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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到此结束,感谢到场的各位……”
旁听的人群从阶梯讲坛鱼贯而出时,尤金正好在他的硬皮笔记本上落下最后一个字。他并不急着离开,而是起身熟络地帮灵元研究中心的专家们收拾好桌面上逸散的材料和一些活动传单,再顺手用设备扫描自己的会议纪要同步进系统里。
在全息投影和数据扫描技术大行其道的当下,继续用纸笔记录堪称别致的复古;但或许是因为深入研究灵元,天天与人类思维和记忆打交道的缘故,这反倒对一位神经精神科博士生来说不算稀罕事。无论是在科研还是临床,灵元研究是与“人”相处的过程,总有某些电子设备不完全方便的场合,保持手写记载的习惯就会派上用场。
就像时至今日,可以被证实的是,在灵元移植手术后,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帮助患者,也就是另一个人,从可能产生的失调混乱的记忆中彻底拯救出来。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是不可替代的,再成熟的医疗设备和科学技术,在灵元问题上也是辅助人的工具。在当下,至少这样能帮助到更多的人,也许还能做出些根本性的改变,这是很早以前尤金进入医学院时的理想,也是他最终选择灵元医学方向的原因。
尤金并不是让灵元技术最终诞生于世的第一批先驱,但医学院的导师们普遍预测,整个新伦敦进入灵元时代会在他这一代人身上实现,灵元医学在未来的重要地位也同样不言而喻。第一例系统性灵元移植手术的成功给了整个社会莫大的鼓舞,对永生的热情像是某种无与伦比的狂热,过了好些年都未曾淡薄下去。议会在近年已经接连完善通过了躯壳税和灵元移植的相关法案,宣布将这一技术全国性投入更深层次的应用;人们也常常讨论着,机遇越来越多,在名额有限的前提下,这一年能进灵元研究中心的硕士和博士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在刚刚的那场跨国学术交换项目的启动仪式上,负责剪彩的议员在演讲里描绘了一副栩栩如生的未来蓝图,赢得满堂喝彩:当灵元移植和同步诊疗技术日趋体系化,人类可以通过最大限度延长寿命拥有更多的发展机会和可能性,甚至理论意义上可以做到永生。在新伦敦,这个最好的城市,英国的公民保障系统会为你的肉体与精神发展保驾护航。
尤金做完这好一系列工作后,专家们在台前的寒暄还在继续。浅看便知,他们似乎对于一些项目的合作细节需要抽时间落地确认,正好仪式后人都齐着,能再加开临时会议。尤金常帮导师操持这方面的会务工作,知道这项目前期更多由议会主导联络,真正落地到执行的学术专家头上还是近半个月,有太多事情需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空落落的会议室里现在终于只剩下了两种人:聊天聊到已经大有再开会半小时的教授们,还有要在这里开展为期一年的交换的生涯学生。项目的人才选拔标准近乎严苛,连整个灵元研究中心也只分到两三个交换生的名额。尤金对打听来自异国他乡的人的八卦没有任何兴趣,点开设备的小型投影功能准备就地看看文献,却见那边一个身着蓝黑色西装马甲的学生朝他那边走过来,礼貌地冲他点头,旋即毫不顾忌地往他旁边的座位上一坐,做了个握手姿势:
“抱歉打扰了,是尤金博士吗?汤川学,从帝都大学来伦敦皇家医学院灵元研究中心交换。”
出于与人对话时的礼貌,尤金熄灭刚刚点亮的投影,转头和善地笑笑,伸手相握:“尤金。目前是灵元研究中心的神经精神病学博士生——没想到帝都大来的同学这么快就认识我了,还有些惊讶。”
“噢,在确定我去交换之后,教授就和我说起过你,还让我看过你一作发表的那篇有关灵元同步诊疗技术的论文。”汤川半倚在椅背上,却是一副非常随性的模样,甚至开了个玩笑,“接下来这半年请多多指教,也许我还得喊你一声师哥呢。”
尤金在脑内快速回忆了一下来自新东京和帝都大的研究成果,却对汤川学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能参与交换项目的都是博士生,对方看起来与他也年纪相仿,就是发型上更不羁了些,有好几撮白色挑染——是那边时兴的流行风格。
“你也做神经精神方向吗?”尤金略一思索,抛出几个他看过的最新研究成果,与新伦敦不同的是,大洋彼岸的新东京似乎在人体赛博化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进,“神经连接优化?或者,超梦的编辑诊疗?”
“不,我读物理学。”汤川学似乎流露出一点意料之中被言中的得意,“一直到读博我都在帝都大,没有换过专业。”
“物理学?”这回就连尤金的话语间都有着疑惑了,旋即又变得由衷钦佩起来,适时地补上了个不失幽默的玩笑来缓和一下空气,“能跨专业来灵元研究中心交换,既然教授们都坚定不移通过了你的项目申请,那么你的综合能力和知识广度应该比我要优秀得多了。这样一来,该是我经常说请你多多指教才是。在某些方面,说不定你才称得上一声师哥吧?开个玩笑。”
“我的研究方向是高度集成化智能义体研发。”一提到与自己专业相关的问题,汤川就开始侃侃而谈,“也就是在不同义体的原有功能基础上,增加与思维即时联系的智能功能。比如装载了爆破射击功能的胳臂义体,就可以实现自动瞄准、自动引爆的功能——”
说到这里,汤川的手指沿着他伸出的手臂一侧划去,自然地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流线型,而后张开五指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就像这样。”
这种富有物理侵略性的研究课题的确在新伦敦并不常见,尤金对汤川的描述甚至有些愣神。在这个时代,全球各国的科技树都朝着各自别具一格的方向高速加点:就连苏格兰场的警员都没想过把自己的手臂完全改造成自动射击武器这码事,更别提换掉眼球、手指甚至内脏器官;但在汤川学所生长的新东京,身上或多或少有点义体像是一种大众潮流……那里对赛博化的狂热就像新伦敦人对灵元和永生的狂热一样。
后来尤金也得知,汤川那别具一格的白色挑染也是某种新潮的表皮组织植入义体,可以捕捉和测定外界环境的一些基本数据,比如温度、湿度及气体含量等,也可以随心所欲地通过设置纳米材料的参数来调整颜色、无痛染头。而汤川在近视后也很早就接受了眼部义体的植入手术,这只眼睛对他来说能直接作为显微镜、放大镜使用,甚至还能对特别记忆过的内容做个人脸识别。
得知这一切后尤金才大彻大悟,难怪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汤川就喊出了他的名字。在这次交换结束好些年后,他们在某个学术会议又见上一面时,已经当上副教授的汤川一头纯黑短发,剪了狼尾。彼时同样在研究所任职的尤金揶揄说看他的发型这么一本正经还有些不习惯,汤川笑着在终端上划拉两下,当年的白色挑染就瞬间出现在尤金的面前。
在这点上,尤金确实得对他学生时代的老朋友完全甘拜下风。整个半年交换期间,尤金经常察觉到汤川有些异于常人的敏锐之处,但确实完全没往他已经植入了无痕义体这方面想。遥想往事时,哪怕是尤金也会感慨,研究了这么久洞察人心和梳理记忆的学问,人也同样会被自己所了解范围之外的东西蒙蔽,无法第一时间找到真相。这一课,算是汤川学教会他的。
两人的初见以专家教授们姗姗来迟地结束讨论准备打道回府作结,汤川还要帮教授往行政科递几个交换生项目有关的资料,不得不婉拒了尤金提出来的带他先去研究所熟悉一下的提议。好在事情不至于太过令人失望,汤川在抱歉之余提到,如果晚上尤金有空,也可以找家新伦敦不错的餐厅小聚一次。
“来研究中心上班之后,恐怕只有在餐厅集体打烊的时间才有空出门了。”汤川略显遗憾地舒缓着二人间的气氛,“或者更可能完全没有时间,每周踏进食堂的时间都很难到七次吧?”尤金从汤川口中得知,新伦敦和新东京实在是截然不同的两座城市,就连像汤川这样自诩热衷于和新鲜事物打交道的人,来到这座庞然巨物里一时都会感到晕头转向。
尤金往往也试图宽慰两句,说研究中心并不是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附近也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西餐厅和拉面店,一到深夜就塞满了三三两两从实验室走出来的研究员——然后他意识到继续说下去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话锋一转说他现在就可以在市中心金融塔的那家餐厅定个座。
晚上七点,浮空车驾轻就熟地把尤金和汤川先后在餐厅门口的停泊区放下。汤川似乎对品酒颇有些兴趣,先从吧台要了杯鸡尾酒,而后把终端上的点餐权限让渡给尤金,让他尽地主之谊。
“你倒不用担心我的口味。”汤川耸耸肩,“现在新东京人的口味跟这边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就像你刚刚说的,在参悟到拉面是很适合作为夜宵的一种食物后,连这边的研究员都对它爱不释手。我们帝都大那边还有个专营炸鱼薯条的小卖部,一键点餐直接配送全校。”
在新伦敦,人们早已用太阳作为筹码交换下可能的永生,雷雨天、阴天与雾天交替循环,高耸的摩天大厦、曲折的空中廊道和如织的浮空车车流遮蔽了一切非人造的光线,从富庶到贫穷,高度划分了这里的层级与等阶。如果不是读了医学院,尤金想,可能更多像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往下看,也不会与地面的种种生活产生交集。而在汤川的口中,除了持有特殊通行证的那部分公务车辆和有钱人的私家浮空车,大多数时候,车辆不被允许在新东京城区的大马路上飞起来。新东京表面上更像一座多年以前的传统城市,被阳光始终如一地青睐……但街头混迹的各种帮派和频发的义体械斗就是另一回事了。帝都大学物理学系和最大的义体研发集团合作紧密,被选拔出的优秀者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参与研发工作,汤川就是其中之一。
“对了,我们茶水间里有没有速溶咖啡?”正谈到兴处,汤川突然有些懊恼地拍手,“压力一大起来,我带过来的那份最多只够喝一个半月的。”
“速溶……咖啡?”尤金对这个词汇都有点陌生。研究中心早都配了好几台智能咖啡机,通过终端可以直接根据个人口味个性化定制,装载的都是顶级咖啡豆资源。在爱喝咖啡的众研究员与学生们的海量大数据训练下,咖啡机系统已经精准把握了所有人的口感喜好,甚至偶尔能推荐出一些他们从未尝试过但味道不错的新配比。速溶咖啡这种东西,尤金只在给实验室后勤工人的餐标里见过——它和罐头与营养凝胶是归到一类的。
“都好久没听说过这东西了,在这儿我们用智能咖啡机。通过终端录入原始偏好数据之后,它就能自动计算和匹配出适合的咖啡口感,并且不断优化。”尤金思索片刻,为自己刚刚的愣神有些抱歉地笑笑,“灵元研究中心很早就把压缩速食这一类剔除在餐标外了,日常送货到家的连锁超市也几乎不卖这一类商品……可能只有到平价商超和伦敦下城区的小店里找了。”
“当然,我觉得你会习惯智能咖啡机的,汤川。如果它真的给出太多一言难尽的推荐,或者成天出茬子的话,也很难安稳当这么久茶水间员工。哈哈,教授们对于咖啡总要吹毛求疵得多。”
尤金必须承认,当他们聊得越来越多,两个人彼此之间都在经历一种轻度文化震撼:汤川简直不能相信速溶咖啡这种边查阅资料能边顺手泡一杯的东西能被新伦敦人摒弃得如此彻底,尤金也对新东京人为提高效率高度普及速食产品感到乍舌。很难想象为了日以继夜工作下去,接受义体改造的一部分新东京人会直接把能量剂通过无痕接口泵入身体,这样做不仅能有效缓解疲倦感,在一定程度上还可以代替饮食。
这下就连尤金也率先开起了玩笑:“真是在意料之外啊,新伦敦的一切真的把你打得有些晕头转向,汤川。但我能保证,在不到三个月之内,对灵元技术的热情就会让你也开始享受这座城市的。”
那时的第六感下意识地告诉尤金,一个在阶梯教室里能准确认出他的交换生的获取信息能力,绝对能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这座城市的一切。事实也不出所料,而且让尤金觉得自己随口的预料过于保守了:汤川在交换开始的前三周主要在数据组协助思维大模型的演算构建,而尤金则继续负责更多临床医学方面的内容,又恰逢尤金一篇论文刚收到审稿意见要大修,两人竟这段时间都忙得没怎么见上面。
再一次有了个得闲的周末,约汤川去小酌一杯时,尤金惊讶地发现对方已经考出了伦敦的浮空车驾照,早能在城里到处晃荡。汤川无奈地告诉尤金,他还是戒不掉速溶咖啡,于是开车到平价超市里去整了一点。这并不是茶水间的智能咖啡机没有服务好他的问题,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咖啡本身还是泡速溶咖啡的过程有助于他理清思路。至于驾照,汤川轻描淡写地说,他在帝都大的时候已经用合作义体公司的权限考过一个,苏格兰场这边的流程走得很快,而且去大多数地方都可以用交通主脑的自动驾驶系统。
“真不愧是你。”尤金眨眨眼,倒了半杯酒给一旁的汤川推过去,“我到下城区不多,大多是研究中心的调研和项目需要,对那里的人的生活也称不上完全了解,也能很轻易地察觉到他们的一种疏离感、甚至是抵触情绪,对灵元、对研究所,甚至是对我们这些工作生活在城市顶端的人。”
“要真正掌握灵元诊疗的技术,就得真正了解人们的记忆是在何种环境下、面对何种情况而产生的,也就是找到一切发生的最根本原因,才能找到系统化的解决方案。”谈到有关下城区人们的时候,尤金总看起来有点惆怅,“这时候我总感觉自己知道的还不够多。也许当研究进一步推进,我们就能通过灵元看到更多东西。”
“一提到工作气氛就变得好严肃啊。”汤川伸手过去拍了拍尤金的肩,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在新东京我和那里的街区帮派也打过不少交道,一样是工作原因,和警视厅合作。你知道的,谁都会想要好些的义体,即便那些是研究过程中迭代下来的次品……在遍地都是赛博化的时候,要用技术抽丝剥茧找到真相,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你和警视厅合作调查过案件?”尤金直接提炼出话中的言外之意,“如果灵元技术在整个新伦敦进一步普及,苏格兰场也有意聘请灵元研究中心成为长期专业顾问,试图从思维和记忆中找到犯罪的根本性动因。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近几年能推进的事情。当然,这个时代,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呢。”
“正好也有些个人兴趣而已。”汤川挑眉回答,“我本科时的朋友对义体技术和物理学研究都没有什么兴趣,又正好被警视厅看中了。偶尔他会经手些有关义体的案子,专业知识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就会来找我帮忙看看。”
不需要三个月,只需要三个星期,汤川学看起来完全像一个新伦敦人了。偶尔他也会向尤金吐槽,自己还真有些怀念帝都大的工位:阳光会被调节到恰如其分的亮度和角度从窗外射进来,既不刺眼也不会让屋内那么阴暗。在这个失去太阳和自然光照射的城市,能找到的亮度最高的东西只有垂直高楼大厦上的巨幅霓虹灯标语,反而住宅里的智能照明都显得倍感舒适。尤金还被汤川推荐了好几本推理小说,从埃德加·爱伦·坡到江户川乱步,二人在阅读这些作品能够有效促进思维灵活这一点上达成惊人的一致。
“和小说里的故事比,实际上的情况往往会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惊险。”汤川依旧动手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而家用智能咖啡机则给尤金打了杯现磨美式。项目给交换博士生配备的公寓有些狭窄,放完随行物品后就显得略有拥挤;而尤金恰好已经在新伦敦有一套还不错的属于自己的两居室了——只不过是独居。如果周末他们想拥有更加安静专注的讨论环境,通常会把地点约在尤金家里,用全息投屏一起看看新闻播报或是小说、电影。
“可能这就是有关‘人’无法预测的一点。神经系统综合编织了人的记忆,也留下了思考的过程,再转化储存在灵元里,真正面对这样的问题时,是不一定有标准答案的。”尤金坐在书桌前搅了搅咖啡,顺手把投影屏上弹出的几封广告邮件叉掉,“拜你给我的书单所赐,这几个月的偏好推荐里推理小说和电影的比例已经上升到了百分之八十,甚至我还收到了来自一些网络杂志社和论坛的征稿邮件,可能觉得我是个有投稿发表意愿的不知名作家。”
汤川随手把速溶咖啡的包装袋扔进一旁的垃圾口里,找了个随意的姿势,盘腿坐在一旁的沙发矮凳上:“这么说新伦敦的大数据系统还有优化的空间,现在每年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快。等到多年后,说不定我们都可以写自传,也能成为最炙手可热的畅销书。灵元技术的一线专家,智能义体的开发者……都是他们喜欢的那种‘传奇人物’。”
“比起这种成名,其实我更想真正为这里的人做点什么。”尤金笑得有些忍俊不禁,“那我可以先读你的那本,也算是从了解自己熟悉的人开始。对了,如果你需要我督促你写作,也完全没有问题。”
“那还真是很抱歉,这样说我还是更愿意和义体实验室和新东京警视厅的案子打交道。”汤川开玩笑似的假装举手投降,“再过几年,也很难说我们还能不能这么得闲——好像说得现在我们很清闲似的,不过也只是项目论文刚交出去而已。”
汤川偶然的那一句玩笑话几乎完全说中了他们两人过后数年的人生。很快灵元研究中心的项目又忙起来,两人的闲谈里工作所占的比例迅速增长;再然后汤川六个月的交换期结束,要回帝都大继续他的学业,尤金也得着手开始整理毕业研究的有关成果。汤川不是那种喜欢购入繁杂纪念品的人,行李来时和走时都称得上精简,也在最后的日子里有很多得闲的时间。
离开新伦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尤金和汤川在研究中心附近的餐厅简单吃了最后一顿。汤川极力要求继续秉持他们AA付款的友好协定,但尤金执意说要请他这餐,说这代表一种告别的仪式感——好吧,汤川对此不以为意,反驳在这之后他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现在的全息影像技术这么发达,只要有时间接上通讯,要见面是随心所欲的事情。
“那和真正见面的区别还挺大。”尤金补充道,“再高超的影像也无法像真正见面一样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情绪交流,那只是高度重现了人的形象和动作本身。”
“喔,你又在谈专业问题了。”汤川一阵见血,“‘人’的重要性,灵元研究的职业病。但你应该放心,多年后我们总有一个人能抽出时间来飞一趟,就算不是个人假期,也有学术和公务机会能蹭得上。”
当服务员端上餐后的冰激凌甜品时,汤川又突然开口了:“吃完饭之后我们走走吧,坐你的车。在第五街那块有个不错的地方,也许我们能坐在霓虹灯上看看夜景。”
只有城市里那些游手好闲的青少年才会踢开驾驶座车门飙车、自拍、坐在霓虹灯上,这还是尤金很年轻时候听过的笑话。作为一个前半生在高处几乎有些循规蹈矩的优等生,尤金在叛逆思想自由驰骋的那个青少年年纪也没干过这种事,现在肯定是从心所欲了些,但更多是没时间干。
“新东京人的告别传统吗?”尤金问,叉了一块冰激凌送进嘴里,“不得不说,虽然这在网上听起来特别流行,我还没这么干过。”
汤川学是一个敢于坐上伦敦城霓虹灯的人。多年的事后,尤金也得承认,如果没有汤川兴味盎然的提议,他可能很久很久之后都不会有这么做的想法。就像他们并排在霓虹灯上仰望黑压压的浮空车车流,俯瞰深不见底的高楼的那一刻,失重感和安稳感混杂在一起从头到脚席卷而来。
尤金头一次呼吸着来自这座城市中下层高度的气味,混有钢铁的铁锈、烟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粗粝感,这是新伦敦的另一面。有人似乎从浮空车上往下抛着什么传单,就算伸出手来他们也都没能抓到一张。大概是廉价商店或者什么私家业务的小广告吧,或者是他们要进行什么抗争,汤川自言自语着,新东京的那些边缘行者们也经常这么干。在这里,大家对灵元的出现而狂热,在那边,几乎每个人又都是义体狂热分子。
然后他就真的有很多年没有见过汤川学,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没有面对面见过。当了研究员之后,尤金参与的涉密项目和会议太多,接通跨国通讯的机会都实在寥寥。偶尔的几封邮件和留言中间都间隔了些日子,足以看出汤川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忙碌。他开始给学生上课,然后开始带博士生,一步步走上灵元研究中心负责人的位置。灵元技术全面强制普及后,与之有关的犯罪出乎意料地与日俱增,他成了苏格兰场的长期委托专家。汤川最新的邮件也提到,他在帝都大留校任职,由于重心在公司的义体研发项目上,在校内带的学生比较少,所以只评了个副教授。关于还有没有和警视厅合作的事情,汤川非常隐晦地在邮件中提到几笔,尤金能猜出那意味着破案进展卓有成效,但迫于涉密、无法详细告知。
尤金想,有些珍贵的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坐在霓虹灯上的那一天:关于他怎么看待新伦敦这座城市真正的样子,以及如何了解、感知这里的人。
那时候,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