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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讨厌的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继国岩胜讨厌继国缘一,但他已经和继国缘一共处一个屋檐二十多年了,他们从出生开始,不,甚至在出生之前他们就在一起了,在母亲的子宫里紧紧贴在一起,只是那时的继国岩胜尚未有讨厌这种对他来说有些复杂的情感。
讨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继国岩胜其实自己也拎不清,每次看见继国缘一对着他笑,每次在狭窄拥挤的屋子里触碰到彼此的肢体,他都感到一阵由衷的恶心,可涉及继国缘一的一切他又忍不住去关注,这并非欺骗本人的作为称职兄长的伪装。继国岩胜清楚这种担心,这份担心和很多年前,父亲母亲还在的时候是一样的。
父亲酗酒,脾气也不好,是典型的自视甚高又没什么能力的男人,每次在外面受气了就会把气撒在母亲身上,要么就是他和缘一。那个高大的男人带着酒气回家就是一场噩梦降临,恐惧已经占据了继国岩胜的心,但本能还是让他站在了母亲和弟弟的面前,他害怕面前的巴掌,也不敢回头看眼泪和惊惧的眼神,只好选择张开手臂,闭上眼睛。心脏嗵嗵地跳,比父亲的责骂声还要大,他在心跳声里被母亲推进房间,躲在门后抱着继国缘一,双手捂住弟弟的耳朵,心跳声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继国缘一的,这种恐惧和担心一直贯穿了继国岩胜大部分人生,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会保护好弟弟,即使后来发现继国缘一是个天才也一样。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在父亲无节制酗酒死去后她也因为过于忧虑跟着死去了。
继国岩胜一直记得母亲在医院和自己说的话。那个病殃殃,嘴唇苍白的女人用气音不断和他道歉,并嘱咐他一定要照顾好弟弟。继国岩胜盯着那双缺水而布满死皮的嘴上下掀动,他特别想问,妈妈,我该怎么办?可他没问出来,只是拉着继国缘一用力点头。
那会他们刚上高中,家里一下没了经济来源,继国缘一是个天才,继国岩胜下定了心,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让弟弟读下去。他卖了房子,拿到一笔钱,算上父母亲留下的遗产已经够两个人换个不算太小的新房子了,多出的钱也够两个人读完高中,上大学的钱和生活费也勉强能留出来。
两个人拉着行李箱怀着不一样的心情搬进了新家,继国缘一跟在哥哥后面只觉得安心,继国岩胜则在迷茫中坚定自己。
“之前的房子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有点太大了,换了个小一点的,卖房子多出的钱也能够生活。”继国岩胜打开门,新房子已经被他提前收拾过了,屋内整洁,生活用品齐全,主卧里是两张榻榻米,次卧偏小,改成了书房,客厅挨着厨房,被推门隔开。
“别担心,缘一,东西还是很全的,只是相较之前小了些”他又补充了一句以示安慰。
搬家只是居住地发生了变化,之后他们还是要照常生活的。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睡在榻榻米上,窗户外飘起了初雪,路灯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打下一片暖橘色的光,刚好够两个人看见彼此的脸。继国缘一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继国岩胜听见弟弟小声地说自己很幸福,而他呢,继国岩胜,他也躺在榻榻米上,看着继国缘一那张熟悉的脸,继国岩胜只感到一阵翻腾。
一根线从耳朵里穿过,从另一个耳朵里露出,随着“嗡”一声被骤然拉直,一秒被碾开,延长,铺成一片。继国岩胜被投掷到碎片里,时间由这些扁平的一秒,两秒组成,如此有限如此漫长,他试图回味幸福,缘一的幸福是什么?为什么会感到幸福?他们眼下的生活难道是幸福的吗?继国岩胜怔愣住了,继国缘一的身后是透明的窗户,黑色的铁条牢牢束缚住了这间屋子,将夜晚隔绝于外,可夜色却蔓延进屋子。从窗户边缘的缝隙,从透明的玻璃,夜色渗透进继国岩胜的眼里,他望着自己的弟弟,第一次感到不理解,甚至厌恶,这个可恨的天才永远是那么乐观那么天真,可恶到了让他恶心的地步。继国岩胜突然想起去学校办理请假手续的时候老师看向自己的眼神,怜悯,好像他和缘一的未来已经结束,这种眼神看向的会是幸福吗?这些天他疲于奔波,而继国缘一似乎对现实一无所知,幸福来源于无知吗?继国岩胜回忆起自己四处奔走迈出的脚步,弯下的腰,那个时候继国缘一同样弯着腰,他坐在学校的教室里,弯着腰听课。点汇聚成线,细细密密的线交织在一起,线变成了面,像一张网一样包裹住他,收紧,压平,他的时间就像这样过去了有限的一秒,混乱的思绪潮水般将他淹没,有关幸福和厌恶的命题继国岩胜还是没能想明白,唯一可肯定的是他现在是不幸福的,继国岩胜更多感受到的是疲惫,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样的疲惫。他被悬挂在嗡嗡的耳鸣上,在这些被碾平的间隙里回了一句“我也是,晚安,缘一。”
厨房的墙壁因为长时间的使用慢慢附上了一层浅黄色的油污,阳台的墙纸在风吹日晒下剥落。继国缘一趴在阳台栏杆上,顶上是昨天刚晾上去的衣服,空气里飘着玉兰花味洗衣液的味道,和身上衣服的味道一样。洗衣液是继国岩胜选的,香型是继国缘一挑的。继国缘一对此感到心满意足,咬着饮料吸管转头看向继国岩胜,脸压在胳膊上,脸颊肉被压出一块小小的凸起,大半的头发落在胳膊另一侧,和挂在阳台上的衣服一起随风飘动,他望着继国岩胜露出一个傻气十足的笑。
“哥哥,今天天气很好。”
继国岩胜倚靠在旁边,余光瞥见缘一趴在那看着自己,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低声哼着歌。继国岩胜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乳酸菌味的可尔必思,这是前两天二人一起去便利店买的,继国缘一精心挑选了不少零食饮料,冰箱上层摆得满满当当,冷冻区放满新买的雪糕,蔬菜肉类也被合理收纳在了冷藏层,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碗柜里放着洗好的碗,阳光充足,昨天洗的衣服也能顺利晒干。继国岩胜难得感到一丝放松,他舒展开时常皱起的眉头,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了栏杆上,可尔必思的味道酸甜可口,继国岩胜晃着手里的饮料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他要以此来开启他们的假期。
“今天晚上吃寿喜烧吧,缘一,你前几天就在念叨了。”
继国缘一像个熊一样扑上去抱着继国岩胜,头埋在脖颈间,看起来确实很兴奋。头发因为摩擦产生细小的电流,继国岩胜用一根手指戳在对方脑门上,稍微用力推开了缘一的脸。
“不要撒娇,你都多大了。”
“抱歉哥哥!缘一只是感到很幸福。”
“啊已经有点晚了,缘一现在就去洗菜,哥哥休息就好!”
继国缘一松开手,远处的太阳已经偏西,此时正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连同晚风都变成了橘红色,喝完的饮料被随手丢进垃圾桶,他转身就往厨房跑,还不忘让哥哥休息。
继国岩胜看着弟弟的背影,马尾在跑动的同时左右摇晃,关上厨房门就不见了踪影,很快厨房就传来了水流的哗哗声,继国缘一已经在洗菜了。
岩胜直起身,学着继国缘一的样子的趴在栏杆上。他重新想起了关于幸福和厌恶的命题,从刚搬来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想,那晚的继国缘一为什么会感到幸福,他为什么会长久以来感受到刺痛。继国岩胜有想过自己缺失幸福的能力,他和缘一差别太大了,双胞胎之间不可避免被认错,但是他和缘一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不管是气质还是性格,他们都有着过大的差异。
他是哥哥,所以继国岩胜必须去履行作为哥哥的职责,他要保护继国缘一,照顾继国缘一,即使是心中怀有别样的情愫他也要去爱继国缘一。
课余生活他会去打工赚些生活费,那会经常听到些八卦,大多数是别人的家庭琐事,继国岩胜觉得很奇怪,既然有矛盾那为什么不分开呢,为什么要和伤害自己的人共处一个屋檐下?下晚班的时候缘一会来接他,雨天打着一把透明的伞,冬天提着一袋烤板栗,然后他们牵手回家,回到他们共处二十多年的屋檐下。
门口有时候会放着要丢掉的垃圾,屋檐下还留着泥筑的窝,墙角青绿色晕开了一小块,白墙被打上灰色。这就是他们的屋檐,打开门是他们共同生活的家,关上门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家是能够隔绝大多数事物的,这也意味着有些矛盾也只能被锁在里面,比如继国岩胜回到家和继国缘一坐在一起产生肢体接触他不可避免地去想,为什么和继国缘一有关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呼吸一滞?
之前打工的花店老板是个中年女性,人很温和,了解到继国岩胜的事后对他也照顾。岩胜委婉问过一次,如果对共处一个屋檐之下的人有抵触情绪怎么办?不,不是讨厌,很复杂,分开的话总是不太行的。
老板听了捂着嘴笑了半天,你们这种年纪的高中生呀也会有这样的烦恼吗?傻孩子,你不想和他分开就是不讨厌他呀,人和人之间总是会有矛盾的,关系越亲近也容易更容易有摩擦啊。老板擦干净桌子,理好店里新到的花,推着继国岩胜走出去,特许他早早回家,享受一下下午的好阳光。
回到家缘一已经做完家务了,桌上摆了个花瓶,插着一束洋甘菊,白色的花安安静静靠着淡蓝色的瓷瓶。继国缘一听见响声小跑着过来送拖鞋,继国岩胜当时是幸福的,厨房里咕嘟咕嘟煮着汤,他突然多出了一把空闲的时间,阳光像条河流淌在这间房子。
老板说错了一点,他和缘一其实并没有产生过什么太大的矛盾,缘一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纠结这些东西。
他想要幸福,一直以来都是。
幼时躲在门后,那扇门没法隔绝尖锐的争吵声,现在他关上门后可以迎来继国缘一因喜悦而跳动的马尾。
可他为什么会在继国缘一在那个夜晚感到幸福时感到一阵翻腾。他想要幸福,也想让继国缘一幸福,继国缘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又退缩了。
继国岩胜想了很久才明白他想要的是和继国缘一同步的幸福,他需要感知到继国缘一幸福的原因。
思绪越飘越远,他在脑海里把时间折叠,让当下和过去处于同一节点。所有的时间都混在一起,一秒又一秒构成零碎的记忆片段,直到被一声呼喊唤醒。
“哥哥!可以吃饭了!”
继国缘一端着碗筷,桌面上整整齐齐列着肉和蔬菜,中间的寿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肥牛缩在角落慢慢变成褐色,香菇中间划了一个漂亮的十字,此时吸满汤汁慢慢变大,豆腐躺在翠绿的生菜上,边缘带着焦黄,缘一提前煎过一遍,边角的脆皮更容易浸透汤汁。
岩胜丢掉手里的可尔必思,继国缘一厨艺在这些年有了很大的长进,两个人在家大多数时候都是由缘一掌厨。
他坐在缘一右边,接过碗筷。
缘一又站起身跑进厨房,神秘兮兮端出一盘白色月牙状的吃食。
“哥哥,这个是饺子,缘一新学的,您尝尝。”
继国缘一小心翼翼开口,把盘子往岩胜面前推了推。
入口先是软又有一点韧劲的面皮,然后是肉馅,继国岩胜突然感觉牙齿碰到了一个扁扁的硬物。定睛一看是个一日元的硬币,继国岩胜刚要开口问缘一怎么粗心到把硬币混进了馅料里,还没开口就被缘一抢答了。
“这是幸运饺子,吃到硬币的人会一直幸福的。”
“缘一担心哥哥没有选中有硬币的那个,所以每个饺子都放了。”
继国缘一一边说一边偷看岩胜的脸色。
“缘一很幸福,只要是和哥哥在一起,不管怎么样都会感到幸福。”
他看岩胜眼里好像透着点笑,讨好似地凑过去。
“哥哥,也喂缘一吃一个吧,缘一也想要吃到幸运饺子。”
继国缘一说了一大串话,岩胜又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对方嘴里。
寿喜锅的热气一直飘到天花板。
他们已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屋檐下搬到了另一个屋檐下。
和讨厌的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很幸运,这个屋子里只有两个幸福的人,还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寿喜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