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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敲开芬国昐的家门时,他正在和手下的员工进行远程会议,头上还带着耳机。
“晚上好,这里是富勒姆警局,请问这里是诺如芬威•阿拉卡诺先生的府邸吗?”为首的警察面色沉着,看着她冷峻的脸色,芬国昐忽然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是的,是我,怎么了?”他把耳机摘下,挂在脖子上。
“很抱歉告诉你这个消息,你的哥哥,费雅纳罗,和他的妻子奈丹妮尔,以及他们的双胞胎儿子阿姆罗德和阿姆拉斯——四人所乘坐的私人飞行器在飞跃直布罗陀海峡时不幸遇难,尸体正在运回国的路上,请您节哀。”
在门口亮堂的入户灯之下,芬国昐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费雅纳罗自从辞去核物理教授的职位之后就将一腔热情投入了自制飞行器的道路上,还特地开了一个社交媒体分享进度。
芬国昐一直很好奇他是怎么拿到飞行员证书以及飞行许可证的,但是他与费雅纳罗已经将近十年没有直接沟通了,也不便开这个口。
自从父亲离世,费雅纳罗拿着一张从来没有被第三个人知道的遗嘱宣称自己将继承父亲位于切尔西的那套别墅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
他们为了这个房子打过无数场官司,其实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结束,律师们的证据材料能堆满一个房间,芬国昐倒是没有丝毫厌倦,他之前还特地拟过类似自己死后费雅纳罗依然没有放弃主张的话这个官司应该以什么名义继续打下去的计划书。
芬国昐想过最阴暗的想法就是开着跑车直接撞向承重墙,最好推平了谁都别住。他也不缺房子住,他就是看不得凭什么费雅纳罗可以住在那里。
那是父亲的财产,都由父亲决定。
但是芬国昐就是不服气。
芬国昐一直认为自己是白手起家,比躺在芬威的名字上坐吃山空的费雅纳罗要高贵不知道多少倍,他也是这样骄傲地告诉孩子们的,不过阿瑞蒂尔大学毕业后决定创业问他第一笔钱应该从哪里获得时,他只能不得不承认当时是芬威给他了帮助。
芬国昐再次睁开眼睛,妻子阿耐瑞正在远处和弟媳埃雅玟小声地说着什么,他听见了隐约的啜泣的声音。
“你醒了?”弟弟坐在窗边,抱着一本书,金发和阳光宛如油画中的贵族。
“费雅纳罗死了?”芬国昐惊恐地说,捕捉到脑内最后一个印象。
“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也不必表现得如此无礼。”弟弟优雅地合上书本,来到他身边,“不过是的,梅斯罗斯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我们可敬的哥哥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叹息了一声。
“还有奈丹妮尔。我好伤心,菲纳芬。”埃雅玟倚靠在丈夫的肩膀上,一耸一耸地落泪。
阿耐瑞轻轻拍着埃雅玟的背,和她一起度过这一段伤痛。
芬国昐总感觉这三个人在他面前讲述着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他木讷地看着远方,最终目光落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上。
费雅纳罗,他的哥哥,死了?
费雅纳罗的孩子们生活在地球上各个璀璨的城市里,陪伴父母留在英国的除了凯勒巩,就只剩下那一对还在上学的双胞胎。
双胞胎因为放春假与父母待在一起,于是四个人的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芬国昐看着手机里拉黑前和费雅纳罗的消息记录,他换过那么多部手机,这些消息记录却一直保留了下来,停留在他们参加完父亲的遗嘱认证之后,由他发出的“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谈谈好吗?”上。
之后他就被拉黑了,几天过后他收到了法院的禁令,禁止他靠近芬威遗留下的房子。
这让当时的他怒极反笑,心想他都还没有状告费雅纳罗伪造遗嘱呢,对方倒先反咬一口,给他洁白干净的履历上添上一个无法去除的污点,真不愧是他们的“好”哥哥。
于是本来面子上还维持着一家人的虚伪景象就此破灭,芬威的两次婚姻下的孩子们并没有如他本人所愿的那样团结在一起。
一天后。
芬国昐来到警局辨认尸体。
比他先到的是全副武装的凯勒巩,墨镜口罩鸭舌帽黑色风衣,还有跟在他身边的切尔西足球队的公关团队。
“出于对长辈的尊重,我不会叫你滚出去,但是我希望你离开。”凯勒巩的声音十分沙哑,显然是因为悲伤而哭嚎过。
“我比你先知道这个消息。”芬国昐冷冷地说,言外之意是你并没有你表现的那么爱你父亲。
他之所以如此如此肯定是因为凯勒巩作为切尔西当家球星昨天正在西班牙与皇家马德里踢欧洲冠军联赛,当警察敲响他的家门时他们一楼的电视上还在播放着这个。
凯勒巩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话虽如此,芬国昐却没有执着于强硬地和凯勒巩挤到房间内,他只是站在外面,听见里面传来悲痛的哭声。
有人扶着凯勒巩离开,然后他走了进去。
芬国昐看着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犹豫了很久,最终问站在一边的法医助手:“他们的遗体还算……完整吗?”
助手停顿了一下:“您如果介意的话,也不是一定要看的。”他十分体谅地说。
“你能给我一点空间吗?”芬国昐捏着白布的一角,目光描摹过白布的轮廓。
等到他离开警局时,天上开始飘下雨滴。
手机响了很多下,芬巩发短信告诉他他已经到达机场了,和梅斯罗斯和玛格洛尔一起。他会直接回家,费诺里安们则是先去寻找凯勒巩。
然后是梅斯罗斯发来的私聊窗口,向他表示了感谢,同时说自己会负责他的家人的葬礼事宜,让他不必担心。
他坐在车里,看着雨刷一下一下地划过视线,朦胧又清晰之中,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去那间让他们争吵至今的房子那里看看。
那不只是父母留下来的房子,也是他从小长大的房子,费雅纳罗小时候跟随芬威还居住过别的地方,可是他没有,他的人生就是从那间房子开始的。
当他把车开进紫藤花架下的停车位时,监控器就开始发出警报,尖锐的警报声让他不堪其扰,他只好向儿子芬巩求助,让他拜托梅斯罗斯暂时关一下警报,不然要是真把警察招来了,有那条限制令的情况下,他就要背刑事责任了。
“你有钥匙吗?奈雅说你可以从一楼左边第三扇窗下面的泥里找到一把,他特地埋在那里的。”芬巩说。
“哦,好的。”芬国昐不知道这个一直以来都让他觉得心思格外细腻的红发侄子为什么能提前在门外留有钥匙,但此刻他确实十分感动于这份心思缜密。
门开了,带起一阵干燥的风,让他额前的发丝错开了一阵。
房屋的主人只是外出度假,随时会回来,餐桌上的鲜花都还没有枯萎,进门处摆着几双拖鞋,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照片。
只是因为没有开灯,一楼的落地窗窗外的天色又格外暗淡,于是房间里显得有一股淡淡的失落。
距离他上一次踏入这间房子已经过去了八年零九个月,虽然说出来十分可耻,但是他确实期待过费雅纳罗会在某一天邀请他回来这里做客,然后他们可以一笑泯恩仇,他甚至幻想过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么他就可以原谅费雅纳罗,从此不再与他继续打官司。
但是这种事情除了梦境之中从来没有在现实里发生过。
布局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动,他来到挂满照片的墙壁之前,看见一张自己婴儿时期的照片,被少年时的费雅纳罗抱在怀里,芬威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搭在费雅纳罗的肩膀上,表情骄傲又满足。
芬国昐想这张照片之所以能留在墙面上想必是费雅纳罗舍不得父亲给予的那种目光。
他其实一直没有办法理解费雅纳罗对芬威那种近乎狂热的占有欲。除去费雅纳罗,他自己还有三个兄弟姐妹,明明在孩童时期,他们四个人内部也并不算完全的相亲相爱,各种争吵打闹延绵不绝,但是费雅纳罗就总是表现得像他们四个是一个阵营的,而他费雅纳罗自己要单挑所有人。
他有时觉得委屈,便向母亲倾诉,茵迪丝就摸着他的头说你看,你不高兴了,可以告诉我,但是费雅纳罗除了芬威,还能告诉谁呢?
他本以为这种占有欲会随着费雅纳罗青春期过去而消逝,但是显然没有,等到芬国昐成年之后,费雅纳罗甚至开始谋划着把他送得远远的,去国外读书,还是芬威阻止了他。
茵迪丝其实是先于芬威离世的,但是当时费雅纳罗表现得无可指摘,而之后即使是已经和费雅纳罗闹掰了,每年他去给母亲扫墓,还是能看到由费诺里安们敬上的百合花。
芬威感染肺炎时费雅纳罗因为一个保密项目在瑞士境内处于失联状态,等到他们联系到他的时候芬威已经住进了ICU。
芬威去世后费雅纳罗便从学校辞职,现在想想,也许费雅纳罗根本就没有从芬威去世中释怀,一直到他自己死前他都可能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
费雅纳罗现在死了,这么多年扯不清的嫉妒和争吵都随他而去了,而芬国昐最后也没有能和他够把整个架吵清楚,芬国昐想拉着他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明明占有了父亲大部分爱却依然那么不满,我们不欠你什么,你到底怎样才能放下那种幼稚的别扭,我们从来就没有什么根本上的矛盾。
这间房子应该会留给梅斯罗斯,所以还是轮不到他头上。
芬国昐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已经不是他小时候那个沙发了,芬威死后费雅纳罗把所有的家具都更换了一轮,那段时间芬巩会去帮忙,于是趁机救下了一些芬国昐小时候用过的杯子。
芬巩说费雅纳罗把所有能烧的一并烧了,连照片都是,菲纳芬来拜访过他,拿走了属于他们兄弟姐妹的照片,其中一些照片转赠给了芬国昐,最终成了为数不多芬国昐可以用来缅怀父亲的遗物。
费雅纳罗为什么永远那么任性,那么极端,永远不停下来等一等他,跟他说一说话,倾听一下他的想法呢?
芬国昐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极其幽怨的怒火,他俯下身,将手指插入了发丝之中。
费雅纳罗,脾气不好的哥哥,不可以招惹的哥哥,做事不顾后果的哥哥,已经死去了的哥哥,付出了代价的哥哥。
所以他花了那么多年怨恨一个鬼魂。
他听见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抬起头一看,原来是厨房边上的一个小窗没有关上,风带着雨丝刮进来,将窗台上摆放着的一个红色的陶瓷小花盘吹倒在地,种在里面的多肉像一颗蒙尘的宝石一样坠落在地上。
你那么想要这间房子,你可没有办法把它带到天堂上去。
芬国昐咬牙切齿地想,心中冷笑。
他站起身,他想他是一个客人,他应该要给主人收拾地面,起码保持整洁,这样下一次主人才会再次邀请他过来。
等到他把用报纸包起来写着瓷器的包裹丢进垃圾桶时,看见那个从来没有改变位置的垃圾桶,他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蹲下身来,抱住膝盖,发出几声从喉咙里面卡出来的哀嚎。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尖叫还是在哭泣,他只是想要发出声音,表达自己的委屈,然后被父母之中任何一个人听到,他们就会过来轻轻抚摸他的头,亲亲他的脸,告诉他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或者是哥哥抱着双手嫌弃地站在他面前,说你太吵了,安静一点,不然我就把你赶出去。
可是这里空无一人,无论他怎么折磨自己的喉咙,到后来他感觉自己发出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了,凄厉又可怖,任何其他人听到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丧失理智的疯子。
一声惊雷,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最终回到了大厅的沙发上,如一尊石像一样静坐着,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像是石头打在玻璃上一样。
寂寥无人的房子里,他按着手上的打火机,点燃了面前木制的茶几。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上,烟和灰同时缭绕上洁白的墙壁,跳动的火焰让他有一种终于降临的安全感。
最终还是他赢了,他拥有了这间房子的处置权,而他决定将它送给前往天堂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