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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域”
“师父,这是我在北域所有的宝贝,你先替我保管吧。”清凝说。
老君接过来的动作略带迟疑,她并未在意,变换姿势,准备起身:“那我去了?”
老君却没回答,先伸手拉住了她的衣服。
“……清凝,有的时候,我想我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
他忽然说起这些,张口时还显得略显艰涩,但越说反而越像是蓄了已久的泉水涓涓流淌:“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份感情该如何定义,但无疑你对我来说是重要的。”
清凝露出了略微诧异的表情,她想说什么,但老君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人类把爱情如何定义,在人类的定义中我的感情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怎样做才好,结果最后什么也没有做……”
“怎么突然说这些?”清凝把手搭上他的手背,温和道,“无论如何,你我之间情谊的分量我也知道呀。”
“但因为我的空洞与无能,才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也许你会讨厌我……”老君抓住她袖口的边缘,“但是……”
清凝觉得有些好笑了,轻轻截断他:“怎么会因此心生讨厌,毕竟……那又怎样呢?我又知道了吗?”
“最初生出情愫的时候,我也不过活过十几度春秋,倘若我当时知道如何做才好,也许根本不会把事情弄成那样。”
她顿了片刻,面上无什么异色,心里却不禁想,实在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再珍贵再时时勤拂拭的回忆,还是逐渐褪色暗淡,破漏百出了,像抓不住的沙子一样消逝,遍寻不回。
老君还在看着她,清凝定了定神,继续道:“我……从也不知爱情如何定义,反倒是一定有许多人对我说,是我错判了对师父的敬爱与亲近……至于这话对错,也无从分辨了。”
“事至如今,是否存在明确的回应或是定义,想必也已不再重要。”她很温和地笑了一下,“多年来师父对我的珍重之意我自然了然于胸,曾为我布局多年,又押上性命,如何需要一句虚言了?至于什么回应,师父不必在意,最初那份妄念,也没想过会留到如今。”
“你的心……确实一直如此强大。”老君被她拉着,头靠上她的腿,藏住茫然的表情:“比我强大而坚定的多,反倒是我在依靠你,是你在包容我所有的缺点。”他收紧手指,几度张口,却没继续说下去。
……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走吗?
“我没有觉得是缺点,也许我反而会觉得这些挺可爱的呢?”清凝见看不到他的表情,移开视线,扫视空间里的其他景物,随意道。
“是吗。”老君把脸埋在她衣服上,不知是不是声音捂住了太沉闷的缘故,清凝总觉得他的嗓音也很闷,像是忍着哭腔。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注视着清凝,仔细分辨她每一丝细微地情绪,轻声问道:“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走呢?”
“圣女喜欢老君?”
“是啊。”
“那种男人有什么可喜欢的。”帕陀冷冷道:“哪怕是北域,比他有担当的男人也多的是。”
清凝思索:“他也不算人啊。”
“……”
清凝笑了笑:“长得好看?虽然不知道你们这边审美怎么认为啦,在我们中原算很好看的了。”
“圣女不是如此肤浅之人。”帕陀道。
“那也不一定呀,长得好看的男的还挺难得的。”清凝随口道。
“但他会为了别的东西放弃你。”帕陀说。
“放弃吗?不要把我说得这么小可怜啊。”清凝歪头,“那伽听了也会觉得诡异吧……”那伽抢劫不成反而被限制,面上不显,心中恨不得敲骨吸髓,他都不敢如此看待清凝。
帕陀:“抱歉,这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我所知道的老君虚伪不堪,圣女为此人所累,实觉可惜。”
清凝撑着头:“可我怎么记得我不是为老君而留在这里的,而是为了更多的人……更多的妖呢。”
“圣女大义。”
“是那伽让你来劝我的吧。”清凝看她。
“……是,我也只是觉得时日确实还长,圣女耽于旧事,徒增不快。”帕陀总不能隐瞒,“近日据我所知他们的动作也逐渐沉寂……”等一个不知有未有期的救援,谈何轻松?
“喔,那倒不必多虑,我在这过得挺也没多差。”清凝向后靠了靠,手中抛起一把不知从哪摸来的棋子,轻描淡写道,“是啊,来日方长。”
“那你为什么要走呢?”
清凝的神色一开始是讶异,看着老君执拗地看着她的表情,缓缓压下眉头,最后又放松了表情,变为了然。
她的笑意也慢慢敛回去,不达眼底:“你看出来什么了?”
老君又几度抿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你其实……”
“根本没有想过按计划被明王修复魂灵,对吗?”
清凝挑起一边眉毛:“还有吗?”
“……你想要一个人破誓。”老君几乎是咬牙说完的,话出口仿佛耗掉了她所有的力气,疲惫道,“为什么?”
“因为我想。”清凝摊手,“我有自己想走的路,就这个。”
“什么路?”
他已经松开了抓住清凝衣服的手,清凝也无意继续跟他促膝长谈,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静静地看着他:“我不想说。”
气氛一时凝结。
老君显然是想说什么的,但他组织出语言前清凝先背过身,抬头看树上的叶子:“不说我走了。”
“你瞒着所有人,也瞒过了我,准备最后自己独自面对,什么方法也不肯说,我要如何放心?”老君也站起来,“究竟有什么事我们谁都不能说?”
“因为那是我的路啊……”清凝叹气。
“治愈系的道途,注定是这样吗?”
老君面前摆着长长的书卷:“所以很多人认为,这是一种诅咒。”
损己利人的诅咒。
“说好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呢……”
“哪有天道啊……”
……
“其实是有的。”清凝思索,“只不过和那个天道,不是一回事,修炼遵循的是自然之天,或者说事理之天,人们口中的则是义理之天……”
明王蘸了蘸墨汁:“治愈系要用自己的灵修补他人,本也不符合事理,实在是古往今来样本太少,无从探究,也许留有一线生机还未发现也未可知。”
清凝注视着烛火,又仰头去望那无尽的夜空。
“我倒是觉得寻遍也没有所谓的生门,可路本来也不是自然就有的,而是人们走出铺出的……既然无合事理也无合义理,那我就要它来合我的道理……!”
“……”
明王的笔迹有些断续,几处删改。
“……我曾说要为天下治愈系走出一条路,可惜没走出什么正道,也不是什么可复现的途径,到如今这点有用无用的经验你也已经全知道了。有时候我想你可以成为完成这桩宏愿的人,并非要寄托与你,此后也没听说再有新的治愈系万不必因莫须有之事徒增负担,如此说起,只请你不必轻视自己的天赋与潜力。”
“可我虽然那样说,现今还是瞻前顾后,心生忧怖,弱小幼稚如我,如何能做下这样的决定。”
“你作为之事前无古人,摸着黑前行自然重重思虑,换谁也要那么过来,无人全知全能,做出一定正确的抉择。我最早行走世间,又忽然背上一肩半死不活的性命,举目无措,但最后我想,我还是可以做出决断。因为除了你,也没有人可以决断了。”
“你有几成把握?”
清凝似乎笑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告诉我?”
她背着手,慢吞吞的踱步:“有什么想说的,一口气说完嘛。”
“你不肯告诉我们,大概就是想我们一定会阻拦你。”老君低声道,“到这种地步,我还是什么都不能知道吗?”
他这样,清凝反而没法利落地拒绝,她一直背着身,老君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她和缓道:“师父你也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想来我有自己的道理,有一定要去的理由呢。”
老君垂下眼,神情也有些不清晰了。
“倘若我不让你去呢?”
清凝转过身,从容地笑了。她的笑容重新变得轻盈,同此时被风吹起的发丝一样。
“那大概要请你看看,我这三百年究竟有什么长进吧。”
微风还在他们之间轻柔地抚过,她身后摇曳的一树绿叶却不知何时凝固住了,老君稍有动作,便感觉皮肤仿佛被万千无形的丝线紧缚般泛起刺痛,下一瞬凝神感受却好似刚才的刺痛只是纯粹的幻觉,她含笑站着未动,身后一轮巨大的弯月缓缓浮现,并不凝实的虚影幽幽地泛着刀刃般的寒光。
四下里半空飘的树叶也不再下落,虚虚环绕着老君,封住每个方向,似乎暗藏什么阵法。叶片上隐约附着了锋锐的剑意,落在眼里也仿佛被刺伤。
清凝好似什么都没做也没看到一般,仍然悠然而好奇地提问:“对了,灵誓里说好的不能干涉我的意愿呢?”
实际上无论什么方法,破誓已成定局,这么说起完全只是一种口舌之快的讽刺,显然不算一句质问,落在老君耳朵里却更加刺痛。
老君:“……什么时候学的剑?”
“剑是百兵长,总得学一点。年号大人也给我寄过剑谱。”清凝轻描淡写道,她伸出手,接住一缕飘落的蓝发,不知刚才哪一瞬被斩断:“虽然也不定有什么用,但也许呢?”
这等功力称作“学一点”未免也过于谦虚了……
老君抿起唇,把手拢回袖子里,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看多少次都很奇怪。他低声道:“我不是想强行留下你……”
清凝倾身,将手搭在他的脸旁,手指轻轻穿过他鬓边的头发:“我知道,师父,因为你一直这样软弱。”
从来没有人把这样的词按在老君身上,哪怕是明王,她也习惯用更恶劣的词,而不是“弱”。清凝仍然噙着笑,但那笑容比起常见的温和,总显得有些漠然,轻飘飘地穿过老君小小的身体。
他的嘴唇动了动,重复道:“软弱……?”
清凝的拇指摩挲他的眼角,老君在间隙中心想,她的皮肤似乎比从前粗糙了许多。她当然没有用力,但是那块薄薄的皮肤已经稍稍泛红。
“你总是回避这些话呢。”清凝收回手,她咬字很轻但也很清晰,“你总是这样优柔寡断,从来没有变过。你什么都不想失去,以至于害怕作出选择,但回避选择的位置不也是一种逃避责任吗?”
“……你说得对,我是这样的。”老君缓缓点头,“于是我一直在失去,分明站在妖精实力的塔顶,却一直在感到自己的无能与无力……可是因为这样,你才要走的吗?”
“那当然不是了……”清凝扶了下额头,“我说过,我没有因此讨厌你……”
“我只是早就在盘算,如果有这种万一时亮出剑锋,我想,你会怯懦的。”
老君沉默地看着她。
“好吧,听起来也许不太像人话。”清凝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但你也确实退避了。其实我也一直挺好奇,我能成功吗?”
“我阻止不了呢,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想劝你。”老君说,“你知道,我也曾经看着前一位治愈系离开然后尸骨无存,尽管你与他不同,但是我很害怕;你想狗哥抱着希望,还在等你回去,其他人也是……”
“我想过啊,如果我能活着回去,定然亲自赔罪,若我无归倒是不用说了。你了解我的决心,定然早有思虑,灵誓也证明我没有被蛊惑,没有被欺骗,但你还是要问、还是希望牵挂之事让我驻足,可是……”
可如果你想留下我,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老君按上自己的眉头,很重地揉捏:“我说了你难道会留下吗?”
“当然不会了。”清凝不假思索道。
“……”
她回答得太快太斩钉截铁,老君反而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无奈道:“这不就对了。”
清凝站起身,背着手,若有所思:“不过,你怎么知道呢?”
“让我猜一猜,毕竟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对话了吧?”
老君趴在清凝的怀中,茫然地一遍一遍重复:
“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清凝回抱着他,温柔道:“嗯。”
“我不想你再离开我身边……”
“嗯。”
“清凝……”
“嗯。 ”
“请你留下来……”
“嗯。”
“不要出去……不要离开我……”
“嗯。”
老君闭着的眼睛终于渗出一滴泪,哑着嗓子道:“你骗我。”
清凝笑容中温柔未改,轻缓道:“嗯。”
老君慢慢地起身,仿佛身逾千斤,眼泪沾湿了衣襟和发带:“你又要走了吗?”
“‘又’吗……”
满地树叶从地上升起,顺着风回到枝头,清凝定定地看着他,周围单一的景色极速变化,不过落在人眼里也只是闪烁和颤动,片刻后,清凝又收起那些区别没多大但莫名生动许多的细微表情,温柔地笑着,坐在他不远处。
“师父,这是我……”
时间在有限的范围里反复流动,但总会流向一个固定的结局。
“水不是顺着河道在流,而是流经的地方变成了河道。而究竟怎样流淌,早在我们看到之前有了定局……!”小时候的清凝趴在瀑布顶端中央大石头上,在轰鸣声中兴奋地冲他喊:“只不过是水往低处流的道理而已!原来这就是老师说的物理,山上的水注定会这样流下,注定要流出这样形状的河流,再重来一千次一万次,水还是会那样流!”
她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废话,是不是真蕴含着哲理,奋力要把自己一闪而过的灵光向他述说。
老君轻轻阖上眼,感受本就枯竭的灵力越来越微弱,从如水如油般自如流淌逐渐变得干涩,片片剥离,扑簌簌地散落。
不远处,清凝再一次头也不回地一脚踏出“北域”空间。
“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是哪里的破绽呢。”清凝微笑,“不过对你来说,‘作弊’也确实是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你生气了吗?”老君问。
清凝摇头:“算不上。只是着是什么原理?竟有倒转时间之能?能回退多久?”
“到他们离开,就不能再往前了。实际上也不是倒转时间,只是将事物一件一件摆回原位……时间还在继续流逝,外面的时间自不必说,里面的事物如同这茶水……”他把茶杯从左边移到右边,又放回去,“虽然回到原位,但水还是一直在变凉。”
清凝饶有兴致地看着杯中的茶水因为动作而搅动,茶叶在水面打着旋;“那我的记忆呢?心灵系能力吗?——唔,不对,有灵誓在。”。
“同样是复原的作用吧。这样的能力我没有试过几次,我最开始只是为了挽回空间边缘的你,只是记忆也重置了。”
“这样啊。”清凝用手点着太阳穴,“有什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却不知道,这种感觉真不好。所以,你阻止了我几回?”
“……我没数,但应该统共也没有很久……”只是每段循环都不长。
“这么多次我竟然都没告诉你原因吗。”
“……说到此处,也是第一回。”
清凝好半天没说话,半晌才重新笑了一下:“真是的。直到刚刚,我都还在心里犹豫,挣扎……到底要不要这样做,要不要告诉你……”
老君看着她,他的睫毛在颤动,几次垂下眼去,复又强行提起口气,重新抬眼对上那双平静的双眸。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已经这么多次重来了。原来最终,我只会做出一个决定。”
她的手无意识放在了腰间,片刻后看着老君的表情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轻轻垂下去。空中的叶子也打着旋飘落。
“……我一定要走出去。哪怕你继续试着阻拦我。”
清凝斜靠在亭中,摇晃着手中的杯子,漫无目的地扫视空岛下的北域。
“圣女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来喝一杯吗?”那伽阴魂不散地浮现在另一边的凳子上。
清凝的表情顿时冷下来,但语气倒没有那么刺人,天天骂人也挺累的,只无情道:“不好意思,不喝酒。这是茶。”
“良夜无人,多寂寞啊,这冷风吹的,当然我最担心的还是圣女的身体……”那伽的语气矫揉造作,听得清凝闭了闭眼。
“你能下场雪吗。”但她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确实不错,还是懒得同他置气,竟然依然很平和地问,“再放几个烟花看看,我们那边这时候会比较热闹,你这破地方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嗨呀您早说,小事一桩。”那伽打了个响指,“匆忙之间没什么准备,您将就看啊。”
五颜六色的流火倒影在她眼中,清凝却更沉默了。
“听说……今天是你们中原的什么节日?”那伽撑着头找话题,“难道是因为这个在伤神?”
清凝扫了他一眼,平静道,“除夕。在中原,这是一家团聚的日子。”
那伽毫无诚意道:“真是抱歉。”
“不,这倒没什么。”清凝却说,表情毫无波澜,“我幼年失恃,少年失牯,百年里乡亲父老一一逝去,要想团聚也无人了。你也少装了,看着怪累的,省省吧。”
她如何说,那伽看不出真假,只是想不出什么需要虚言的理由,倒也不作深思:“这样啊,前阵子圣女生病,还听你在梦中呼喊妈妈,我们妖精不太懂人类的父母,原来是……”
“什么?”清凝打断他,来北域以来那伽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明显的表情,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呢,我都没见过我母亲。”
那伽也一挑眉:“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哪敢骗您啊。”
清凝的脸色一时间难看极了。她满面寒霜地看了那伽几秒,忽然站起身,冷冷道:“你快滚吧。今后绝不许再窥视我。”
“哪有窥视,我堂堂正正跟着医师去的!用完就扔,圣女真无情……哎我走我走,你早点休息,千万不要受凉……”那伽嘴里贫个不停,举起手,无辜地退后一步,远离忽然逼到面前的剑锋。
清凝看着他消失,闭上眼,敛住激烈闪动的神色。早知道在那伽面前显露明显的情绪是自揭短处,可无论如何无法按下。
她收剑回鞘,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才平静地坐回去,重新看向下面。
老君还在试图辩白:“我……只想要一个理由也不行吗?”
清凝思索:“还记得我当时独自入世历练吗?”
“嗯?”
她将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白茫茫的“天空”:“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呀。我还得去看很多很多风景世事,才能继续想下去,否则不是思而不学吗?出去玩的日子有时候也觉得孤独,但是还是很开心,只不过最后意外戛然而止。”
“我记得,你当时说……”
“说:‘我再也不会离开了’。”清凝了然道,“那个啊,是骗你的。”
他这么说,老君反而忍不住笑了。
清凝看了他片刻:“不过,也不能算是骗,只是我当时确实没想太多,只是这个承诺——也已经打破了。”
老君:“没关系,你不用它当做承诺。”
清凝转开脸:“如果没有这三百年的话,也许我还会那么想。”
“三百年,真的过了很久很久啊。就算是我,也记不清,这些年究竟有什么变化呢?”
“三百年里,你的信也逐渐变薄,最后只剩下些许无关的趣事,从来也报喜不报忧,我后来也不知道你过得具体如何……”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所以写无可写而已。”
老君注视着他,清凝闭了闭眼,继续道:“所以我确实也有些后悔,一个月一封信还是太频繁了,竟然最后担心的是多说多错。”
老君:“你不说,其实我更担心,此前有段时间我常常梦见……我梦见你不知从哪里回来,说世间的苦痛你都已经尝过了……但是你不后悔,因为那是你自愿去选择的。”
他呼出一口气,一时间没有抬头,只是没有等到任何反应,重新看向清凝,却见她愣愣地看着老君,显得比他更惊讶。
“那是我想的。”她喃喃道,捂住脸,“从前也这么想,以后也那样打算,我早就想好了……但是你为什么要知道呢。”
“……”老君无措地站起来,她一直很冷静,面对他也能硬着心说那么多那样冷漠的话,此刻却突然情绪出现这么大波动。但很快她就放下手臂,深吸了口气,“既然如此,你也知道我是怎样想了。”
“抱歉……”
“……没有什么可抱歉的。”她刚刚心情波动,也摆不出什么笑意了,看起来很冷漠。
“……我有的时候,希望我并没有收你为徒。”
老君忽然道,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尾音却以哽咽猝然结尾。“我一直想说,对不起。“
“……怎么会,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清凝的表情露出一丝诧异,“难道不是我先生异心,弄得大家都难做,才有后面这些事?”
“但,是因为我年岁虚长,没有处理好这些。你从来都没有错。”他低垂的目光缓缓移回清凝脸上,似乎才攒起一口气,专注地看着她:“我总想起很久之前,你笑起来总是很开心……不像后来总是很有多顾忌和烦恼,说话百无禁忌,行医如行侠意气风发,眼神也像得像星星,浑身上下都透着自由。”
他的目光穿过清凝,穿过桌上的灯火,落在半空不知何处,仿佛看到虚影中绿衣少女,对他说……
“但后来在没有那么纯粹的、只是开心而露出的笑容了。你总是在考虑别人,没有提过自己的苦恼,总是很温柔。”他喃喃道,“温柔这个词明明一点也不好。也许不是我,就不会这样了。”
清凝觉得好笑:“小孩不就是这样吗?他们不都说什么长大有长大的烦恼。”
“不是那样的,跟大小没有关系……无论是人是妖,自私明明是一切生灵的天性。”
清凝并无意接下这样的讨论,只稍稍偏过头,“你觉得没有之前好?也许是对于过去总会有些滤镜呢?”
“也不是那个好,是你总要对其他人很好。”老君摇头,“也许也是我想变成——或者说,我想装成的那种人……”
“那不好吗。”清凝倒也没真这么觉得,但是还是疑惑地挑了下眉。
“可是你本来根本不需要变得这么好啊……”
在没有去北域的时候,那场四神开的小会上。
哪吒转头看清凝:“你也是够难的。”
清凝无奈地笑了,她眉头紧紧锁着,但那又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温柔的,安抚人心的笑容……
老君总感觉那一瞬间过了很久,片刻后他把捏碎的茶杯毁尸灭迹,听着哪吒不满道:“你先把这个笑收回去。”
“啊?”
“喂,明明是你自己的生命在受威胁,你笑什么劲!你给我站这里骂一刻钟街再走。”哪吒简直在无理取闹,莫名其妙发了一通脾气,也不等别人反应,一挥手:“行了我加入,先说好……”
“那个时候,竟然是你一直在安抚我们。”老君说,“我只为你带来了灾患,甚至最后的计策和决定也由你作出……我甚至没法给你什么精神支撑,只能依靠你。”
“如果你遇到的不是无能,软弱而虚伪的我,就不会这样了。但你甚至没有责怪过我。”
“是吗,我倒有些记不清了。”清凝淡淡道,“除了我谁还能做出决断?那就是责任所在,我也有取我所需,没有什么可怪的。至于精神支持,你们在那,我就挺高兴了。”
“圣女?”
清凝倚着靠垫,漫不经心地翻书:“哪个这么叫的,那伽也不管管吗?”
“他觉得挺合适的吧。”
“我不爱听。”
“那我叫他下令改了。”乌咕从善如流。
“不了,嗯……倒也不必。”清凝合上书,“让他自己改了就行。”
她理了理宽大的袖子坐起来,却忽然咳嗽起来,苍白的脸咳得通红才平复下来,挥开帕陀拍她背的手:“与那无关,一口气没顺而已。”
清凝一直没习惯北域的天气。北域本就沙漠戈壁居多,而那伽原本的住处植被繁茂,是几乎将整座北域的水汽抽空所修建的宫殿群,被清凝找借口炸了之后,才开始进行大范围的环境治理,效果一般般。清凝的灵力一直有损耗,身体也并不怎样,那时候她总是一个人沉默地站在宫殿废墟上,那伽也不会上去自讨没趣,于是她几乎不与人交流。
她开始咳嗽的时候那伽差点发疯,上蹿下跳地找医生,就差拿人活祭。清凝摆手,坐直身体,只说,她不会停止下去给凡人治病的。
“他们多少条命都没有你金贵知道吗。”那伽崩溃地在空中徒手抓蚊子,“我情愿用他们所有人的命换你永远活下去你明白吗?”
“你是这样想的啊。”清凝偏过头,耸耸肩,“可惜了啊,我要是也这样想,就不会来这破地方了。”
那伽假惺惺地抹眼泪:“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哎嗨!”
清凝收回木剑,平淡道:“凶手就别说这么多了,早点滚吧,下次治疗前别让我看到你。”
“好嘞。”那伽实际上也眼不见心不烦,麻溜滚了,左右北域内没什么能脱离他的掌控。他走后帕陀忽然道:“在我看来,也只有圣女担得圣女二字。”
清凝好笑:“是吗。”
帕陀:“不然呢?”
圣女不过是一个虚头巴脑的称号,对一个做了实事的人来说,也只能听个响了,有什么担不担得。
清凝轻声道:“下面的人看我虚弱也就算了,你看不到我日渐精纯的功力吗?”
帕陀:“无论如何,他们受到的恩惠是真实的,没有圣女,许多人已经死了。”
“论迹不论心……也说得对。”清凝的目光飘远了一点,又很快收回来,落在了不远处。那是那伽离开的方向。
“早在那天晚上我们谋划出这一局棋的时候,谋划的就不仅仅是保我一条命了。我没告诉你的是,把自己的性命放上棋局的那一瞬间,手似乎在颤抖,其实我感觉到的不只是害怕,还有兴奋。”清凝自顾自地说,没有去看老君的表情。
“那伽问我,我们在棋盘上,居然是置身局外的人执棋,不会觉得不爽吗?”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虚与委蛇说不爽好像对不起你,说没有不爽我心里不服气,说实话更是显得意气之争……但我还是年少,总是被意气裹挟,我说你怎么知道执棋的不是我呢?”
老君默默地看着她。
“只有站到执棋的位置,我才敢说自己没有委屈没有怨怼。但是站到执棋的位置,才知道要考虑的不是那么简单。特别是我手中唯一的筹码还是我的命。”
“所以我在北域,其实早做好了你不会来的准备。”清凝看着自己的手掌,“也许和我们约定的不一样,但我怎么能把我的姓名只悬于触之不及的地方……”
“于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窃取了那伽的空间能力。当然,并不完整,但也是不可多得的法则”她抬眼,老君终于在她眼中重新看到了亮得慑人心神的光芒,“灵誓不过是你的能力,怎么可能真的无法可解,无法抵挡这样的冲击?
她伸出手,从指缝间看着老君,像看树叶缝隙中泄露的阳光:“解析了这样的法则,又触之过死生的界限,弥补了我治愈系中最后的一块拼图,那么——我也会成为神。”
老君一时间只感到那光芒让人头晕目眩,怔怔看了片刻才回神,仍然感到双唇几经开合,不知从何说起。
“为什么一定在此时如此抉择?这条路何其艰险,比起我们做好的方案七成把握还要熹微得多。我何尝不愿帮助你走得更远——可是没必要在此时逞强,先活下来,以后做足准备再踏出这一步不好吗?”
“可是我看了,知道了,想了,那便再也无法放下了。”清凝信手扯下头上的发带,满头青丝倾泻而下,在风中漂浮,像是她的翅膀。她摊开手,老君也无意识地伸手,任由发带被风吹起另一端落到手中。“倘若我此时因为惧怕而退缩了,此后再进一步千难万难。尽管如此,你也还要继续阻止我吗?”
“我只知道活着才有最大的可能。”老君慢慢道,他收紧手指,试图握住发带尾端,“活下来,往后才有很多很多时间。”
清凝歪头:“说回来,其实我心中的蓝溪镇早已名存实亡——从我收到最后一封讣告开始。如今的兰溪与我无关,而物理上的故土也早已消逝。你还记得那里吗?我其实托人去看过,我出生的地方变成荒山,又变成村落,人类的痕迹只能留存数十年。我已经没有回去的理由了。”
“我已经不想再回到你的灵质空间了。
“我要走这条路,无需同你多做说明,因为我必须、也只想自己走。”
清凝淡淡道:“师父,原谅我劣性难驯,狂妄自大,注定不会走上一条平稳的康庄大道了。”
她语气平平,但将也不过七成概率的破而后立比作“康庄大道”总显得带着几分嘲弄。
老君默然。他眼中好像浮现出很久以前,医馆里天资卓越年少得志时的意气风发,总是脱口而出的连珠妙语,修炼时总也会偶有懒惰逃避撒泼打滚,还得偷偷避着玄离,游山玩水时的自由随性……
……那时候焉知有一天她会头也不回地踏上这一条布满刀锋荆棘,晦暗不明艰险峻绝的路。
“如今的安排,就已全部报废了吗。”老君叹气。
“让明王去做会馆的神吧,现今内忧外患,何必为我耗费数十年精力。”清凝拢袖,不甚在意道。
老君不禁苦笑:“你也知道,她不定愿意被拘束于会馆事务。
“那就更不必被我所累,请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清凝微笑,“明王总念及我牺牲三百年换来她部下的性命,但在我看来不顾风险去北域营救我已是两清,何须再添上那么多年。*
“你的决议,她真的不知道吗?”
清凝又叹气了:“我说啊,你……问这么明白有什么好处吗?”
老君盯着她,又摆出那副失落如同失学儿童一般的表情,直到她终于忍不住撑着头笑出来,然后轻轻冲他眨了一下左眼。
“还有别的也别问了,恐怕还有你不想听的。”她笑盈盈道。
“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清凝低头看他:“我不能向你承诺任何事情,但至少现在而言,我想,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找到了真正的自己也找到了我的路,我会回来看你的。倘若还有其他事,就留到那时再说吧。”
老君无意识伸出的手缓缓收拢,微风从他的指尖穿过,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只要你这么说,不用你回来,我会去找你的。”他也想露出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笑容,但总觉得苦涩难以抑制地也溢出来,轻声道,“只怕你不愿意见我而已。”
“你还会再重启这短短的时间线吗?”清凝笑着问他。
“不会了。”老君说,“而且我也从来没有成功阻止过你。”
桌上放的茶水还保持着最初的分布,但他已经记不清在此处度过了多久时间,只是专注地看着清凝飞扬的发丝。过去说过的无数言语,此刻她还未曾知晓,但已到了道别的时间,似乎也不必再说。
“那就祝我前程无阻吧。”她转过身,轻盈地向前走去。
“……后会有期。”
空间的背景只有一片白色,眼睛看不出边缘,老君看着她的脸最后似乎又向回稍稍偏转,但终究算不上一个回头。
转眼已如泡影般消失在纯白色的水波纹中。
老君坐在原地,轻轻攥紧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条洗得发白的发带,她没有带走。他眼眶慢慢红了,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眼泪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但至少,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