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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有点异样。它缓慢生长,金色鳞片覆上窗;它顺一条专为它留下的缝隙迈进屋里,划破黑暗,尘埃洋洋。它以暖色丝线灼烧困倦,直到有人睁开眼。一片幻象在光中摇晃。
这是个不一样的早晨。伊索总觉得有种透明的流质在推着鞋子,推倒了早餐,拨乱餐具又弄洒思维……他不做声地,看向眼前的人,而对方并没意识到这是种具有谴责意味的凝视,于是略带疑问地回望,目光描摹攀在他发丝上的朦胧日光。
伊索仿佛被那眼神触动,皱眉,又很快平复。
在这个早晨,时间成了漩涡,然而漩涡这两个字只形容了形状,人们也叫它,暴风眼。在这里,一切都是逆时针流动的。
伊索托着药瓶端详。曾经他只需要吃半片止疼药,头疼的症状就能很快减弱,而现在当他发现就算吃两片也无济于事之后,药片的数量也就没那么需要控制了。房间中传来一声叹气,伊索最近常能听到,他在昨晚告诉自己不要再叹气,他不爱听到这声音,可是到底没用:谁会在陷入思考的时候还控制得住呼吸?
衣领处叶状的金属缀饰随眼前人的转身闪出一道锐利的光,几乎能划破画布。这会儿的光线明亮胜过金黄,它在伊索身上慵懒倚靠,渐渐融入布料,不知不觉中腾升起温暖,让人十分享受。
然后那位白发的男士开口了,这一瞬间颜料在画布上尖叫。影子在瓷砖上挪动,划出和颜料一样怪诞的尖叫。伊索从耳鸣中辨认那个声音,拼凑起单词,排列语句,然而现实总要仰仗记忆,他听到的无非是过往的回音。
断断续续的声音和不连贯的动作结合,伊索看得出对方是想要坐在他身边,他让出位置,等候。
可上一秒空间里的一切还在沸腾,这一秒又忽然冷静,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但身边的物件并未减少。伊索不自觉地往窗外望,眼睛盯着云层,却无法分析它与思维的关联……随它吧,他已经没多余的心思去想什么云层了,胸口逐渐消散的暖意正等着阳光回来……可阳光又与他的思考有什么关联?——阴影莫非是恩典?最后一片阴影笼罩,为他的茫然着上艺术的颜色。
又有人在说话。伊索无力去打断他。空气里的棱角被阳光照得柔和,时间不被划伤,因而变得缓慢。伊索感到累了,又拼尽全力想逃,可更现实的问题是他能逃到哪去。他想,解决问题的办法是造就一片阳光——就像约瑟夫一样。
犹豫让他又渡过一个上午,但漩涡并未随时间离去,或者说是只有时间离去了,伊索被拖住,永远在原地。被什么东西拽着——这种感觉最近愈发强烈,他得做点什么来打破界限……那么,他能做什么?
他执笔从柔软的画布上开始勾勒,只需划开云层就能偷得新鲜的炽热。放心。他对自己说。药量是足够的。
……当伊索睁开眼,约瑟夫正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倒在沙发上的,可能休息也太费力气……无关紧要,他不必追根溯源。
约瑟夫坐了下来,在他身边。“你好让人烦。”伊索说得十分平静,面部的活动只限于眨眼与讲话。约瑟夫仿佛没听到这么恶劣的话语,他无动于衷,甚至露出快要笑起来的表情。他不说话,手指却挽起他的袖子。伊索的手被握着抬高,幅度很小地揉了揉,温暖从掌心传来,时间久一点,居然灼热。越是这样温暖,就越理性涣散。做梦似的,一切都很轻,他似乎马上就能碰到约瑟夫的脸了,从这个角度。
阳光落在约瑟夫身上,把他晃得近乎透明,白发成为光下的幻影,脸庞也不那么清晰,仿佛是记忆被磨平,顺带他肌肤的纹理也被磨去。他身上那件不入时的毛衣也淡去了花纹,伊索盯着他的衣领,却看到衣服与皮肤的颜色没有边界,融作一团——对于一个以作画为生的人来说,真是灾难。
他晃了神,差点错过约瑟夫的声音。
约瑟夫又在说话,顺便打些手势,用以帮助这个与他不同文化的人更好理解。伊索记得这是他们初识时约瑟夫爱做的。对方的动作缓慢,好像被泥沙浸透,好像是从尘封的书架中抽出,边阅读边演绎,琢磨着作者的落笔。那只手又与他的手相交扣,无比轻柔,带着异于阳光的暖。
当约瑟夫和他讲起某次午餐,拂开他的衣袖说他那时把果酱溅到手腕,多么不小心——多么不小心,伊索无可避免地看到自己的袖口。边缘处缝了一圈花纹,匀净细密的针脚交错成弧,闪闪地显示着阳光灼烁,一枚纽扣以精致的螺纹压在所有布料之上,而它旁边是约瑟夫模糊的手,指甲忘记与手指做出区分。浅淡的阴影一下子在接触间化开,留下一层形似热烈的余温。
……不。伊索闭上眼。
过了几秒,待他的心绪逐渐地、不可逆地走向平静,那类似于幻觉的故事就重新踏入脑海,他尽管去编排,尽管去绘制什么色块,什么动态……他还是能感觉到某些东西,至少生理性的疼痛不会骗他。
我们能确定的是,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能证明偏头痛与无意识思考的关联,时至今日,也没人做过阳光与灵魂的严格实验。因此,无论何种荒唐的构想,皆可释为正确。
拥抱最终引发了大火,或许是因为阳光太灼热。可他还能在意火焰的蔓延吗?从手掌,弯弯曲曲,浸透衣服的纹理,使得范围内的物品变色。现在又淌到沙发与地板,尽情流逝,越接近结束就越接近开始。
在漩涡中心枕着阳光小憩,这或许很好。时光在倒流,记忆在倒流,声音与画面更加清晰,更加宁静……伊索再不想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