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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也】受鱼

Summary:

你知道钓鱼佬最怕空军。

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聊斋志异·王六郎》

Notes:

2025.12.27—28杭州CP32Pre现场无料折页《聊斋志异》paro解禁
青也2026新春情人节48h联产-2026.2.16-10:05
主题:心魔盛宴·阴与阳

Work Text:

鹅毛浮子跳得五六下,又不动了。

诸葛青枕臂,睁开一只眼,对岸有女人抱婴儿来。

蝉声大噪,诸葛青坐起,见那女人双臂缓缓僵垂,襁褓扑簌簌滑落草间,她从容自婴儿身上迈过,如倾尽妆奁在神前捐下一条门槛,今日终于竣工。

诸葛青冷笑。王也还是这般,妇人之仁。

鱼竿一端钉入他身边泥地,河中浮光跃银。诸葛青拿起斗笠,盖在膝上。

蝉声太大,不然他定能听见啼哭交响,听见藕节般小臂拍击水面直到力竭,听见泥浆汩汩灌满衣裙又剥然胀破,听见最后一缕吐息被挤出这具凡胎。

然后换王也上岸来。

他想王也一定与多年前大醉溺亡时一般神态,醺然狼狈又心满意足,就算顶着这女人的面孔,他依然认得出他。黑发网罗他下颚,断续往下吐唾水珠,他不耐烦抹开,凤仙花染红的陌生指甲在柔软脸侧划出微小伤口。愕然见血,或者白生生掌心与胸脯,他的双眼还未习惯于阳气旺盛正午时分半开半阖,将要倒映日光明亮如刀刃,还有贪婪的活气在其中鱼跃。

那该多么好。

那时诸葛青也不要站起,就这样歪在岸上,对他笑。王也或许会无奈重新滑入水里,长发散开,似大滴墨汁落入笔洗,摆动新得而非新生的腰肢与腿脚,直到自如,再熟稔驱赶鱼群聚拢,赴他的饵与筌……

蝉声陡然停了。

鹅毛浮子剧烈起伏,咕嘟没入水面。鱼竿弯曲绷紧,竹节喀然作响。

诸葛青跃起,将斗笠掷到一旁。

女人跌跌撞撞爬上河岸,伏地喘息干呕,匍匐抱住婴儿,啼哭渐止。

诸葛青看她仰天仿佛泫然,但终于没有发出一声;看她扎挣再三起身,拍打襁褓哄劝不止;看她忽然耸肩顿足,摩挲跳跃,然后单手探入衣襟艰难摸索,抽出——

一条鱼。

诸葛青几乎大笑起来。

女人捉着鱼尾,将这滑不留手扑棱白条向河心恨恨掷去。

哗啦一声。

鹅毛静静漂在水上,鱼竿复直,染作靛蓝的鱼线随风轻晃。

鱼吃尽饵,逃去了。

 

夜里王也来,灯影外,水声中。

诸葛青撂下竹刀,笑道:“你还是舍不得我。”

王也说:“我知道你在看。”

诸葛青说:“不是你让我去等着?”

王也说:“我以为我能做个决断。”

诸葛青将榻上矮几搬开,扫去竹皮,又掸衣襟,示意王也坐,抬头却见他抱膝倚在窗边。

诸葛青说:“我以为我不救她,你就可以不喜欢我。”

王也目光落在榻边编到一半新竹筌上,轻声叹息:“你平日不钓鱼,说鱼嘴钩坏了,便活不久。”

诸葛青说:“所以你以为我和你一样。”

王也不答。

 

具六物而所以得鱼,非人也。捕鱼于诸葛青,不过是修行之一途,饮酒也是。

天将明时,诸葛青斟满杯酒,倾在身前草上,冰冷露珠注满血色。

又来了,我懂。诸葛白说,然后合掌默念。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诸葛青笑着往他后脑拍一记:可以了,拉起来。

诸葛白往水中觑一眼,立刻欢呼,奔去解河畔树根上绳索。诸葛青负手踱到岸边,看见竹篾间满盛杂色鳞光,翻涌接喋。如此已然数日,大异寻常。诸葛白说,再捞下去,村里钟池都装不下。

诸葛白收卷绳索,唤他帮忙。诸葛青挽袖蹲跪,单手使力拎起竹筌。群鱼离水,哗然扑腾,荇藻泥沙溅上诸葛青侧脸,他蹙眉,余光竟见水中破碎倒影冲他眨眼,笑了一笑。

他森然与那倒影对视,支离重叠间仍可辨出下颚圆润,目若流丸,不是他。

定睛再看,都已散去,只余新鲜晨光勾勒他半身。

诸葛白兴高采烈问:青哥,明日还来不来?

诸葛青偏头,微微抬高声量:不来了,再捞下去,村里钟池都装不下。

于是夜里王也来,灯影外,水声中。

诸葛青知他徘徊许久,故意不理,盘膝独酌半晌,又取一只陶杯斟满,慢慢推到对面,向着墙脚竹丛道:你也饮一杯罢。

王也悄无声息,和窗棂间月光一道落座,眨眼笑道:我饮过你许多杯了。

 

前日王也于枕畔吐露,替身已到,他要去了。

诸葛青佯装惊骇,推拒弹起,又思索片刻,俯身长吁,展臂锁紧王也腰肢,说:是好事,我若伤心不许,才不像样子。

王也露出吃痛表情,然而鬼也会痛么?诸葛青想。他与王也不知哪个更不擅长拿乔。

诸葛青搂他翻身,下颚抵住他肩窝,不看他神情,只喃喃问:怎么个替法?你变成她,还是她变成你?

王也不答,只说:明日正午,你到河边等。

 

诸葛青说:“王也,你不会变成她,是她变成你。”

王也纠正道:“是从此没有我,只有她。”

诸葛青说:“你现在讲有甚么用?她去哪里了?”

王也说:“是我们缘分未尽。”

诸葛青负气道:“你还送她一条鱼。”

王也说:“可惜她不要。”

 

又过了许多日,王也才再来。诸葛青推门时,他已坐在榻上,面前摆好杯盏,一如他们初见。

一念恻隐,果达帝天。王也说。这一次他真要去了,因着放走那母子的功德,受封到五百里外镇上做土地。

王也问:“你会来看我吗?”

诸葛青给自己斟了一杯,反问:“我能去看你吗?”

王也不答,只说:“我等你。”

诸葛青冷笑。

他想天道果真论迹不论心。具六物而得鱼,是人;而所以得鱼,非人。鬼自然也有私念,王也明明是为他,为了不令他沦入见死不救境地,而上天无所不知的眼里全不见,全不见他,全不见他步步为营,特为王也所开的那一面罟网。

当然这样很好,未来他不用承受那女鬼与婴灵的怨恨,亦不用下地狱亲身罹遭溺亡报应。只是王也竟然真有一日如此洒落,吃尽他布下的饵料,曳尾游离,鱼竿复直,水面归平。

诸葛青一言不发。

王也起身,蹲跪他膝畔,仰首望他。

诸葛青偏头,四目相对,惊觉这才是初见。

王也笑颜在他眼里泛若涟漪,化作万点荧光,无声流去。

灵何为兮水中?子交手兮东行。

诸葛青执杯,倾酒在地上。

 

五百里路,茅店月,板桥霜。

诸葛青客途中不曾梦到衣冠楚楚王也,越过镇界石碑时也无百姓夹道相迎,这令他有些许诧异。

他想人神殊途,多半无法相会,但依王也的性子,不至让他白走一趟。

足下如有风回旋,无人指引,诸葛青径直到了土地祠。

沿路稻肥桑沃,竹喧莲动,私塾门口下学幼儿嬉闹不休,村店柜前矍铄老者低声要酒,田头端坐面色红润少妇,解开衣襟为怀中婴儿哺乳。

王也在此地应当十分欢喜。

描金泥胎笼罩香烟里,眉眼细长富态,唇角笑意永不凋落。

诸葛青不禁嗤道:“一点也不像。”

他打开包袱,取出一瓶酒。他想过是否再带一瓶河水,又觉得王也大约并不留恋那河,一如对他。

“老天爷一定弄错了,”诸葛青将两只陶杯摆在香案一角,百姓供奉的花果不多,都已干枯,却不曾腐败,散发馥郁气味,“怎么让一个水鬼做土地?”

“嗳……”

诸葛青听见叹息。他不抬头,也未转身,只是一一斟满杯子。

祠中风起,诸葛青发辫衣裾均猎猎摇摆,香炉内却青烟直上,两旁烛火纹丝不动。

诸葛青端起一杯饮尽,将另一杯浇在地上,封好酒瓶,置香案上,说:“我去了。”

他未再看那神像一眼。

走到槛前,风越发大,旋如羊角,诸葛青抬手撩抚额发,嗔道:“我要去了!”

一阵呼啸,继而一声脆响,风陡然住了,只听香案上咚咚作响,不知甚么敲击扑腾不止。

诸葛青回头,那是——

一条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