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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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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5
Words:
8,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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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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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

【限池】长相守

Summary:

限池贺春100h的文

 

“我们,成亲吧。”
“……麻烦死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无限近来睡得不甚安稳。
倒不是噩梦,只是些被岁月磨得失了棱角的碎片,在夜深时悄无声息地浮起,搅得他难以入眠。
这日又是如此,他天将亮时才朦胧睡去,醒来时便已近午。
睁眼时,窗外的日头明晃晃地铺满了大半个房间,无限披上外衣起身,倚在窗台,见院子里的阳光正暖,池年蹲在那片光里,背对着他,火红的头发随意扎成一束,他正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他的宝贝红枫,听到无限的脚步声,往后瞥了一眼,便喊道:
“把那玩意儿喝了。”
无限这才留意到桌上放着一个碗,走过去端起,也不问碗里的是什么,便一口一口全喝光。
走出房门,无限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头发也没束,就这么静静看着池年。
正忙活的土系妖精身上穿得单薄,就一件棉麻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拿着那剪子,在一处枝芽上逗留,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剪下,侧脸的轮廓被午后的光晕打磨得愈发温润。
风拂过院角的竹丛,沙沙地响,衬得这小院愈发宁静。
不知道看了多久,静坐的人忽然开口:
“我们,成亲吧。”
池年指尖拂过被晒得有些发卷的叶面,闻言头也没抬,敷衍地“嗯”了一声,半晌才回过味,扭头眉毛挑得老高:“什么?”
“成亲。”无限重复,语气平直得不像在提议一件人生大事,倒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池年唰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脚边的黄铜水壶,他几步走到无限身前,上下打量着对方,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了停,“……你睡糊涂了?”说完甚至不等无限回答,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脑子没烧啊,他还一边碎碎念地说果然从人类药店买的什么狗屁安神茶没用,还不如上山挖颗人参泡水喝……
“没糊涂。”无限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站起身来看着池年。
“就是想。”
池年被这毫无铺垫也毫无道理可讲的三个字堵住,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成亲?这是人类的习俗,他一个妖精,和无限成哪门子亲?可所有本能的带着刺的反驳,在撞上无限那双眼睛时,又生生地全数咽回了喉咙,只因无限眼里有一种池年太过熟悉的认真——这人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看了半响,池年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盯着无限看了几秒,目光扫过他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影,眉头拧得更紧,犹豫道:
“你,你这阵子睡不好,就是因为在琢磨这个……?”
无限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联想,摇摇头,否认得干脆。
池年还想追问,不是因为这个,那又是因为什么?池年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审视又带着点无奈的目光,最终哼一声败下阵来,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嘟囔:“……麻烦死了。”
“不麻烦。”无限接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我来办,一切从简就好。”
池年眼神乱飘,胡乱点头,心思还停留在“成亲”这两个字里,没太在意无限后面说什么,只觉得这人今天格外奇怪,但看他难得有了劲头,好像也不是坏事。
池年弯腰捡起刚碰翻的水壶,低头咕哝一句:“我去后院喂鸡……” 便转身往后院走,背影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匆忙。
无限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说简单,便是真的简单,心下有了决断,便不再耽搁,打开手机查看日历,很快便定下日子——今日是廿二八,宜嫁娶,再加上几个徒弟也该做完任务回来,一起吃顿便饭,正正好。想好了安排,略作收拾,出门径直往外走去。
他要买的东西不多:要些红纸,裁剪成合用的尺寸,到时候他写下一对囍字,贴在堂前;两支红烛,烛身匀称即可,无需刻龙雕凤;至于酒,这个倒不用买,池年是半个酒痴,地窖里藏了不少好酒,到时候让他挑两坛……
就这样一边想着要买的东西,无限一边来到街市,这里的摊贩多是些修为不高的妖精,倒卖点妖精和人类的小玩意儿。无限走到常光顾的那家杂货铺,店主是个圆脸的雀妖,正踮着脚整理着货架的商品。
“朱老板。”无限出声。
“哎!无限大人!”雀妖立刻转过身,圆圆的脸上堆满笑,“您今日怎么得空?还是老样子买点米糠?”
“不了,今天来买些红纸。”无限语气如常,“厚实些的,裁这么宽。”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小。
“红纸?”朱老板眨眨眼,一边利落地去翻找,一边习惯性地多嘴,“您买红纸做什么?这个尺寸写春联也不合适呀。”
“成亲用。”无限平静地回答,目光落在柜台角落。
朱老板正抽出一叠艳红的纸,闻言,手一抖,那叠红纸“哗啦”一声散开,又被无限的金属丝一张张牵起捡回来。朱老板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无限,仿佛眼前不是会馆那位最强的执行者,而是一个突然长出三头六臂的怪物——虽然在很多妖精眼里两者确实大差不差。
“成、成亲?!”他的声音拔高八度,尖细得刺耳,“您?!和、和谁?!”然而还没等无限回答,仿佛已经知道答案的老板翅膀原型都要显出来了。他当然知道是谁,应该说妖灵会馆里的各位都吃瓜了多少年的对象——
“池长老。”无限微微蹙眉,似乎因为对方反应过大有些困扰,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他没有刻意隐瞒他和池年的关系,但不知为何大家宁愿各种猜测都不愿意问他本人。
他从那一沓红纸里挑了几张,仔细看了看,觉得尚可,又看向货柜。
“这对烛,怎么卖?”

 

买完成亲的东西,无限去了趟菜市场。当他左手拎着红色塑料袋,右手拿着各种菜和肉,离家还有百步之遥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许多道强弱不一、属性各异的灵力气息,正盘踞在他与池年那处向来清静的小院里。
出事了?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脚下更快了些。
推开虚掩的院门,饶是已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一顿。
院子里,挤满了左邻右舍的妖精们,将不算大的院子塞得略显拥挤 ,七嘴八舌的声音没停过。
而被围在正中心的,正是池年。
他一手叉腰,一手烦躁地挥动着手里的水壶,试图驱散周围过于贴近的脸和喋喋不休的询问,眉头拧得死紧,脸色黑如锅底。
“池长老,这可是大喜事啊!日子定了没?在哪儿办?”
“都说了不知道!没定!别问了!”
“要准备什么?您说!我们都能帮忙!”
池年额角青筋直跳,眼看就要炸:“帮什么帮!都给我出——”
“去”字还没吼出来,院门外又是一阵喧哗,夹杂着一声响亮的喊叫:“师父!”
四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张着翅膀落进院子里,正是接到消息,连任务收尾都顾不上,从外面赶回来的甲乙芷清丁。
甲冲在最前面,目光迅速扫过满院子的妖精和自家师父那副快要吃人的样子,大概猜到怎么回事,明智地选择稍微克制下表情:“我们回来了。”
乙跟在他身后,气息有点喘,收起翅膀,脸上的八卦劲儿却丝毫不加掩饰:“师父!是真的吗?!你终于要和无限大人结婚啦?!”
丁行了个礼,眼睛好奇地在师父脸上打转:“恭喜师父。”
池年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四个徒弟,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他指着他们,手指都有些抖:“你、你们!谁让你们回来的?!任务呢?!”
“任务完成了,报告晚点再补。” 芷清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她走到池年面前,倒是四人中最镇定的一个,只是发亮的眼睛泄露了她的兴奋,她先是对着院中的邻居们打了招呼,然后转向池年,语气平静,却带着力度:“师父,大家都是一片热情来祝福,你就别摆脸色了。”她伸手,自然地走近池年,替他拿下那个快被他捏歪的水壶,又顺带给他拍掉袖口的泥,“这是好事啊,大大方方接受便是,无限大人呢?”
池年被自家徒弟这话一说,好像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一时语塞,昂首瞪着她,张了张嘴,竟没找到词反驳,那副暴躁又噎住的样子,落在周围妖精眼里,又是一阵哄笑。
听到芷清的话,无限提着东西踏进院里,四周八卦的目光一下子抓住他,妖精们自动让开路,无限就这样走到了池年身边,他先是看了一眼池年那副快要冒烟的憋屈样,心虚地咽了口唾沫,然后转向四个小孩儿:“回来了。”
“无限大人!”四个徒弟齐声招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亲近和高兴。
无限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解释一下“只是简单操办即可”,或者试图给这过于热烈的场面降降温——
话未出口,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呦,这么热闹?看来我们没来晚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鹿野一身利落的行装,嘴角噙着玩味的笑,而她身旁,站着背着小书包,好奇地打量着院内景象的小黑,看到无限直接就化成小猫跳着扑到师父怀里,无限熟练地放下手里的东西稳稳接住小黑。
“喵!”小脑袋蹭蹭无限肩头,又探起脑袋,一边朝着无限身后的哥哥姐姐以及池长老喵喵叫地打招呼。
鹿野迈步走进来,目光在无限和池年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无限旁边那显眼的红纸塑料袋上停了停,了然地“哦——”了一声。
“看来传言是真的。”她走到无限身边,“行啊,不声不响干大事。”
“师父和无限大人的婚礼就交给我们吧。”芷清给无限调皮地眨下眼。
“没错。”鹿野挑眉,她看向咬牙切齿的池长老,越发觉得此事有趣,“别挣扎了,池长老,馆长他们都知道了,现在都正往这里赶呢。”
“什么?!”池年几乎把牙齿咬碎,“你们到底要干什——”
“哎呀师父你就别管了,你还有别的任务~”芷清拉着池年这座火山,一边眼色吩咐起师兄师弟,其余三个默契十足地点点头,小乙还比了个“ok”的手势。
而一直在无限怀里的小黑听了一路,仰着小脸:“喵?(师父和池长老怎么了?)”
无限还不知道怎么给自家锁门弟子解释,又看看关门弟子那副揶揄的表情,他忽然意识到,似乎身边的人:从邻居,到几个徒弟,甚至是会馆里的其他妖精——似乎都对他们成亲这件事的发生感到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意味。
而唯独他和池年这两个当事人,一个心血来潮,一个措手不及。
无限抬眼,望向池年,池年也正好瞪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池年左眼写着:“看你干的好事!”,右眼写着:“你说现在怎么办?”,无限则只能回以近乎无奈的表情安抚。
看懂了他眼里劝降的意思,池年翻了个白眼,扭过头,抱着手臂,终于任由芷清拉着自己往屋里走。
无限摸摸小黑脑袋,还是忍不住做最后的挣扎,至少保住一个吧,小声跟鹿野劝道:“你们还是,别太折腾他了……”
鹿野看着无限,似乎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笑意更深。
“今天你说了可不算。”

 

无限被小乙和丁围着,那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终于将那身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与他又意外合衬的婚衣穿戴整齐,头发也被高高束起,平日里那份疏离被这盛装柔化了几分。
屋外聚集的执行者和其他妖精越来越多(已经是战争级别的了),小乙和丁也被甲叫出去帮忙布置,无限透着窗户缝隙一看,眉头微蹙,思虑片刻,还是提起衣摆就打开窗户一跃而下——他要去找池年。
最强执行者虽然没有追豪那么强大的追踪能力,在自家宅子里找一个成了仙的土系大妖还是没啥问题的,他大约感到池年的位置,便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透过屏风,看到此时的池年被套上了一身繁复华丽的女款服饰,红得艳丽,布料上面还绣着暗纹,流光溢彩,行动间吊饰发出清脆的轻响。
而池长老此时板着脸,双手抱臂,却还是乖乖闭上眼配合——芷清正给他眼皮晕上红粉,等到那金色的眸子一睁开,那眼尾带上和发色一般的红,本该是艳丽的,可他一双虎眸正气凛然的,反倒没有一点脂粉气。
无限那一刻有些晃神,连呼吸都放轻,直到屋外有人喊芷清出去,无限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来意。
他悄无声息地步入屋内,几乎一踏入池年就察觉到他,气鼓鼓地回头一瞪,然后也是一愣。
池年见过无限许多样子:战斗中冷静精准的模样,教导小黑时耐心细致的模样,偶尔露出近乎天然呆的模样……但眼前这个,盛装而立的无限——莫名地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移不开眼。
两人忽然都不晓得怎么张嘴说话了,视线一交汇就脸热地闪躲,随后还是无限轻轻咳嗽一下,喉结滚动,池年也脸色通红,浑身不自在。
“你、你这样……很好看。”无限抿了下唇,声音都有些紧绷,他可算明白鹿野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哼。”池年故作气恼地哼一声,“你添什么乱……”一句话越说越小声,反倒显出几分虚张声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浑身不自在,托了托自己的被勒得难受的凶,倒不是介意这分明是女子的衣服——妖精本就不太拘泥男女之别,而是纯粹觉得着层叠的布料束缚手脚,广袖长裙碍事至极。
“裹这么紧,干活都抡不开胳膊。”他扯了扯领口,越想越气。
无限听着屋外的妖精越来越多,又看了看身边明显越发烦躁、几乎要原地爆炸的池年,心中夹杂着一丝歉然,低声道:“出去透透气?”
池年正被烦得脑仁疼,闻言立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解脱:“走!”
两人干起坏事也是默契,一前一后翻起窗,无限自觉地给池年拎起长长的裙摆,他们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的小路溜出,暂时将那片沸腾的喧嚣抛在身后。
“呼——”总算喘口新鲜空气,池年低头扯了扯领口最紧的那颗盘扣——他胸口勒得要喘不过气了。
“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无限看着池年顿了顿,眼下这局面与“简单”二字相去甚远。
池年终于把那颗该死的盘扣扯开,呼吸顺畅不少。他闻言,摆摆手,无限劝不动鹿野,他自己也讲不过芷清,谁也别怪谁了。
然而,无限的目光却并未移开,他买回的红纸、红烛或许用不上了,但有一件事,他搁在心底反复思量,觉得还是应当去做。
“你愿意——”他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去我的灵质空间吗?”
池年一愣。
灵质空间。
对于妖精而言,是力量源泉,也是……深藏秘密的地方,同意进入对方的灵质空间,意味着绝对的信任,也意味着将自己的生死置于对方一念之下,即便是伴侣,这也绝非轻易可为之事。
“为什么。”池年眉头紧蹙。
“里面有我的故居。”无限说道,语气放轻,他知道这个请求多么不合情理,多么……过分,“我……我想在那里跟你成亲。”
池年抬眼,望向无限,对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坦荡而专注,如同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向他伸出合作的手。
池年清楚,自己拒绝了,无限不会介意,也不会问第二次。
“本来是不用进——”无限还在解释着他原本的用意,可池年喉结微动,一句“知道了”打断了他。
无限愣了下,半截话吞回肚子里,眼底漾开一丝柔和,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池年伸手握住,十指紧扣,他这才发现无限的手心居然冒汗了。
下一秒,灵质空间的入口在他们面前展开,无限拉着他踏入,一阵晃眼的白映入眼帘。
池年的呼吸骤停,这里的气息纯粹而庞大,绵绵密密的朝他压去——成了仙后他对灵力变化极为敏感,身体本能地抗拒这种环境,可理智又在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无限的灵,没什么好害怕的。
“还好吗?”无限问道,一边顺着他的背,面露忧色。
池年喘息片刻,才适应过来,摆摆手示意无碍,他抬眼一看,只见不远处,一栋白墙紫瓦的房屋,背靠着巨石,静静矗立,瓦片上是厚厚的青苔,葱郁却停止生长的树木比瓦顶还要高,枝干虬结,叶片却静止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春天。
无限在前头,牵着池年穿过屋前的凉亭,踏上阶梯,一步步领进屋内。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木料混合着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木桌、木椅、粗糙的陶罐,墙上挂着蓑衣斗笠,柜子上整齐码放的书籍,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不久便会归来。
“这是我的故居。”无限的声音响起,有些轻,带着回音。
在绝对干净的灵质空间,连尘埃也没有沾染上,只间堂屋前面的案桌上,静静立着一面乌木牌位,没有灰尘,没有香炉,它就那样静静立着,上面的字迹清晰锐利。
池年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忽然明白了——明白得如此彻底、尖锐,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沿着脊椎一路爬上来。
这不是什么故居。
这里是无限的衣冠冢。
无限把他作为“人类”的那一部分永远埋葬在这里,让这里的时间永远停在告别凡尘的那一天。
而他自己站在冢外,就这样活了四百多年。

 

无限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半明半暗,他牵起池年的手,将他带到案桌前站定,池年不知道要干什么,就看着他。
“爹,娘。”无限开口,声音平稳,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平稳之下缓缓流淌。
“他叫池年。”无限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脾气有时急些,但心肠很软,他有四个徒弟,都是很好的孩子。”
池年怔怔地听着。
人类的父母大抵是像师父徒弟的关系,池年看向那面牌位,又看向无限的侧脸,他还在淡淡地说自己,说着他们的徒儿,说着他们生活的柴米油盐。
“我成仙了。”无限语速依旧很慢,“我现在能活很久,很久。”
无限此时侧过头,目光移向池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池年的身影,还有深沉如海的爱意。
“而他是我要共度余生的另一半。”无限顿了顿,握着池年的手微微收紧。
“今日,我们成亲了。”
池年鼻子一酸,他当然知道人类与妖精有别,可此刻从未如此深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自己,和所有的妖精,是不一样的。
他不是生来就知晓自己将拥有动辄数百年的光阴,无限丈量时间的刻度,最初是和所有凡人一样吧。
日出日落,春夏秋冬,生老病死,短短数十载,便是一生。
而现在作为人类,还是活了数百年的人类,这茫茫世间,可能就他一个了。
池年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满腔难以言明的柔软,最终都凝结成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他要和这个人,在这里,完成这件事。
那是他对无限的回答。

 

一拜天地。
没有红烛,没有宾客,只有他们两个,和这片绝对的寂静,他们转身,向着门外那片纯白虚无,缓缓躬身。
二拜高堂。
无限的动作庄重而缓慢,他牵着池年的手再次转身,池年慢一拍地学着他的样子。
夫妻对拜。
他们转向彼此,弯下腰。
起身的时候,无限看向池年,他眼的光,又亮又暖。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唤道:
“娘子。”
池年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他“唰”地直起身,耳朵连同脖子瞬间红透,他瞪着无限,方才满心的情绪全被这声称呼炸得七零八落,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乱叫什么!” 说完便卡住了,因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池年张了张嘴,脸上表情变幻,从羞恼到茫然,最后定格为纠结。
“……那、那我该叫你什么?”他问,眉头拧得紧紧的。
无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按照以前的习俗,你要叫我‘相公’。”他说,语气寻常,仿佛刚才那声“娘子”不是出自他口,“但以后无需这样互称,方才我只是逗逗你而已。”
“我们,一切照旧即可。”
池年看着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那层因极度羞窘而竖起的尖刺,无声无息地因为无限的话软化,他别开脸,躲开无限过于专注的视线,嘟囔了一句。
“相,相公……”
无限听清楚后笑了,只重新握紧池年的手,拇指指腹在手背上轻轻摩挲,“该回去了。”他说,目光扫过这间承载着他过往的故居,眼神平静柔和。
池年点点头,跟着无限转过身,而就在他们即将迈步离开时,池年却忽然停下。
他松开无限的手,转过身,裙摆飘扬,一身红衣无比夺目,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荡,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
“我叫池年。”他说,声音不大,却砸得整个空间都在回响。
“我以后会好好看着他的,你们放心吧。”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限彻底愣住了。
池年回过头,那双金色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看着池年的样子,无限忽然意识到——池年是明白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晓得,原来自己一直在等这个时刻,等池年真正看见他的全部。
他是那个强大的执行者,是那个会尽心尽力照顾徒弟的师父,但他又不只有这些身份:他更是那个曾在父母膝下听故事长大的孩子,也是那个也曾年轻气盛、执剑走天涯的少年。
那些旧影从未远去——爹娘的音容,故乡的炊烟,那些已经模糊了的旧人旧事……它们不是梦魇,是他作为人类的凭证。
他想告诉过去:我很好,你们放心。
他想告诉未来:我准备好了,来吧。
无限看着池年,心头酸酸胀胀,那些遗憾,那些岁月碾过的痕迹,好像此刻都荡在心头。
他伸手,一把将池年抱紧。
这个拥抱紧得让池年窒息,这人的手臂像铁箍,把眼前的大妖环腰死死抱住。
“谢谢你,池年。”无限说道,声音闷闷的。
池年沉默地任他抱了一会儿后伸出双手,把无限脸颊的肉往外扯,手动给他做了个鬼脸。
“呆子。”他低头说,想起这阵子无限心神不宁的样子,声音有点沙哑:“闹鬼的毛病你。”
无限也不挣扎,就任由他扯着脸,一双蓝眸柔柔地看着池年。
池年被看得耳根发烫,松开手,用掌心揉无限的脸,搓圆又按扁。
“行了。”他别开脸,声音放轻了许多,“又不是……以后不来了。”
无限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池年转过头,重新对上他的视线,“你什么时候想来,就说一声,我,我陪你来也不是不行。”随后,他叹息一声。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无限喉咙发紧,好一阵后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浅浅的笑,而是一个真正舒展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眉眼弯起,唇角的弧度清晰可见。
池年被这突如其来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晃了一下眼,心跳漏了一拍,他掩饰般地咳了一声,催促:“笑什么!走了!”
说完,像是再也受不了这过于粘腻的氛围,池年挣脱开无限的怀抱,转身就往空间的出口走。
无限敛了笑意,眼底的温柔却愈发浓稠,他跟上池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若不是时间仓促……”他顿了顿,“按人间的规矩,接下来,该是洞房了。”
池年浑身又是一僵,他茫然回过头,下意识地问:“洞、洞房?那是什么?”
无限看着他懵懂中带着点警惕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却没有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今晚告诉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促狭的暧昧,“先回去吧,他们该等急了。”
池年被他这态度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又好奇又有点莫名的预感,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却还是任由他牵着,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跨过灵质空间的出口,他们已回到那条僻静的小径。
远处鼎沸的人声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耳膜,比离开时似乎更加高涨,夹杂着“池长老跑啦!”“无限大人也不见了!”的叫嚷。
无限与池年对视一眼,眼底都荡着绵绵的笑意,他们十指相扣,就这样一步步走回那片几乎要沸腾起来的炽热灯火去。

 

刚一现身,就被眼尖的妖精们发现,顿时引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与更热烈的起哄。
花瓣、彩纸、闪着莹光的小把戏从四面八方洒落,几乎将他们淹没,会馆的大家都已到齐,或举着酒杯,或洒着花瓣,而所谓的“仪式”,早已没了既定章程。
他们被推搡着来到已经被看不出原样的院子里,有经历过人间生活的老妖,扯着嗓子就开始喊“一拜天地——”,立刻就有年轻的后辈跳出来反驳:“拜什么天地!咱们妖精应该拜古树!拜月亮!”喊完又是一阵嬉闹和大笑,彻底乱了套,手里捧着花的小黑还跟在无限身后,说是“花童”,可现场分明没有婚纱也没有神父。
无限和池年站在中央,周围是或熟悉或陌生的、洋溢着喜悦的笑脸,院子上空是各种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的悬空的灯笼与辉光,空气中弥漫的酒香、花果甜香。
有点吵,有点乱,完全不像话。
一对新人再次对视,然后,在无数目光的见证下,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祝福声中,他们同时,向着彼此,弯下了腰。
这一次的躬身,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承载着无数善意的喧嚣。
这是漫长岁月里,人类与妖精之间,第一次以如此盛大、不拘一格的方式庆祝一场联结,说是为了庆祝无限大人和池长老成亲,可大多数妖精只当是有个由头可以凑在一起开怀畅饮——他们太需要一场热热闹闹的欢聚了。
池年被灌了许多酒,脸颊两团红云越发明显,眼神却比夜空最亮的星子还要璀璨,无限始终在他身侧,脸上的神色,是其他妖精看来难得的温和。

 

夜极深时,喧嚣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喝醉的妖精们东倒西歪,庭院处处是酣眠的呼吸声,无限把几个孩子安置回房间,又扶着脚步虚浮的池年。
整个身子都挨着无限的池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无限……”
“嗯?”
“‘成亲’好累……”他抱怨,尾音拖长,带着浓浓的醉意,听起来更像撒娇。
“虽然,呃…还挺开心的……”醉猫半阖着眼,打了个酒嗝。
“明年我们再‘成亲’一次吧……”
无限听到这里忍不住一笑,他揽住池年的腰。
“好。”他说,希望这大妖醒来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噢……对了。”池年随即想起什么,“你、你还没告诉我‘洞房’是什么?”
这下无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侧过脸亲了亲池年脸颊。
“今晚来不及了,明天再告诉你。”
“…唔……行吧……”

 

星河渐隐,晨色将至。
新的一天,和此后无数个彼此相伴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Notes:

限池99!祝大家春节快乐!
这篇应该还有一章车的后续,感兴趣的宝子可以蹲蹲(在写了在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