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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相马和树与阿久津大梦约在某家诊所门口碰头。
明明天气晴朗,风却很大,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阿久津难得穿得低调朴素,他用黑色运动服代替豹纹衫,还戴了口罩和帽子。
“很准时呢,阿久津。”相马仍然穿着平时的那套衣服,露出稀松平常的表情,仿佛他们不是身处诊所门口而是咖啡厅。
“相马,”阿久津犹犹豫豫地开口,“你……还好吗?”
“挺好的,之前已经把该做的检查都做完了。”
阿久津点点头,站着不动。
“走吧。”
相马伸手去拉阿久津,对方宽大的手掌垂在身侧,因为长久地浸在风里而变得粗糙冰冷。
按照时间推算的话,应该是一个半月前的那次。阿久津想。
一个半月前,他们相约宾馆街。那天肯定是做得太疯昏了头,循着omega的气息的诱惑,阿久津变得像头失控的野兽,他没想过这事能发生在相马身上,也许是意外,也许做完以后相马也罕见地疏忽了……不管如何,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阿久津自认难辞其咎。
一周前,相马和阿久津几乎是同时察觉到异样。
既不是工作过于繁重,也不是鼻炎突发加重,相马这两天却总是一脸疲倦,看上去累坏了。甚至在两人相约外出时,相马还破天荒地睡过了头。
花粉症?还是感冒了?这样下去可不行,阿久津正琢磨着要不要给相马买点药或者精力饮料时,相马先给他发了消息:一张两道杠验孕棒的照片。
老天爷啊!
阿久津那边惊慌失措地显示正在输入中,他还来不及说什么,相马又发去一张预约堕胎的信息单:一个星期后,某某诊所。
阿久津那边的正在输入中停下来了,像是在炭火上泼了冰,过了一会他回消息说知道了。
还没到开始孕吐的阶段,也没有成型的胎儿,发现得很及时,一切都来得及解决。他们一向擅长解决人命,擅长秘密地处理意外事件。
相马已经拍板,他只需要执行。
诊所不大,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刺激着阿久津的神经,他朝四周张望,看得出这并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处理枪伤刀伤药物过量,开具非法抑制剂,或许还有器官交易……这里最适合他们这类徘徊在法律和社会边缘的人。
相马谨慎地选择了这间与神室町有段距离的诊所,避免了节外生枝可能带来的诸多麻烦。
阿久津亦步亦趋跟在相马身后,他还有点来不及接受现实,问题就要被解决掉了。相马大步流星走在前头,辗转各个区域办手续等待手术室叫自己的名字,对待腹中尚未成形的生命如同对待一颗肿瘤,一个病灶,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囊肿,理性到迫不及待地要将它摘除。
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吗?阿久津看着相马的后脑勺,几次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垂头丧气好像打了一场败仗或是做错了什么事。
“能及时发现真是太好了对吧?”相马的语气轻快,“现在手头的工作也不多,不会耽搁什么。”
“……”
“俱乐部的人问起来你就说我阑尾炎好了,一个星期就能休息过来。”
“喔。”
阿久津对相马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无话可说,充足的实践经验早就告诉他了:相马的决定永远是对的。就算RK挣的钱养他妈十个八个孩子都绰绰有余,但相马说不,那就是不。
这位残酷无情的上司愿意在床上对阿久津网开一面,让他放肆那么多年,这行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恩赐了。阿久津没有理由和立场去拒绝和质疑,当然也不敢奢求更多,相马没让他一命换一命就谢天谢地吧,哪还能消受得起一般人结婚生子的平淡幸福。
说实话,阿久津现在的心情挺糟糕的,他盯着相马的检查单,B超图像上模糊不清,他看不明白,这玩意儿怎么会是一条人命的?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纷纷扰扰转瞬即逝又徒留一片空白。诊所里因为降温开起了暖风,吹得阿久津脑袋有点痛,他叹了口气。
“接下来动手术的又不是你,你在紧张什么?”相马嘲讽他,“别跟我说你想让我把这玩意儿生出来。”
“我没有!呃……我是说,唉……算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相马不置可否地哼一声。
手术室前的白炽灯似乎有点太晃眼了,阿久津瘫坐在走廊冷冰冰的长椅上,把脸埋进手里,半晌才闷闷地开口:“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当父亲。”
“哦?你从来没让公关小姐怀过孕?”
“没有,就算有也没人告诉我。”
“看不出来你在这方面意外的很谨慎呢,”相马笑起来,“阿久津,你没必要身份焦虑,半个小时后你就不用当爸爸了。”
隔着他们不远处还有一对来堕胎的情侣,omega抱着肚子低声啜泣,alpha搂着他的肩膀面色沉重地安慰着什么——哎呀哎呀,社会边缘的黑帮地痞流氓也会有这样的真爱吗?真有意思,到了他们这儿竟然成了omega反过来安慰alpha,相马简直都要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了。
没过多久护士就叫到了相马的名字,他转身朝手术室走去的时候,阿久津伸手拉了下相马的衣摆,但他很快松开了,继续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半小时后手术结束,相马在持续的腹痛中睁开双眼,恍惚间他还以为回到了日侠连,肚子经常挨几拳或者挨一刀的日子。感谢现代医学能够如此方便快捷地解决一团尚不成人形的细胞组织。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士扶着相马走出来,阿久津赶紧迎上去搀住他,带他去到休息室里。
“你感觉怎么样?”阿久津问。
相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有点发白,麻药劲还没过,他昏昏沉沉的犯困:“肚子有点痛,但是还没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抱歉,相马,给你添麻烦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也解决了,再说这些也没意义。”
“以后我会注意的。”
“没怪你,”相马叹息似的宽慰他,“我睡一会。”
“好,你休息吧,”阿久津的声音小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这说不定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阿久津想要伸出手隔着被子摸摸相马的小腹,应该很痛吧。以前交往过的女人在某次上床后有半开玩笑地说过什么“想要生阿久津的孩子”,他接话说那孩子可以染和他爸爸一样的金发,给那个女人笑坏了“刚长出头发就要当不良也太早了吧”。他们分手已经很久了,阿久津都想不起来那女人姓什么了,不过那晚的对话却一直记着,莫名其妙的。
现在是春天了,孩子是男孩子的话,可以叫他阿久津春雄,女孩子可以叫她阿久津阳花,诶不对,按照月份算的话出生时应该是冬天啊,再说了相马可能想让孩子跟着他姓呢——
在胡思乱想什么,蠢死了。
阿久津从晃神中醒来,那他妈就是一坨肉,都不能算人的,有什么好发散思维的。只需要半个小时便亲手掐断全部的可能性,阿久津嘲讽自己自寻烦恼:相马要是知道你在想什么,肯定会露出看到脏东西的表情骂句脑子有病。
相马身上散发出一种混杂的味道,消毒水、碘酒或是血,闻得阿久津的胃紧紧绞住。他把休息室的窗子打开一点,外面的空气扑进来,是冷冷的灰尘味道,他只好再把窗子关起,无言地等待相马醒来。
他们在傍晚时分离开医院回到神室町,街上依旧喧嚣吵闹,他们身上所发生的小插曲与面前万事万物毫不相干,给人带来恍如隔世的错觉。
相马拍拍阿久津的背,说辛苦他跑一趟了,给他算作加班,请他去韩来吃顿烤肉,再顺便谈谈明天的工作。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在相马身上完全看不出孕育过任何生命的迹象。他一如往常的轻巧敏捷,在神室町里飞掠,谁也别妄想抓住他。
也许相马这个人本身就是死亡的化身,他带不来新生,却总是赐予别人痛苦折磨和死亡。
阿久津深吸一口神室町寒凉浑浊的空气,迈开步伐。
西边血红的一轮夕阳沉默地凝望着他们,和相马腹中那一汪血一样,注定要沉在黑暗里去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