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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江晏掉眼泪的故事 ooc致歉
少东家是没见过江无浪掉眼泪的,幸福的也好、悲伤的也罢,总之就是没见过。
江叔生气的时候只会抿紧嘴唇,眉头紧皱;开心的话或许能捕捉到江叔上扬的嘴角;悲伤的时候很少,但江叔会一言不发,只拿个酒碗坐在屋外,直到很晚很晚才会进屋吹灭床头的蜡烛。
少东家这天下了学堂,听到寒姨说江叔回来了,便叫嚷着要回竹隐居。小孩儿急着回去,甚至连后厨特地留的荷花酥都没吃。
江晏这趟离家有个十来天,少东家在他走前还哭闹了一番,最后是以再也不理江叔收场的。约莫是小孩早就忘了这番赌气的话,回竹隐居的时候跑得格外快,太阳还没落山便跑到了吊桥。
“到家了一定要让江叔做烧乳鸽吃!”小孩儿嘀咕着。
这里的竹子长得更密了,前些天下过大雨,竹根处长出了一些竹笋,旁边地里生出的花也够嫩。
少东家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两道人影,仔细辨认之下才发现是墨蓝色衣着的江叔低头埋在了一个白衣之人的肩窝处,相隔不远的地方还停了两匹马。
少东家怎么仔细辨认都想不出这人是谁,二人这般姿态亲昵,让他想起了前不久在神仙渡村口闹大鹅时看到的张大哥和一个姐姐,他俩在树后也是这般呢喃作态,当时可给他羞得红着脸跑远了。
少东家看江叔的手貌似锁得很紧,白衣之人推搡两下推不开,只好作罢,抱着江叔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少东家只见二人唇动却无声,好奇心驱使,又往前走两步,这才听清二人所言。
“江大侠,这次见我怎么一声不吭就光掉眼泪了?这还是我认识的江大侠吗?”白衣之人声音里带着笑意,上挑的声线融着一丝轻快。
“不许说了。”江叔的声音从他肩窝处闷闷传出,含糊的不行。要不是少东家特地练了顺风耳这个江湖之术,估计是听不到什么了。
少东家看着眼前这一幕,自知这不是一个好的出现时间,只得揉了揉咕噜叫唤的肚子,悄悄躲到了不远处的大石头后,偷瞧着二人的举动。
白衣之人抬起手,少东家瞄见他衣袖上还带了荷花绣纹,抹了抹江晏的脸,笑了两声:“你瞧你,怎是这般哭态?万一一会儿小孩儿回来撞见你埋我怀里哭,这可如何是好?”
少东家看见江叔别过头去,没有多言。
这人究竟是江叔的什么人,惹得江叔泪流不止还不道歉?少东家思来想去越是觉得不对劲,江叔莫不是被人欺负了?可二人分明又亲密无间的抱在一起,这又是为何?
少东家几乎半个身子探在石头外,正在庆幸竹子长得密,却不料脚下一土块淋着雨竟松得不行,只踏上了半只脚就引得石子滚落。
“谁在那里?!”江无浪一瞬便松开了白衣人,眼神狠戾地向巨石这边看,随即右手回身握住了剑柄,朝着这边走来。而那白衣人也掏出一柄折扇,不慌不忙地跟在江无浪身后。
少年惊慌失措,想要重新躲回巨石后面,却因泥土松动,一个踉跄,背身滚下了小坡。
江无浪见是自家小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抓住了他的后领子,把少东家从一地湿泥里拽了起来。看着少东家一副狼狈样,江无浪真是又无奈又好笑。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清河少东家吗?怎么躲在石头后面,难不成……是在偷听?”待到少东家站定后,白衣人便又笑盈盈地开口道。
“你胡说!我才不会偷听呢!倒是你,看着处处都像在欺负我江叔!”少东家也不管脸上身上沾了多少泥灰,叉着腰就想要讨回一份面子。
“休得无礼。”江无浪二指并一起,轻轻在少东家的脑壳上一敲。
“哎哟!江叔,疼!”少东家顺势捂住了脑袋。
“这是陈子奚,你陈叔。”
“陈叔好。”顾不上撒娇耍宝,小孩儿闷闷应了一声。
少东家倒是从江叔口中听到过多次陈子奚的名字,有时候是江叔临走前在不羡仙和寒姨争吵时提到的,有时是他缠着江叔问江湖逸闻时听到的。在他的想象里,陈叔或许是和江叔一样的,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没想到竟是这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挑着桃花眼舞着扇,不像大侠,倒像什么风流公子。
“小孩儿,你倒和我说说你方才躲在石头后面听到些什么了?”陈子奚蹲下了身,和少东家对视着。
“也...也没听到什么,就是看见江叔好像在哭,其...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少东家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出其他的,譬如江叔抱着陈叔,陈叔又给江叔擦眼泪云云。
少东家红透的耳根暗示着什么,但怎么问都不肯再说一句,陈子奚只得作罢,跟着江晏进了屋里去烧菜,留少东家一人在外坐着。
屋里的声音不大,但神仙渡少东家名号可不是盖的!少东家边用脚翻着土,边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陈子奚,瞎胡闹。”
“你家小孩儿这么好玩,不多逗逗真是可惜。”少东家听完此话心里净是不服气,但他又想起江叔教的,做大侠要学会忍耐,便继续一声不吭地用脚翻着土,都快刨出一个小坑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便又传出陈叔的声音:
“我就说小孩儿会看见你流眼泪吧。不过你说,这小孩儿会不喜欢我吗?”
“不会。”少东家心里思忖着,自己也不是不喜欢陈叔,江叔接纳的人,肯定算不上坏人,只不过刚刚拿他逗闷子的行为简直有辱大侠风光!
不过这一切在晚餐端上来的时候,就被少东家甩至脑后。除了他最喜欢的烧乳鸽外,江叔还杀了只鸡炖了汤,油亮的汤没过鸡肉,别提有多鲜了!只可惜好菜也就这么两道,另外就是些少东家不怎么爱吃的,什么白菜烧豆腐,炒青菜之流。少东家注意到面前的陈叔总是夹得满满一筷子白菜烧豆腐,吃得不亦乐乎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为何陈叔会喜欢如此寡淡的菜呢?自己可是一口都不愿意碰。
餐桌上除了陈子奚偶尔询问两句现在的不羡仙之外,便是少东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江无浪这次出去有什么新的见闻。少东家注意到面前的陈叔总是夹得满满一筷子白菜烧豆腐,吃得不亦乐乎,不禁好奇为何这陈叔喜欢这如此寡淡的菜,自己可是一口都不愿意碰。
餐后整整五本全新的话本子和两只磨呵乐便哄得少东家,忘了白日看见的东西,忘了心里惦记的事,只躺在草席上,不到一个时辰便睡着了,对坐在屋顶上对月摇盏的两个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是全然不知。
少东家这一觉睡得不够沉,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江叔他们进了屋,躺在了他的身边。
“你莫伤着肩膀,朝我靠些。”江晏在黑暗中掖了掖少东家的被角,侧身又将陈子奚搂入怀中。
“早就好了,别瞎操心。”或许是这草席有些硬,陈子奚翻来覆去最终只找得一处靠着江晏的地方舒适些,便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早,少东家睁开眼时,草席上便只剩陈叔和自己了。陈叔穿着素衣,靠在窗边,翻看着昨日江晏带回来的话本子,转眼看到了少东家醒来。
“你江叔上山忙活去了,他嘱咐我带你去学堂。”
少东家本想赖着江叔说不想去学堂,但这下是陈叔在眼前,不好撒娇耍赖,只得放弃这一念头。
二人收整了一番,锅里还闷着两个窝窝头,陈子奚也是不拘小节,拿起一只便往外走。少东家急忙也抓了一个,小跑着跟了上去。
短暂的沉默被少东家打断:“陈叔,你和江叔是什么关系,昨日我见江叔和你抱在一起。”
“这你得去问你江叔。”少东家看着陈子奚上扬的嘴角,心里的疑惑更重一分。
“江叔昨日是为何而哭啊?”少东家朝嘴里塞完了窝窝头,跟在陈子奚身后。
“我身子骨不如之前硬朗,或许是担心,也或许是许久未见吧。”陈子奚轻描淡写。
“许久未见?”少东家问道。
“满打满算得有好几个年头了吧。。”陈子奚低头和少东家对上了视线。
“那江叔之前也这般哭过吗?”
“哭过,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那会儿少东家还是在襁褓里咿哇乱叫想要吃奶的年纪,江晏早已是军中人人喊的小将军,江湖人唤的杀神了。
中渡桥战败,江晏弑父夺玉,多方势力追杀,只得一刻不停,抱着孩子就往南走,南边是清河,或许可以隐去自己踪迹。巨大的感情波折让江晏回不过神来,麻木地扯着缰绳,又动作生疏地护着怀里的孩子。
豆大的雨滴砸在江晏脸上,倒是冲刷掉了先前在战场上留下的血污,可身上的衣服也因沾了水变得越来越沉。他尽量压低了身子,护得小孩不遭大雨淋湿,想到在此动荡之中难以找得一个靠谱郎中,还是尽量不要让小孩患病为好。
郎中......?
江晏回过神来,想到了过去那一身青溪衣袍的陈子奚,总是头戴帷帽手执折扇,掀起白纱又能见到那肤如凝脂的面庞,能听到那总是被人说不正经的腔调。上一次被他悬壶治疗还是在出发去滹沱之前。那会儿刚剿完一窝匪,身上不免有些青紫或伤痕。他想起陈子奚脱下帷帽,将头发别至耳后的样子。青溪衣服衣领过低,江晏偶尔能看到一些,又常常发觉自己思想龌龊,红着耳根转过头去。陈子奚不是不知道这心思,只是觉着耳根泛红直害羞的江晏着实少见。
追兵跟丢了不少,剩下的被甩了不知多少里地。江晏为了保险起见,又往前骑了一个时辰。刚坐下休息,便闻一人迈着步子朝自己这边走来。
江晏当即剑指来人,不料却正是自己刚刚想起的挚友陈子奚。
“穷途陌路,尚有一饮入喉,如何?”陈子奚递过一壶酒来。
“淡。”那酒顺着江晏的喉咙烧了下去。
还没等二人叙上旧,追兵的镖就甩至脚边。江晏和陈子奚纵身上了马背,继续朝着南方奔去。
箭雨之中,陈子奚与江晏逃入一座破庙,石板参差不齐,马儿失了前蹄,江晏只得跃进那危险的院内。
前有来者不善的拦路虎,后有气势汹汹的追兵,江晏拔出那柄八尺三寸的剑来准备应战。二人走着老规矩,陈子奚青山执笔便将一群黑衣小兵挑飞,小兵当即软绵绵地落地,对付起来倒是不难,无奈人数着实太多,终于解决他们时也不过半刻钟。他头便见江晏半跪在院子正中,而那躺在地上的败将又诡谲地复活了。陈子奚不是没听过梦傀之术,只是自己亲眼所见还是不由得心生后怕。
只见那人又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手握长钩枪,试图朝江晏劈去。陈子奚闪身拦在前,捡起了江晏那柄长剑,戳入那人的头颅,随之长钩枪直直戳入了自己的左肩。
“江晏!”
陈子奚再次醒来时,是在江晏的背上。马儿疾驰,江晏只得用几捆布条将陈子奚固定在后背,布条小心翼翼地绕过了伤到的肩部。江晏似乎察觉到陈子奚恢复了一点意识,便反手握住了陈子奚垂下去的手,开口道:“追兵被甩远了,很快就安全了,子奚,再撑一会儿。”陈子奚最终还是过于虚弱,没清醒多久,就又昏了过去,迷糊间只觉马儿跑得更快了。
陈子奚第二次醒来,已经躺在了硬邦邦的草席上了。刚睁眼便看见正在给那婴儿喂米糊的江晏顾不上搁下碗,慌忙上前来:“你醒了。”
“江大侠,我这是睡了多久?”陈子奚有气无力,话还未毕便张口喘息。
“三日整。前面五里处便是神仙渡,我在那儿寻得郎中天不收,给你悬壶,又换了药。”江晏眼底净是担忧。
“你瞧你,都来不及收整自己,我这不好好活着吗?”陈子奚想要抬手去抚江晏那布满青茬的脸,却被扯着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江晏难得急了,凑上去按住他好一顿检查,又掖了掖被角:“别再动了。”陈子奚瞧他一副紧张模样,也只得乖乖听话。
月亮升得很快,江晏刚给小孩换过尿布,给陈子奚喂过饭,换过药,天色便暗了下来。江晏习惯性灭了炉火,防止行踪暴露。
“我恢复很多了,今夜我睡不着,凑合守一夜,你先合眼休息吧。”陈子奚拍了拍草席,示意江晏,语气不容反对。
那婴孩倒是很乖,在襁褓里一声不哭,被放在了陈子奚身旁。江晏躺上草席的时候才发觉这草席硬得难受,硌得慌。他背对着陈子奚,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昔日里康健的挚友,现如今却受了重伤,动弹不得,而这只是因为挚友跑坏两匹马来寻自己。动荡乱世,十日前还看着义父王清面露笑容,四日前便化作梦傀,自己只得用那柄义父所赐之剑刺向义父。三日前还能打趣自己的挚友,没过几个时辰便血流不止,现在更是虚弱得说话都费力。或许自己对陈子奚总有私心,但他依旧觉得陈子奚不应落得此下场。这短短七日,让江晏如同砍断了纤绳的舟,在波涛中沉浮。
恨意、愧疚、不甘裹挟着江晏,化作泪水涌出眼眶,控诉着命运的无情。虽是深知自己不该露出如此脆弱一面,但多日以来的疲惫还是让江晏在陈子奚身旁暂时卸下了防备。他抹了把泪,揣着手合上了眼。
“江大侠,这乱世还有我同你一道,你放心便是。”陈子奚听到了江晏的举动,开口安慰道。他抬起了右手轻轻拍抚着江晏的臂膀,又抹掉了江晏的泪。江晏生怕压到陈子奚的伤处,陈子奚却一个劲地想要抱紧江晏。
习武之人夜视能力自然不差,陈子奚看着江晏那圆润的眼眸,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江晏,未来要是你真做成了酿浆人,那我得天天来喝你的酒。”
“嗯。”江晏闷闷地应了一声。
“等风头过去了,我们可以带小家伙去我那儿,江南。”陈子奚用力握住了江晏的手,他感觉到江晏也在用力地回握着。
“好。”
“江晏。”陈子奚喊着江晏的名字却又顿住。
“怎么了?”江晏对上了陈子奚的视线。
“我觉得和你就这样闯一辈子江湖很好。”陈子奚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他的大拇指摩挲着江晏的手背,二人的呼吸黏腻在一块儿。
“嗯。”
江晏没有再流泪,他平躺着,没有松开陈子奚的手,没过多时便睡着了。陈子奚听着江晏稳定的呼吸声,也渐渐困意袭来。
第二天两人是被婴孩的哭声吵醒的。醒来时,二人紧牵的手也没松开。江晏在想,要不是自己是练家子,不然这般硬得草席,普通人得睡得腰酸背痛,于是陈子奚这晚便睡上了江晏从村里买来的褥子。
“陈叔陈叔,我到学堂了。”少东家的声音打断了陈子奚回忆过去的思绪。夫子正站在学堂门口等着孩子们到齐。
“药药!豆豆!”少东家看见自己的好友便朝他们奔去,还不忘回头给陈子奚挥手。
这日,夫子讲的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少东家摇头晃脑地念着诗句时,回想起昨日看到的景象,又想起今日来学堂的路上,陈叔说和江叔好几个年头没见,似乎明白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