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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端
如果让沈载伦去回想,他与李羲承的故事,也是从一声枪响开始的。
沈载伦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吸血鬼身份,是在他被驱逐出从小长大的人类聚落的时候。他的獠牙开始生长,瞳孔在月光下会翻成血红——甚至还没来得及进入第一次月圆嗜血期,聚落的人们惊恐地发现,没有人能说清楚这个怪物的来处。他就这样被石子棍棒赶出了他从有记忆起就一直生活的地方。石头尖角磕破沈载伦的额头,伤口却在第一滴血将将渗出的时候快速愈合,人们意识到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他,反而激起更猛烈、但徒劳的攻击。
聚落封闭,沈载伦可以说是百年以来此地出现的唯一的吸血鬼。吸血鬼的本能,族群的处境,在人类社会的生存法则,如此种种,他一无所知。沈载伦几乎没有选择反抗,他不愿与和他朝夕相处的人们剑拔弩张,更何况他自己也无法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与其他人不同的现象,他被迫选择相信他是唯一受到上天诅咒的厄运者。他选在森林深处的木屋里住下,开始学传说故事里的吸血鬼那样昼伏夜出,尽管他并不惧怕阳光。至于嗜血期——
他自然杀过人。手法笨拙,痕迹明显,好在一年最多猎杀三到四回,又在深山老林,即便尸体被发现也会被认作是野兽袭击,运气不好罢了。
沈载伦便是在其中一次猎杀时听到那声枪响的。
那晚他正坐在一地狼藉中大快朵颐,一声爆裂的枪响在他敏锐于常人数倍的耳旁炸开,和鸟兽四散的扑棱声一起震得他脑仁发疼;接着是皮肉被利器刺入的声音,以及气管被刺破后从人类的喉咙里发出的沙哑的挣扎声——沈载伦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最后是肉体重重砸在地上的钝响。沈载伦停下手上的动作,刻意没有收回利爪和獠牙,更无所谓擦干净满嘴的血污,轻手轻脚地去寻找声音的来处。
李羲承瘫坐在一块巨岩前,白色的上衣被血迹染红了一大半,戴着手套的手捂住腹部依旧在汩汩流血的伤口,准备起身爬向眼前那个握着手枪、身着军装、被长爪割破喉咙的尸体。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和他同样血红的眼睛。
沈载伦与那双眼睛对视时,通身上下开始止不住的战栗。他颤抖着手想要帮助眼前受伤的、从有记忆以来遇见的第一个“同类”,将手伸向李羲承的枪伤处。
“别碰,”李羲承喝止住他,声音虚弱,“是银弹,不要徒手碰它。”
沈载伦不信邪地依旧按住伤口,在触碰到子弹的瞬间,皮肤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灼烧感。他惊慌地收回手。
李羲承见沈载伦看向自己指尖灼伤处的迷茫视线,叹了口气:“劳驾,能帮忙把那个人,呃,那个身体,搬过来吗?”沈载伦将尸体搬到他跟前时,李羲承还不忘解释一句:“银器造成的伤害,只有吸食人血才能逐渐恢复。”
他掐住那身体的脖颈,送向自己嘴边开始吸食体内残留的鲜血,喃道:“还好这人死得还算新鲜,等会儿再去把外面的杂碎吃干净……”
沈载伦捕捉到这句自言自语,转身跑回方才捕猎的地方,收拾起早就不成人样的碎块,手忙脚乱地带到李羲承跟前。
“还有这些……够吗?”
面对利落地将吸食干净的尸体掐断脖子、丢在一旁的李羲承,沈载伦后知后觉地窘迫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
李羲承有些惊讶地看向沈载伦,看向那双眼里熟悉的血红色,松了口气:“……谢谢。”
皮靴,军装裤,枪套,手套。沈载伦在李羲承继续进食时,不自觉观察他的着装。他是从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来的,沈载伦迅速得出这个结论。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个已经被吸干的尸体上,看到了同样的皮靴,军装裤和枪套。
“啊……”沈载伦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能发出短暂的气音。
李羲承丢开最后一个肉块,用手背揩去嘴角的血迹,又舔了舔手背。见沈载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了然道:“三言两语比较难解释,但我们是……同族,我不可能伤害你。”他伸手从尸体身上摸出枪和弹匣,朝沈载伦扔去。
“不知道第二波追击队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你会用到这些的。”
说着,李羲承单手撑地将上身支起,刚要起身,腰间的伤口却被牵扯得骤然发痛。他闷哼一声,力气瞬间散去,只得重新跌坐回地上。
沈载伦蹲身,抬起李羲承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借力将他扶起,向自己住处走去。
“你需要养伤。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李羲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等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木屋的小床上,衣物被更换干净,床头放着一碗血。窗户紧闭,让他分辨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时沈载伦正好推开门,还穿着那身衣服,新鲜的猩红盖住已经干透的铁锈色。他大汗淋漓地走进来,见李羲承已经坐起身,眼里亮出藏不住的兴奋。
“那个……”“我……”
两人同时开口。
李羲承声音柔和,轻轻笑了声:“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穷途末路的境况下遇见外面的同族,比我预想的要狼狈了些。”
他话音没落,却迟迟不说出后半句话。沈载伦歪着脑袋等他,视线落在他脸上,片刻后才察觉,李羲承面色如常,但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
“我是想说,”李羲承声音比方才更小了些,“真的很谢谢你。”
沈载伦愣在原地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伸出手:“我把一路上的尸体都丢到山谷里了,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找到我们。我叫载伦,沈载伦。遇见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会是唯一一个……怪物。”
“人类无法接受我们,是因为惧怕我们的力量。载伦,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馈赠,”李羲承直起身,回握住沈载伦的手,“我是李羲承。”
李羲承将碗里的血一饮而尽,舔了舔因接触血液而亮出的獠牙:“追击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找到这里,我们得尽快离开了。”
沈载伦眉头紧蹙,声音有些颤:“你……你的伤还没好,我们贸然离开会不会太冒险?我们还能躲去哪里?”
李羲承勾起唇角:“当然是躲进人群里。”
*兄弟
“手伸直,瞄准,食指搭上扳机。”
李羲承站在沈载伦身后,用生着薄茧的手托住他的手臂,再覆住沈载伦微微抖动的手。
“放松,准备好的时候往里扣。”
一阵微风吹过沈载伦的面颊,让他皮肤生痒。他颤颤巍巍地长呼一口气,又将站成八字的腿张开了些,试图让自己站得更稳。他自言自语:“三,二,一……”
砰——
趁着沈载伦没反应过来,李羲承手指发力,扣动扳机。枪的后坐力让沈载伦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几乎撞在李羲承怀里。
“羲承哥!”沈载伦站定,扬声抗议。
李羲承扶着几乎痊愈的伤处,止不住笑:“让你熟悉一下开枪的感觉,下次自己开枪就不会犹豫了。去看看靶子?”
沈载伦将信将疑地跑到几米开外的树下,看见子弹稳稳地正中红心,惊讶地回头望向李羲承。他走到沈载伦身边,压低声音解释:“我们的五感比人类更加灵敏,射中靶心并非难事。”说着拍了拍沈载伦的手臂,“只要你不手抖。”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已经许久没有长出利爪的手与人类无疑。沈载伦还是不解地问:“但我们的指甲和牙齿更加锋利,为什么还要用枪?”
“要真正藏在人群里,就要先变成人——就像你从前那样,”李羲承用他过去的经历提醒他,“在你觉察到你的力量之前,你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不是吗?”沈载伦歪头回想了一番,似乎确实如此。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吸血鬼的武器,更不能生吸活人的鲜血。”李羲承正色道。沈载伦见他露出鲜少出现的如此认真的表情,也收起笑容,再次拿起枪研究起来。
这时,住在两人隔壁的村长跑来:“刚刚听到这边有爆炸的声音,羲承先生,你们都没事吧?”
李羲承转过身,挡住那人的视线,沈载伦同时眼疾手快地收起枪靶。李羲承笑道:“大概是有人在打猎,多谢关心。”
那人也摆摆手:“正好在找你们,我们就今天晚饭做多了些,要不要来一起吃?”
“好啊,”沈载伦应声。他天生唇角微微上扬,哪怕不笑,神情里也带着几分无害的明快。尽管吸血鬼们并不需要进食,他还是说:“我们收拾一下,晚些过来。”
他们已经在这个村庄里待了月余,在此之前,李羲承在沈载伦的住处休整了大半月,见伤势好转,他催着沈载伦在自己嗜血期到来之前赶紧转移。好在沈载伦这些年也没留下什么细软,二人借着吸血鬼的速度,几天内在数百里外找到一个人烟稀少的村落,准备暂时安定下来。芝兰玉树的两个青年,衣着干净利落,在见到村长时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些窘迫——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兄弟二人需要帮助与庇护,哪怕仅仅是出于善心也难以拒绝这一请求——更何况村里的孩子们见着他们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围在他们身边,两人离开村长住处时,孩子们还颇有些依依不舍。
“羲承哥,我们直接和他们说是兄弟,居然真的混过去了!”许久没和人类打交道的沈载伦语气难掩兴奋,唇角不自觉地扬着。李羲承扶住他的肩,将人往光里带了带,低头仔细端详那张脸——眉眼清朗,鼻梁高挺。他歪了歪脑袋,语气慢悠悠的:“村长夫人说我们一看就是亲兄弟。”视线在沈载伦脸上停了一瞬,他轻笑了一声,“不过我确实看不太出来。”沈载伦笑了:“我们确实是兄弟,哥是我唯一的同族,唯一的亲人,不是吗?”
*逃亡
其实世上还有很多吸血鬼,我之前在的地方就是,很多很多吸血鬼被关在同一处,一间小小的水泥房里,等待着被军队挑选,体格优秀的可以入伍,成为有合法身份的吸血鬼士兵。
上弦月夜,李羲承的身子逐渐变得滚烫,沈载伦意识到这是即将进入嗜血期的征兆,连忙起身杀蛇放血。一碗蛇血下肚,李羲承渐渐缓过劲来,突然对沈载伦说:“你知道我们当时在水泥房里,一大群吸血鬼面临着嗜血期,知道我们怎么捱过来的吗?”
沈载伦摇头,猜测道:“也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用野兽的血吗?”
李羲承望向窗外的月亮:“那里只有吸血鬼士兵才能合法获取新鲜血液,哪怕是兽血。我们只能咬嗜血期错开的同伴的手臂,每天吸一点点,不然等不到遴选,连嗜血期都熬不过。当时有个和我同龄的男孩,我们靠啃咬对方的手臂一天天熬下去,也不知道熬了多久。后面我选上了,进入嗜血期就有喝不完的血;他淘汰了。”
“他去哪了?”沈载伦有些吃味,但还是耐不住好奇。
李羲承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人类不会允许危险的吸血鬼回归社会,自然是被处理了。整个突击队,只剩我一个吸血鬼。我跟着他们,杀了很多像你一样流落在外的吸血鬼。然后,我杀了他们——一整个小队,整整一夜。再然后,遇见了你。”
夜色昏暗,沈载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背影和月光一起,冷得刺骨。他思索片刻,挽起长袖,露出精瘦的小臂,煞白的皮肤下是青黑色的虬结的血管。他将小臂伸到李羲承面前,别开脸:“哥,我的血也可以给你。喏。”
李羲承噗嗤笑出声:“这醋也乱吃。”他按下沈载伦的手臂,轻轻拍了拍,留着温度的掌心触上沈载伦冰凉的手臂,让他忍不住一激灵,“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客气的。载伦也不要跟同我客气。”
次日一早,沈载伦同村长说想要和他一同上村外的后山打猎,说羲承哥最近身子不大舒服,想打些山兽给他补补。村长热情洋溢地向他介绍山里所有可能遇见的飞禽走兽,哪种兽需要用什么办法捕获也全都倾囊相授,中间还不忘感叹两句难得阳光明媚天朗气清,和载伦先生一起出门怕是有好运加成。
“不过,”村长压低声音,“你等会儿回去也提醒下羲承先生,前阵子赶集,有人回来说,在镇上遇到了吸血鬼追击队,说这附近有可能有吸血鬼出没,咱们最近啊,还是少在晚上出门,多提防着些。说来也奇怪了,咱们这人迹罕至的,去趟镇里都得赶一两天的路,怎么还能碰上这事儿。”
沈载伦脑中一阵轰响,血液仿佛倒灌。村长后面的话他再也听不进去,装模作样匆匆猎了只小兽便告辞离开,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奔回住处,推门便去摇还在假寐的李羲承。
“羲承哥,快走。”
*本能
他们趁着夜深人静,带上武器悄无声息地离开村落。距离李羲承的嗜血期越来越近,二人步伐放慢不少,最后不得不在一个山洞里歇脚。
从来是自己独自经历嗜血期的沈载伦头一回亲眼目睹嗜血期的可怖:对血液的渴望蛮横地压制住理智与人性,獠牙不受控制地生长,喉间滚动野兽般的低吼。而他们正在藏匿行踪,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目张胆去狩猎、去杀人。
眼见李羲承呼吸愈发粗重,长爪几乎在岩壁上留下抓痕,沈载伦能想象那股嗜血本能正如何沿着血脉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他又在如何努力地抑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嘶吼、进而引来追击队。
沈载伦实在无法坐视不管:“羲承哥,我还是……”
“不能去!”李羲承红着眼喝止住他,“一次嗜血期而已,熬过今晚就好,不成问题。”
但李羲承重伤初愈,沈载伦不敢赌这一次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几乎没有犹豫,像前晚那样卷起袖管,指尖稳稳握住小刀,在左腕内侧划开一道利落的口子。鲜血迅速涌出,他将渗血的手腕送到李羲承唇边。
“哥说过的,不会同我客气。”
意识开始恍惚的李羲承嗅到同族人散发出的血液香气,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他猛地扣住沈载伦的手腕,獠牙失控地压了下去。下一瞬,吸血鬼冰凉的鲜血滑入口中。理智像被骤然唤回般归位。猩红尚未褪尽的双眼里闪过一瞬懊恼。
“抱歉。”李羲承低声道,嗓音仍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视线落在那道新鲜的伤口上,他停了停,语气低而郑重——
“……谢谢。我好像一直在亏欠你。”
沈载伦用水樽接下仍在汩汩流下的血,又低头撕下衣摆的布料,将刀口和咬痕绑住、加速它们愈合。等他抬眼,看见李羲承嘴周残留的黑红色,颇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羲承哥喝下了自己的血。这让沈载伦心里升出一种怪异的情绪,他想问李羲承,当时在水泥房里,看见同伴靠着自己的血活下去的那一刻会想些什么。但问出来会显得更加尴尬,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在吃醋。于是沈载伦任由这个情绪漂浮在心头,反而说:“哥,不要说亏欠这个词。如果没有哥,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拿起枪。”
他继续低头缠住自己伤口:“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们要一起逃走,一起活下去。”
李羲承拿起水樽,将沈载伦的血送入自己喉中。即使他们正在逃亡路上,李羲承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名为“心安”的感觉。
直到意料之外的暴雨倾泻而下,一声枪响在山洞外炸开。
李羲承双眼再次翻成血红,而比他反应更快的是冲出山洞、冲进雨中的沈载伦。他想跟上沈载伦的步子,只是刚一起身,一阵剧烈的晕眩让他跌坐回原地。
他被自己的身体困在山洞里,只听见一声响彻山林的“李羲承”,几声枪响,其他声音全部吞没在嘈杂的暴雨里。
*日出
山洞外暴雨将歇,泥土的潮湿气扑面而来。李羲承盯着眼前噼啪作响的火苗,听打在树叶上的雨声,混着沈载伦急促的呼吸声。沈载伦背靠布满青苔的岩壁,右手食指依旧搭在手枪的扳机上。太阳躲在云后,缓缓爬起,李羲承的嗜血期也随着夜色褪去而结束。
“擦擦。”李羲承拉长袖子,探身用袖口蹭去粘在沈载伦侧脸上血污和雨水混杂的痕迹。沈载伦原本想接着抬手去擦,但实在是没了力气,便由着李羲承借着火光把污渍擦干净。
待李羲承坐回原处,沈载伦说:“羲承哥,我听你的话,没用指甲,没用獠牙。”
“做得好,载伦,做得好。”李羲承垂眼看着柴火,尽管他们并不需要用火焰取暖。
沈载伦问:“我杀了追击队的人,是不是没有回头路了?”
“载伦想回去吗?”
沈载伦闭着眼,沉默地调整着气息,半晌后轻轻摇头:“不想。”
过会儿又说:“到时候通缉令上,是不是我和哥的照片要并排摆着了?会用枪的吸血鬼。”
李羲承捕捉到沈载伦右手再次握紧枪把的声音,又看了眼他被布料缠好的左手,只是说:“睡吧。”
明天的事留给明天去说,我们都活下来了,安心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