痛。郭嘉固定着我的腿,把我抱到床上,卷起我的裤腿。

膝盖已经开始肿了。郭嘉尝试着碰了一下就痛得我捶床,肯定是伤到骨头了。

 

8
那一定是我这辈子摔得代价最大的一跤。地板磕裂了我的膝盖骨,顺便也磕裂了我平静的生活。回忆往昔,只觉得这世间的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未免也太充满戏剧性。摔伤之后,我只能卧床养伤,袁绍策划的行程变成了他和父母的家庭旅行。而郭嘉在我自己上厕所时又摔了一跤差点造成二次伤害后,提前结束了他的实习,每天在家里照顾我。

当然,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郭嘉是主动提出了离职,这小子骗我他当初和公司谈好的实习截止时间就是那个时候。郭嘉为了不让我生疑,还特意没有在我第二次摔倒后立马就离职,而是实习到那周周末才把办公用品都搬回家。

我没细想,还以为是自己走运,刚摔伤就有人在家给我使唤。郭嘉主动包揽全部家务,任劳任怨,随喊随到。

三个星期过去终于可以拆石膏了。从医院回来,我欢天喜地地呆在浴室洗了一个多小时的澡,把皮肤搓到发红,指头都泡皱了,才感觉干净清爽。郭嘉怕我又滑倒,一直守在浴室门口,五分钟就喊我一次。

我在沙发上吹干头发,突然觉得想上厕所,本来打算自己慢慢单脚跳过去,结果我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着我看电脑的郭嘉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立刻过来抱我。

我推开他:“没事的,石膏已经拆掉了。”郭嘉却执意要抱我,我不想再因为这种小事麻烦他,挣扎了一下,结果他直接弯下腰揽着我的腿弯把我直愣愣地抱了起来,说什么也不放。

我不知道郭嘉在闹什么脾气,解释说是因为觉得之前让他一直照顾我,已经很给他添麻烦,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上厕所这种小事我自己没问题。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郭嘉更轴了,他把我放到沙发上,手按着我的肩膀,两腿分开夹住我不让我起身,问我:“你腿好了,是不是就不会再让我帮你忙了?”

我脑子没转过来,心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笑着拍他,催他把我放开:“你被我使唤得上瘾啊?我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让弟弟一直伺候我?”

郭嘉不为所动,俯下身,凑在我的耳边说:“可是我很想继续照顾你……一直照顾你。”

随后,郭嘉没有给我反应的机会,用力吻了上来。

我的惊呼被他的唇舌堵在喉咙里。我从来没发现他力气这么大,双臂收紧,牢牢箍得我动弹不得。他钳着我的手高举过头顶,趁机在我嘴里攻城略地。我的伤腿使不上劲,另外一只腿又被他的身体压住,只能在郭嘉的攻势里节节败退。

这小子强吻我还理直气壮,眼睛都不闭上,瞳孔都失焦了,还像狐狸锁定猎物一样紧紧地盯着我。

最后我狠心咬了他一口,曲膝顶在他下身。郭嘉吃痛松手,舔了一口嘴唇上的血珠,竟然还想继续吻上来。

我抬手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你疯了?我是你哥!”

我气急之下没有收劲,郭嘉半边脸很快漫上红痕。他偏头静默着发愣,也不答话,双拳紧紧揪着裤缝。从我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疑心是不是真给他打坏了,伸手轻轻去掰他的脸。

郭嘉抬手把我的脸在他的颊侧按实,顺着我的力道把脸转过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蓄在我的掌心。

他凑过来,停在很近的距离,但没有亲上我,鼻息交缠:“哥……我亲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我有男朋友了’,要说‘我是你哥’?”

这个问题角度未免太刁钻。我愣了一下,想解释我当时没有想这么多,但郭嘉根本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我刚张开嘴又被他吻上来。我很快尝到他嘴里的血腥味。

这次郭嘉闭眼了。纤长湿润的睫毛扫过我的颧骨,眼泪贴着我的皮肤往下滑,一路滴到我的锁骨,烫得我胆战心惊。

郭嘉吻得又重又急,在换气的间隙里,他哭着问我:“哥,我只是喜欢你,这也有错吗?”

我又想起了小时候他因为沉迷逛花鸟市场被请家长,也挨了郭叔叔一耳光。那时他站在办公室里嚎啕大哭,我哄了很久他才止住哭声,安慰他一个人对自己喜欢的事物投注热情与时间永远没错。

因果的子弹在我们之间飞了十年,终于在此刻正中眉心。

我乐观地想,或许郭嘉只是被情绪裹挟着,等他缓过来,我们依然可以把这些感情都摊开来,条分缕析,一一说清。

可叹命运捉弄,从来不允许我当作无事发生。

本该在北欧小镇的袁绍,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密码锁走进来,站在我们面前,脸色铁青。

 

9
往事的细节回忆到此处又如同雾里看花一般模糊不清。大约是我不愿意去回想,所以那晚的细节才在记忆里慢慢消失了。后来我看心理学的书才知道,这是PTSD,学名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常表现为常表现为心悸、多汗、头痛。我心想这完全就是我。我一想起那一晚就心跳骤停,一想起袁绍就浑身冷汗,一想起郭嘉就头痛欲裂。急忙往下看有没有什么治疗之法,赫然写着“预后情况复杂,常有迁延,治疗后也会反复发作”,只能无奈叹气。

总之,郭嘉把袁绍气得抛下体面的贵公子做派跟他大吵一架,他搞砸一切,但根本没有任何愧疚之心,看起来似乎还很乐在其中。我夹在两人中间手足无措进退两难左右失据,最后只能让两人都闭嘴。

我和袁绍的恋爱当然不可能再继续下去,郭嘉仗着自己已经退宿,我又不可能把他赶去睡大街,仍旧堂而皇之住在我家,我懒得搭理,一连好几天都没跟他说话。

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我当然不是郭嘉的哥哥,我们的关系说穿了只是邻居,再狠心一点,如果不是因为父辈的缘故,我和郭嘉就是两个陌生人。

我当然爱郭嘉,小时候一起长大,哪怕中间因为学业繁忙联系变少,重逢后还是那么自然,好像这些年的分别从未有过。但这种爱不是因为我对郭嘉怦然心动,而是因为我真的把他当弟弟。我愿意为了郭嘉付出,愿意包容他牵挂他,但这难道就能被划分在爱情的范畴吗?

我又想起郭嘉和袁绍争执时的只言片语。郭嘉说他这么多年一直跳级,是因为他和我之间一直差着六年。我上小学的时候他还在牙牙学语,我上中学的时候他才上小学,我从高中毕业了,他跳级也才堪堪进入高一,永远和我处在两段错位的人生里,如今终于和我站在一起,他绝对不会放手。

想到这里我简直心乱如麻。我不过只是在此刻才生出忧愁,可郭嘉的喜欢却经历了经年累月的打磨,早就被他磨成一颗顽石。其人其心,皆是无棱无角,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他的决心可以被否定,却不可以被质疑。

在我无知无觉的时间里,郭嘉习惯了追寻和执着,早已在不变的循环里发掘出无限的意义,成为推着巨石也感到幸福的西西弗斯。

想到后来,我探究的方向已经从郭嘉为什么这样做,转变成了我究竟何德何能值得郭嘉如此坚持。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开口去问,于是只能逃避。

我回避他的眼神,绝不与他说多余的话,拒绝他的帮助和好意。可每次郭嘉被我推开,脸上被他努力掩饰但还是明明白白的落寞,依旧扎得我心窒。郭嘉捧着一颗沉甸甸的真心欢欢喜喜地来,我不收也罢了,还要给他摔个粉碎,我做不到,也不忍心。

我在这厢愁得夜不能寐,郭嘉如今倒是坦然自若了,从不收敛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我与他对视好多次,才意识到他有多喜欢看着我。我被他盯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却依旧无法给出任何回应,焦虑得我都瘦了几斤。

后来有天在餐桌上,郭嘉让我别再想了,他不会再逼我。我看着他勉强的微笑,只觉得心理防线一截一截崩塌,却还是故作强硬地点点头。

当晚郭嘉就病倒了。高烧发到38度,浑身滚烫。他本身肤色就白,体温一高皮肤红得像被煮熟的虾。郭嘉烧得头晕眼花,浑身疼得站不起来,还要强撑着说没事,让我赶紧去睡觉。

怎么可能睡得着。我给他吃了两粒退烧药,又烧水冲了感冒灵,热热地喂他喝下去,捂在被子里发汗。退烧药作用很快,过了半小时再量体温,温度就降到安全范围内了。

郭嘉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感觉已经差不多好清,只是蔫蔫的不想吃饭。我给他煮了清淡养胃口的阳春面,饭后又吃了一次药,心想着明天怎么也能好了。

没想到第三天又烧起来,比前天晚上还严重,温度直奔39度。或许真是难受得狠了,郭嘉根本起不来去医院。我只能采用物理降温,用冷毛巾敷在额头和腋下。

这发烧来得蹊跷,最近正值盛夏,家里的空调也是恒温,是不容易感冒发烧的。而且一般身体弱的老人小孩才会反复发烧,郭嘉这种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身体就应该壮实得像小牛犊一样,怎么会烧得如此厉害。

我守了郭嘉一天,隔半小时就用酒精擦浴一遍,一直没有退烧的迹象,急得我心里交瘁。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温度才慢慢降下去。我喂他喝了点白粥,吃了一次药又让他继续躺下休息,心想今晚可别再反复了。

我心里记挂着他,睡也睡不踏实。半夜迷朦醒来,隐约听到浴室传来一阵水声。我本来以为是郭嘉起夜冲水洗手,可水声一直不断,我越想越不对,起身跟去浴室。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我看到郭嘉背对着门,脱光了站在花洒下淋水。浴室里一点水汽也无,我才意识到他在冲冷水澡。

我惊怒交加,一掌把门完全推开:“发烧不想好了?”

郭嘉被我吓得一个踉跄,目光闪烁:“哥……我就是……”我顾不上多说,跨进浴室打开浴霸,把花洒从架子上取下来,调成热水,开到最大,兜头往他脸上冲。

郭嘉的解释被憋在水里,一时间只有水珠砸在地上,在深夜里响得让人心惊。

郭嘉默了半晌,转头把水调成了顶上的莲蓬头模式:“哥……我错了,你别不说话。”

看我还是不动,郭嘉把我拽进水雾里,赤身裸体抱着我:“我错了,哥,我就是想要让你理理我。”

我在水流里抬头看他。郭嘉低垂着眼睛,眼角红成一片,分不清是水,还是他的眼泪。

郭嘉捧着我的脸,他的指间依然带着淡淡的凉意。鼻尖相碰,他轻啄我的嘴角:“哥,别拒绝我。”

我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抬手回抱住他,心想我这辈子真是栽他手上了。

 

10
那天晚上后来的事都顺理成章。郭嘉把我抵在洗手台上,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一些片刻我实在觉得太过火,可郭嘉用那双被水浸过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又心软随他去了。

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郭嘉一朝得偿所愿,要得太放肆。后半夜我已经顾不上脸面向他求饶了,还是没有被他放过,大腿内侧的肉都被他的尖牙啃破了皮,别的地方更是青斑红点,惨不忍睹。不似做了亲密事,倒像养了一只狐狸崽子,牙尖嘴利,野性难驯。

最后我被折腾得两眼发直,跟他说来日方长。郭嘉听了这话更兴奋,眼睛亮得像被火烧过。冲洗的时候我力竭得站不住,郭嘉用手指帮我清洁擦药,又附在我耳边说了什么缱绻情话,全都被疲惫冲散,听不清了。

郭嘉在首都的夏末抱着他的枕头来到我的卧室,很快家里多出了情侣牙刷,情侣水杯,情侣睡衣。我们像大部分的校园情侣那样,搬到离学校更近的出租屋,去对方的教室上课,写论文和考试周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周末我会陪他去徒步爬山观鸟,或者在家里用幕布投影,用甜味的鸡尾酒把自己喝到微醺,再伴着影片的背景音乐在地毯上缓慢做爱,在高潮时接潮湿灼热的吻,如同两条交缠的蛇。

我又无数次进入那个梦境,郭嘉或者死神,经过我的门前。

惊醒后最先感受到的是郭嘉揽在我腰侧的手。失眠依旧在梦境后准时降临,如今我却可以在睡眠失踪后把目光长久地栖于郭嘉沉睡的面容。我想到《马太福音》。“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叩门的,就给他开门。”

我像一个在颊囊塞满食物的仓鼠,只想追求踏实而平静的幸福。可惜命运是仓鼠的跑轮。无论我多么奋力挥桨,却依然如逆水行舟,终究还是被洪流冲回原地。开始只觉得或许是我未尽全力,全然忘了凭我破败的舢板,该怎么在激流给我和郭嘉编写一个平安的终点。

故事的高潮打响在我母亲的一声尖叫里。她文静体面一生,如果不是因为撞破亲儿子在跟男人接吻,大约这辈子都不会如此失态。母亲哭得歇斯底里,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她会就这样疯掉或是因为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一向开明温和的母亲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我是一个同性恋,更加晴天霹雳的是她同性恋儿子的对象,是早就被她视为另外一个儿子的郭嘉。或许对她来说,她无法容忍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丑事。

郭叔叔闻讯赶来,给了郭嘉一个很重的耳光。郭嘉被抽得翻倒在地,摔下去的时候带倒了一桌碗碟,瓷片噼里啪啦弹射飞溅。郭叔叔压着郭嘉,逼他向我的父母磕头道歉,郭嘉的鼻子撞到地板,血流了一地满脸。

最后,一直沉默的父亲站起来,扶起了郭嘉,又转过头对着我,语气疲惫:“断了吧。”

我看着满地狼藉,眼睛干涩胀痛得要命,牙关被我咬到发酸。在母亲伤心欲绝的哭声里,我不合时宜地想到那个梦,突然意识到,或许我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已经在这个瞬间死掉了。

 

11

我的父亲跟学校办理了休学申请,不顾我的意愿更换了我的手机号码。好在他们没有不理智到把我送去戒同所接受电击治疗,只是把我关在家里,切断网线,并且没收了我的手机。

那段时间我和父母的关系变得非常糟糕。我哭过闹过,没有任何结果,母亲只是用失望又怨恨的目光看着我,反反复复地问我同一个问题:“荀彧,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禁足期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愈思考,愈能共情郭嘉的想法。我只是喜欢他,这也有错吗?

我开始想念郭嘉那一双眼睛。郭嘉身上漂亮的地方有很多,秀挺的鼻梁,平直的锁骨,修长的小腿,大概有很多人从这些角度对他产生狂热的迷恋,可我总是先想到他的眼睛。

那真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明媚得像四月天的杜鹃花,包含着多情的隐喻。郭嘉其实并没有拥有世俗意义上的健全家庭,但却很奇怪地拥有了很多健全家庭都培养不出的充满爱的眼睛。我有时候会通过注视着郭嘉的眼睛来自我观照,看到这双温柔眼睛之后刀刃一般的坚韧与锋利,意识到我和郭嘉真的是很不一样的人。

最难熬的时候我总是想念他的眼睛。我想念我们的小时候,想念那些被这双含情眼注视着的时光。在那双眼睛里,我被郭嘉深刻地爱着。

我逐渐失去对时间的概念。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母亲来到我的房间,递给我一套做工考究的西装。因为我瘦得脱了相,西装里还有一个很厚的垫肩。她告诉我,明天要和唐家吃饭,我和唐小姐快要订婚了。

订婚?我简直觉得是天方夜谭,我连唐小姐是何许人我都不知道。父亲剪掉了我蓬乱的长发,剃掉我的胡须,母亲为我套上西装,挽着我的小臂走进那个很高级的西餐厅。西式刀叉被擦得银光锃亮,整整齐齐在桌前一字排开。双方父母互相敬酒,说漂亮的客套话。唐小姐衣着华贵,妆容精致,坐在我的对面羞涩地笑。

父亲吩咐我帮唐小姐把牛排切成小份,我微笑着站起来,把餐刀顺着我的颊侧划过。

唐小姐吓得尖叫,打碎一只水晶高脚杯,其他食客闻声回头,被我手里的刀和满脸鲜血吓到四散奔逃。

我笑着对那张充满惊恐的脸开口:“不好意思唐小姐,我是同性恋,恐怕不能和你结婚了。”

唐小姐的父母高声咒骂起来,我听到我母亲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哭。我拿着餐刀,借着金属的反光,观察我创造的伤口。

很长很深,恐怕要缝针。我想起来郭嘉额头上那个小时候被大孩子欺负而留下的疤痕,心想现在我终于和你有一点一样了。

 

12

接下来的事情我都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后来由荀攸出面,把我带走了。荀攸在辈分上是我的侄子,但年龄长我七岁,在上海一个国企工作,早已自立门户。

荀攸带我回到了上海,预约了精神科的治疗。脱离了压抑的环境之后,我很快在神经药物和心理医生的帮助下恢复过来。第二年九月,荀攸帮我办理了复学手续,我又可以继续我的学业了。

那是一个全新的夏末了。新生们满怀期待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从全国各地奔赴至此,迎接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我站在阔别一年多的校门口前,竟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紧紧贴着我后背的背包夹层里,是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着几张荀攸托心理咨询师在最后一次疏导时送给我的照片。寄件人是郭嘉,发信地址是东非。

郭嘉在照片背后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告诉我他的行踪。在我禁足和接受治疗的两年里,郭嘉已经从学校毕业。他没有选择修读硕士,而是去他一直向往的没有天花板的地方看看。于是他攒够钱,买了一张前往另一个遥远大陆的机票。

在一张合影里,郭嘉搭着一个瘦弱的黑人小女孩的肩膀,他瘦了一点,也晒黑了,两个人站在一棵香肠树下,对着镜头笑得很开怀。在这张照片背后,他告诉我这个小女孩叫Busara。在斯瓦希里语里,这个名字代表了智慧与远见,读起来的节奏,像东非海岸的浪潮一样起伏。Busara是他在坦桑尼亚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们互为师生。郭嘉教她英语,Busara教他斯瓦希里语。托Busara的福,郭嘉还有了一个新名字。

Ufufuo,在斯瓦希里语里,它的意思是重生。

 

13

一年后,我顺利完成研究生学业,进入了一家初创互联网公司工作。老板叫曹操,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当时正赶上互联网的风口,行业的扩张速度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想象。短短几年里,我很快从基层员工变成高管,拿到相当可观的薪水,足以让我在上海游刃有余地独立生活。但相应地,工作和与工作有关的社交活动填满了我的时间,生活忙碌而充实,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回顾曾经的阴影与创伤。

来自非洲的信件始终保持着一年一次的频率。郭嘉的斯瓦希里语已经说得非常好,凭借语言优势,他接到了一些前往非洲摄制纪录片的摄影团队的委托,作为翻译和向导协助拍摄。他变得居无定所,基本只有在旅途中经过的大城市才有能邮寄国际信件的邮局,因此我收到的信件寄出地遍布非洲的主要城市。

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呆在无法被准确定位的稀树草原里。那里没有水和电,电磁信号亦无法覆盖,能按时抵达那片荒原的,或许只有印度洋的季风。

寄给我的信件里,郭嘉出镜的照片变得更少了。照片里大多都是自然景观和野生动物,还有身穿红色衣裙的马赛人。我很快习惯了把看非洲纪录片当做闲暇的消遣,很多时候我会幻想拍摄某个镜头的人就是郭嘉,而我通过那些越洋信件,在那一瞬间充当了郭嘉的眼睛。

我三十五岁那年收到的信件里,有一张照片属于一头非常漂亮的花豹。郭嘉告诉我,这头母花豹叫拉玛,是一位非常矫健勇敢的母亲,能够独自猎杀超过她体重一倍有余的亚成年角马。

摄影团队远远跟着拉玛拍摄了一年多,见证了她的孩子在落单后被路过的狒狒群咬死吞食,见证她在发情期和另外一头强壮的公花豹交配,又诞下两只新的小花豹,见证了她在伞刺树上狼吞虎咽自己抓获的瞪羚,对树下狂吠的斑鬣狗不理不睬,见证了拉玛最后一次给两只小豹留下猎物后悄然离去,为自己的孩子留下广阔无垠的领地。

那张照片拍摄于拉玛离开领地的时刻。摄影师开车靠近她,距离不到五米,而拉玛一动也不动,只是望着前方的夜空。

郭嘉在照片背后写:“我全然能感受到她的哀伤。”

我好像又进入了那个梦境。不知道是谁的脚步由远及近地走来,长久地驻足于我的门前。而我第一次主动把门推开。

门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天空中漂浮着大块的白云,赤道炽烈的阳光把短草晒成棕黄色,草原一直延伸到一个被芦苇围绕的湖泊边,更远处,是浅玫瑰红色的红鹳和一片水光潋滟。

或许我正躺在那灰白的干涸河床上,耳朵紧紧贴着大地,猜想能否捕捉角马飞奔迁徙时的轰鸣。黑白两色的塍鹬盘旋在漫无边际的沼泽上,郭嘉顺着河马踩出的深径而来,他喂我喝下一大口姆贝格,与我交换了一个带着香蕉和谷物芬芳的吻,告诉我他现在觉得自己的灵魂腾空半尺,生命的每一部分都无比自由。

从窗外窜进来的夜风把我吹醒。我睁开眼,在城市遥远的天际线上,隐约看到殷红的日出。

我起身回房,花豹拉玛的照片从腿上滑落,落在我的脚边。

 

14

郭嘉寄来的照片背后的文字越来越少,从我三十八岁那年开始彻底缺席。第二年,我的老板曹操跟我表白了。

那时我们刚刚中标了政府非常重视的项目,全公司上下为此熬了一个月,得到中标的消息都开心得快要发疯。我是这次竞标的总负责人。曹操高兴得冲出董事长办公室,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当时荀攸已经跳槽到这个公司,和几个老同事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带着新人们起哄说亲一个。

曹操用炙热的眼神询问我是否可以,我想起来我曾经也被这样的眼神灼烧过。我在人群的尖叫和欢呼里接受了曹操的吻,和作为他伴侣的身份。

我和曹操度过了一段平淡而成熟的恋爱。相爱时各取所需,没有太多心跳加速的瞬间,不去探究占有与唯一;不爱了,亦能和平抽身做朋友,成为彼此生活中沉默却坚实的地基。

分手时,我把一枚价值不菲的钻石戒指还给曹操。曹操愣了一下,但还是接过去收好。他自嘲一笑:“当时买下的时候是想和你求婚的。你太好了,总觉得要最贵的戒指才配得上你。也怪我自己胆怯,瞻前顾后,最后也只敢说祝你生日快乐。”

我蓦地想起郭嘉有次在吃早饭时突发奇想学电视剧里把煮鸡蛋串在中指上,一边被烫得怪叫,一边假装娇羞捂嘴,握着我的手说我愿意。

于是我笑着告诉曹操:“其实我也是一个胆小鬼。真正胆子大的人,手里只有一颗水煮蛋也敢求婚。”

而真正胆大的人再也没有寄信给我。花豹拉玛的故事,我在纪录片里看到了后半段。摄制组没有再看到过拉玛。当地的护林员说,拉玛去了塞伦盖蒂的西部丛林区;也有人说,她就藏身在塞伦盖蒂草原中部的某处灌木丛里。

她其中一个孩子还留在原来的领地,常常出没于摄制组的住处附近。某一天下午,他们拍到了那只小公豹精准快速地猎杀一头苇羚,并且像他的母亲那样把吃剩的苇羚尸体悬在相思树上,在斑鬣狗妄想抢食的哀叫中扬长而去。

我耐心地等待那部纪录片播放完最后一个空镜,仔细地看完鸣谢名单,确认没有出现任何读音类似郭嘉的名字,或者像Ufufuo的字眼后关掉了电视。

我猜想郭嘉或许会知道关于拉玛的更多细节。当然,更可能的情况,是他早已在拉玛的孩子们长大之前就离开了那个区域。他下一站又会去哪里?是否会在旅途找到和他一样自由的灵魂?

我开始期待做梦,期待着郭嘉穿过长长的连廊叩响我的房门。期待着我打开门后,他能告诉我一切问题的答案。

 

15

有一次应酬饭局,酒过三巡,一个年近六十油光满面的地产老总起了话头,批评手底下的年轻人日子好过,不知创业艰辛,只想整顿职场。大约是哪个公司的高层,接话吐槽新娶年轻的妻子抱怨自己工作繁忙,没有时间陪伴家庭。言辞间充斥说教意味,我和曹操都听得皱眉。

话递到曹操嘴边,他两手一摊,坦言自己招不进新人也娶不到新人,引得席间众人大笑。

我陪着咧了咧嘴,思绪却顺着话飘远。若是郭嘉还在身边,以他的孩子心性,是否会抱怨工作繁重辛苦,还是只希望我给他一个安静可依靠的肩头;是否会如当年那般,撒娇求我放下工作陪他,还是会追着我到同一个行业工作,于是便能轻松理解我的忙碌。

我很喜欢做这些无用的猜想,借用这样的时刻想念他。我在很多时候都忘了,郭嘉只比我小六岁,如今算起来也是个中年男人。可在我印象里,郭嘉好像永远年轻,永远停留在杜鹃花一样明媚的年纪。为了让我的猜想更加真实,我摸着眼角的细纹,想象郭嘉变老会是如何模样。

小时候的郭嘉抱起来软得像一坨面团,而此时此刻我脑海中的郭嘉真的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塑形的面团,任由我搓扁揉圆,随意变化成我想要的样子。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这样想象下去。

想的最多的,其实还是重逢。我想过再见到郭嘉时,他已经被赤道的阳光晒得像个本地人,坐在被淤泥溅得面目全非的敞篷吉普里,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热泪盈眶。旁边有一头长颈鹿,正弯着脖子嚼他的遮阳草帽。

我还想过在我的城市遇到郭嘉。周遭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唯独我们两个人伫立在一条冷寂的直线两端,四目相对,惊愕无言。对方眉眼还保留着年少时的模样,周身气质却变化得让彼此都有些不敢相认了。是该戏剧性地冲过去给对方一拳咆哮着问为什么不来找我,还是应该近乡情怯,懵然怔忪,哑声说一句,好久不见。

无论如何,我们的重逢不应该是这样,不该是我因为没有亲属关系证明被管理人员拦在基农多尼市政公墓外,而郭嘉变成一盒小小的骨灰,和千千万在这片土地上因为疫病死去的外籍无家属遗体一起,存放在传染病专用隔离区。

我太沉浸于构想一个完全只存在于我的世界的、鲜活的郭嘉,忘记了命运轨迹从来不容涂改,也不会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我迟到得太久,郭嘉在这片大陆上存在的所有痕迹,早已消失在草原湿季重重的雨幕里。

 

16

其实笔记里并没有什么煽情的东西,大多都只是记录他所观察到的非洲风物,极偶尔的,会出现我的名字,但我依旧无法控制我的情绪。

那天我在储藏室呆了很久,曹操没看见人找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抱着笔记本哭到过度通气,胸口疼得发紧,手脚肌肉僵硬抽搐。荀攸手忙脚乱地找干净的纸袋套在我头上,曹操把我半抱起来,和荀攸一起按摩我痉挛的手脚。

我听到曹操问荀攸:“这笔记是谁写的?”荀攸默了半晌,似乎是在权衡该不该说实话。

最后荀攸还是说:“他以前的男朋友。”

同为前男友的曹操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去翻动发皱的纸页,我的呼吸慢慢回到正常的节奏。过了会儿,我听到曹操像下判词一样自言自语:“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手札记录的起始日期大约从郭嘉飞抵坦桑尼亚开始,在他跟随拍摄团队前往坎甘巴保护区追寻大黑马羚的踪迹时戛然而止。算起来,郭嘉应该是把包含母豹拉玛那些照片寄给我后,才动身前往安哥拉坎甘巴保护区。

但在那之后,郭嘉再也没有往手札上写下任何记录。笔记本剩余的空白页还很多,不知道出现了什么情况,他没有再继续写下去,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追到那头珍稀的大黑马羚。

而在没有文字记录的那几年里,我依旧在遥远的东方收到郭嘉的信件。他已经连续不断记录了近十年,究竟有什么理由能让他放弃记录,又会是什么原因让他选择把笔记本寄给我呢?

我在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晚思索这些问题的答案,把他寄给我的信件放在地板上依次对比。郭嘉从未写长信给我,他习惯在照片背后用碳笔写下照片里的故事或者当时的心情,并把照片按照故事的时间顺序排好,方便我依次阅读。

可寄出时间在郭嘉安哥拉之旅后的那些照片,并没有按照之前那样的规律来排列,照片背后依然是他的笔迹,但我当时打开的时候,故事叙述的顺序是乱的,我记得那时我还花了一点时间把他们复原。

我有信心确定,如果这些信件是由郭嘉自己寄出的,他一定会发现顺序乱了,也一定会保证他包进信封时,照片都是正确的顺序。

难道说郭嘉拜托了别人帮他投递信件吗?虽然也说得通,可我还是对郭嘉没有继续记录手札,还把没有写完的笔记本寄给我感到非常疑惑。

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我现在才发现了这个信封。换句话说,郭嘉寄出笔记本时想传递的信息,我迟到了太久才知道。

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我心中涌起强烈的恐慌感。我决定要去一趟坦桑尼亚。或许我早就该去,或许我根本就找不到郭嘉在哪里。

我知道这跟刻舟求剑差不了多少。船早已顺着江水漂远了,而丢剑的楚人却还是要循着船上刻下的标记寻寻觅觅。也许楚人并非真的认为自己能找回那把剑,苦苦寻找的过程,大概只是想求一个心安。

我也想求一个心安。

 

17

我最先想找的人是Busara。但我的向导告诉我,Busara是一个当地非常常见的女孩儿名字。向导得知我的来意,建议我做最坏的打算。

于是我们来到了中国驻坦桑尼亚大使馆。工作人员查询了很久,很遗憾地告诉我,中国公民郭嘉于六年前死于黄热病,按照坦桑尼亚的传染病强制火化规定,骨灰存放于达累斯萨拉姆市基农多尼区市政公墓。

在安哥拉境内,郭嘉在无意中接触了未被隔离的黄热病患者的血液,因此感染了病毒。

郭嘉当年入境时,已经接种过黄热病疫苗。一般来说,接种疫苗后的抗体应该是终身携带的。并且,通过这种方式感染黄热病也仅限于非常罕见的医疗场景。

但就是这样的“一般不会”“罕见”凑在一起,把所有的侥幸都逼得无所遁形。

回到坦桑尼亚后,郭嘉开始出现症状。突发高烧,肌肉酸痛,因为和普通流感非常像,这并没有引起他的重视。

一周的急性期过去后,是极具风险的缓解期。死亡证明上写,那几天里他的体温下降,不适症状明显好转,他以为自己已经痊愈。紧接着,情况迅速恶化,病毒导致肝肾功能衰竭,最后因为颅内出血死亡。

原来郭嘉在六年前就走了。我和他只相差六岁,他用了一整个少年时代来追赶我却怎么也赶不上,而如今,他终于成为了永远无法被我超越的存在。

后来我还是找到了Busara。她已经长大了,前年刚从达累斯萨拉姆大学毕业,目前在达市的政府机构工作。

她告诉我,继续把照片寄往中国,是郭嘉自己的意思。照片都早已拍好,只是郭嘉还没有来得及在背后写字。黄热病急性期发作之后,他只来得及完成其中一部分。

郭嘉去世后,Busara替他将照片寄出。这个黑人女孩带着歉意告诉我,她知道Ufufuo寄给恋人的照片都有特定的顺序,但她不小心把照片打乱了。后面都是汉字,她看不懂,所以只能以混乱的顺序塞进信封。

郭嘉留下的照片寄完后,Busara将他的笔记本寄往中国。

“Ufufuo treasured this notebook and carried it everywhere he went. I once asked him what he was writing, and he joked that they were love letters to his lover in China. I asked why he didn’t send them to you. He said: even if he didn’t send them, you would know. But I don’t get how you can know about his love letters from so far away. So I’m sending you the notebook. If these really are love letters, I hope you know how much Ufufuo loves you.”

我很想告诉Busara我真的能在万里之外知道他有多爱我,Ufufuo的爱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但我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告诉Busara她的英语说得很好。

她说,Ufufuo的斯瓦希里语说得更好。

可惜我再也听不到了。

 

18

我又开始做梦了。

依旧是长长的连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而我像小时候那样蹲在卧室的露台上,透过高压线的间隙仰望头顶一望无际铺满灿烂晚霞的天空。在天际线尽头,有一片巨大的土地正滚滚向遥远的东方海滨敞开。我的记忆已经开始衰退,但我还是想得起那片土地上壮美动人的稀树草原。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得到每一个在那庞然土地上追逐自由的人。

郭嘉此刻想必正举着摄像器趴在塞伦盖蒂的须芒草里,观察猴面包树下的狮群。远处,马赛人穿着鲜红的衣裙,像夜晚的篝火一样耀眼。

茂密的镰荚金合欢后面传来动物的嚎叫,太阳缓慢沉落,余晖把草原染成橘红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生命的呐喊与回响。随后,昏星从渺远的天幕中升起来,清辉包裹住所有河流、丘陵和山峰,世间万物都被静谧的夜色所浸染。

门外传来清晰又缓慢的叩门声。我想起了那些交握着双手跑过的街巷,那些纵情欢乐抵死缠绵的时刻,那些飘散在雾霭一样的青山或是青山一样的雾霭之后的面容。

我颤抖着把门打开。我看到了明媚得像杜鹃花一样的郭嘉,他正微笑着向我敞开怀抱。我又落进了那一双多情的眼睛。

我们生命的每一部分都无比自由。

永远自由。

 

End

Notes:

注:
母豹拉玛的故事改编自《我们在非洲》
参考:《非洲的青山》《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