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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5
Completed:
2026-02-22
Words:
19,304
Chapters:
4/4
Comments:
2
Kudos:
8
Bookmarks:
1
Hits:
146

红尘只身走

Summary:

一款阴暗阳光二象性的瓜。
一款被瓜嗷呜嗷呜绕的叔。

时间在主线开篇两年后。
灵感来源过梦中不羡仙时,山洞里两人都带着面具,很想看在没认出彼此前执剑相对的重逢场面。

Chapter Text

被长剑洞穿的刹那,少侠咳出一声浸着血的笑。

石洞被跃起的火光腾地灌满,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成虬结的鬼影,洞穴深处有风凄厉呼号。

铁锈满喉,她徒手握上剑身,最后一截剑尖被推出时,汩汩鲜血泼湿大半前襟。
那柄从不会退的剑竟在微微颤抖。

遥隔多年的重逢,双双覆面,执剑相对。

她望向那人金色铜面下陡然瞪大的双眼,咧嘴一笑。猩红自唇齿间涌出,露在面具外的小半面容沾了血色,被明灭不定的火光撕扯扭曲,折出几分森然的鬼相。
——抓到你了。

趁对方心神激荡之际,她卷起角落的匣子,一招退亦有方,逼退循着动静赶来的追兵,旋身冲入洞外的瓢泼大雨。

黑衣人四散而出,如数道利刃刺入山林。
峡谷被雾气啃噬,嶙峋山岩无声矗立,在暴雨中凝出苍白的剪影,俯身对这场追逐投以沉默的注视。

峡谷深长,山壁陡峭,枝叶层层掩映,天水洗去一路无暇遮掩的痕迹。本该是天时地利的逃生之所,少侠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形势急迫,只来得及用撕下的衣角糊了止血散匆匆裹在肩头。无需担心血迹引来追兵,却也只能任雨水顺着血口往里灌。
此时暴雨如瀑,衣物湿漉漉黏在身上,左侧肩膀却又烫又麻,呼吸间似有火在胸中翻涌。

视野边际已有了不甚明显的重影,她拄着剑,寻至一处凸出的巨石,左臂勉力抬起,在石壁上磕开药瓶,几枚乌黑丸药滚入喉中。
肩膀传来的疼痛烧灼着神志,她咬着牙,苦中作乐地想,幸好伤的不是拿剑的右手。

那匣子不知藏着什么秘密,让绣金楼疯狗似的追着不放。好在这几年江湖行走,轻功练得娴熟,借七拐八绕的地形暂时甩开了追兵。
她压着过于急促的呼吸,平复真气,脑袋往后一靠,准备把这波眩晕捱过去再赶路。

她记得那道伤的形状:始于左肩,割肤裂肉,紧贴肩胛骨剖下,起手便奔着削去整条臂膀,却在中途强行收力,只破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平整流畅的伤口在末端忽地旋开,鲜血汩汩。
自打覆面离乡,一路行至如今,所受之伤不知凡几,平心而论,这道伤连凶险都算不上,少侠并不准备把它当回事。身体的反应只是出于生存本能的示警,而人的理智可以判断出,只需使些巧劲避开伤处,耽误不了持剑杀人。

一匹锦缎从中破开,断口的毛边会随时间磨平。人的身体也是同样,适应新伤,然后共存。
少侠闭着眼,等待身体接纳这条断口。

幼时练武,每每学会新招式,乐颠颠跑去给寒姨展示,总会被耳提面命一番“莫逞英雄,打不过就跑”。她唉哟唉哟捂着额头叫唤我记住啦,转头就去摸梨花酥。香甜的糕点盈满唇齿,心里不忘嘀咕我将来可是要当大侠的,怎么能逃跑呢。寒香寻瞧出她的心不在焉,摇摇头,也不点破,只用帕子揩过描花的手,悠悠问今儿想吃什么。少东家就会一骨碌爬起来,大声说神仙酿鱼,寒姨我记住了打不过就跑!

话本里的大侠威风凛凛,快意恩仇,左肩挑着信右肩担着义,刀山火海也敢一闯。纵路遥山高,也只大笑朝前,至死不退。
尚未长成的小小侠客在午后的不羡仙上蹿下跳,把神仙酿鱼和珍重自身一齐吞到肚子里。咂巴咂巴嘴,欣然接受了缺胳膊断腿的大侠是来不了神仙渡,吃不到这等美味的。

思绪从陈年旧事里折返,少侠扯扯唇角,掬了捧雨水漱口。

她受那位府尹大人的指派前来,此行目的已达到,按理当尽早撤身。只是……
舌尖抵在齿背,将缠绕的血气舔舐干净。她摸摸仍在渗血的伤口,往岩石底下靠得更深,揭开仓促包扎的衣角又撒了些药粉。牙齿叼着布料一头,配合右手扎得更紧。勒紧的一瞬,喉间溢出沙哑的急喘,瞳孔缩成小小一点,浑身肌肉倏地绷紧,脊背被这陡然的刺激推得微微拱起。像山野间猎食的豹子,鲜血淋漓的伤要不了她的命,反叫疼痛与血气激起了凶性。

她缓了几息,掂着剑,站起身。
人生于世,若时刻谨守当做不当做,纵不复意气难平,可如此一来,做人还有什么兴味?

大雨倾盆,雷声隆隆,山林间的暴雨声势堪比呼啸山洪,挟着将世间尘浊荡涤一空的气势,浩浩而下。
少侠睫毛被冲刷得乱糟糟,横七竖八支棱着。她没去擦,只阖着眼,分辨风送来的每道声响。

最先靠近的是四个人,步声发闷,踩在泥水里,溅出几分拖沓。她收剑入鞘,探手一勾,把自己挂在石壁上,悄无声息地绕到来人背后,提气纵身,百鬼打穴手先一步封住可能的示警,一剑一个利落送走。

简单几个动作,不算费事,她呼出一口带血的吐气,挽剑在手,剑气横扫,一枚哨子从裂得齐齐整整的衣襟里被轻巧挑出。

尖利的哨音穿透雨幕,引来数道回应的鸣响。
少侠站在高处,把因哨音陡然变化的动静悉数收入眼底,一路踏着飞叶落花,悄声融入了外围的细流。

匣子被抢走后,绣金楼立命分队搜寻。一小队走得远,哨音响起时,当即折返。赶路之际,忽见前方落下一道身影。领头人登时刹住步伐,手按刀柄,厉喝止步。却见来人一身铁剑卫的装束,持剑的手臂软软垂下,绣金楼统一制式的剑松松挂在指间,行将欲坠,望见几人时步履顿时加快,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持铃使大人……”那人嗓音嘶哑难听,一开口便咳得惊天动地,要将肺腑呕出一般。走了没几步,整个人颓倒在地,勉力拄着剑才没一头栽进泥水里,颤颤巍巍要从怀里掏东西。

领头人瞧着这副狼狈相,扭头示意手下把人带过来。那人似已半昏,四肢软绵任由拖拽,行至近前,才恍惚睁眼:“大人……”喉间滚着血沫似的,余下的字眼磨在嗓子里,嘶哑难辨。
持铃使皱眉,俯身去听,却撞上一双再清明不过的眼睛。

迎面炸开一蓬雪亮的剑光,如镰刀收割麦草,所过之处,生机断尽。
溅开的血迹混入泥水,被大地吞咽。

少侠抱着以快打快的主意,本欲趁其不备挨个杀过去。可哨子吹过三遍,绣金楼的动作反而慢了,显然已经意识到这飘忽不定的哨声有诈。
紧接着便是哨音一转,少侠从未听过的尖锐曲调挠破昏沉天色,同四下响应的哨声织成一张肃杀的大网,竟极快地调整了方向,不断朝她逼近!

雨珠噼里啪啦砸落,错落的脚步声聚拢逼近,兵戈腥气在风中隐隐游动。浓绿揉在白芒里,枝叶层叠间,绣金楼标志性的黑衣铜面接连涌现。
“交出东西,留你全尸。”

铜面被丢在一边,她垂眼,五指缠紧剑柄,将倒空的药瓶妥帖收好,笑道:“绣金楼的狗我见一个宰一个。”

天光暗淡,风雨如晦,杀人的剑暴然而起。

夺来的匣子被裹进包袱,固定在身前。剑身不断染血,不断被冲刷得光亮慑人。
出剑,侧身,卸势,再出剑。
利器划破皮肉的声音淹没在雨中,只余下肉体砸落地面的钝响。

她已记不清杀了多少人,视野渐渐被迷雾笼罩,如影随形的危机冲不破头脑的昏沉。察觉到有箭矢从身后射来时,人已经被堵死在两柄刀之间。
就到这里吧。她平静地想。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总归是见了一面。

雨似乎不会停了,可这是哪一场雨呢?是五岁那年把她困在山洞的那场雨吗?那么应当会有一双布满剑茧的手抱住她,为她裹上披风,一路温声哄着送往活人医馆。或是八岁那年让她因贪玩得了风寒的雨?那么枕边该有一袭裹着香气的衣袖,冲淡苦涩的药味,让她在难受时紧紧攥着。
亦或是……亦或是……
十八年前中渡桥那场大雨吗?传说河神不忍见义士曝尸荒野,于是倾盆暴雨从天而降,沿滹沱河送其归乡。天水混在血色里滔滔而下,芦苇低伏,平野呜咽。她的魂魄也在那条河里吗?被打捞起来了吗?

可世间这么多场大雨,为何独独不肯落在那一夜,浇熄遮天蔽月的烈火,留下一处长满梨花的小小村落,好叫孤魂野鬼有处可归?

她茫然地想:我该回哪里去呢?

一念之间,仿佛有一条恶毒的野火从胸前伤口蜿蜒爬出,鞭笞着这具年轻的躯体,扭曲,嘶啸,一路嚼碎骨骼,饮尽鲜血,撕扯皮肉。好似要把一个人吞吃干净,才能将全副形貌从这道血口里挣脱。

她像是溺水,又如同被烈火烧灼。

雨幕连绵,绿意起伏,恍惚漫天竹叶簌簌,身后是江晏沉稳的声音:屏息,凝神。

少侠蓦然惊觉。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死在这道剑伤之后。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自浑噩中拔出,毫不留情地推入泼天的大雨。没做完该做的事之前,是不配沉溺在回忆中的。腿断了,也得四肢着地往前爬。

年轻的侠客覆着面具,披着半身血一路奔逃至此,眼见体力不支,被两刀一箭封死了退路,即将毙命于此。持铃使心中大喜,就要挥刀送她上路。
可就在这时,那垂死的猎物喘息着,快要涣散的目光陡然迸溅出狠戾的光彩。她不退反进,皮肉主动咬上左侧的刀锋,长剑在掌心转出凌厉的弧度。

雪芒与血雾一同炸开,两颗头颅齐齐飞出。

这一剑掏空了少侠全部的力量,肺部疼得像要炸裂,她急促喘息着,不敢硬接身后的箭矢,只侧转身子避开要害,心中默数,积攒将身后弓箭手一击毙命的力气。

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细微断裂声在一丈外响起。

少侠转身。
她露出一个笑容,倒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