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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下了小雨,晚上的成都夜深露重,我和工地上的几个包工头一起喝酒,晚上约着打麻将,叫了代驾把我们一起送回去,那天已经喝麻了的谢宇杰坐在我的旁边打鼾,我把他摇得半梦半醒,问他家里的地址打算先送他回去。
也正是在那次,我第一次认识了孙敏捷,那个在谢宇杰生命中总是和他挂钩的另一个人。
我酒量相对好一点,所以负责把他送回家门口。谢宇杰和我年龄相仿,我来工地的第一天身上没带打火机,于是找他借火机点烟,他坐在砖块砌了一半的墙角给我摆悬龙门阵。
谢宇杰个头不高,笑起来挺和善的,待人也温和,我觉得他很对我脾气,所以最先在工地上和他熟络起来,后来我经常和他钻起凉棚里,可以偷懒的时候打两把扑克。
我扶着喝多的谢宇杰,找到了他家的地址,摸着一路黑钻了楼道和门洞终于找到他家门,我敲了敲,敲门过后大约一分钟后一个男人开了门。
我闻到房间里的烟味很重,男人穿了一身黑白的运动服,他先看到了谢宇杰,接着才抱歉地看向扶着他的我。
“哎,他咋喝成这样子……”他马上也过来扶着他,谢宇杰被我们扛到了沙发上,他还从床上给工头拿了个加绒的毯子给他盖着。
男人长得白净秀气,看起可能比谢宇杰稍微大一点的年纪,头上绑了一条黑色的运动发带,他说家里比较乱,不方便接待我,于是我们两个站在楼道里说话。我问兄弟要不要抽烟,他看起来烟瘾就大,接了我的烟给我道谢。
“我们今天高兴才喝多了,终于发了奖金,有一万多的嘛。”我解释说。
“嗯。”他看着我很羞涩地笑,我给他点烟,问他的尊姓大名。
“我是孙敏捷。”他对我说。
“你就是工头的室友?”我问他。
孙敏捷有点没反应过来地问我:“室友?哦……可能我确实算是……”他说着吸了一大口烟,然后不说话了。
我和他站在楼道闲聊,想抽完这根就走,不过无论问什么他答的都不多。孙敏捷性格内向,不太善于表达,我感受着这份沉默觉得有点小尴尬。
关于我听说谢宇杰有个室友这件事情,我自觉是没有错的。谢宇杰说过他每天多带一份盒饭回去是带给家里的室友,我猜应该就是这个叫孙敏捷的,不然他为什么大晚上的在谢宇杰的房子里,而且还对谢宇杰挺好的。
等到我说要走,孙敏捷才终于说多了点客套话,我在再三推脱之下被塞了一瓶冰红茶和一包烟,孙敏捷很客气地说回去的路上喝点饮料可以解酒。
“谢谢你送他回来。”他反复向我道谢,我觉得他是个内向但很懂礼貌的人。
不过我坐车回去的路上,反复品味谢宇杰和他的室友之间的氛围,总觉得有些奇怪。
我回想起在客厅的桌边看到的一张二人合照,合照里面他们两个人很亲密,站在工头的桑塔纳前边,孙敏捷从背后搂着谢宇杰,他穿黑色的衣服,像一件黑色的大衣罩在了谢宇杰的身上,深沉的阴影把瘦小的谢宇杰遮得严严实实的。
谁知道第二天醒酒后的谢宇杰面对面证实了我所察觉到的东西。
“你见到我室友了啊?觉得他怎么样。”我们在工地旁边的洗手池边打水洗脸,谢宇杰的脚踩在放洗漱盆的竹凳上,靠在水池边边低头问我。
“长得挺好看,人也很不错,他比你年龄大吗?”
谢宇杰嗯了一声。“我是他学弟,很早就认识他了。”
“校园恋爱?”
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拿帕子擦脸上的水:“但是我最近不想和他过了。”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
我被他这句话给搞混乱了:“啥意思,你要换室友啊?”
谢宇杰微笑着看着我不说话,我才把那个最直接的意思表达出来:“……难道我没理解错,你们是那种关系哦?”
谢宇杰舔着后槽牙笑,拳头锤我了一下:“咋了杨俊逸,你还装上了,你来工地第二个月,整个工地都传遍了你一晚上耍完男娃儿耍女娃儿的事。”
我被他揭了老底,更不好意思说刚开始和他关系处得好还有个原因是感觉出来他也有那种倾向,只是碍于尴尬没点出来。
谢宇杰点了根烟,说着说着又回到之前那个主题:“我们这个项目要结束了,干完一个项目要换一个城市,他跟着我没有定所,只能打零工,我想让他自己找个稳定的活路做,总跟到我不是个办法的,我们工地上的事情他又做不来……”
“不过工头你是有点渣。”我对他说,“你们在一起有几年了,你把人耍完就说分手。”
谢宇杰看了我一眼,眯起眼睛说确实,他的话说的挺有水平的:“要是总有一个人需要当坏人,就让我当吧,如果我能劝说他看开是最好的,两个人分开对我们都好。”
谢宇杰当工头不是白当的,手底下有那么多民工让他管,要怎么样说话才能把责任往别人身上带,他是最清楚的。
我其实也想替谢宇杰说几句话:他本质上是个温和的人,并没有什么大的坏心思,为了求得自保所做的现实和市侩的抉择不过是人性的底色,更何况我并不是什么道德判官,别人的家务事我没有资格过问多少。
所以我对他说:“是啊兄弟,该你的永远是你的,你要切掉这段感情,把话给他带到了他也就懂了。”
“我知道给你说,你肯定能懂。”谢宇杰说。
我能懂他,可是我听了他的话,总会想到昨天那个不安又内向的男人,男人站在门口执着地往我怀里塞一瓶冰红茶,又给我一包100块一包的好烟——这个比较贵,他平时不舍得抽——孙敏捷当时给我说,从酒柜里拿了一包精装的好牌子非要塞到我的手里。
谢宇杰咳了一声,被自己抽的烟给呛到了,他笑骂了一句,把抽完的烟锅巴踩在地上:“哎,单位发的烟抽起不安逸,还是个人买的荷花好抽。”
大约一周后谢宇杰给孙敏捷提分手,谢宇杰把交了押金的出租房留给他,他提前续了半年的租期,还有他开了两三年不打算带走的桑塔纳。
谢宇杰做完这些事就去了外地建设新项目,孙敏捷开始陆陆续续地跑到我们的工地上来闹事。周围的兄弟们都知道了工头和孙敏捷的关系,他们对于同性恋觉得还好,倒是对这个比工头大两岁却一事无成的软饭男满嘴的嫌弃,总是用那调侃又看不起人的语气围绕着他打趣。
孙敏捷也不说话,每天一大早坐在谢宇杰之前的工位上说要等他回来,后来他过了两个月都没有等到谢宇杰,渐渐也就不来了。
最后一次他来找谢宇杰,没有说是来找谢宇杰而是找到了值班的我,他那天穿着一身灰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戴着口罩敲了我值班室的门。
“你好,帮我给谢宇杰带句话。”他说。
我让他进来坐会儿,他说他说完这句话就走,我尽地主之谊给他添了壶茶水。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还是进来坐了,我猜是因为外边的塔吊和挖掘机一直在工作,工地的灰尘和噪音都很大。
孙敏捷坐在我对面下来,没有表现出我想象之中那样孤独又愤恨的情感。
“我这些天来想了一下,他比我聪明又理性,在学校的时候我本来就不如他,现在他在社会上慢慢地积累起了财富,和我的差距越来越大,他和你们一起搞项目肯定能挣很多钱,而我总是在拖他的后腿。”
可是孙敏捷的眼神很抑郁,有种让人深陷的窒息感。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竟然也产生想要逃避的想法,要是把我放在同样的位置——别说孙敏捷的质问,我甚至连分手都说不出口。
我心想你真是牛批啊谢宇杰,留下你的破车、续了半年的房子和痴心一片的男友就跑了,你这个铁石心肠的陈世美。
我只能替谢宇杰向他道歉:“对不起。”
孙敏捷口罩下的声音似是古怪的笑了一声:“你给我道歉做什么,杨队,你又不欠我的……对了,刚才那些话你不用带给谢宇杰,带给他一句话就好了。”
孙敏捷看着我说:“你让他尽管去追名逐利,等我追上他,我会让他跪着舔老子的鞭。”
“什么?”我怀疑我的耳朵。
“我说等我追上他,我要让他跪着舔老子的鞭。”他摘下口罩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话时脸色发青,鼻头处和眼眶周围都成了一片红色。一个普通人要想成功很难,因此我没有被他的誓言而吓到,我是发觉了我对于孙敏捷的判断和之前内向敏感的那款有很大的差异而感到惊讶。
我的兄弟诚然人品有那么一点问题,但眼前这个是谢宇杰想要离开的人,我有点明白了他们之间不会像谢宇杰之前给我说“各自发展更好”这个原因那么简单。
“好……”我记下那句话,心里反复想着要怎么和工头说才好,孙敏捷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杨俊逸。”
“嗯?”我准备烧一壶新热水,转头看着他。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他会不会觉得也还好?”
我很不想把实话给他说,但是我了解谢宇杰,我不想把不该有的希望留给一个明知真相的人。
我说:“他会伤心一段时间,其他的你说得对。”
听了我的回答,孙敏捷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好。”他站起来握我的手,“谢谢你。”
他说不用添茶了,握着我的手掌温度很高。我想起上次他说谢谢是谢我送工头回来,这次他说谢谢是谢我确认了一个真相。
我看着他戴上口罩推开了值班室的门,终究是有些担心他的情况,于是我抢在他前边说让我开车把你送回家吧,他说送到最近的地铁站就可以。
“你不要为了试工头对你的感情做傻事啊。”我送这个伤心的男人去地铁站的路上对他说。
“我不会去试,我知道他不会回头看我的。”孙敏捷的声音一直那么低,“只有我能站在和他一样的高度,或者比他要还高的时候他才会看得起我。”
我劝他看开一点:“这些都是正常的,无论工头还是其他什么人,大家都是一样的。”
“杨队,那你也是吗?”他忽然把问题指向我。
我没说谎,点了点头承认我内心的卑劣:“我也是。”
“难怪他和你能玩到一起呢。”他说,发现我没接话又继续自言自语,“……人与人的感情原来总是这样的啊。”
什么叫总是这样,总是又是什么样?我明明和谢宇杰还是很不一样,他想得要比我多很多,我就很少内耗,而且我搞不懂他们两个人为什么把谈恋爱这件事搞得那痛苦。
在我看来两个人耍朋友分分合合,合适就耍、不合适就分,要是两个人合得来,就算互相折磨也是交流感情的一种方式,哪像他们两个人这样,一次伤害好像要了命造成一辈子的伤痕。
我和孙敏捷说再见,想到他之前几次来我们工地找谢宇杰,有次我趁着其他人没在,悄悄给他递消息说工头早就走了,现在公司马上要被合并,他去成都负责搞我们的新项目去了,我还给他说了新项目在哪个区的哪个街道。
他低声说了句感谢你,在谢宇杰没拿走的日历上划掉了今天的日期,我走之前看着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哭。
“孙敏捷。”我按下车窗,大声地喊他的名字,“你会成功的。”
走到地铁口的孙敏捷回过头,帽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看着我笑了,挥了挥手。
几年之后,孙敏捷在人到三十之际真的靠着投资走起来了,我看着他微信的朋友圈,看到男人换了好房子买了迈巴赫,更神奇的是我看到谢宇杰给他换的新款迈巴赫的照片点了赞。
“喂,和你前男友重新联系上了?”我们一起在家里聚餐的时候我问谢宇杰。
谢宇杰和我讲事情的真相,原来他们通过共同好友孙一民重新加回了联系方式。
我打趣地问谢宇杰加回孙敏捷的联系方式之后他有说过要你跪下给他舔鞭吗,这下恨海情天的做起来多爽。
谢宇杰被我说得脸都红了,他依然那么冷静地说那是孙敏捷几年前说的气话,他当年确实不该走得那么决绝,现在两个人到了今天的位置,为了维持体面都不会做让对方难堪的事情了。
“那他给你说什么?”我很好奇他们现在对彼此的感觉。
谢宇杰想了一下表情有点呲牙咧嘴的,似乎是回忆里的东西肉麻到他了。
“他为了踏雪我喊我学弟,说我是他的初恋,他说他从迈巴赫里出来之后会经常回到我们一起坐过的那辆桑塔纳里边,坐在驾驶座点一支我最爱抽的荷花,他说‘现在新版的滤嘴和以前的不一样了,抽起来的感觉也不一样’。”
谢宇杰说着仿佛带上了孙敏捷沙哑的口音:“他给我说找人带了以前老款的也抽过,他觉得区别不在于那包烟。”
我以前亲你的时候,你嘴里荷花的味道是最顺口的。孙敏捷在那天项目招标结束后,把谢宇杰堵在电梯口对他说。
谢宇杰,我现在追上你了,你能好好地看着我吗?
孙敏捷穿的西装,肩膀练得宽手臂练得粗,谢宇杰被圈在他的怀里就知道他逃不过这一劫了。
他直视着孙敏捷的眼睛压低声音说你要做啥子嘛,男人像是鼓足了勇气拉着他到自己的办公室。跪到。孙敏捷在办公桌前按着他的金色寸头,一只手颤抖地解开了古驰的皮带扣。
谢宇杰在酒桌上发呆,他想杨俊逸有句话说得挺对的,和青少年时期相比和这个男人有了恨海情天的一遭,现在做起来确实更爽。
“他好像把自己带入到了那个电影,我想想……对了,了不起的盖茨比。”不知事情全貌的杨俊逸在谢宇杰身边说,替孙敏捷找了个很贴切的比喻:“了不起的盖茨比,超级孙先生。”
“他还爱你吗?”杨俊逸问他。
“你这话说的,他大概只有恨我的份吧。”谢宇杰从回忆里走了出来,笑着替眼前的人倒酒,摆了摆手表示不谈了。
“你还爱他吗?”杨俊逸又问他。
谢宇杰端着酒想了一会。“我一直是爱他的,他不愿意相信罢了,但是……”
话到嘴边他犹豫了,这个极端冷静又理性的人总是擅长于给自己的过往每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下定义,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杨俊逸看到他盯着杯中的酒思考了那么长的时间。
谢宇杰碰了杨俊逸的酒杯:“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我始终更爱我自己。”
“太好了,这就是最好的。”杨俊逸也和他碰杯。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