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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地方有一座城池,城池倚靠着一片神秘的黑森林,传说森林里出没着可怕的魔物,附近砍柴采药的人误入森林深处就再也没有回来。因此城池外围总有侍卫轮班放哨,以防魔物进犯城邦。事实上,卫队还是捉拿盗贼管理夜间酒醉的闹事者才属主要工作,还没有人,活着的人,真正见过魔物的样子呢。
卫队的侍卫长李景风,是一位善良勇敢的青年,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笑起来像春风一样和煦,队友们常称他为月光队长,因为他在夜里也能看的跟狼一样清楚,而且剑术也好得惊人,月光下没人近得了他的身。因此他常常在夜间值班,在靠近森林的边缘巡逻。
有一次,李景风在值班时,听见了歌声。那歌声缭缭透过从幽暗的树影间,月色一般笼罩着森林,像有人在天上用丝线织一幅看不见的锦,似人声又似鸟鸣,时而清悦,时而婉转,时而嘹亮,仿佛带有魔性的魅力。李景风不由得驻足聆听,感到心潮也随着歌声起伏,一些乡愁,一些童年时的喜悦与悲伤,一些尚未发芽便已沉寂的情愫,仿佛也被丝丝缕缕地勾起,不知不觉就流了泪。队友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什么,风沙迷了眼。那歌声里是有什么东西,直直地撞进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撞得他又疼又暖。唱歌的会是什么人呢?一定是个很寂寞的人吧。只有寂寞的人,才能唱出那样的歌。他循声抬头望去,试图以他优越的夜视找到歌声的来源,却一无所获。
从那以后,李景风值夜时总是竖起耳朵,想要再次听到那歌声。一个月里总能捕捉到一两次,但他始终没有找到唱歌的人。好想见一见这神秘的歌者,他的沉迷与日俱增,连队员们都注意到了。队员们也有人曾听过那曲调,但有的认为只是鸟叫混合了风声,有的说那是森林的魔女在唱歌,是引诱猎物进入森林的陷阱。哪会有普通人住在魔物的森林里呢?
又一个月圆之夜,轮到李景风带着两个队员值班。忧伤的歌声没有一次离的那么近过,李景风展目四望,圆月映照的山崖高处有个隐约的影子。一定是!李景风一阵激动,他忘记了森林有多么危险,握紧大剑冲了进去。"李队长!"两名队员来不及阻拦,只得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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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里确实居住着魔物。
那是神直接创造的,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雕鸮似的脑袋,一双又圆又大的红宝石色的眼睛,有着四只利爪的狮子般强健的身躯,背上还有一对覆盖着乌黑羽毛的巨翼。这是一只奇美拉。他生来既没有家人,也没有同类,森林里其他魔物称他为神子,对他敬而远之,居住在森林里的千年的魔女,告诉他人类是危险的,不可随意靠近。奇美拉既孤单又自由,既蒙昧又无忧。月圆的夜晚,魔力的潮汐涨到最高时,他便对月歌唱,一些无需思索的调子自然而然地从口中倾泻出来。奇美拉的歌声自带魔力,像从云上落下来的细密的雨,整个森林被无形地包裹,天地沉醉其中。
这一天他一曲歌毕,山崖下竟响起了啪啪啪的掌声,有一个声音传来"唱的太好了!"
他吓了一跳,那是人类的声音吗,他还没有见过一个真人呢,怎么会有人类大半夜的跑进森林里来?他伸头望去,见一个身影正从崖底攀爬上来,穿着皮甲,背后背着一把闪亮亮的大剑。人类是危险的,人类会杀死他们遇见的魔物。奇美拉记得魔女的告诫。他向后退去,躲进树丛的阴影里。人类爬上了山崖,四处张望,似乎对此处无人感到很失望。
奇美拉想飞走,翅膀展开带动了树叶的声响。"李队长!当心魔物!"箭矢飞来,擦过他的羽毛,过大的动静暴露了他的藏身处,那人看到了魔物,举起了剑。感到危险的奇美拉一爪拍过去,大剑瞬间飞了出去,那人也被直接拍下了山崖……
人类,竟如此脆弱吗?奇美拉看着自己爪上的鲜血,愣愣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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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风记得最后一刻看见的,是一双鲜红的,写满惊慌的双瞳,然后天地颠倒,月光消失了。剧痛从双眼蔓延开来,有人在耳边喊着他的名字。再醒来时,世界只剩永恒的,浓稠的黑暗。
他被送回侍卫长的房间,大夫来了又走,留下药膏与叹息。起初队员们还每日来照料探望,渐渐地来往的脚步也稀落。一个瞎了眼的侍卫长,还能派上什么用场?都是他自己的错,贸然闯入魔物的森林,能捡回条小命算幸运了。没有人当面责备他,但他听得懂寂静里的回音。
直到某个夜晚,窗边传来不寻常的响动。李景风循声抬起头,一个陌生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李队长,我能帮你治好眼睛。"
"你是谁?"
"我叫杨衍,是住在森林旁的……樵夫,那天,我看到你被魔物所伤,于是拜托了魔女,他说他能治好你的眼睛……我带你去找他。"
必须说出谎言,带着伪饰的身份,魔物才能接近人类。那晚奇美拉伤了李景风后十分担忧懊恼,好几次他悄悄来到森林边缘偷看,那人没再出现过,只有一轮一轮换班的队员的闲聊时不时透露出只言片语。重伤……失明……被清退……他听到了许多人遗憾惋惜,那是一个原本前途远大的青年,一个心地善良会给许多人带来幸福的好人,如今再也不会出现了。他还听到很多对魔物的恐惧与诅咒,如果不是他的歌声迷惑人心,李景风也不会中了邪冲到他面前……
是的,他理应负起责任。他在森林最幽深处找到小屋,那里住着唯一可勉强算做他友人的千年的魔女明不详。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明不详漆黑的双眸镜子似的望着哭唧唧的奇美拉,"如果你把人带到这里,我能帮你治好他。但如此沾染了因缘,你的执着就会化成痛苦。"
"什么因果挂碍的我不懂啦,明兄弟,除了你我没人可指望了!"奇美拉毛茸茸的爪子收起指甲,搭在一身白衣的魔女肩上,轻轻摇晃着,恳求道,"我这个样子怎么跑进城里把他带出来?教我变成人形的魔法吧!"
"等价交换,记得吗?魔法需要用魔法来换。"明不详道,"就用你魔法的歌声作为代价,交换变成人形的魔法吧。"
奇美拉毫不犹豫地点头。这害人的歌声不要也罢!他感到喉间一阵火烧般的疼痛,周身骨骼变化传来细小的声响,回过神时奇美拉已经变成了一个俊俏的青年,除了依然有双鲜红的眼珠,再不会有人想到他和之前的魔物有什么关联。
"你在人形时跟普通人类无异,遇到危险的话需要变回原来的样子才能使用力量……"不等明不详说完,变成人形的奇美拉已经欢快地抱了抱他作为感谢,迫不及待地向城池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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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杨衍有些不安地看向李景风。他没说过谎,头一次知道伪装是这么紧张的感觉。
"你怎么会看到我受伤时的样子?"李景风问道。杨衍绞尽脑汁还没来得及想出借口,李景风突然恍然大悟道,"你就是在森林里唱歌的人对吗?"
"哦对对对!"杨衍赶紧接口,"就是我就是我!"
"我相信你。"李景风向他露出笑容,即使李景风的眼睛上蒙着纱布,这个笑依然让杨衍觉得心都要化了。
杨衍翻进窗户拉起李景风的手就要出发,李景风让他稍等,摸索着背上了往日常用的大剑,还点起了一盏灯提在手上。杨衍奇道:"你看不见还能挥剑吗?我经常在森林里走,会保护你的!而且为什么要带灯?"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可以举着灯帮你照路,不会拖累你的。"李景风答道。
哪怕之前也听说过了李队长的美名,实际感受到李景风如此的体贴,杨衍不由得还是感动了一下,更坚定了一定要把李景风的眼睛治好的决心。做好准备后,杨衍牵着李景风的手为他引路,两人向森林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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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在林中小径上,月光下的小径蜿蜒曲折,时不时有树根和枝丫挡路,李景风绊了两下,杨衍才想起他看不见路,得一一出声提醒。杨衍自己也不太习惯这幅人类躯体,绊到的时候反而被李景风关心了,倒弄得杨衍有些不好意思。真想变回原来的样子抓着李景风拍拍翅膀一会儿就到了,但他不能让李景风发现他就是那只伤了他眼睛的魔物啊,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他握紧了李景风的手,这还是他第一次牵人类的手。那手掌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指腹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此刻那只手很乖地任他牵着,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对路况颠簸毫不抱怨。
杨衍想,森林里的魔物们见了他的真身都绕着走,魔女明不详虽然愿意帮他,但那双漆黑的眼睛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永远穿不透的雾。至于人类,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人类牵着手,走上这条熟悉又陌生的月光下的路,这给他胸口里带来了一些特殊的感触,像心间埋下了小小的种子。
两人走得不快,杨衍注意到李景风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重,想起这个人类不久前才受了重伤,还没有完全养好吧,应该是不能连夜赶路的。
“我们歇一会儿吧。”杨衍道。李景风点点头,摸索着找了个地方坐下。
人类还需要什么?杨衍想了想,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弄点吃的。”
他跑进树丛里,确认离李景风足够远了,让自己变回了奇美拉的样子,舒展了一下腿脚,没一会儿就捉到了几只野鸡,还采了些甜美的浆果,再变成人类的样子,回到李景风身边。
“给你吃。”杨衍把野鸡腿撕下来,递给李景风。李景风接过嗅了嗅,说:“这好像还是生的。”
杨衍一拍脑袋,他一贯跟野兽一样吃生肉,哪想的起来人类要吃熟食!赶紧把血淋淋的鸡腿拿回来,道:“我……我手艺不精,再拿去烤烤,你先吃点浆果吧。”
他用李景风带着的灯点着一个小火堆,把鸡直接丢进火里。火焰很快吞噬了鸡肉,留下一堆黑炭。
“怎么会这样……”杨衍气到捶地,李景风听到动静,道:“还是让我来吧”
“你都看不见,怎么烤鸡?”杨衍好奇道。他把李景风带到火堆边,把另一只鸡递给他。李景风用摸到的一根树枝把鸡穿起来,一边把鸡伸到火上慢慢旋转,一边说:“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还可以感受到温度,能听到声音,嗅到气味。还可以做很多事。”
杨衍闭上眼睛聆听,听见夜风从林间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就像他以前唱过的歌。他以前从没注意过,原来森林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那你……恨不恨害你看不见的那个魔物?”杨衍小心翼翼地问,感到嗓子里像有个硬块似的堵堵的。
“魔物确实很危险。”李景风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希望能除掉魔物,保护大家的安全。”
意料之中的答案,杨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伤害了李景风,怎么能奢求原谅呢,只是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他拼命忍住了。
“烤好了。”李景风把鸡从火上拿开,一股香味儿扑鼻而来。他把鸡撕成两半,一半递给杨衍,“尝尝。”
杨衍接过烤鸡,鸡肉烤的恰到好处,鲜嫩多汁,他第一次尝到如此美味的食物,舌头都要鲜得吞下去了,不禁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连连称赞。
“哈哈,有这么好吃吗?”李景风笑了起来,仿佛能看到杨衍傻乎乎的吃相似的,“我曾想过,从卫兵队退休之后,就去当厨子自己开家饭店……”虽然现在看来是无法实现了,他停下了话头。
“你当大厨,肯定天天客满!”杨衍急忙道,“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
李景风轻轻“嗯”了一声,出了会儿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道:“我能再听一次你唱歌吗?”
“啊,这个……”杨衍试着唱了两句,却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声音,曲不成调,嘲哳喑哑,连自己都觉得难听极了,赶忙住了口,“最近状态不太好……”
李景风当初就是冲着他的歌声来的,现在发现他唱不了了,该不会生气了吧?杨衍偷偷打量他的表情,见李景风皱起了眉,不禁瑟缩了一下。
“是嗓子着凉了吗?那千万不要勉强了,好好休息,等好了再唱。”李景风没有生气,只是为他担忧。杨衍松了一口气,心里却也失落了起来,他的歌声,是再也回不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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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继续出发。杨衍吸取经验,不断提醒李景风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树根,走得比之前顺利了些。杨衍对这片森林再熟悉不过,哪条溪流的水最甜,哪片灌木丛里藏着野果,他都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
李景风始终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问道:“你一个人住在森林边上,不害怕吗?”
“不怕。”杨衍说。
“那些魔物呢?没有伤害过你?”
杨衍顿了顿。魔物们当然不会伤害他,他是神子,是这片森林里最强的存在。但他不能说。
“我……我躲得好。”他说。
李景风点点头,又问:“那你见过那天伤我的那只魔物吗?”
杨衍浑身一僵。
“见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只……很可怕,眼睛是红色的,有四只爪子,还会飞。你千万别再靠近它了。”
“它长什么样?”
“很丑。”杨衍飞快地说,“特别丑,特别吓人。身上全是黑毛,眼睛像两个血窟窿,爪子比你的剑还长……”
他越说越起劲,把自己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全加了上去。反正他说的也是事实……魔物形态的自己在别人眼里确实就是那样吧,他没说谎。
李景风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它的眼睛……”他慢慢说,“是什么样的红?”
杨衍愣了一下:“就……血一样的红呗。”
“像什么呢?”
“像……”杨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像……太阳?”
李景风点点头,没有再问。
杨衍暗暗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说谎的天才。
走了一天,已经进入了森林很深的地方,李景风闻了闻空气里的气味,说:“好香啊,前面是有花圃吗?”
“你鼻子可真灵。”杨衍说。前面是魔女开辟的一小片花园,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沁人心脾的清香随风飘散。
走进花园,李景风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很是放松。杨衍问:“你喜欢花?”
“是啊,漂亮的花会让人心情很好。”李景风说,“卫队的徽记也是金盏花的样子,你见过吗?像一只小碗,盛满月光。”
此时也正是月亮初升的时刻,杨衍见月光洒在一片片花瓣上,每一朵花都富有之前从没有注意过的柔美,索性摘了一大把,全部塞进李景风的怀里:“你喜欢,送给你。”
“……谢谢。”突然被花淹没不知所措的李景风连忙道谢,脸微微地红了,还没有人送过他花呢,虽然很可惜他现在看不到花的样子。两人坐在花丛中闲聊着,李景风手指翻飞,很快编出了一顶花环。
“你靠过来些。”李景风从杨衍的手臂顺着摸索到肩膀,轻轻拂过他的头发,确定了脑袋的位置,把花环戴在了杨衍的头上。
“我心如此月间花,亦如此月照天下。”他轻喃着卫队的誓言。
杨衍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变得好软,又有什么东西好疼。真想把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然而时间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停留。
“有人!有人!”周遭突然响起许多嘈杂的嘶鸣,杨衍听得出是林间魔物的叫声,来者不是一只,而是一大群。李景风立刻警觉站起,手握上背后的大剑。即使他听不懂魔物的叫声,也能判断出他们周遭被包围,陷入了危险。
“等一下!”杨衍把李景风护在身后,怒视四周。是猴怪,他想起魔女有时会驭使这些比较聪明的魔物替自己办事,这片花园想必是它们看守的地盘。“先别动手,我来赶走它们。”
“要怎么做?”李景风问。
只要杨衍变回原型,这些猴子自然会闻风而逃,但李景风就在他身后。魔物们看到的,只是两个弱小的人类,不知死活地闯进禁地。
不等杨衍回答,一块石头朝他们飞了过来,李景风听风辨位,瞬间出剑将石头击落。然而猴怪们将更多的石块纷纷砸来,一时间犹如飞蝗过境。
“快逃!”
下一瞬间,一声怒吼震响天地,漆黑宽广的羽翼巨伞般张开,石块落在羽毛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一双鲜红如火焰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神子的怒火令整个森林为之颤栗。
“敢碰他,我撕了你们!”奇美拉伸爪按住为首的猴怪,用魔物才能听懂的声音咆哮道。
“饶命!神子饶命!我们不知道是您啊啊啊啊!”猴怪们被吓到连逃跑都不敢,纷纷跪地求饶。奇美拉认出为首的名叫哈克,也算在森林里有过几面之缘,哼了一声,道:“不知者无罪,让猴怪们通知其他魔物,不许再靠近!你,去找个舒适的山洞给我们休息。”
他放开哈克,变回人形,赶紧去找李景风。李景风逃开了吗?有没有伤到?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杨衍从没有感到如此慌张过。
“景风!”他在一棵树后看到李景风半躺在树下。杨衍蹲在他身边双手在他身上慌乱地摸,“哪里受伤了吗?你怎么了?说话!”
“没事……我没事。”李景风苦笑道,“我想只是一点淤青。魔物呢?你怎么样了?”
“魔物……那个,又来了一只大魔物,他们互相打起来了,我就逃跑了。” 杨衍胡编乱造,又愧疚道,“是我没保护好你,又害你受伤了,对不起。”
李景风沉默了一会儿,道:“没关系。……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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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怪给他们找到一个安全又干净的山洞作为今晚的落脚点,山洞靠着高高的悬崖,没有什么东西能爬上来打扰他们。哈克还给他们带来了山泉和野果。
杨衍看了看李景风身上的瘀伤,悄悄出洞命哈克再找点草药,哈克不解地问:“那个人类是神子的储备粮吗,值得神子如此关照?”
“别乱说!”杨衍皱眉道,“回头我要告诉森林的魔物们,以后也不许抓人类为食,不许袭击人类!”
“但人类会攻击我们啊。”哈克委委屈屈地说,“魔物和人类,是没办法成为朋友的。”
这话正戳到杨衍的痛处。打发走了哈克,杨衍想,一开始他只是觉得伤到李景风的眼睛感到愧疚,只要治好他的眼睛,事情本该就结束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要跟李景风成为朋友了呢?虽然相处的时间是那么短暂,他却想要这段旅途一直这样继续下去,一直没有尽头……
如果李景风知道他本来的模样,知道就是他害他失去了双眼,就再也不会对他笑,不会牵着他的手,也不会送他漂亮的花环了。魔物和人类,是无法成为朋友的啊。
杨衍拿着药草回到山洞,李景风躺在石床上,放在床头的提灯的光微微摇曳着,把山洞一隅照得暖融融的,这是李景风为他留的光。杨衍轻轻推了推他,没反应,看来是睡着了。杨衍怕把他吵醒,小心地拉下李景风的衣服,把药草抹到他身上的淤青处。触手的肌肤散发不正常的高热,杨衍才惊觉他烧得很烫。旧伤未愈,连日赶路,又添了新伤,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
杨衍手忙脚乱地给他喂水,用清凉的山泉沾湿树叶给他降温,动作笨拙。他从没照顾过人,李景风昏沉中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僵在原地。
“冷……” 李景风喃喃。
杨衍看了看四周,显然这里没有被褥,连一点温暖柔软的东西都找不到。如果李景风坚持不过这一晚,说不定会死……他犹豫了一会儿,人类可能会死的恐惧压倒了其他念头,他心一横,变回奇美拉的样子,把李景风拉到自己皮毛丰美的肚皮上,用大翅膀包裹住李景风的身躯。这样,就不会冷了。这样,人类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杨衍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感到有光时,他猛地睁开眼,微亮的天光已照进了洞口,照亮了他展开的翅膀,照亮了他环抱李景风的那双爪子,每一只都比人的手掌还大,指甲收着,怕伤到景风,却收不掉那属于猛兽的、与生俱来的形状。
也照亮了李景风的脸。
李景风醒了。
那双蒙着纱布的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脸色很白,白得像那天夜里从山崖上坠落之后,躺在血泊里的颜色。
杨衍脑子里“嗡”的一声,炸成一片空白。
他想说话,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低沉的呜咽,他甚至忘了先变回人形。他慌慌张张地松开爪子,想往后退,翅膀却缠住了自己的腿,整个人狼狈地翻滚下石床,终于想起来变回去。骨骼收缩的细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你暴露了,你藏不住了,你完了。
“我……我我我……”杨衍脑子里一片混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所有的言语此刻都变得无比苍白。他想用人类的手再去抓住李景风的手,告诉他,这只是一场噩梦,没有什么魔物,只有人类杨衍在这里。
李景风后退了几步,没有碰到杨衍的手,只摸到的他的剑,他的灯。
“你……”李景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有人拿砂纸磨过,“你到底是什么?”
杨衍张了张嘴。那些在路上偷偷演练过无数遍的借口“我是被魔物追赶的樵夫,我亲眼看见你受伤,我只是想帮你”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早该知道的,不是吗。”李景风惨然道,“魔物的森林里怎么会住着樵夫,你的手,没有常年握斧头的老茧,一个人生活,却完全不会做饭,森林里的魔物害怕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杨衍紧绷的神经上。谎言筑起的高塔,在李景风的控诉中,寸寸龟裂。
杨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拼命忍着,不想让李景风听见自己在哭,可呼吸里的哽咽藏不住,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压抑的声音。
“对不起,”他说,即使自己也觉得这辩白有多么无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想治好你的眼睛,我……”
他每向前一步,李景风就后退一步,似乎再也无法缩短,这份心与心的距离。
“等一下,景风,不可以再后退了!”山洞在悬崖上,杨衍惊觉李景风再向后就要掉下悬崖,瞬间睁大了眼睛猛扑了过去。
可太远了,太远了,他扑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抓住一缕风,和一片从李景风衣角飘落的布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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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带来的灯落到了森林的落叶上,火苗点着了干树叶,又引燃了干柴。微小的火焰迅速扩张,成为了铺天盖地的烈火,蚕食着森林里的树木,动物,和魔物。
“神子大人!快逃吧,里面都烧成灰啦!”魔物们忙着逃命,却看到奇美拉不管不顾地往火场中心冲。
“我要找他!别拦我,不管他掉到了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他!”奇美拉通红的双眼映照着火焰,比往日更红,仿佛这双眼里也要喷出火来。他张开翅膀,蒸腾的热气燎焦了羽毛的边缘,他一点也感觉不到。
李景风想,这就是死亡吗。眼前依旧是永恒的浓黑,只是这浓黑里多了烟呛入肺腑的刺痛,火焰舔舐枯木的噼啪声,还有皮肤上那一波一波涌来的要把人烤干的炽热。
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碎裂的疼痛。他从高处坠落,没有直接摔死已经是万幸,或者说,是不幸。
因为现在他要慢慢被烤死了。
回忆起这一生,他的思绪最终还是萦绕在那魔物,杨衍身上。很奇怪,人在濒死的时候,脑子反而变得格外清晰。那些以为早已忘记的细节,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地浮出水面。在临终被拖慢的时间里,他得以仔细回想,魔物的歌声,杨衍掌心的温度,怀里鲜花的香气……明明已经发现很多破绽,却不愿点明,盲目地相信着,希望这趟旅途能再延续下去的人,是自己啊……在高烧的昏聩中,他记得杨衍为他降温,也还记得皮毛和羽毛的温度,在那魔物的皮毛下,有一颗真实跳动的心。也许,就像最初听到那歌声时一样,魔物只是很寂寞吧。最后,他最遗憾的,是没有好好看过一眼魔物的样子,只记得那双眼睛,红艳艳的,像太阳,像秋天熟透的果子。
不知是真实还是死前的幻想,他听到了魔物的嘶吼和哀鸣。这不要是真的。他在心里说。别来,这里全是火,你来了也会被烧死的。一双爪子把他抓了起来。有大颗大颗的水落在他脸上和身上。是雨吗?
还是魔物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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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窗外大雨倾盆,明不详望了望窗外的雨,又望向眼前狼狈不堪的奇美拉。翅膀被烧焦了,皮毛也东一块西一块散发着糊味,一脸沮丧,恹恹地趴在地毯上。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奇美拉凄凄惨惨地说,“让景风恢复健康,让森林恢复烧毁前的样子,要多少代价都无所谓!”
“代价是,收回你变成人类的魔法,和与人类交往的全部记忆。当然,歌声的魔法也不会还给你。”魔女淡淡道。
“全部都会忘记,忘记走过的路,忘记他?”奇美拉凝视着躺在一边床上奄奄一息的李景风,满怀眷念,像是想把这一刻永远刻在眼底。最终他咬牙道:“这是我答应过他的,绝不骗人!成交!”
魔物的森林里,每到月圆之夜,奇美拉依然对月歌唱,只是歌声五音不全,不堪入耳。某一天,一个人类爬上山崖,人类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在奇美拉疑惑的视线里,真诚地笑着,给奇美拉的脑袋上戴上一圈漂亮的花环。
谎言构筑的旅途结束了。
真实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