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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旭涛把刀架在龚英杰脖子上的时候听到自己冷静没有起伏的声音:“我连我亲弟弟都敢杀!”
“你在骄傲什么啊!”紧随其后的是龚英杰崩溃地破防。
窗外围满了警灯的闪光,为首的人看不清楚,正举着喇叭向这边高声呼喊,具体说些什么郝旭涛没有用心去听,他只是拿稳了刀,全神贯注地回想,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中二年级,郝旭涛跟着妈妈转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这里气候湿润,没有常见的如同黄沙漫天的雾霾天气,即便山上起雾,也只是跟着冷空气沉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凝结成一片冰冷的水珠。在这样一个沉郁的阴天里,郝旭涛第一次见到龚英杰。
这是你弟弟。妈妈对他说。郝旭涛有些茫然,却在女人眼眶中隐含的泪水面前一如既往地选择了沉默和屈服。龚英杰同样因为无措而大睁着眼睛,但里面并没有惶恐和不安,甚至还有一些好奇,在每次他自以为不为人察觉的时候投射过来,刺得郝旭涛如芒在背。已经体会过一年半中学生涯的郝旭涛自认为探知到了这世界的一点奥秘法则,其中之一就是,当别人不希望你发现什么事情的时候,你最好假装真的没发现。
于是龚英杰自然地融入了他的家庭。说是家庭,从前也就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一起聊工作和学校的苦,轻易能在女人脸上发现天真的神色,令郝旭涛总错觉自己和母亲其实是同龄人。龚英杰的到来让妈妈变得更像妈妈了。郝旭涛看着龚英杰牵着女人的手。他们一起来办入学,两个人同校,龚英杰比郝旭涛低两级。两“兄弟”在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交集,教室分隔在两栋楼,自习时间也不一致,直到郝旭涛第一次意识到两个人真的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是某一节体育课。郝旭涛在赛场上踢球。融入这所学校比他想象得更快,过去的记忆似乎随着旅途中飞机引擎的呼啸,被阴雨一洗而净了。大家相处起来还算融洽,郝旭涛甚至因为一次超常发挥的过人被选为前锋。哨响。对方的球出界了。郝旭涛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眼睛被汗液刺得有些酸痛,在余光中,瞥见了龚英杰在某棵大树后面,似乎正在被什么人推搡着。郝旭涛心里一冷,在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前,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你们在做什么?”
龚英杰抱着怀里的东西,正试图第十几次跟对面解释魔术并不是诈骗,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郝旭涛并不是一个非常沉默的人。他在饭桌上经常和女人聊天,在她询问龚英杰是否爱吃或者不爱吃某样东西的时候,郝旭涛也会顺着话题抬头看过来,表示自己在听。即便他并不会主动和自己搭话。
我大概想错了。龚英杰想。他把课桌里的东西收拾好,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看到郝旭涛在走廊的不远处等他。那些人可能会再来找麻烦。郝旭涛这样跟他说,身高比他只稍微高半个头,眼睛盯着他,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认真听。龚英杰点点头。郝旭涛满意地继续说下去。之后我跟你一起上下学,不过我们两个班级隔得这么远,总有我不在的时候。郝旭涛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对着他挥了挥拳头。你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龚英杰点点头,却没有在思考,只是脸上做出一派严肃地想,我真的知道了吗。
升上高中之后,龚英杰的个头也有了明显提升,从之前站在郝旭涛旁边像个半大小孩,到现在两个人不相上下地单薄。女人总是疑惑,我的菜单有问题吗,在家没见你们俩少吃啊。龚英杰满面天真。不知道,他放学后偷吃的麦当劳也很困惑。郝旭涛扯着鸡翅根和他分一只焦香的炸全翅,玻璃外面车流涌动,鸣笛声和接孩子的单车铃铛响成一团。乌云压在天边,隐约有轰隆隆的雷鸣。这座城市总是不吝啬于降雨,好像水并不曾突破万米高空形成云海,只是从近处的山巅上自然地流淌下来。
这天之后,女人没有再能出门工作。她逐渐瘦到肋骨比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更突出,夜里频繁的咳嗽总是将惴惴不安的郝旭涛从梦中惊醒。他光脚踩上地面,走进客厅,在女人的房间门口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在咳嗽声渐渐减弱平息之后,站起身活动开麻木的下半身,地板上的灰尘像无数细小的静电一般刺痛他的双脚,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轻轻地敲响了龚英杰的门。
“哥?你怎么还没睡……”
龚英杰揉着眼睛把他迎进屋里,郝旭涛正在暗自庆幸他没有睡得很沉,否则以平时早上叫他起床的难度,刚才那点敲门声很难吵醒他。郝旭涛走进房间,感觉脚下踩到什么光滑的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低头看了好一会才辨认出是一张扑克牌。郝旭涛弯腰把它捡起来,那是一张黑桃A。
龚英杰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嗓音干干地问。“哥,你这个点来,不会是想让我给你变魔术吧。”
而且你没穿鞋。
后半句话龚英杰没能说完,因为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之后,他看到郝旭涛脸上的表情,那是连输十场比赛大概也不会有的凝重神色。郝旭涛蹲在原地,盯着那张扑克牌看。龚英杰不知道他到底在研究什么,随手拖了个箱子当板凳在他旁边坐下。
“哥。”郝旭涛被人喊回神,龚英杰在他面前轻轻打了个响指,手指舞动,在他手里始终紧紧捏着的扑克牌面上滑动了几番后退开。郝旭涛低头,看到牌面变成了红桃K。龚英杰对他笑一笑。郝旭涛觉得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把那张扑克牌放到一边,说。英杰, 我不读书了。
郝旭涛在菜场里找了个杀鱼的活,凌晨四点半接货,六点开市,到九点基本结束打扫卫生,把租用的摊位收拾干净,九点半赶到学校旁边的肯德基兼职午班,用餐高峰期结束后穿着灰色围裙擦拭台面,和中午放学路过推着单车回家的龚英杰对上眼神。龚英杰看着他,即便他带着帽子围着口罩,郝旭涛知道他认得出自己。郝旭涛想挥手和他打声招呼,但一上午的劳累让他肩膀有些抽筋,一时间竟然抬不起来。沉默的对望中郝旭涛率先败下阵来,回身去收拾另一台桌面,再转过身的时候,龚英杰已经骑上单车,风一似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龚英杰什么时候学会下厨给自己准备一日三餐,是郝旭涛没有精力和时间去追究的问题。女人已经住进重症病房。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两个男孩。郝旭涛曾经想过要不要把房子租出去,再租一个小点的单间,足够他和龚英杰生活。但收拾东西实在是过于庞大的工程。即便对已经习惯疲劳的他来说也是。郝旭涛依然会在夜里惊醒,走到女人的房间门口,背靠着门坐下,把自己团成一团,然后获得更加安稳的两个小时睡眠。某一次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惊慌地按亮闹钟,发现时间刚过四点,松了口气,走出门,看到龚英杰房间的门大敞开着,里面没有人。房子里空荡荡的,很安静,还回荡着他刚刚呼唤英杰的回声。郝旭涛在餐桌旁坐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餐桌上吃过早餐了。熟悉的木质家具弥散出一种木屑的味道,好像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从里面把它蛀空掉,只剩下一具看起来似乎依然完好的空壳。郝旭涛屈起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发出的依旧是实心的闷闷声响。那只是他的错觉。
打工的报酬在医药费面前杯水车薪,在郝旭涛终于决定要卖掉房子的时候,晚班酒吧的熟人给他介绍了一份新的工作。能干,话少,机灵。这是对方向郝旭涛转述的要求,配以挤眉弄眼的暗示和比划,据说一个月能拿这个数。扣掉医院的杂费,刚好还够自己和英杰生活。郝旭涛想。强烈的不安成为背景音,被雪花般琐碎的账目计算覆盖。只是打扫卫生。郝旭涛放倒水桶,水流冲过多色拼接的大理石瓷砖,冲走可疑的白色碎沫和隐约的血色,用湿布小心擦净柔软皮面上一切不可视的靡乱痕迹。某座茶几缺了一个角,切面露出冷硬的花岗岩本色,钝灰色的边缘在郝旭涛眼前划过,似乎在他的脑子上也开了一个口,有冰凉的、柔软的东西流淌出来。直到某一天,郝旭涛也被叫进那间办公室。
我们需要你负责顶罪,酬劳在这里。
郝旭涛拎着一个密码箱走过千篇一律熟悉至极的回家的路,这个小巧的灰色铁皮箱子里,装着他所有的价值。一切过去和未来浓缩在手中,咔哒一声按开,就会像雪片一般纷纷扬扬飘散开来。郝旭涛吸了吸鼻子。推开门,放下钥匙,把箱子随手放在玄关,走进厨房,对着拧亮的燃气火苗发呆。
龚英杰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还在楼道里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他心中不妙,两步并作一步,冲到家门口,门没有关,燃气报警器滴滴作响,他冲进厨房,关闭燃气阀门,打开门窗通风,最后才来得及扶着厨房门喘匀口气,取下身上背着的书包。他站直身体,看着呆愣着还没回神的郝旭涛,声音里有些不安和哽咽。“哥……你怎么了?”
郝旭涛侧过头,看向他,扯起一个不知道是否算得上笑容的表情。“英杰,哥陪你去毕业旅行吧。”
在某个小镇的旅社门口,龚英杰手里攥着揉成一团的通缉画像,在原地不停转圈,画面颇似水上乐园行为刻板化的海豚。郝旭涛竟然杀了人。龚英杰心里这样想着,好像卡了一大块石头在喉咙里,压得他无法呼吸,只能刻板地不停眨着眼睛,脚步无知觉地打转。郝旭涛竟然杀了人。他顿在原地,终于把那块石头咽了下去。
郝旭涛给他办了一个月的休学手续,现在已经过去两周。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没有特别的目的地,似乎就只是简单地出来旅游散心。龚英杰知道郝旭涛一直有什么事瞒着他。除了把靠在门前睡着的郝旭涛抱回床上(他现在已经比郝旭涛要强壮一些了,托多吃少动的福),在凌晨冲出家门夜跑之外,龚英杰也没有其他任何排遣忧虑烦闷的方法。郝旭涛严令禁止他勤工俭学,对他学习的关心程度比起女人(他想起心电仪器的滴滴声,消毒水味,和很久没有再叫出声的称呼)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学校里倒卖魔术道具和教程赚了一些钱,和省下来的郝旭涛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放在一起,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龚英杰每天睡觉就枕在这个盒子上,和知道郝旭涛就在一墙之隔的走廊外面,让他能够安心地入睡。
郝旭涛竟然杀了人。龚英杰戳着餐盘里的西兰花,盯着郝旭涛看,另一只手在兜里把那个可怜的纸团几乎要揉成纸屑。郝旭涛快速把自己的饭吃完,他已经养成了这种节约时间的习惯,注意到龚英杰的盘子几乎没动,很无奈地开口。
“龚英杰,不要在吃饭的时候练习魔术。”
龚英杰插在兜里的手顿住,郝旭涛迎上他的眼睛,对他笑了一下。
“你准备现在掏只鸽子出来吗?”
龚英杰讪讪地低头,掏出手,把盘子的东西吃光,和郝旭涛一起走到外面。
天气很好,他们路过一个公园,在面对着湖水的长凳上坐下,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和轻柔的微风一起洒在身上,几乎让人迷醉得睁不开眼睛。龚英杰眯着眼看了一会波动的湖水,感受到左边肩膀传来轻柔的触觉。郝旭涛靠着他睡着了。风渐渐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鸟叫声也逐渐隐寂。只有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和郝旭涛轻柔的呼吸,在龚英杰耳畔,一涨一落,一呼一吸。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玩闹过,再累得头靠头呼呼睡去了。龚英杰发现自己甚至想不起上一次看见郝旭涛睡得这么安稳的样子是在什么时候。是女人还在家里的时候吗。龚英杰也想不起女人微笑的样子了。她已经插着许多管子安睡了半年多,极少有意识清醒的时刻。龚英杰前几天听到郝旭涛在电话里提起母亲,似乎要参加什么前沿的临床试验。龚英杰不清楚那要花掉多少钱。他们回去之后是否还依然会住在那个熟悉的家里。龚英杰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茫然。郝旭涛要求他必须把高中读完,龚英杰没有异议,他的成绩不算特别出众,但至少能考上个大学。考完试后,他一定要和郝旭涛一起去工作,至于以后还要不要继续读书,龚英杰没想那么多。这是一次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旅行。但是躺在露营帐篷里,透过狭窄的天窗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星空时,龚英杰觉得很快乐,非常快乐。他大睁着眼睛,露出尽可能展示所有牙齿的微笑,侧过头去看另一边的郝旭涛。郝旭涛目不斜视地看着星空,灿烂的流明闪烁在他寂静的眼睛里。
现在这双眼睛安详地闭合着。龚英杰调整自己稍微有些加快的呼吸,闭上眼睛,也在阳光里安静地睡去。
回旅社的路上,龚英杰随手丢掉那个已经被搓得不成样的纸团,他轻轻地吹起口哨,在郝旭涛之前开启房门,做出绅士礼示意他请进,在郝旭涛身后闭合门锁。龚英杰放下钥匙,郝旭涛背对着他,光线从阳台上洒进来,天色刚刚要转为黄昏。郝旭涛说,我去自首吧。
我的意思是,你送我去自首吧。郝旭涛转过身来,看到龚英杰脸上冻结的未及消散的微笑。郝旭涛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摊在桌子上,没有人去看。郝旭涛说,赏金还挺高的呢。为什么。龚英杰想问,但他的声音好像被冻住了。为什么。他是想问为什么要自首,为什么要杀人,还是为什么所有这些事情,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呢。哥哥。龚英杰觉得自己即将发出声音的一刻,郝旭涛再次开口说。我已经报警了。
警笛声在遥远的街口响起。
郝旭涛手里的刀紧紧贴着龚英杰的颈动脉,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动。他的嗓音通过骨传导,以最小的失真效果传递进龚英杰的耳朵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平静到甚至有些轻柔。
“我连我亲弟弟都敢杀。”
龚英杰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