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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虞已经被关在这冰冷阴暗的囚室里不知道多少时日,整日只有三餐才会有守卫迫不得已拿着吃食走近又见鬼一般连滚带爬地离开。好像刘虞是一个瘟神。谁也不愿意靠近他。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公孙瓒,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样的做派,白天从不来见刘虞,只有半夜被离开的脚步声惊醒,看着空荡荡的囚室和走廊,刘虞后知后觉他曾经来过。
但那天,刘虞无法准确说出是上午还是下午或者是夜晚,因为公孙瓒叫人把四面八方的窗子全都拦死了,一丝光透不进来,这里彻底成了一个禁室;公孙瓒穿着整副铠甲气势汹汹地走来,马靴蹬得铮铮作响,站在他的囚室前。来人凶神恶煞,刘虞却没什么反应。
忍着最后的耐性盯着守卫哆嗦着打开了厚重的铁锁,公孙瓒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四周守卫见状也识相地回避了。
刘虞有时候真觉得公孙瓒捉摸不透。他好像把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年轻气盛而恃才傲物,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谁伤害了他就是一辈子的仇人,谁取悦了他也会得到他的取悦。但刘虞知道这只是他的小伎俩,内里的野蛮残暴被文人皮裹着,装着人五人六其实不过是睚眦必报。刘虞准备好了接受他的报复,他的背叛最终会还给他。
可是公孙瓒像变了性一样,与他沉默相对。刘虞看着他的眼睛,从前锐利的眼神不知何时也变得浑浊了,曾经乌黑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有了银丝,他的脸上也是前所未有的疲惫。是啊,这么多年过来,谁还似从前?
想必自己更是老态龙钟吧,刘虞想着,避开了公孙瓒的注视。长时间的囚禁让他对周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有时睡着了梦到两人年轻时的种种,醒来看到漆黑的世界都会怀疑是不是一切只是一场梦。都说在梦魇里死去就一定会醒来,那他倒是愿意一试。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松动。直到公孙瓒大概是磨光了所有耐性,摘下头盔往木桌子上一撇,又沉默着脱下盔甲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他径直走到刘虞身边,两脚一蹬鞋子也不要了,和衣躺在又硬又冷的床铺上。但他始终没说什么,刘虞感到很莫名其妙,来了又不说话,要睡觉他自己的房间不比这囚室舒服?
好歹也是个王公贵族,刘虞一下子对他这样子态度有点气性了,靠近推了推公孙瓒,说道:“别在这睡。”接着就静静等着他对逐客令反应。
但今天公孙瓒似乎有点魂不守舍,换了个姿势,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很是出神。刘虞见他不为所动也不好直接动手,站了许久他也累了,干脆一起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里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又很慢,在这长久的寂静中,只有公孙瓒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萦绕在刘虞耳边,太熟悉差点要害他睡过去。但公孙瓒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冷冷地开口道:“今天有人来见你。”
“他给你带了些东西,却连一份报告章表都不愿写,明明我已经是易侯了,为什么这些人还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呵,他们倒是很着急向你表忠心。你很高兴吧?”
刘虞本来神思快飘到九天之外了,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激动地坐了起来,本来很想辩说什么,却看着那人憔悴的面容一时语塞。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公孙瓒这样的猜忌和逼问,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公孙瓒也旁若无人地继续说着带刺的话:“我问那家伙既然能偷偷摸摸地到你面前掉眼泪,为什么却连一份最起码的报告章表都送不上来……一点不知礼节,这种人也敢肖想留在你身边?”说完公孙瓒猛地坐了起来,大概是此前情形又上心头,他最恨这种被人轻视的感觉。
刘虞感觉到他浑身煞气,想要劝阻,刚抓住他的衣袖就被甩开了,公孙瓒怒气冲冲的嗓门在囚室里回响,“这家伙简直胆大包天,对朝廷官员如此不敬,我下令悬赏抓捕他,要他成为阶下囚!”
公孙瓒转过来,刘虞看到他眼睛里血红一片,赶忙出声阻止:“这人不过是不想上章表,言语激烈了些,你将他遣辞打发得远远的便是,何苦抓他?他何罪之有?”刘虞追上去围着公孙瓒试图替这个人辩解,但公孙瓒对他熟视无睹一样走到别的地方盯着囚室光秃秃的墙缝看了一会儿,又笑起来:“我知道你肯定要我放了这家伙,你对外人总是宽宏大量,对我总是极尽苛责……你知道这家伙怎么回答我的吗?”
“呵呵……他说——汉室垂危,各路诸侯虎视眈眈,只有你!你幽州牧刘虞,是忠信守节之人,深得民心……而我,公孙瓒,是他报告章表中讥刺的对象,那里面的‘好话’,我恐怕听不得。哈哈哈哈!竟是为我思虑了这么多!”
刘虞只余下震惊和深深的怀疑,这是谁如此大胆对公孙瓒说出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虽然这话是夸自己贬低公孙瓒,但身居高位几十载,刘虞也知道公孙瓒听到这些话并不好受,“伯圭,我……”
刘虞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公孙瓒,他总是在这种事情上显得很死板,又或许是这本来就是一个没办法挽回的事实。他没办法说一些违心的话来讨公孙瓒的欢心,因为他是刘虞,他也只是刘虞。
“我要杀了他。”
公孙瓒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刘虞吓了一跳,他立马绕到公孙瓒面前,拽住他说:“不!他做错了什么?这不过是一份文书而已,甚至没呈到你面前,你怎么能这么做?!就算他侮辱了你,你把他关起来就是了……”刘虞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就像你之前对我这样。让他消失有很多种办法!不必非得杀人!”
“…………”公孙瓒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中的某处,并不接刘虞的话。
“你说话……伯圭!”刘虞有点着急,他对这样的公孙瓒束手无策,若是他爆发泄愤还好,眼前这副心如死灰一意孤行的模样才最是让人胆寒!最终刘虞抽了一口气,松开抓着他的手,脱力地垂了下来,“算了……我永远成了你的阶下囚,你又怎么会听我的。你要杀就杀吧。我劝不动你。以前是这样,我为什么觉得现在会改变呢……?”
刘虞失望地擦公孙瓒而过,坐回了冰冷的床铺上,听天由命。
“我知道,你要是在这里一定也觉得我会杀他,然后为他与我大吵一架。”公孙瓒平静的声音有种绝望的味道,“呵呵,那你知道吗?他还说我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劳民伤财,‘兴办大事’忙得不亦乐乎。我是千古罪人,鱼肉百姓,谋杀无罪的主君,视忠义之臣为仇人……”
公孙瓒说着说着诡异地笑了起来:“还说他这个忠义之臣要是给我上一份报告章表,会害得士人投海自戕,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追随我。”
“他一个人就有天大的本事让我身边所有的士人离我而去,这样的人,你说我能留他性命吗?嗯?刘虞大人。我无罪的主君?”
公孙瓒说到最后甚至有点咬牙切齿了,他被委屈酸得牙齿阵痛,这样的指控太过于刺耳,唤醒了他内心深处隐忍多年的愤怒。他几乎是厉声质问道:“这么多年,其实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公孙瓒,只会用战争和杀戮解决问题蛮不讲理的疯子。”
“那些蠢货整日纸上谈兵,他们不理解我也罢。刘虞,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为幽州流的血和汗有多少你难道不清楚吗?他们不懂我,连你也和他们站在一起……”
“当年丘力居钞略四州,边境百姓深受其害饥寒交迫,若不尽快击退后果不堪设想。当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们的百姓一个个惨死在他们刀下,城池丢了一座又一座,异族的马蹄肆虐在我们的土地上,不论我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断壁残垣、尸横遍野。”
“这样不是残忍?这样不叫屠杀?我只要见到他们那副模样,我眼前就浮现那时的情形,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不是圣人,我没办法在见到那样的状况之后再放下与这群异族之间的血海深仇,所以我是恶鬼,我要把他们砍下的每一刀都一样一样如数还给他们。这样才能为我们死去的同胞报仇!”
“可你竟然叫我跟他们讲和?说我肆行无度……?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要放过曾经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丘力居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他们都该死。”
刘虞插不进公孙瓒的自言自语,当年的事情如今又重新浮出水面,可他才发现现实的血腥残酷远不是他们俩可以承受的,他们之间的裂缝也早已深不见底,“伯圭,杀戮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本意不是要轻视战争的残酷,但正如你所说一样,百姓是无辜的,我们只要把他们赶走让他们不敢再犯即可,没必要赶尽杀绝!”
“如果我们穷追不舍,那不是一样用我们的铁蹄踏破了他们的家园吗?那我们岂不是和他们一样的野蛮吗!”
刘虞必须承认他们两人的是非观在这一点上相差甚远,仅凭三言两语他怎么能说服公孙瓒?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征服才是最彻底的掌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不一定是完全的错误,但在刘虞和长城以外的东狄交涉的过程中,他不觉得对方是不能沟通的对象。像公孙瓒这样只用武力去镇压对方,最终不过是两败俱伤,不是长久之计。
“再说了,与他们讲和,在各方面都有利于我们。既然他们愿意不用流血牺牲就能换来和平和安稳的生活,那我们为什么要步步紧逼?”
“我公孙瓒从不杀无辜之人,这群人既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就应该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你这样做太残暴了。”
“这是我守护幽州和大汉的方式。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才是对的。”
刘虞气得怒发冲冠,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气得指着公孙瓒凝噎了半天,最终一挥袖子转身走到了囚室的另一边。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不语。
不知道这种僵持和较量过了多久,刘虞感觉自己心里的怒火已经被无助浇灭变成了一摊悔恨。
如果当年没有爱上这个危险的家伙,他想他现在一定能狠下心来同归于尽。
没错,他想杀了公孙瓒,并非一时冲动。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在爱和恨中中伤着他的痛苦,里面既有对爱人所作所为的不理解和愧疚,也有在道德上无法苟同的厌恶和忌恨,唯一消解的方式只有你死我活……只要一日同活于世,就注定无法呼吸。死亡和来世,是他们唯一的答案。
“你要是在那儿,肯定又想杀了我吧。”公孙瓒很擅长轻飘飘地讲一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事。
刘虞自觉被猜中了心思,背过身去并不回答,他们之间如此熟悉,询问不过是一个过场,最好谁也别戳破这层纸。再者,就算他不说他也知道。
“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败吗?明明那时我手上几乎无兵无将,而你统领幽州大军,但我还是赢了。”公孙瓒走到囚室里唯二的家具——木桌前,随意地坐了下来。
刘虞算看出来了,这人今天就是来翻旧账的,他是别想好过了。
“你在政务上一向谨言慎行考虑周全,但用人这方面……恕我不敢恭维。”公孙瓒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笑了出来,不知道是嘲讽刘虞用了谁,“你还记得公孙纪吗?我想你应该很信任他。”
“不然也不会对他亲口说出只要我一个人死这种话吧。你就这么恨我。”
公孙瓒这么一说,回忆涌上刘虞的心头,当时他领军围剿公孙瓒,出于同情士兵和因爱生恨,确实说过这句话,可是……
“原来是他泄的密。”
“我俩本就是同族,往日我又对他照拂颇多,你觉得他更仰仗谁?……你总是相信不该相信的人。嗯?”
“……”
“对这件事,你从来都没有试图解释什么。我真想笑,你知道吗?这是我认识你这么久以来,你最决绝的一个决定。我很高兴。”公孙瓒低着头,嘴里喃喃自语,由于过于安静的环境,刘虞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楚,不知是震惊更多还是心虚更多,他没有说话。
“本来我想,如果你真想要我的命,只要我一个人,那我也算死得其所……”公孙瓒慢慢站了起来,“可是……你真的一点不懂我,也不懂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男人能做出什么事情。”
“我做了那么多事情,为了幽州,为了你,没人感激我也罢,我也不需要别人颂赞我的功德,但你不能不明白。我真的,很失望。”
刘虞看向公孙瓒,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他承认自己的确所托非人。他总觉得公孙瓒变了太多,变得追名逐利,变得冷血无情,变得草菅人命,但他发现他错了,错得离谱;因为眼前这个人从来都没变过,他是头披着人皮的狼,只是他被自己的一次又一次犹豫放任蒙住了眼,所以他们才会一错再错下去。嘴上说得再冠冕堂皇,其实他心里只有一个人,就是他自己。
熟悉的苦涩袭上刘虞心头,这么多年从不爱到爱再到放弃爱,他已经被自己内心的挣扎戳了个对穿。
在他们的感情里,刘虞真的有选择的余地吗?真的是他背叛和辜负了公孙瓒吗?还是公孙瓒一次又一次为了掩饰自己的野心和欲望,给他们的关系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枷锁,要把刘虞一起拖入地狱。因为他们早就无路可走,所以也不容背叛。
刘虞闭了闭眼,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公孙瓒,“我败是因为我优柔寡断,不愿伤及无辜,反而给了你可乘之机,但你以为你胜了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公孙瓒……众叛亲离也不过如此。站在别人的尸首上走到这里,你也已经面目全非了,伯圭。”
“……”
公孙瓒充耳不闻似的,只是笑着,眼睛却没有聚焦,不知道在笑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刘虞知道他一向是个只听自己爱听的,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也只说合自己心意的话的自私鬼。
“算了,我原谅你了。唉,谁让我这辈子真心喜欢过的人只有你呢?”公孙瓒摇摇头,宽宏大量地说,“你以前总说我太功利,只有有利可图才做事,我承认,但唯独对你,我不期待能从你身上得到名和利。从头到尾我只想要你……可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
“你不相信我就算了,大概你始终瞧不上我这个庶子出身,但是袁绍呢?他一个婢女苟且来的庶子,你竟然愿意相信他?”
“你要杀了我我都不在意,那个袁本初是什么东西,你看上他什么了?你竟然和他联手对付我。为什么……为什么!”
刘虞真要被公孙瓒反复无常的表现逼疯了,他想起来自己最初对公孙瓒的不满就是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一边说着爱一边把刀架在脖子上。他想告诉公孙瓒,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愿意向他坦诚心意,但不代表他会向他袒露一切。至于其他的,他真的说累了,不过是不论他如何解释,公孙瓒也陷在自己的逻辑里无法原谅和理解他。
公孙瓒依然进行着他的控诉和演说,“那家伙,就是个靠着袁氏祖上高官厚禄,来掩盖自己荒淫无道媚上欺下的丑事,这等不仁不孝的小人,其罪当诛。”
“当然,最可恨的是……他总想把你抢走。你是我的。”
刘虞无可奈何得想一头撞死,好结束公孙瓒脑子里的这场闹剧,他努力恶狠狠地说:“你说得对,你是个疯子。我跟袁绍根本毫无关系,我不会属于他,也一样不会属于你!我生是大汉人,死是大汉鬼……”
“我并没有与他联手,当初只是派田畴去拜见陛下,后来反而害和儿被袁术袁绍相继挟持,我也后悔。可家国大义在此,陛下尚且年富力强我又怎会被那些人自立为王的言语蛊惑!”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护着袁绍那个家伙?他有什么好?要不是你执意不让我出兵,我早就拿下冀州了,他就是一个优柔寡断的草包,倒是和你很像。怎么,难道你和他惺惺相惜了?我幽州军队兵强马壮,哪里不如他们!你就因为一时的失败畏畏缩缩,还阻止我攻打袁绍。在这乱世之中,有谁不为自己图谋?只有你傻着安于一隅。”
“你到底是忌恨他,还是忌恨我?我是不让你攻打袁绍,你想想看,自界桥一战以来,你可有赢过?再打也不过是损兵折将,受苦受难的还不是百姓?我是不愿看到你错上加错!”
“袁绍是块狗皮膏药缠着你,那些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族又趁虚而入来向你示好。你对他们都掏心掏肺地好,对我却处处防备处处限制,生怕我要了他们的命!刘伯安啊刘伯安……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条你养在身边随时可以踹开的狗吗?”
公孙瓒的脸色相当阴沉,刘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向自持待人温和,面对公孙瓒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们俩虽然出身天差地别,他却从来不在意这些虚名。刘虞自认待人看重的是这个人本身,不会因为身外之物而改变,他对公孙瓒更是……一如既往。但就算人心隔肚皮,他也必须承认他们的心永远跳不到一块儿去,除了当初的一点悸动,剩下的早被功名利禄裹挟着相去甚远了。
刘虞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曾经爱过如今又无比憎恨的对象,更痛苦的是……不知道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还是爱已死恨又伤。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这场爱情里无比的委屈和愤怒,为对方的同床异梦而委屈,为对方的口蜜腹剑而愤怒,但剥开一切的一切,他们都发觉这不过是两人共同编织的谎言。因为他们此生都不可能成为对方的唯一和第一,所以这是一个早就写定的结局。
公孙瓒似乎还不想停止这场阴阳两隔的辩论,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和遥远,“其实我一直没问过你,春夏秋冬你喜欢哪个?当然,估计你现在也不想回答我。但我想你应该最恨夏天了吧,毕竟……”
“那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个吗?你想知道吗?”
刘虞没搭话,公孙瓒则轻轻摸了摸囚室冰冷潮湿的墙壁,就像在抚摸谁的臂膀。
“我最喜欢冬天。幽州的冬天很冷,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刘虞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冬天,太久远了,远到他忘记了具体是哪一年。当年他还不是幽州牧而是幽州刺史,和当时主位的官员一起迎接抗击鲜卑侵扰的将士们。那是一场以少胜多的险胜,刘虞没看到他们是如何突破了鲜卑骑兵的封锁,但是他看到皑皑白雪当中悠哉游哉的白马向他走来。
那是胜利者的姿态。
那是公孙瓒。
当时刘虞还不认识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只知道他是这队精兵的头领,他们都骑着白马。
其实骑兵没有什么特别的,白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刘虞站在笑脸相迎的官员当中,眼看着那张骄傲的锋利的脸庞越来越清晰,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心痒的感觉。
其实他很羡慕、也很嫉妒。他后来才知道。
但当时他只对这位年轻将军感到十分敬佩,听别人介绍说他叫公孙瓒,甚是忠义勇猛。
也许命运就是一种巧合,公孙瓒骑在高头大马上带着胜利的喜悦睥睨着迎接他们归来的官员,他心里很得意。喜报早由传令兵带回,这样奇险的一役,应该大受褒奖。
但就在他难掩心中得意之时,他看到人堆里站着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他不知道那是谁,但显然和幽州官员里其他的老家伙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那人就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是一种欣赏又淡漠的笑容,公孙瓒感觉到了一种距离,让他有点不爽。可当他回到主城内坐在庆功宴上喝酒时,他发觉那个笑容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于是不知道是什么心情驱使着他去问一个邻近的官员,白天来迎接的官员都有谁。
可惜耳朵里听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名字他也没对上号,人太多了,于是他只得把话放在明面上,低低地指了指上座的那个人。
【那是谁?】
【噢,那是刘虞,刘大人啊,东海恭王之后,现任的幽州太守,他为人宽厚,深得……】
后来那人说了什么公孙瓒已经听不见了,他突然明白了刘虞为什么在人群中如此突出。那是他一生都无法努力得到的东西……有些人却一出生就拥有了。
刘虞跟他身边这群官员一样肉体凡胎,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所以那一瞬间公孙瓒明白了,那个笑容的背后是他难以启齿的嫉妒、甚至憎恨。
但他也很疑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就能让他产生这么多不知从何而起的感情吗?
但没等他想明白,刘虞就跟天边的云彩一样飘走了,他成了宗正。
“但也就是你知道如何才最伤我,还记得初平四年的冬天吗?我想那是我们认识十年的又一个冬天,也是你说‘不要伤害其他人,只要杀了伯圭一人’就好的冬天。你都忘记了吧?我的事你从来不放在心上。”
“知道吗?我真恨你。我真想杀了你,把你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天下百姓独没有我的位置……我还要把你身边那些碍眼的家伙一个一个都杀了,说我杀人如麻就让他们也感受感受……”
“你说你是不是气得都要疯了?”公孙瓒说着说着不由得低低地笑起来,他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想到刘虞气得七窍生烟要破口大骂但每次都忍住的样子他就觉得好笑。
伪君子。
刘虞静悄悄地不说话,他想起了一些事。是的,他们已经认识十年了吧,或许更久,而这段错误的因缘已经结束了。公孙瓒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而且不择手段。他想要的东西,他都得到了。
可惜他太自大了,他并没有像他自己想象的那样在刘虞心里占据了多少空当。所以刘虞不会因为他而讨厌什么或者喜欢什么,刘虞骨子里的东西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他对四季本没什么特别的情愫,知道春天播种、夏天开花、秋天收获、冬天祈雪,这四季对百姓而言有何难何幸足矣。认识公孙瓒之后也不过是在这四季原本的思虑中多了一分想念罢了,还有千千万万的人等着刘虞去挂念。
更不用说他自己,即使死在酷暑炎日下,他所想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地里庄稼要旱死了。
没错,公孙瓒想要杀了刘虞,他便杀了。
这里是刘虞的怨魂。可他的怨言没人能听到。
他实在无法忍受公孙瓒纵容手下劫掠百姓的作为,屡次阻止无果,他决定领兵攻打公孙瓒。他素来厌恶杀戮,可眼下也是无路可走,再怎么样受苦的还是百姓。
但刘虞其实清楚得很,这一战是凶多吉少,纵使手上握有大军,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擒住公孙瓒这个久经沙场的武将,人各有所长,以短搏长犹如以卵击石。
所以最终刘虞兵败被公孙瓒关押也是在他预料之内的事,他们俩的事情总要有个终结。自此之后刘虞就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囚室之中,看他一点一点修建易京城,一步一步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他知道他们终将迎来结局。
时值盛夏,刘虞的时间概念被磨灭之后只能靠温度来感知外界微弱的变化。那段日子的夜里,公孙瓒常常悄无声息地坐在囚室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有话要说却还是一言不发,坐到天微微破晓,他又离开了。
刘虞猜他发现了什么东西想要质问自己,但每次都没想好怎么开口,或者说不敢开口,就只能和他干耗着。反正刘虞已经知道自己走到了绝境,此生估计是走不出这间囚室了,只希望家人不要受牵连。
可没过多久,公孙瓒也不知道是想明白了还是受刺激了,怒气冲冲地要立马杀了他。于是刘虞被人连拖带拽地拉上了囚车,沿着幽州城的主干道换换向刑场走去。
刘虞记得自己看到街边全是神情凄凄眼泪婆娑的百姓,嘴里不知道喊着什么大概是为他送行,直到眼泪滴到自己的手上,他才发觉自己有多舍不得这人世间。但他没时间了。
士兵推搡着让刘虞跪在刑场中间,四周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人敢出声抗议,只是发出阵阵呜咽的声音。
那一刻刘虞后悔至极,为什么自己要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害得百姓受苦,民不聊生。他听到的不只是天下苍生之痛,更是多年一叶障目的爱情之毁灭。
这样一个禽兽,哪里值得去爱?
就在他万般懊悔无可奈何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厉喝:公孙瓒将军来了!速速让道!
公孙瓒来了,他依旧骑着他的白马,和当初一样。刘虞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很难看不到;公孙瓒也一眼看到了刘虞,也很难看不到。今时今日此情此景,竟然如此物是人非,他们的身份地位已全然改变,他们的身后从此空无一人。
刘虞突然明白了,他不是爱公孙瓒,他是爱公孙瓒的英勇无畏、意气风发,因为他羡慕、嫉妒,而他之所以会输,是因为青春和生命只有一次,他此生再没有机会成为公孙瓒那样,也不忍心毁掉当年那个白马将军。而公孙瓒也应该清楚,他不是爱刘虞,他是爱刘虞的出身高贵、深得人心,因为他嫉妒、憎恨,而他之所以会赢,是因为他足够自私,足够狠心,他拼尽所有向上爬,要把高处的刘虞拉下来,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平等”……
他们都不知道,其实爱上的正是对方极其自私的一面。
公孙瓒骑着马走到刘虞面前,站定,僵持了一会儿之后竟然丝毫没有下马的意思,他就这样看着被绑着跪在地上等死的刘虞。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公孙瓒拉着缰绳转过去去高声宣布:“若此人真应为天子,三日之内,老天应当降雨救之!……反之……”他使劲一拽手中的绳索,最后看了一眼刘虞,紧接着纵马离开刑场,声音远远地震着每一个人的耳朵:“妄图自立为王,斩立决!”
一阵轰鸣的马蹄声如滚滚江水淹没了刘虞的耳鼻,他却没了临死的恐惧。他看出来公孙瓒是落荒而逃。
…………
大概老天也看够了这场闹剧,刘虞在炎炎烈日下曝晒了快三天,丝毫没有要下雨的征兆。他到不惧怕死亡的来临,只是担心还没到死的时候自己就撑不住了。
幽州白日艳阳高照,晚上却风声猎猎,风吹日晒之下刘虞摇摇欲坠。但最后一天晚上,就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有人接住了他。
刘虞已是强弩之末,压根没发觉身后站了一个人,跪不住便向一边歪去,谁知道那人竟然伸手没让他狼狈地倒在地上。刘虞感觉他接住的不是这具肉身,好像是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
“……”
“你来干嘛……?”刘虞张嘴问道,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像具干尸。
“怕有不要命的劫法场。”公孙瓒倒也不掩饰。
“呵。你最大,谁敢……?多此一举。”刘虞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公孙瓒这种小人做派,真怕有人救他派两队精兵日夜看守便是,需要自己亲自出马?
“……呵,看着你犯不上专门派兵来。”他们都比自己想象得更了解对方。
刘虞没劲再与他争辩,闭上了眼睛。
公孙瓒是个从一而终的人,要死了也不放弃折磨刘虞,“你还记得我欠你一个承诺吗?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许愿,任何愿望我都会答应你。”
“……”
“我以人头起誓,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
刘虞确认他一定是脑子有毛病,才会在这种要死要活的关头跑来演一往情深。
可公孙瓒的话确实有些魔力,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竟然闪很多愿望:想要你死。想要你放过我。想要你放过我的家人。想要你善待幽州的百姓。想要你放弃诸侯之争,守好幽州一隅。想要你效忠于大汉,永远不要背叛我们的君主。想要你放下一切的恩怨,在乱世中好好活下去……
真的,“想要你……”刘虞嗫嚅着,声音非常小。
“什么?”公孙瓒听不清他后面说了啥,凑近了些。
“……”刘虞却又不说了。
“再说一遍,我没听见。”
“……”
“再吻我最后一下吧。”
…………
公孙瓒感觉到一滴热泪滑过自己的手背,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逼迫段训执行刘虞的死刑,自己连看、都不敢看。
他想不明白。
也许是执念太深,死后刘虞并没有离开幽州,有阴差来引他投胎他也拒绝了。刘虞坐在囚室的床上,轻轻地笑着解释道:“我已经看够了世间百姓流离失所、水深火热,若是投胎,能投到一个太平盛世吗?”
一黑一白两位鬼差相看一眼,摇了摇头。世事难料,即便是太平盛世,谁又能保证长长久久呢?
“那便不麻烦二位了,且鄙人似乎还有心愿未了,暂时不想离开这里。”
“刘虞大人,”白无常与黑无常交换了下眼色之后上前一步,“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您一生爱民如子,行善无数,阴德已满,即刻便可入轮回道转世为人,开启新的人生,前尘往事都会烟消云散的。若您执意不走,不仅会错失投胎的良机,还有可能……小的们也不过是受人差遣,还烦请大人不要为难小的们。”
“……可我的确感觉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可有别的法子?”
“……有是有,但恐怕此后您就不能再投胎为人了。”
刘虞听着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无妨,鄙人也不愿再有来世了。”
“您是在等那个人吗?”阴影里的黑无常突然开口说道,尖尖的指甲指着的是——公孙瓒。
刘虞想不明白,自己都死了他还来干什么。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屏退左右之后,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中邪了一样躺在刘虞的那张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这人死后要下十八泥犁的,大人您还是不要为他浪费自己投胎的机会。”白无常笑着劝道。
“那是什么地方?”
“生前作祟,死后受苦的地方。”
“……那他还有机会投胎转世吗?”
黑白无常摇了摇头。
“那还是烦请您二位告诉鄙人留在此地的方法吧,生前之事未了我难心安。”
最终黑白无常带走了刘虞的二魂七魄,只留了一抹人魂在此地让他了却生前事,但其实刘虞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心事要完成。
他只知道大概是跟公孙瓒有关。
公孙瓒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来了之后倒头就睡,刘虞自觉时日无多,也有想过问问他。但他毕竟只是个鬼而已了,吹也只能吹阴风。所以这个问题就无从可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公孙瓒在他死前从来不肯多待,死了之后反而天天来这里睡觉,真不怕他来索命?
刘虞想着反正自己也死了,也不必再端着,经常趁人睡着了把手伸过去掐住他的脖子,看公孙瓒一个激灵翻身坐了起来又什么也没看到,他心里竟然觉得有些畅快。
当然大多数时候很是无聊,公孙瓒也跟哑巴了一样从不说话。
所以当公孙瓒今天一反常态地说了这么多之后,刘虞回过味儿来了,他开始认真思考究竟是谁刺激到了公孙瓒,让他终于憋不住心里的邪火。
刘虞突然发觉这可能就是自己留在此地的关键,他一定要知道答案。对了,黑白无常走前还嘱咐过一件事……
公孙瓒自刘虞走后就常常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喜怒无常,自言自语,身边人都逐渐不敢靠近他,生怕一句话说错就丢了脑袋。直到一个人回来了——田畴,刘虞派遣去长安见刘协的使者。他的到来激怒了长久隐忍不发的公孙瓒,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一通发泄过后,公孙瓒喘着气,双目无神地看着空荡荡的囚室,他也觉得自己快疯了。真的。明知道这里除了自己以外再无他人,可他就是觉得刘虞好像还在这里,他没有离自己而去。至少他愿意这么相信,好像这样能填平一些他心里的愧疚和悔恨。所以他夜夜来这里睡这张他睡过的硬床,仿佛他们俩同甘共苦似的。
斯人已逝,还是他亲手杀的,他也想虚伪一次。
可是突然,囚室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到底是谁来见我?”
公孙瓒大惊!他连忙转过身去,四处寻找。这空荡的囚室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供任何人藏身!但是!
他无比确信他听到了刘虞的声音!
公孙瓒大叫起来:“刘虞?刘虞!你在哪儿!”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虽然他没有亲自去看段训执行刘虞的死刑,可是刘虞的头颅是他亲手送到京师的,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可他没有放弃呼喊,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真以为自己思念成疾出现幻觉的时候,刘虞的声音又真切地响在耳边:“到底是谁来见我?”
“你没死?你出来!你出来啊!”
“到底是谁来见我?”
“你没死为什么不来见我,是谁救了你?段训?”
“到底是谁来见我?”
“哈哈哈哈!你出来啊!我倒是要看看谁这么有本事从我手底下救人!你到底在哪!”
“到底是谁来见我?”
“刘伯安!”
“到底是谁来见我?”
“你到底在哪!“
…………
“到底是谁来见我?”
“我求你了,你出来见我吧……“
公孙瓒快崩溃了,无论他说什么,永远只有那一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他也不敢问别人这是不是真的,他怕自己真的疯了,更怕刘虞还活着的秘密被别人知道。况且他也不知道刘虞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他只会说“到底是谁来见我?”
这真的是他说的吗?
公孙瓒感到一阵眩晕,真的,哪里出了问题吧……不对,也许是他的方向错了,也许应该回答他的问题。
“到底是谁来见我?”
“……田畴。”
世界陷入了再次的寂静。
公孙瓒后悔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他明白了,刘虞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来找他的。那一瞬间公孙瓒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不应该说实话的理由,最重要的是,说了实话可能刘虞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刘虞?刘虞?我回答你了,你也该出来见我了吧。你在哪?“
“我真的……我求你了……“
没有人回答他。
公孙瓒这辈子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比死难受,比活痛苦。他怀疑是刘虞来报复他所设的圈套。他崩溃地躺倒在囚室的床边,这是他唯一感觉到自己还和刘虞有那么一点联系的地方,可如今他也不敢躺上去了。
涕泪争先恐后地涌出,也许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他在心里大骂这个可恶的家伙,死了也不消停。但是他比谁都清楚他还想再见一面那个人,尽管是他自己亲手推开的他。
忽然一滴过冷的水不知道从哪滴到了公孙瓒的脸上,他大惊失色,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
可他没有等到任何人,没有人再对他说任何话。
他意识到一个无可厚非的真相:即便刘虞仍然留恋人世间,也与他无关。
他不知道怎么接受这个事实,就像很久以前他对刘虞说一样对自己说道:“若我们之间真是天意,那会老天降下大雨……”
…………
公孙瓒猛地从床上惊醒。
依旧是那个密不透风的囚室,身边空无一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哪里来的水痕还停留在上面,很潮湿。
“滴答……”
“滴答……”
他回过头,发现刚刚躺过的地方枕头上慢慢有一些湿了的地方,那不是他的眼泪。
他伸手去接,过了一会儿有水滴到他的手上,竟然漏水了。
公孙瓒不知道自己怎么整理的头发,怎么穿上的鞋子,怎么戴上的盔甲,怎么拿起他的剑,怎么走出了那个粘稠的囚室,怎么跟守卫说要修漏水的地方,怎么爬上了很长很长的楼梯,怎么推开了向外的门……
而外面正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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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没想到外
*原本想写但忘了的事
公孙瓒回到军营之后下令放了田畴。
有不怕死的人私下议论被其撞见,双双跪倒在地,以为议论主公将惹来杀身之祸。
哪曾想,公孙瓒答道:“有人对我说田畴是个义士,我若不能礼待他,还把他关了起来,恐怕会失去众心……”说完他沉下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底下无人敢搭话,但心里都在思忖是哪位人物能让一向视人命如草芥的公孙瓒松口。原本必死无疑的田畴此刻毫发无伤地离开易京,犹如平地惊雷。
只有公孙瓒自己心里清楚,不管是刘虞曾在死后的某日在那个囚室里向自己传话,还是他做了一个离经叛道的梦,他愿意相信他们之间的缘分未尽。
从前他做了那么多迫使刘虞和自己分道扬镳的事,就当这是最后的忏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