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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高三毕业那年决定开始留长发。
倒也不是说他有一颗放荡不羁的心,又或者要去追随某个偶像的脚步。那个年代长头发是搞摇滚的标配,刘备虽然喜欢挂着耳机听个磁带,但他最爱的是那些个温温柔柔爱得要死要活的靡靡之音,专业点说叫芭乐情歌,而非能把耳朵震碎的重金属呐喊。他做这个只是因为他讲义气,他发小简雍跟他说好了,高考结束之后他们一定得做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事儿。
他们参加高考那年全国刚开始分卷,河北省又因为人口众多分配到了最难的那一份,谁也不知道在考场会见到的题目能是怎么样。刘备生平最喜欢的科目是每周不一定能凑出十五分钟来的体育,简雍更是一周翻墙逃晚自习五天的主儿,让他们俩踏踏实实坐在课桌前一轮又一轮的复习可能比从天而降一个天才一夜之间证明哥德巴赫猜想都难。
可偏偏这两个不爱学习的人的成绩处在一个令人尴尬的位置,努把力就能为学校的录取率作出百分之零点几的贡献,许是学校想在来年招生时面上有光,他们的班主任坚决不让他们放任自流,遂采取了最为基础又最管用的应急预案,联合家长把人二十四小时监控起来,势必要把枯燥的知识灌进他们的大脑。
填鸭式教育是虐待,是让他们成为农场里为了生产肥鹅肝而被喂出重度脂肪肝的鹅。刘备与简雍苦不堪言,每天就剩一口气吊着,于是在卷子与教科书搭起的堡垒之后,他们俩发誓,在考完这场决定他们人生的考试后,一定要做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来祭奠这段名为青春实为血泪史的时光。
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的六月份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一从考场出来,他们俩就蹲在家门口那棵大桑树下,开始合计应该干点什么才算对得起这大半年他们受过的苦。进入二十一世纪,违法犯罪是要进监狱的,所以他们排除了偷鸡摸狗与杀人放火的选项,简雍说他要为了他们大学生活的享受干一票大的,打算从走私商人手里购入一箱不能明着卖的光碟,然后做中间商赚差价,刘备用他中位数水平的数学思维勉强计算了下投资回报比,非常认真地否定了这个选择。
“首先,咱们手头可能连小卖部买俩八喜的钱都凑不出来。”他说,“其次,你确定我们一定会拥有大学生活吗?”
简雍痛苦地抱着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说了多少遍要你平常攒点钱,你每周少吃一个肉包子咱们不就有本钱了吗?”
刘备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你为什么每次逃课门卫都不抓你?还不是我拿肉包子给你疏通的关系。”
他们读的高中和几乎所有的公立高中一样,有着一家天怒人怨的食堂,平常的营养配餐是又贵又难吃。唯有一个卖肉包子的窗口出淤泥而不染,不仅经济实惠皮薄馅儿大,还七分瘦三分肥,一掰开准热气腾腾的冒油。这等好东西自然供应得紧俏,只每天中午能出锅不到两百个,引得全校师生疯抢。
通常来说教师要早开饭半小时,这百十来个到包子最多只有一半能留到学生手里,刘备仗着自己跑得快,伙同隔壁班的牵招,每天必要抢上十多个分给关系好的朋友,可以说简雍就是被这口包子养活过高中三年的。后来刘备瞅准了包子是学校里的硬通货,而门卫因其职责所在不得不最后一批去食堂打饭,就留了个心眼用每天两个包子贿赂之,这才让他们每天晚自习犹如出入无人之境,想跑就跑。
“咱俩谁也别说谁。”简雍自知理亏,急忙提出别的建议,“要不咱们去纹身吧,来个大花臂,多酷。”
彼时他们脑子里还没有纹了身就不能考公的思想钢印,是真的打算去给胳膊上添点小动物。可惜的是他们这县城里就一家开展此项业务的黑店,那天他俩已经站在了纹身店的门口排队,但眼见着先他们一步躺在真皮座椅上的大哥从图画册上指了条龙然后胸口烙着一条带鱼半死不活地出了门,他们脚底抹油从队伍里撤了出来,放弃了这个计划。
无他,太磕碜了,纹身是半辈子的事儿,刘备接受不了自己身上多一头毛驴踩麻雀,他想纹个马踏飞燕来着。
最后还是简雍拍板,说要不这样,咱俩留个长头发吧,要留到腰那种。那个年代男生留长头发是和纹身一样的倒反天罡,会被人冠以街溜子和不三不四的名号,所以刘备同意了,他俩极其肉麻地拉勾起誓,不仅要长发及腰——腰间盘突出的腰,还得带着这头长发烫个大波浪,去参加对方的婚礼。
“这可也是半辈子的事。”简雍多少觉得这誓发得有点上当。
“咱俩还能没有半辈子吗?我看你的面相,咱俩必定要臭味相投地过一辈子。”他们连报的志愿都是同一所学校,刘备理所当然地说,“你等着,你办婚礼那年我一定给你租十八开门的加长林肯当婚车。”
“你别骗我。”简雍只是笑,他们都在笑,“十八开门的那是火车。”
大抵是走了狗屎运,作为难兄难弟的刘备和简雍在高考中贡献出了史上最好的一次发挥,一举擦着线考上了本省一所末流一本,只不过专业实在是冷门。刘备拿着录取通知书问简雍,社会学学什么?学怎么混社会?而简雍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盯着纸面上的公共管理,开始了头脑风暴,公共这个词在他这儿最常用的搭配是厕所,这个专业总不能是学怎么看大门吧?
但这点疑惑在他们踏入大学的校门后就被他们拋在脑后——虽然读书是为了改变命运,刘备说自己读了大学就要做出一番事业,但一帮二十岁不到的大学生凑在一块儿还能聊学习吗?什么专业课选修课,一概敷衍过去拿个及格的分数就够了。简雍的头发长得快,不到一年就有了及肩的长度,他这副相当叛逆样貌在同级的学生中相当吃得开,不到一年就摸清了学校周边哪家烤串最便宜,哪家的扎啤实惠又够劲儿。
而刘备也不遑多让,他在学校里混得风生水起,才入学半年多就成了学生会的副主席,还多了两个穿一条裤子的结拜兄弟,一个叫关羽,退伍后分到他们学校读教育学,算作他二弟;一个叫张飞,是学校门口一家大型连锁超市老板的独子,就近在学校里读了商科,算作他的三弟——前者他在帮着学校评助学金时有了接触,而后者在他为系里办活动搞采购时同他熟悉了起来。
说来也巧,有天刘备到食堂打饭,隔老远就发现了这两个人在刷校园卡的机子前剑拔弩张地对峙,他和他们都说的上话,便拨开人群上前问他俩是为什么要吵起来。
“他插队!”见来人是刘备,张飞不满地嘟囔道,“你来评评理,我这儿排了大半天,结果他把最后一份烧肉给打走了。”
“我没跟你抢,也根本没影响你排队。”关羽轻哼了一声,“这份饭本来就是我的。”
刘备扫见了关羽手中的外卖餐盒,他让两人稍安勿躁,先别影响其他同学吃饭,又问了一嘴窗口炒菜的师傅刚刚那个个子特别高的同学是不是拿着学工办给的条子来领午餐的,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才一手拉着一个人,到角落里说这都是误会,同学之间别伤了和气。
他多少有点印象,学生工作办公室那边有个勤工俭学的临时短期岗,大概是做些归档材料的体力活,因为工作时间不长不好结算工资,所以只在工作期间每天补贴两顿正餐,要参加工作的学生们自己带着票到特定的窗口去领。前几天他才汇总过全校申请这个工作的表格,关羽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中,他估摸着是因为领盒饭的地方和张飞排队的那家小炒共享一个取餐窗口,这才让他误以为对方是加了个塞,抢走了最后一份这食堂最脍炙人口的菜色。
“对不住了同学。”听罢解释的张飞变脸的速度令刘备叹为观止,听罢他的解释后,他甚至起身又去打了份饭放在关羽面前——学工部给的盒饭份量普普通通,他深知对方这个身量的年轻人绝对会吃不饱挨饿,“食堂里不守规矩的人太多,我这也是想杀鸡儆猴……想着抓一个死磕到底就能让其他人掂量掂量。”
“我也没把话说清楚。”关羽认定这场争吵他们两个应付共同的责任,他也是觉得对方无理取闹,才无论如何都不松口。
“食堂的菜都清汤寡水的,那烧肉也是矬子里面拔将军。”刘备乐得看着两个人有点忸怩的其乐融融,“你们晚上有课吗?咱们出去吃烧烤呗。”
“好啊!”张飞正愁没人陪他去打牙祭,吃饭这事儿总归是人多才更热闹,“这条街的饭店我都熟,想吃哪家你们俩挑,反正都能打折。”
由此起步,他们三个人逐渐开始形影不离,到后来他们在张飞家超市里供着保佑招财进宝的神像前一个头磕在地上,结拜成了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异性兄弟。
是在他们四个凑一块儿喝酒的时候,刘备把自己发小简雍的约定说给了他们听,那会刘备的头发长得慢,留了大半年也只差不多能擦到脖子,恰巧关羽打他退伍那年就没理过发,那一头秀发养得是油光水滑,甚至让刘备有了想上手编个辫子的冲动,他帮着自己大哥估算了一下,最后得出结论,要想达到他们说好的长度至少得等到四年大学毕业。
“理发厅剪头发十块钱一次。”刘备还挺兴奋,“这我得省下好几百呢。”
“你们都长头发。”张飞咬着筷子,“就我不是,要不我也……”
“你别。”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地阻止。
“你那个自来卷,稍微留长一点就跟钢丝球似的。”他们的大哥和颜悦色地解释道,长兄如父也不过如此,“我觉得你现在的发型最好看。”
但天不遂人愿,刘备大二那年,他不剪头发的誓言就被打破了。那会儿国家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还没进行得彻底,人多眼杂派出所看顾不过来的地方尚有收保护费的团伙大张旗鼓地活跃着,将魔爪伸向了街头巷尾的大小摊贩。张飞家的超市不知怎么就着了道,一天到晚门口站着一群流氓青年,凶神恶煞地把所有想进门的顾客吓得夺门而逃。张飞出来讨说法,为首的那位吕大哥光着膀子叉着腰,也不多废话:要好好做生意,得先把钱交了再说。
张飞气不过报了警,结果分管这片的陈警官和黑道大哥吕布一见面就勾肩搭背沆瀣一气,愣是给张飞家的超市开了罚单,还说要是他们还不老实就停业整顿,要他们这辈子别想在本市立足。当天夜里张飞同着他的大哥二哥红了眼眶,刘备——早在初中就对搞校园霸凌的高中生和视而不见的老师大打出手的暴脾气——定然不会对此不公正之事坐视不管,加之关羽在军队里磨练出来的性子正得发邪,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摩拳擦掌地拎着酒瓶子上了门。
正经路子走不通他们可以走邪门歪道,年轻气盛的大学生别的没有,唯一腔热血能像红油漆似的刷墙,刘备虽然社会学原理学得潦草,但他学以致用的能力宛如与生俱来,他完全知道如何去调动人民群众的力量。行动开始之前他们开了个小会,作为绝对领导人,他派简雍举着摄像机站在街角录下这场械斗的全程,又交代张飞别忘了用最大的嗓门喊出他们不得不动手的理由,还让关羽把他三等功的军功章别在身上。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把知识分子和退伍军人逼上梁山能够最大限度地引起媒体的重视,只要有了这段录像,他们不仅可以一层一层上访,还能将其上传至网络,运用才刚刚兴起的视频网站将事件的影响扩散到最大。
还在读大学的刘备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还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出的下下策将会成为社会中最锋利的武器。他在乎的只是这场他们打得极其狼狈的架——即便是乐观主义如刘备,也不敢说他们赢过了那群黑道打手。
“好歹人是走了。”简雍心有余悸地把那台家用DV机护在心口,他是真的有些后怕。
他们四个并排坐在超市前的台阶上,刘备痛心疾首地握着自己手里的一撮头发。刚刚他一手一个酒瓶要给吕布开瓢,结果对方的小弟站在他身后拽住了他的马尾辫,他实在是刹不住车,只得忍着发根从头皮上被生生拉扯的剧痛,勉强把瓶子敲碎在了吕布的肩膀。
打群架的时候被人薅头发是莫大的屈辱,他忿忿地看向了自己二弟的长发,心说怎么这些人光盯着自己薅。恰逢此时关羽起身把提前准备好的创可贴分给了挂彩的众人,那两米零八的大高个像堵墙一样,刘备立刻不再觉得不公平了,他甚至认为吕布的打手不仅劲儿大还挺有脑子,知道柿子得挑软的捏。
“我要把头发剪了。”他说。这是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舆论需要发酵,上访需要时间,他不能保证吕布不会在这期间继续骚扰,他总不能每次都要冒着被薅头发的风险和人拼命,万一头皮损伤不久得不偿失了吗?
“我陪你一块。”简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不了重头再来,时间还长呢。”
隔天两人便相约来到了街边的理发摊儿,一人一把推子把留了两年半的长发剃成了板寸,大把大把黑色的头发落在地面,被车尾气搅成了一团乱麻。刘备心有戚戚然,他倒是不在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这毕竟是他耗费了大把时间一点点积攒出来的长度,一时间全部归零,他觉得肩膀上空落落的,灵魂也轻飘飘的。
“这不仅仅是头发,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也不为过。”他临时扮演了一把哲学家,简雍叹了口气,给他买了杯碰碰凉里五块钱一杯的勾兑奶茶。
他们与吕布的对峙持续了一个学期,期间张飞家的超市营业额有所回暖,辅导员也找他们谈了好几次话,讲学校也有难处,要他们再考虑考虑,最好别和他们惹不起的人对着干。不止一回他以为学校要以聚众斗殴为由头让他们吃上一个记过处分,但到了最后,谁也没预料到属于他们的评语变成了见义勇为。
学校煞有介事地给他们几个勇于与黑恶势力作斗争的学生开了个表彰大会,带着锦旗来给他们颁奖的是最近势头正盛的企业家,曹魏集团的CEO。曹操,刘备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他插手了不少本市的基建,还投资了学校附近的一块地皮,打算将其开发成及购物、餐饮、娱乐为一体的多功能商业广场。他清楚这个人一定做了点什么才把盘踞此地的黑社会团伙一网打尽,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不管使用什么方式,他感谢对方,也感叹对方在此时有着他遥不可及的处世手段——他总归是希望自己也能做到这些的。
“你就是刘备,对吧。”那人将大红色的绶带披在了刘备身上,他看起来相当真诚,“吕布的事,多亏了你的视频帮忙,我有种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为了庆祝,他们四个再次相约那家最实惠的串儿店。学校不仅给他们发了喜报,还给了他们一人八百块钱的奖学金(由曹操的教育基金会倾情奉献),所以这回他们难得出手阔绰,把常点的八毛钱不知道什么原料的肉串换成了一块二的精品羊。“你们中彩票了?”在这儿当服务员的是跟关羽一块儿退伍的通讯兵周仓,他端过来一盘免费赠送的花毛一体和拌青萝卜,开了瓶啤的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简雍消息灵通,他好上网检索,也掌握着学校周围由诸多摊贩构成的八卦情报网,他花了几天去打探,最终把曹老板和吕布的旧事查了个水落石出。
“这曹操不是要盖一个商业中心吗?”他意味深长地开口,“商业中心那块地皮上原先的十几家小铺子按时交保护费,算是吕布和陈警官的经济来源,曹操一来出手阔绰,每家每户都给了搬迁赔偿金,没俩月那块地方人去楼空。吕布当然不乐意,陈警官本来打算想办法把这个项目搅黄,没承想曹老板在省里有关系,反倒是自己先被纪委给查了……据说对峙法庭的时候咱们那个视频成了关键性证据,一审下来陈宫给判了十多年,吕布直接判了死缓。”
“这也是撞枪口上了。”刘备沉吟半晌,“吕布这种流氓团伙是国家打击的重点对象,说来也奇怪,他总应该避避风头才是。”
“这曹操还是个青天大老爷。”张飞表演了一个独门绝技,把花生抛到半空,又精准地用嘴接住,“说不定是好事呢。”
“怎么可能!”周仓看了看四周,凑过来低声说,“我可听说那位曹老板手段不一般,原本那片地方有几家是不愿意搬的,毕竟谁也不愿意离开生活了二十来年的老房子,跟钱不钱的没关系,这曹操把所有的钉子户请去吃了一顿饭,然后就再也没有不听他话的人了。”
不用说他们也都明白,利诱不成就只能威逼,曹操做的事不可能清清白白。况且刘备这个专业多少需要一点相关的法学知识,数字谁不会看,他对大概的量刑标准有自己的估量,无论是作为保护伞的陈宫还是涉黑的吕布,显然取了最大值的刑罚都比既往的案例更加严重。他心事重重地瞥了一眼手机里那条已读未回的短信,曹操约他在寒假前见一面吃顿饭,他思考了大半个礼拜也没决定要不要答应。
“和这种人的交集越少越好。”关羽对此早有评断,“他总有一天会成为新的地头蛇。”
话虽如此,刘备最终还是赴了曹老板的邀约——他倒是不想去,可曹操出资在他们学校里建了好大一幢教学楼,他的辅导员每天都要叫他到办公室里谈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对方很看重你,你不能不出席。这就是为什么他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运动服走进了本市最低消费四位数起步的高级会所,在身着燕尾服的侍应生暗戳戳的目光之下,一往无前抬头挺胸地推开了镶着金玉的包房大门。
“吕布在监狱里去世了。”曹操给他倒了杯青梅酒,他其实喝不惯这个,甜腻得牙疼,又没什么酒味,“心衰猝死,可惜最后还是没能让他吃枪子。”
就吕布那个身体素质,信他心衰还不如信他不堪受辱在监狱里撞墙,刘备腹诽,但面子上他还是得装得温良恭俭让。
“这是恶有恶报。”他不动声色,“据说枪毙的子弹值五块钱,他也算是给国家节省了资源。”
“我没想到能提供关键性证据的是你们这样的大学生,不如说你们很有勇气,能用这样的方法和他们抗争。”曹操的神色中有几分赞赏,那年以网友自行制作和分享的视频为主题的网站才刚上线不久,刘备能想到用这种方式平事,他总是要高看对方几眼,“想必你也是有所追求的年轻人,曹魏集团和你的大学有一项短期实习项目,我认为我旗下的公司需要你这样有创造力的公关人才,我已经和你们系主任说好了,过完年回来你就可以直接入职,每周工作三天,按正式职工的标准开工资,这是你的工牌。”
简雍曾经调查过曹操下属所有关联公司的背景,这家业务范围相当广泛的企业资金流相当健康,并且市场与声誉风险均为在正常,美中不足的是法院记录了一起曹操为被告的未决诉讼,刘备不擅长阅读写得文绉绉的公开诉状,他咨询了自己的导师,而对方表示,这是一起股权纠纷案件,对于这样的股份有限公司来说,会有这样的矛盾也算是正常。
他当然相信导师的判断,但还是谨慎地托简雍去偷偷查询写在原告那一栏的姓名和地址——结果相当不对劲,提出诉讼的吕伯奢一家在一场意外车祸中全部身亡,他无论如何都不觉得曹操与此事毫不相干。
所以刘备死死地盯着那张塑料卡片上自己的蓝底一寸照,这是他此生以来离所谓改变命运最近的时刻,可作为一名道德底线还没有那么灵活的当代大学生,他身体里经过思政必修课训练的部分突兀地长出了一根刺,觉得这并不是太好的主意,可话说到这份上曹操根本就没给他留下拒绝的余地。他慎重地表达了感谢,已经开始谋划起了自己应该用什么理由辞职了事。
“你把头发剪了。”曹操像是完全没有关注到他的勉强一样,或许他对这样不得不接受的态度已经以为常,“我上大学的时候也留过长发,干这种特立独行的事儿,我家里的长辈恨不得把我逐出家谱。我本来不想妥协的,但我要接手这个企业,我不能把留下任何把柄,我只能忍痛割爱,把头发剪掉。”
“曹先生是做大事的人。”刘备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总不能真的说自己剪头发只是为了在打群架的时候不落下风,况且曹操身量,留长发也的确少了些美感,“我就不一样了,我不想为了任何外界的理由放弃我愿意做的事。”
“不,你惯会用妥协来隐藏真正的意图。”他摇了摇头,手指轻点着摆在桌面上的菜单——不是要他去点菜的那种,而是告诉来吃饭的人今天厨房准备好了什么菜色,“以退为进、以进为退,我认为你和我一样。”
“我都闹上新闻了,还能叫习惯妥协?”刘备哑然失笑,实在不想承认对方的评语,“我们对妥协这个词的看法还真是相当不同。”
“我只是说你善于妥协。”曹操用目光指使着站在一旁的服务生,对方转身出了包间,大概是去通知厨房可以传菜了,“没有说你真的喜欢去妥协。”
呈现在刘备面前的菜色与满汉全席无异,许多他仅在电视中见过的食材跟不要钱一样的被摆在桌上,可惜这终归不是他会享受的氛围,他只觉味同嚼蜡。
“对了,你那个叫关羽的朋友,他是退伍军人对吧?”许是喝多了酒,他竟看到曹操脸上出现了类似于羞赧的表情,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惊恐还是该恶心,“你帮我问问,我身边还缺个保镖,他要是愿意的话我给他开每年十五薪,还包吃包住包介绍对象。”
虽然刘备早就想翻脸走人,但他还是第一次有了想把饭碗扣在曹操脑袋上的冲动——保镖就意味着打手,要干的工作估计比吕布也好不了多少,关羽正在备战教资考试,他二弟毕业了是要做光荣的人民教师的,怎么能去给曹操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曹先生身边应该有不少人才。”他不介意为了自己的义弟锋芒毕露一回,笑意吟吟地举起了手边用来切割肉排的餐刀,“他们想要的,我二弟可不见得想要。”
转过年来开学,刘备靠着奖学金置办了生平第一套西装,把自己打扮得像是个光彩照人的房产中介似的出门上班去了。他刚把自己的小电驴的卢推出车棚,就看见四个雄壮的身影哭丧着脸给他来了个夹道欢迎,左边关羽张飞,右边简雍赵云——这位是去年学校特招的退役田径运动员,主练110米栏,目前和关羽在一个学院,主修体育教育训练,他在网上看到了刘备一行人站在抗争第一线的光荣事迹深受感召,最终和他们混成了一个团体——就差再给他拉个横幅。
“你们别跟吊丧似的,”刘备哑然失笑,上个班而已,就算他真的不想去,这也不是英勇就义,“实习而已,等我过段时间我说要写毕业论文顺手就能辞职了。”
曹魏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占据了一整幢坐落于市中心的高级写字楼,有着富丽堂皇的前台大厅,和不断播放着企业宣传片的等离子大屏,几乎满足了所有大学生对高级白领的幻想。刘备用自己的工牌刷开了大门口的闸机,随着人流走上扶梯,步伐稳健地走向入职通知上写明的楼层和办公室。其实他心里相当没底,但人有时候就是不蒸馒头争口气,他可以表现得拘谨,但绝不会在这里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畏缩。
负责接待他的工作人员是曹操的私人秘书郭嘉,他领着刘备办好了入职手续,又把一个纸盒子放在了日后属于刘备的办公桌上。
“老板送你的入职礼物。”他说,“你可以去试试合不合身。”
刘备从盒子里取出了一套被料子摸起来相当昂贵的黑色西装。
“这不合适吧。”他有点毛骨悚然,“我干半年的工资都不一定买得起半条裤腿。”
“你总免不了要出席正式场合,这是为了公司的形象考虑,总不能让坐办公室的精英看起来像是要去挨家挨户卖保险。”郭嘉解释道,他颇为嫌弃地打量着对方身上的衣服,虽然刘备在搭配上用了心,但在他这样的专家面前,领带颜色和袖扣的巧思掩盖不了软踏踏的布料所带来的廉价感,“而且曹老板认为他的员工必须得人前显贵。”
为作证明,郭嘉扬了扬自己佩戴的腕表,刘备自然是认不出牌子的,但他被表盘上镶嵌的那几颗钻石闪得眼花。
“那是不是意味着当他的员工必须得人后受罪。”他用了个糟糕的笑话岔开了话题。
“打拼事业都这样。”郭嘉记录下了刘备不为他那几万块市价的腕表所动的模样,认定了想收买这个人恐怕并不容易,“你整理整理,咱们十点半开组会,曹先生很看重你,作为公关组的实习生,你本来没有接触这个项目的权限。”
郭嘉口中的项目是曹魏集团近来工作的重中之重,曹操下属的金融业务公司正在为推广一项号称低风险高回报的理财产品做准备,而与此同时市场上已存在着袁氏信托旗下发展得非常成熟的竞品,此为集团发展战略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曹操一定要在这场竞争中取得胜利,为此他不择手段,要在座所有人为他提供一个可实行的合理方案。
刘备坐在会议室的最后排,他当然没有坐上会议桌的资历,曹操手下各个部门的主观轮流发言,他自然是看不太懂财务部的报表和业务部的用以描述产品特征的金融学术语,深感这场会议极为枯燥无趣。他打了个哈欠,一打眼看到了坐在会议桌主位却一言不发的董事会主席,那个年轻人最多不过读高中的年纪,可能才刚刚成年,显然作为最大股东并兼任CEO的曹操才是集团的实际操控者,他没由来地为那个男孩感到可惜——他能像木偶一样地坐在那里多久呢?
“刘备,袁术素来轻视社会舆论,你对此有没有什么想法?”忽而曹操的视线越过人群,下一秒,刘备就听到对方点了他的名字。此举惊讶了坐在他身边的其他普通职员,毕竟公关部主管还未曾发话,他又是凭什么才能在这个场合畅所欲言。
刘备此时的心情就和上学时被老师喊起来到黑板上去解数学题一样,除了个龙飞凤舞的解字外,能落笔的只有临时抱佛脚从教科书上背下来的半套公式。
“我觉得可以从袁术的产品入手。”好在袁术这个名字他也并非头一次听说,他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我想大家也看得出来,他的这个理财计划建立在极易崩塌的空中楼阁之上,总有一天会爆雷。”
寒假回家过年那一个月,刘备在目前已成为证券公司交易经理的高中学长公孙瓒手下帮着干了半个月的杂活,每天打扫卫生送文件做表格,权当是提前适应开学后的实习生话。他有次听到了对方和研究部负责人刘虞谈起了袁术的袁氏信托及其最近卖的火热的理财产品,素来有龃龉的二人在这件事的评价上出奇的统一:这产品广告打得响,可资金池混乱、期限错配、滚动发行的问题是一点都没有解决,说好听点投资人有赎不回本金的风险,说难听点就是个庞氏骗局,迟早要炸。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产品有问题,他不过是资金流断裂想要找个方式填补窟窿而已,说是一脚迈进了坟墓也不为过,”曹操对这个回答并不算满意,“我需要的是尽快接手这个市场,等投资人发现问题就已经来不及了。”
你那产品难道就没问题吗,刘备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他没算明白文件里加粗标红的收益回报比,可从广告文案上来看,曹操的理财产品也没比袁术强到哪里去,充其量是个更隐晦的庞氏骗局,但他总不能在全体大会上出口质问,于是在片刻思索后,他给出了这么一个方向:“或许我们可以加快这个进程,有投资习惯的人都喜欢在网络社区里交流……不如我们利用这一点,用所谓的内部消息来挤兑投资人提前赎回资金。与此同时再搭配上广告部的宣传,这些用户说不定能被新的产品吸引。”
“你怎么能确定袁术一定会放出这部分资金呢?”公司的首席运营官荀彧追问道。
“不确定。”他理不直气也壮,刘备才来公司不到一个上午,想必既然他们敢问,就做好了他会胡诌一通准备,“但这份资料里调研部提交的产品用户侧写,袁术这个理财计划的散户投资只占百分之三十左右,而剩余的百分之七十几乎全部由机构投资人构成,为了稳住这些人,丢卒保车几乎是必然。”
刘备当然清楚这是过于理想化的情况,一方面,他赌的就是袁术这样的大资本家会为了利益铤而走险;另一方面,所谓的散户投资人大多只是绞尽脑汁让积蓄再多一点的老百姓,用来买理财产品的都是一笔一笔攒出来的血汗钱,如果能有机会,他也希望他们不会被拖累得血本无归。
“而且,既然调研部能拿到这种内部数据,曹先生在袁术的信托公司里应该也有联络人吧。”商业竞争大抵和战场类似,阴谋阳谋都少不了,他百分百确定曹操花了大心思在袁氏信托里安插了间谍,“到了他们账面最难看的时候再进行举报,普通的经济纠纷就能变成刑事犯罪。”
“那就先按你说的办吧。”就连郭嘉也觉得曹操的决定太过草率,但他的老板大手一挥,已经应下这个方案并让程昱去处理预算事宜了,他自知再劝也没用,“我这个月就要看到成果。”
饶是曹魏集团的员工福利再优厚,一天三顿免费吃的食堂、下午不限量供应的水果甜点下午茶、晚上加班的打车补贴,刘备也对上班心生抵触,他顶着的是实习生的身份,但曹操把他当公关部主管那么用,他该端茶倒水的时候得端茶倒水,他不该代表整个部门发言的时候曹操也强迫他必须得发言,每周一三五他在办公室满打满算要待上十多个小时,下班回到宿舍后他宛如没上发条的人偶,往床上一躺满脑子都是资本家活该被挂在路灯上吊死。
“我给你买了瓶进口护发素。”天天在公司提心吊胆,刘备那小有成色的长发开始干枯分叉,和呛了毛的扫帚一样支棱着,简雍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大卖场的专柜里斥巨资买了一品包装金光闪闪的护发素,当作慰问品送给了他,“说实话,我都有点不敢找工作了。”
而刘备的计划也在稳步推进,他深谙在网络上吸引人的注意力就跟写大字报差不多,就算睁眼说瞎话也一定要骇人听闻,他在那些年相当有流量的BBS财经版运营了几个帖子,又让调研组的同事装成财经专家写了几个客观分析袁氏信托为什么不靠谱的科普文章,还真的在网友圈子里造成了轰动,据曹老板的联络人说,袁术每天焦头烂额,一边要处理散户的赎回申请,一边还得想办法劝住那些已经被种下了怀疑种子的机构。
“建议投资人仔细甄别,一分耕耘一份收获,不要轻信任何低投入高回报的理财产品,尽量选择正规国有银行推出的正规项目。”郭嘉把这段时间以来刘备散发在网络上的文字材料做了个汇总,交给曹操过目,曹老板自然注意到了对方重点标注出的部分,追问了几句,“他真这么写了?”
“准确的说,他把我们想要植入的产品广告换成了这个。刘备给出的理由是不能把事情做得太刻意,这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是……”这行为在郭嘉眼里约等于不加掩饰地把自家产品放在和袁术一样违法犯罪的类别里,他并不意外刘备能意识到这一点,但眼下没有什么金融公司是不钻法律漏洞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他所担忧的另有其事,“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终归是个隐患。”
“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处理?”
“干完这一单开除他,让他签竞业协议。”郭嘉说,“按他的合同,赔偿也给不了多少钱。”
“等袁术的项目结束吧。”曹操也许有迟疑,也许认为这不该是来麻烦他的事,他只给了个语焉不详的回复,“姓袁的会不会反告一笔诬陷还尤未可知,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就把他推出去,说是实习生的个人报复行为。”
袁氏基金的资金漏洞终于到了无法弥补的程度,万事俱备,只欠有人对袁术提起诉讼。这件事本应由曹魏集团安插其中的线人负责,但郭嘉有意拖延,打算在袁术本人意识到有人在主导负面舆论的散播后再动手,一次处理掉两个棘手的麻烦,不过他还是没有预料到刘备最大的能力不是整合并不富裕的资源为自己所用,而是能够迅速构建起极为可靠的人际关系——在挤兑散户赎回本金后,刘备私下里接触了一位的机构投资人。
这人叫做糜竺,是江浙一带一家服装厂的老板。世纪之交的那几年是制造业的黄金期,这位糜老板得以靠自家的工厂积攒起了大量财富,只是这样的发家轨迹注定了他对现代金融体系了解不足,他信了袁氏信托广告里的鬼话,连合同都没细看就把钱打了过去。谁也不知道刘备到底跟糜老板说了什么,等曹操再想搅混水的时候,糜竺已经与和他面对一个状况的煤老板矿老板渔老板组成了同盟,把非法集资这项罪名钉死在了袁术头上。
一时间曹操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气愤,刘备很讲道义,他的操作彻底切断了整个事件与曹魏集团的关联,无论袁氏信托再如何调查这口锅也扣不到他头上,可他也打乱了曹操的计划,这项工作完成得相当漂亮,以至于他有了一种错觉,一种不该把他开除的错觉。但刘备比曹操想象得更加坚决,在提交工作报告时,他把署了自己名的辞职信一并送到了曹操的办公桌。
“真要走?”曹操问,“我刚刚还在和荀彧讨论要给你转正,想让你主管公关部,直接从中层领导做起,郭嘉还有点顾虑,不过那也是应该的。”
“这工作强度吃不消啊。”大半年过去,刘备的头发再次恢复到了勉强及肩的长度,他指着自己那过于营养不良的马尾辫,捶胸顿足,“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再干下去我就要秃了。而且来年我大四了,这不是还得抽出时间来写毕业论文嘛。”
说到底辞职信只是起到一个通知的作用,刘备打定了主意不愿意来上班,他们也不好在这个需要口碑的档口和劳动法对着干,别人不好说,可刘备这个性格,平常不怎么言语,有官司他是真的舍得打。曹操友好地同他商谈了有关竞业协议的事情,在听到能够拿到补偿后刘备答应得相当爽快,似乎他日后也不打算在这里领域中大展拳脚。他把给刘备办离职的工作交给了人事部的职员车胄,按流程操作而已,他并不觉得这还能出现什么问题。
刘备离职的那一天是个周一,大多数人都在会议室里开例会,他乐得享受这种清净,拿来一个小纸盒不紧不慢地把自己摆在桌上的杂物全都塞了进去,还没忘顺走一把没拆封的圆珠笔。他没有把公司当家的习惯,连喝水的茶杯都用的是矿泉水瓶子,所谓的私人物品多是他自己在开会跑神期间拿水晶绳编出来平安扣——这是他幼时学的手艺,他压力一大就爱做些手工——留在这里也只有被丢进垃圾桶的份儿,他还不如都拿走分给自己的兄弟朋友。
他的母亲靠做编织工艺品养他长大,这也是为什么他对服装厂的糜老板颇有好感,他曾在某个周末去实地考察了糜竺的工厂,厂里的纺织女工热烈地讨论着这一季新设计出的图样,他忽地想起了自己每年冬天都要用大红色毛线给他织围巾的妈妈。那时糜竺说要是无法追讨回这笔资金就可能发不出她们的工资,他本来还想靠着投资收益为所有人发丰厚的年终奖,而刘备不经思考地一口应下,事在人为,有时候人得在知道该怎么做之前就行动起来,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在袁术被清算破产之前为对方赎回这一笔承载了许多家庭希望的款项。
比起曹操口中的转正邀约,他更为糜竺在拿回投资后如释重负的表情感到与有荣焉。
“打扰了,刘先生。”一位不速之客在他哼着歌整理文件的时候造访了刘备的格子间,他对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印象不大深刻,一时间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但对方似乎并不为这件事气恼,反倒彬彬有礼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我是董事会主席刘协先生的助理董承,先生非常欣赏你的工作,所以特地托我送来一封推荐信。”
“没想到我跟董事会主席还算是本家。”刘备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接过了对方递来的牛皮纸信封,却没想到一个方方正正地硬物被一同塞进了他的手里,他下意识地低头查看,发现那是一枚小巧的U盘,“我也没干什么大事,主要还都是曹先生的决策起了作用。”
“先生希望你能好好运用这封推荐信,他读了你发布的所有帖子,认为你前途无量。曹魏集团是一家历史悠久的企业……虽然在几年前它还不叫这个名字,但其在业内的知名度仍旧无与伦比,这封信一定能够助力您的未来。”饶是刘备完全不会看人脸色,他也能听出对方话里有话,更何况他在此方面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仅是寥寥几面,他便能发觉董事会主席与曹操之间的微妙氛围——那U盘里存储的东西多半与曹操的把柄有关,把这宗东西托付给他,想来也是因为对方实在没有别的局外人可以信任。
“那就多谢了。”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刘备本不该多说什么,可他终归对那个年轻人多了几分怜悯,所以他从纸盒里取出了一个平安扣递了过去,“刘协先生是不是要参加高考了?想要自由的话就逃跑吧,逃到一个谁的手都伸不进去的地方,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读了大学就不用再受家里的管束,就算打游戏打个通宵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他把U盘塞进了口袋,头也不回地抱着箱子离开了这幢金碧辉煌的大厦。
“他走了?”例会结束后,曹操照例留下了所有的高管。
“走了。”郭嘉点起了一根香烟,这不算是公共场合,禁烟条例自然也不作数,且曹操也不爱管他这个,倒是荀彧偶尔会说两句抽太多烟容易得癌。他把刚刚到手的竞业协议副本瘫在了办公桌上,戏谑地开口:“车胄是不是根本没看过合同,这协议签了约等于白签。”
“乙方在五年内不得于竞业企业范围内工作或任职,不得从事与甲方经营范围内相关领域的工作,”顶着曹操“你且细说”的目光,他指着印在最醒目位置的条款,“与他签订合同的是集团下属的金融公司,执照上的经营范围是消费金融服务……他只要不就职于任何消费金融相关的行业都不算是违规,他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公关。”
“那岂不是说就算他日后继续为其他公司提供公关服务,我们也不能让他退还竞业赔偿金?”曹操立刻抓住了重点,霎那间他头痛欲裂,咬牙切齿地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活像是在朗诵一首二言绝句。
“昨天刘备还找会计报销了几千块钱的差旅费。”程昱把那一沓发票也推了过去,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是清算,那不如一次性全都解决,“这本身没超过项目预算,且他用第二天就要离职催着财会加急处理……这是去浙江的车票,我记得这段时间我们都没有沿海一带的外派工作。”
“我看他最适合去干的是电信诈骗。”曹操冷笑着说,郭嘉在给自己老板寻找止疼药的时候没好意思说这可能真是对方临走前给他量身定做的杀猪盘,“去把会计和车胄都叫过来,系统通报一下他们违规让他们自负损失,然后把他俩调到保洁岗。”
“他到底为什么非得跟我闹得那么难看呢?”闭目养神的男人低声问道,“你看他那劲头,怎么不是在钻营,怎么不是在居高临下的资本。”
远在几公里外读取了U盘的刘备打了个喷嚏,刘协交给他的文档实在太过心惊肉跳,短短几十页的PDF文件里只有白色的背景和黑色的宋体字,可他分明从字里行间读到了人命,读出了血色。刘备对中国文学史上璀璨名篇的理解永久停留在了高考水平,但高中教过他语文的卢老师曾经说过,他们这些学生对文字的无动于衷是因为还没有碰到那个眼前所见的真实与自身的认知产生共鸣的时刻,鲁迅先生诚不欺人,他现在明白了,用被冲击到颤抖的灵魂明白了,曹操的来时路被太多人冠以了优秀企业家的名号,而将这些辉煌的证书、闪光的奖杯掰开揉碎,原料也不过是“吃人”两个字。
他做了什么?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主动?是被动?
刘备原不想深究曹操如何在这个年纪走上高位,他对自己有信心,认定自己的路无需这一份参考,但现在他开始好奇了,他想亲手找出一个答案。
“有人喜欢替天行道,认定这世界上的每件事都有一个正确与否的基准线,觉得自己可以用一生去践行这道标准。”而在会议室中,沉默了许久的荀彧回答了曹操的问题,“但这些都是会变的。”
——因为他原来就认识这么一个人,就在他的身边,就在他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