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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冰凉的、本该柔软的蛛丝圈住手腕,嵌出血珠时,我妻善逸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个梦,一个他有些轻车熟路的梦。
他在梦里独自被抛下,跪坐在蜘蛛山密林的入口哭,哭得像一片秋皱的枫树叶子那样簌簌,揉着眼睛憎恨他最好的两位友人——明明多劝劝我、哄哄我、说需要善逸君一起,我就会鼓起勇气的嘛——可那两个人却选择了就此别过,先他一步对命运抛头颅洒热血。
我妻善逸哭完,矜矜业业按着记忆向前走,四处寻人寻不见,遇到蜘蛛鬼,他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在梦中也还原出当时的惶恐,因为他早就知道没人会死在这座山上了。于是我妻善逸没有晕过去,而是冷静地继续向前走,想看看能不能在梦中再和炭治郎伊之助相会。
可夜深的林地格外脆弱,他一脚就踏空,瞬间,三味线起势诡谲而悠长的一声:他掉进了无限城。火烛烛芯般,熊熊摇曳的无限城。
下坠时,呼啸的疾风卷得他有些凉,我妻善逸落地后安静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不扭头打量也不寻找,毕竟他也早知道这一夜要死多少人:啊,死的包括他的友人、他的前辈;他想杀的、他不想杀的;不对,没有他不想杀的。我妻善逸慢慢爬起来,叹了口气,第一千次提着刀去斩首他那本就该以命抵罪的师兄。
但奇怪的是,每个梦里我妻善逸都看不见狯岳的脸,他一低头只能看到满手热血。雷呼事实上是比较血腥的呼吸法,它不但见血——那种从人体内迸射飞溅的血,而且还带着皮肉烧焦的灰烬余味。我妻善逸没有话想说,一句话也没有,他再抬起头,又回到了蜘蛛山。
束缚在周身的蛛丝细细缠缠,将他悬吊到半空,可那本该柔软冰凉的丝线却锐利得像涂着火,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疼痛还是被雷鸣击中时。蛛丝越勒越紧,近在咫尺的月亮变成了一只如同勾玉的眼睛注视着他,无情又不流泪,我妻善逸眨眨眼,歪着头说:“干嘛。”
终于,无数条银线割破他的羽织和皮肤,鲜红的雷纹一瞬间覆体,血肉将蛛丝染红,滴滴答答,不知道要顺流而下到黄泉的哪一层。
他醒来时,月影正透过障纸盈满和室。
也许是风,也许是粗心,一线未关拢的门缝正对着我妻善逸的侧脸。他能看见门外仍然宁静的山影,有树婆娑摇动,桃香黏腻地爬行在空中,时时刻刻汁水淋漓,院中某个水潭的影子印到房顶,又落在我妻善逸枕边,水波粼粼曳动,一只指头大的蜘蛛趴在水影里,和他四目相对。
“原来梦里的是你呀。”
我妻善逸歪着头,并未起身,冲那只黑绒复眼的蜘蛛毫不吝啬地笑了一下。
一、
桃山夏长秋短,盛果季已到了尾声,这座山上现在只剩下一个人对山、对野、对树与果时时勤拂拭,我妻善逸每天晨起第一件事就是扫桃子,那些过分成熟,撑不住自身沉重的桃儿越到季末越纷纷砸落,砸得满地果肉残尸。他一颗一颗扫,扫完再把树上还完好的余果摘下来,今天我妻善逸只摘了五颗,这片桃林最后的五颗。今年最后的五颗。
哪怕是好品种的桃,汁水丰盈又甜又香,吃多了也会腻,但我妻善逸从来没觉得腻过。仿佛不久前,他还吃得满下巴都染成甜蜜蜜淡粉色,被师父砸了一下脑袋,一步一跳地去溪边洗脸。狯岳从身后经过时,我妻以为他会踹自己一脚,让自己狼狈地跌进溪水里,于是急忙回头,但那人只是平静无声走过,连余光都不分给他。那时候善逸就老是觉得,师兄在拼命压抑着什么,不仅仅是对自己的厌恶与不满,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但年幼的我妻善逸实在不懂——他那时连头发都仍然乌黑色——不明白一颗桃子,也能包含杀意。
他起身,在回到师父身边之前,用桃核在溪面打了个水漂,溪水丁零响,他的桃核像落石般径直沉底。就连这也能成为少年我妻善逸的小小烦恼。
那确实是不久之前。他掰着指头数了数,师父和师兄都死去得太快了,快到他对时间的感知稍微产生了一些错乱,有时候我妻善逸的记忆会失灵,他不记得现在是春还是秋,也不记得自己现在几岁。所以又一次地,他对自己喃喃自语:“不久,还没过去太久呢。”
他扫完一座院子和林子,抱着那框桃儿下山,脚步轻盈。
有时候,他直接把桃放在山脚,偶尔有过路林户山民拾走,有时候,他会和桃一起在山阶下静坐许久,而不管坐多久,我妻善逸都不吃身边的桃子,只是残酷地守候着它们,陪它们等不知何时会来的有缘人。
早秋,清晨的露水已经很深重,宇髓天元离开宅邸时,斜眼一瞥,发现院落里束束秋花像怕冷一般,挤在一团含苞不肯放。
他走了不算太远的山路,终于看见我妻善逸时,又一瞬突兀地想起了院子里的花。
也许是因为他的头发,和上次见面时比已经长长了许多,被白绸的绳结松松束在脑后,如同秋菊与花柄。他没有穿着那身明黄色的羽织,而是一件纹路随意的素色白羽织,搭在肩上像覆了一层雪。没了跳跃的、明亮的黄色包围,也没了叽叽喳喳的笑声或者哭叫点缀,被孤零零留下的这个男孩显得分外苍白,苍白得仿佛一颗还未成熟就生剥出的莲子,又像一张宣纸,让描画其上的雷纹更加鲜丽而刺眼,力透纸背。
“昨晚下雨了,你听见了吗。”
男人在他身边站定,问。
我妻善逸点点头:“嗯。”他抬头去看宇髓天元,对他露出一个很清淡的笑:“半夜的时候听到了一点点。”
上次见时,他的皮肤大部分还不能裸露在外,新鲜裂痕被一层一层绷带裹覆,蝴蝶忍死了,所以是小葵来做的这件事,她的动作利落又迅速,继承了那种无法稀释的愤怒。好在我妻醒来后一切如常,虽然伤口需要时间恢复,但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日常生活。
当然,当然了,宇髓天元那时第一句话说的就是:
跟我回家吧。
在病床边,他看清我妻善逸的睫毛很宁静,斜着向下,像一个下定决心的孩子。
所以他还是把他送回了桃山,那时候宇髓天元单手抱着腿伤未愈的他,只送到山阶下,男孩的手拍了拍宇髓的肩头,示意到这里就可以。我妻善逸站在山门前轻轻鞠了一躬,对宇髓天元挥手:“谢谢你,宇髓先生。”
本来已经走远了,但一种莫名的悲切还是让白发的男人又掉转回头,像有什么簌地飞走,宇髓天元想去抓它的尾翼。
再次走回桃山山脚,他远远看见那个孩子仍然坐在原地,双臂抱着小腿,脸侧枕在自己膝头,非常缓慢地眨眼睛。他裹在那件哪怕努力修补过,却仍然破碎不堪,和战伤融为一体的黄色羽织里,整个人仿佛一件蒙灰的战后遗物。
那个瞬间,宇髓天元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和幼儿对视那样与他视线齐平,问:“还好吗?善逸。”
黄澄澄的眼睛注视着他,我妻善逸音调平缓,仿佛正身在一个绵长的梦里,他摇摇头,轻声道:
“只是有点累了。”
“不用担心我,马上就是桃子收获的季节,没人管的话,太可惜了。我要留在这里。”
于夏日初始时,无限城大战后,宇髓天元和我妻善逸在此分别。
秋意转凉往往是一夜之间的事,宇髓天元第三次想起庭院里花与草叶上的霜露,向前一步坐到了我妻身边,中间隔着一只竹篮。他低头数了数,总共五颗桃,宇髓捡起最饱满的那只咬了一口,说:“这是最后的了吧。好甜。”
我妻善逸点点头,虽然不是他亲手种的树,但他也精心照料过这片桃林,他喜欢听到别人夸他的桃子好吃,从这些字语里,就算不张开嘴真正咬下,他也能感受到曾经吃桃的甜蜜流过舌尖。
“山上已经没有桃子了,跟我回去吧。”
宇髓叉开腿坐在山阶上,目光看着竹林,语气轻轻。在他身边,我妻善逸又点了点头,微笑着。
“这几颗带回家给须磨小姐,雏鹤小姐,牧绪小姐也尝尝吧,当作我叨扰府上的谢礼。”
凉风穿梭过二人之间,宇髓天元大口咬下桃肉,说:“好小的谢礼。”又说:“还多一颗怎么办呢。”
金发少年摆出一副假意认真思索的模样,像真正的十六岁,也像一切都还没发生时,他们在游郭灯火斑斓的夜街上那样歪着头讲:
“宇髓先生可以吃两颗哦。”
虽然总是流眼泪,但在宇髓天元眼中,他却不像什么汁水充沛的果实,相反,我妻善逸有些坚硬,一层脆壳很容易簌簌碎落,但抹掉他的泪水,其下确是更加顽固的东西。例如,琥珀,躺着某只可怜小虫、金灿灿、暗光宁静的琥珀。
如果真是一只桃,身上这么多的裂痕,早让他全身的泪水都流干了,沁湿绷带,兜都兜不住。
可自从那天起,我妻善逸反而哭得更少。
他亦步亦趋跟随着主人回到宇髓家广阔的宅院,在大门口鞠了一躬,宇髓天元弯下腰食指去点他额头:“就算是新过门也不用这么拘谨吧?”少年眼神乱瞥,嘟囔着:“我怎么知道正确的礼数是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经验丰富的!”他的脖子被宇髓天元搂住,又把金发揉得乱蓬蓬,亲昵无间贴在那个人胸口:
“所以啊,都交给我就行了。跨过这扇门之后,你只要活着、呼吸,别的都交给我,可以做到吗?善逸。”
乱发的男孩在他怀中抬起眼睛,视线茫然。我妻善逸总是这样,在羞涩褪去后,他表现为茫然,仿佛站在作为防御手段的害羞、挣扎、恐慌与再往后一步真正的亲密之间,茫然无措,不知道怎样伸手接住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好东西,于是他只是等待,等待着再一次失去,或被抛弃。
宇髓天元也很讶异,他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这么多东西。
善逸没有回答,直到庭院里另外几道声音响起,女孩子们涌上来,叽叽喳喳围着他,给他戴了一只花环,像迎接新生的雀仔,把他捧在鲜花青草铺成的巢穴中。
“时间正好呢!这么远的山路,一定饿了吧?来吧,善逸,来。”
须磨对他伸出手,但没有接到男孩的手掌,先接到了一颗桃——捏起来柔软又饱满,熟度正好,再晚一些就会烂掉——接下来才是善逸伸出来的左手,仍然缠绕着绷带,从细伶伶的手指到指尖。
她总是想起天元在战后某一天说:那个孩子虽然没有死,但是受了很多苦、很多。除了少年时,她已经鲜少见到过载的苦涩出现在他脸上,但那一夜的宇髓神色疲惫,仿佛也被惊雷的拖尾扫过,夜不能寐地默哀着什么。
终于被带回家了,夹杂着灰烬与桃香气息的少年。
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闹哄哄的晚餐,肉类被炙烤的油香和杯中荡漾的酒香给空气涂上暖意,须磨皱着脸因为青花鱼不够完整而撒娇,其他人全都笑起来。宇髓天元就坐在他身边,让我妻善逸觉得自己不是被加了一个座位,而是直接钻进了他的羽翼之下,他甚至能听到男人的笑声在胸腔中共鸣的震响,很久,我妻善逸很久没有在闹嚷中吃一顿饭。
在桃山时,天下寂静,清晨和黄昏的林海每天发出不一样的翻涌声,我妻善逸听见鸟和虫鸣叫,听到自己咀嚼粟米的嘎吱嘎吱摩擦,他不觉得万物终结,只觉得自己已经消融在万物之中,不需要再保有自我的痕迹。
即使曾经桃山中,不止他一个人,可那时的桃山依然安静。
师父教他食不言,让他改一改聒噪的毛病,善逸嘟囔着撒娇、又求情,桑岛就心软了,但他小计谋成功,叽叽喳喳去夹梅干时,手却立刻被打了。狯岳目不斜视,眼神仍然落在餐食上,竹筷却敲在小师弟的手背,留下两道红印,仿若鞭痕。
“你好吵,再吵就别吃了滚出去。”
还是黑发的男孩捂住手,怯怯地打小报告:“师父,你看他……”桑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好又讲一遍:“善逸,食不言。”
流浪太久,总是饥饿的小孩于是见好就收,大口大口开始吃饭,他其实已经很饿了,但总是想闹一会儿,让师父和师兄都跟他玩一会儿,只可惜矮桌对面的那位从来没生出怜悯和耐心。事实上,刚上山、刚遇到狯岳时,我妻善逸除了喜悦,最常感到的就是委屈。他在咀嚼的间隙里悄悄抬眼去看,看见他的师兄吃饭吃得沉默又心无旁骛,脖子上的勾玉折射出清凉的光,让善逸很想伸出手指,摸一摸。
后来他再回忆起来,决定把一切的厄运都归结于:是自己打扰了狯岳的那份心无旁骛。
是他太吵闹了、太爱哭了,是他太想要师兄看一看自己,和自己讲一讲话,一起继承雷之呼吸了。狯岳三令五申没用,用拳头刀背打他也没用,沉默没用,什么都没用,直到最终一刻我妻善逸还在说:本来是想要用这招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的。
被独自留在人世的少年只能理解自己这一方的错误,却不理解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对于决意要心无旁骛的人来说——动心起念那瞬间就已经踏入必定的死局。无可回圜。
头颅迸出的血滴本该是温暖的,可我妻善逸却恍惚间仿佛终于摸到了他颈间那枚勾玉,泠泠又轻轻。
二、
羽织被留在了山顶的旧宅里,它残破不堪,值得一场安眠。我妻善逸没带什么别的衣物下山,但宇髓家已经被整理妥帖的和室里,齐齐叠着好几套新衣。
他的部屋是离宇髓天元最近的那间,在房间的东南角,一盏金鱼提灯挂在那儿,圆鼓的和纸被红橙颜料绘成金鱼,大金鱼连着小金鱼,游动般轻轻摇晃着,让我妻善逸的脸被照亮,他抬起手去碰它的纸尾鳍。
下一刻,金鱼灯被取了下来,走到门口、走到石板路上,陪我妻走过夜晚的庭院,又在他进入浴池时安静闪烁在一旁。里面的烛芯摇曳,照出我妻善逸的身影印在障子门上,他的头发已经长了许多,披落在肩头一起被温水浸湿,让这一小池水变得像河中有金砂流过。
门被推开时,男孩的目光没有转移,水池不大,宇髓天元走进来,蹲在池延,随意地单掌舀了抔水往另一边泼,没有真正落在我妻善逸身上,而是在他身前水面激起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涟漪。
“身上,不痛吗?”
我妻善逸笑了一下,摇摇头。
遍布全身的裂纹如同红色枝桠钻在皮肉下,血口已经愈合,却仍然是生硬的暗红,浮在水面之上的肩膀、锁骨、脖子都缠绕着因为死亡和毁灭而诞生的红线,甚至从下颌盘旋而上,托着他的脸,让我妻善逸始终只能昂首、微微张开口,被迫嘬饮命运倾下的苦酒。
“可我看着好痛。”
没有进来一起共浴的意思,宇髓天元仍然在池水的另一边,他注视着水中的我妻善逸,注视他苍白的身体如同祭祀时除厄用的一只人偶,如此年幼、如此纯善、如此不知反抗一味哭泣,于是被天命选中,成为了转移灾祸,祓除不祥的器皿,大战和仪式都结束了,独留他孤零零要被投入江海。
宇髓天元感到自己呼吸发紧,某种难言的焦躁感让他伸出手,要牵住他可怜的、祭出了一切的流放水偶。
在男人的动作里,我妻善逸会错意,他慢慢地踏水,在池中像尾金色的鲤那样游过去,涟漪在他周身荡开,长发浮起,成为他的尾鳍。
除了水声之外,满室静谧,我妻善逸游到宇髓天元身边,扒着池壁稍微撑起上半身,歪头把自己的脸颊贴进他掌心。
“没关系……我已经不觉得痛了,没事了。”
他向上抬眼,双手轻轻圈住宇髓天元的手腕,在他掌中摇着头蹭了蹭。同一时刻,宇髓既摸到他的脸颊、又摸到他的伤痕,还有丝丝缕缕的金发缠在指尖,有一个瞬间,他想要收拢五指,将我妻攥在手心,不再脱逃,也永远不可能消逝,只让他成为不谙世事的金叶雀。
但最终,宇髓天元只是指腹仔细地绕开伤痕,帮他把湿漉漉发丝一缕一缕别到耳后:“出来吧,水开始凉了。”
他在那只金鱼灯笼旁边把我妻善逸慢慢地,一点一点擦干,再给他穿上崭新的寝衣,长发在宇髓天元手中缠绵,比它的主人更情深意重且善于撒娇。鱼灯的烛火不定,霎时明亮,霎时又暗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拖成深深浅浅的影画,宇髓想起买下这只灯笼只花了很少一点钱,摊主说他长得好看、养眼,所以只收一半价格。
明明灯笼是买给旁边这个小孩的,但他反而还要置气,从见面起就生气,听说他的家室又生气,画的妆不好看要生气,带着他在游郭几家风月店转了个遍还没卖出去,明明是自己的问题,也还是要对宇髓天元生气。
那夜宇髓天元牵着他走了好久,好久呀,久得不像在兜售善子小姐,而是在带善子小姐逛庙会。
花街游人如织,两颊嫣红的我妻善子一面生气,一面不由得惊叹于这里迷离的灯火、繁华又靡靡的街景,游女和恩客们身上沾着同样的脂粉气,我妻善逸的鼻子没有炭治郎那么灵,但仍然晕头转向,他试图冷着一张脸,却还是忍不住在不同的小摊前驻足,眼神凝固。宇髓天元是看出他想要那只金鱼提灯才走上前的,没想到买了还要受气,跟在善子小姐后面追着求他收下。
“喂,别气馁啊,你一定能卖出去的。来,这个你拿着玩吧。”
“什么气馁?!我根本就不稀罕!被人挑走有什么了不起的……而且!我也不是小孩,不需要你买玩具安慰我!”
真爱呛人的一张嘴。好在他的和服下摆束得紧,又穿着木屐迈不开步子,于是很快就被像拎一只猫那样捏住后颈,高大的阴影从背后压过来:“好好,就当帮我拿着吧。”宇髓天元把金鱼灯的提手塞到他掌心,又去揉他的脸颊,虎口卡在下巴,即使立刻就挣扎了起来,但触感仍然柔软。
“不是小孩也可以有想要的东西,况且,你确实还是小孩。”
也许是这句话,也许是宇髓天元认真的神色,总之,我妻善逸偃旗息鼓了,原本盛气凌人的脸蛋低下来,烦闷又羞赧的一种不甘心让他开始脸红,男孩指腹摸索着那盏灯的竹柄,不肯开口讲话。宇髓天元走到他身边来,和他并肩站着,即使鼻子不算灵敏,但我妻还是能嗅到这个人身上和花街其他部分截然不同的气息——哪怕看起来如此艳丽,但宇髓身上的香气事实上很宁静。如同神社中白烟袅袅向上,他宽厚又无边无际地包裹着我妻善逸。
很多时候,在这个男人面前的他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如果此刻膝下有蒲团,他会双膝跪地祈祷。
游郭的长街仿佛没有尽头,宇髓天元不再急着把他卖出去,带着他从街头走到巷尾,路边有戴着圆沿草帽的艺人在吹横笛,善逸蹲下身认真地听,他的肩膀和腰都听得塌下来,这时宇髓发现,他并不比那盏提灯高出许多。
后来在坍塌殆尽的花街废墟里,宇髓天元望着灰烬飞旋的天,想,这决然算不上一场大胜。但他也同时不觉得是惨胜。胜利就是胜利,失去手臂、腿脚、眼睛,这些事不过是他这种人既定命运的一部分。他大多数时间里都把世事往好处想,毕竟人生还算慷慨,他保住了性命,还捡回了一只金鱼灯。
池水边,我妻善逸的腰挺得并不直,微微佝偻着、瑟缩着,像枚半开的贝类,他用手点一点身边那只金鱼的眼睛,又转过头来跟宇髓天元说话:
“你居然把它留下了。”
白发的男人动作不停,回答:“嗯,发现它的时候,它还完好无损,很神奇吧?只是沾了点灰,但纸灯沾灰也不好清洗,我用鹅毛扫了很久,现在干净了。”
雷纹缠绕的手指抬起来,指尖抚摸着那枚镶满宝石的眼罩,他很困惑:“为什么?”
“想着也许某一天你会住进来。”
男人耸了耸肩,语气坦然。
但我妻善逸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
宇髓天元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腕。已经比不久前细瘦太多的手腕,仿佛失去了一种内里的支撑,正在枯萎,他搂住我妻善逸的腰,把他整个人像尊小菩萨似的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将下巴搭在他颈弯,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带着体温的水气,然后叹息:
“因为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要珍惜。我很高兴他还在这里。而不是在那场大战里变成无辜至极、可怜至极的碎片。”
轻盈的白发盖住我妻善逸半张脸,让他感到宇髓天元像一捧雪正在融化。
他一下一下抚摸着男人的脊背,顺着突起的肌肉和骨骼形状,宇髓天元大半的力气松解了,而我妻也完全靠在他胸前,两个人像是互相搀扶着,在灯影中,金发的男孩轻声说:“嗯,谢谢,它说谢谢你收留它。”
“你能听见灯笼说话?”
“对啊,我能听到所有人的心音哦。”
宇髓天元闷闷地笑,唯一剩下的那只手勾着我妻善逸的发尾玩,他顺流而下,问:“那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片刻的寂静后,我妻善逸也笑起来,是那种无可奈何的笑,像炭治郎和伊之助都抛弃了他,跟着宇髓天元犯傻时那样笑,他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个拖着长调的音节:
“唉——?”
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毛,和因为不满和点点羞涩而抿起的嘴,宇髓天元睁大了眼睛:
“啊,居然真的能听到。好厉害。”
三、
秋日闲适,他们已经没有太多要做的事。我妻仿佛所有人亲手挂到廊下的一只金色风铃,有枝可依、得其所哉,仿佛本来就该生活在这里。
不该把自己当成客人的话,就只能当作家庭的一部分,他跟女孩子们学会了很多,无论是烹饪、缝织、用烤栗子捉鸟,还是忍术的秘技。哪怕无论如何他摊的柿饼都没有牧绪摊得圆,扎发梳洗也总是需要雏鹤帮忙,忍术,忍术更是学不会了,身体的其他部位在慢慢恢复,但双腿已经比常人还要迟钝,他只能慢慢、缓缓地走在庭院中,须磨爬到树上摘苹果时,他在下面张着羽织接。
可一个人的秋日变成了许多人的秋日,善逸偶尔会想,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姐姐,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虽然须磨偶尔哭着被牧绪揪耳朵时,更像是天真爱闯祸的妹妹,善逸一边劝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害得须磨假哭得更大声,很快就变成牧绪两只耳朵一起揪。
善逸笑太久会咳嗽,他咳一下,能止小儿夜啼,因为女孩们纷纷围上来了,熟练地把药盏端到他面前,低头给他吹冷。我妻善逸无法不觉得引人担心是件抱歉的事,但无以为报,只能乖顺地把药咽饮干净。咳嗽这件事,蝶屋也没找到根源,大概是因为他脖子上那道左右穿透,横亘喉咙的红色裂纹,看起来十分可怖,仿佛也在那日被斩首。
这些人都不是亲历者,但只要一瞥,就知道无限城之夜给予了他怎样独特的残忍。
无论为我妻准备什么样的衣物,他都会毫不挑剔地穿上,从素色的和服领口,能看到那些红痕一日日由浓变淡,从血月一般的红,逐渐褪成浅粉色,哪怕还有凸起的瘢痕,但手指覆上,轻轻抚过时,也不再那么嶙峋。
我妻善逸吃得好,常常笑,就连伤势也愿意终于离体而去,可清浅的月色里,宇髓天元还是坐在廊檐下,孑然一身难眠。
他的部屋和最临近的那间和室的门都大敞着,里面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屋角放着金鱼灯的地方空空如也。
这不是我妻善逸第一次在深夜里消失。
偶尔,他睡在自己的房间,偶尔,他乖巧地钻进宇髓天元怀里,但无论入睡时他的神情有多么宁静,夜深时他都会人偶般起身、离去,走出宇髓家的庭院,头也不回地向着某个方向,深深踏进月色。
只是梦游症而已,以前他就会这样,宇髓天元一开始是咬紧牙关这样想的,但他跟上了,走了遥远的夜路,才发现我妻善逸回的是桃山。
啊,那座孤高、黯淡,早就人声消弭的桃山。
梦中的我妻脚步匆匆,像个黄昏时着急归家的孩子,他踏上几百层山阶,夜色里树影摇动,穿着寝衣的少年如同精怪显影,蹦跳着、奔跑着,竭尽全力回到他的巢穴。
山上那几间和屋的布局没有任何改变,宇髓天元看着他推开门走进去,虔诚地跪坐在部屋最中央,脱下自己的衣服,直到浑身赤裸,再穿上那件早已被雷鸣烧毁、破败不堪的明黄羽织,如同人偶为自己贴上祭祀的符咒。
在这里,我妻善逸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他只是蜷缩在点点朽斑的地板上,痛哭不已。
那样压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压下去的尖利哭声,让人难以想象他正在梦中遭受怎样筋骨尽断的酷刑,我妻善逸挣扎着,双手却够不到任何东西,只是十指扭曲,抓住羽织的下摆,或者自己的头发,他痛得好像全身的裂口仍然鲜活如初,而他正在那场倾注爱与血的雷雨里,活着无数次轮回,被火雷神斩获的死亡迅疾,而狯岳头颈分离那一瞬间,却在他的目眦俱裂里成为永恒。
不断从喉头滚出的痛哭在寂静的桃山里如同呼啸,我妻善逸泪水长流,染湿他的羽织——如果没有成为雷呼的继承人;也染湿他诅咒般的金发——如果没有被雷鸣以如此血腥的方式选中,如果如果,如果人生能再给他一点点甜头,他定会义无反顾坠亡得更汹涌。我妻善逸好像看到有人在灵河畔对他招手,于是他急坏了,追着赶着说:等等我,等等我呀!远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而他也被什么绊住脚,石头磕破脑门不停流血,磕得好疼啊,男孩伏在自己的血泊里痛哭不止,如同五脏六腑都被雷电撕裂,他砰砰直跳的一颗红心想要祈求,说救救我吧无论何处的神明,神垂眸,问他为什么没守好后山的桃林。
他的全身都被自己的汗和泪打湿了,连一旁的鱼灯都为这尾挣扎的金鲤叹息。
宇髓天元不知不觉,指尖已经陷入了攥成拳的掌心中,鲜血顺着红和草绿的指甲滴落,让桃山的和室洇上点滴外人的血。他大概应该去把善逸叫醒,可他却做不到这一点,宇髓天元任由男孩的哭声疾风般将自己席卷,所有的呼吸都被剥夺,他走过去,发现无论是抓着活鱼的尾还是头提起来,都无法让他不再因为失水而抽搐。
于是宇髓天元只是反复抚摸他的额头,再顺流而下抚过脸颊、颈脖、颤抖的肩头,一手的水冰凉黏腻,会风寒的,宇髓天元这样想,他用自己的外衣裹住我妻善逸,搂在怀里轻轻摇,握住他颤抖痉挛的身体,给他挡住桃山不休的夜风,不想让他受寒,不想让他再吃苦头了。
但他始终没有把我妻善逸叫醒,于是一夜又一夜,宇髓天元只是陪他走漫长的夜路回到这座灵柩一般的山,看着他把自己放进空了的神龛,借桃献佛,泪流不休。
待到晨光熹微时,我妻善逸在熟悉的被褥和温度里醒来,寝衣熨贴,他觉得疲惫,但宇髓天元的呼吸声在身侧平稳而有力,于是他又觉得,还好自己做的噩梦没有吵醒宇髓先生。
四、
一片小小的乌青晕散在他眼下,我妻善逸白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醒来之后仍然如常地和人交谈,笑闹,但往往会因为恍惚而动作偶然失灵,他不小心向后一撇步,跌进不深的池塘里时,正好是愈史郎来探望的日子。
不能说是探望,战后,愈史郎先生开始了周游,只是偶然途经这里——收到宇髓的信后,偶然途经。
部屋的榻榻米上,我妻善逸挣扎着要起身,愈史郎并没有阻止,早就知道他不够乖巧,总要挣扎,所以由着他。无限城那晚他只来得及匆匆给善逸处理了致命伤,但仍然,愈史郎可以断定,他即使不死,力量和身体也要废掉大半,或者全部。
宇髓家是个不错的,用于疗养的地方,他不在意这群人的去处,愈史郎看着我妻善逸稍微变了些样的笑脸:他的头发长长了,过肩,身上披的羽织也有了昂贵的暗纹,手脚肌肉萎缩,更加纤细,而那些差点将他四分五裂的雷纹,已经极淡了。男孩雀跃而疲惫地问着愈史郎这些日子以来的见闻,脸色因为白天泡了水,而显得格外苍白,几至透明。
用听诊器听了肺腔杂音,又捏着手腕诊了脉,愈史郎忽略他所有的问题,只皱着眉啧了声:
“养了这么久,还是个病秧子。”
他的眼神斜过我妻善逸,落到榻榻米旁的宇髓天元身上,而后低头刷刷写药方,一边写一边说:“这么笨,池塘填了吧,免得又跌进去。”
“唉——不能填,里面还有莲花呢。”
我妻自知理亏,露出一个有些抱歉和讨饶的表情,他把自己落下的金色发丝挽回脑后,拉着愈史郎的袖子邀他多留几天,话没说完,世上唯一的小猫鬼跳出来,钻进了我妻善逸的怀里左右逡巡,找到一个合适位置,正襟危坐下来。
茶茶丸在各种意义上都是愈史郎的助手,他在这个间隙里站起来,和宇髓天元一起走出和室。
在廊外,他把药方递过去,身边的男人问:“会有用吗?”愈史郎目光笔直,并不看他:“治落水风寒有用,三天就能好。”
“那就是别的没用了。”一声叹息并不重,宇髓天元和他一起看向远月,夏日的蝉鸣死尽后,夜晚变得更加安静了,愈史郎开口:“如果他身体的某个地方烂了、坏了,我可以给他补,但要是心在呼呼漏风,什么医生也无能为力。”
“谢谢,谢谢你愿意过来一趟。毕竟是杀鬼人写的信……你也读了。”
“杀鬼人和鬼一样,都没有意义了。我只是不希望再多一个该活的人去死。”
宇髓天元笑起来,把药方揣进了袖子里。
初进鬼杀队时,和其他与鬼有着血海深仇的队士不同,这对他来说只是另一种谋生的手段,是另一个能接纳他的地方,杀鬼比杀人简单太多了。宇髓天元并不介意在死前注视鬼的眼睛或者不;倾听鬼的故事或者不;有或无都不会让他的心泛起任何涟漪,宇髓天元不够柔软,而超乎常人地血腥,但众人往往因为他花卉一般的容貌而忽略这一点。
无数的鬼、和不多不少的人死在他刀下,以至于到了此刻,他甚至觉得和愈史郎并肩而立于廊下是件如此寻常,寻常到荒诞的事。愈史郎的眼睛,和人类截然不同,面对不想杀的鬼,原来是这种感觉。他知道我妻善逸比自己善良太多了,因为他舍身也要保护祢豆子,他早就知道人和鬼不是非黑即白的东西,那么这样聪慧的孩子,恨不得以爱度化一切的孩子,在面对变成鬼的师兄时——看着那双烙进「上弦」二字的眼睛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剑士我妻善逸,想杀的、不得不杀的、该杀的,鬼。剑士我妻善逸,一刀捅穿的桃乡梦。
愈史郎还是住下了,也许因为他只在日间休眠,所以直到夜深,那个本该入睡的少年仍在他的门外探头探脑:
“去走走吧?这里的庭院很美哦。”
他端了茶盏,浴衣领口敞开透风,全然没有风寒病患的自觉,白天浸的水,他现在就忘了。愈史郎叹一口气,让他把茶杯放下,而后披上羽织,跟我妻善逸一起出了门。
秋夜沁凉,宇髓家的地界在城郊,夜晚十分安静,这是一种清晰地知道无物会来侵扰的安静,恶人没有胆量,而恶鬼已经歼杀殆尽,除了眼前这一位。
我妻善逸听说,有些人在经历战争后,会选择性将当时的记忆模糊、遗忘,但他却没有那么幸运,无论是在无限城中还是无限城外的一切,他都记得无比清晰。所以我妻善逸看着愈史郎时,也同时看到绊住自己脚步,不让自己离去的人间牵绊——哪怕,爷爷的声音近在咫尺,正在彼岸慈爱地为自己流着泪。
鲜少有人为我妻善逸流泪,而他却总是为了别人掉眼泪,惹他哭鼻子的事太多太多,落泪对我妻善逸而言很轻易,几乎是他除了眼耳口鼻外,用来感受世界的第五种感官。
只可惜,原来世上还有将他所有感官都刺穿,让他连眼泪都掉不出来的事。某种死而不僵的寒意勾住少年的后颈,他太年轻了,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是思念还是斩不尽的怨仇。所以我妻善逸喉头滚动,像拉着风筝线那样尽力去感受身边的愈史郎,就像当初在无限城中、奈何桥畔那样。
不知不觉,他们在夜风簌簌里走到了几丛野葡萄旁,善逸摘了一把,扭头问:“吃吗?很甜。”
出乎意料地,对人类食物并不拥有味觉的那只鬼伸出手,从我妻手中接过了几颗葡萄。他咀嚼着,像在品尝、容忍这仍然无法结束的人世。
他大概不该提到这个名字,但长夜漫漫,世上最后的鬼大概也不会再出手杀人,所以我妻善逸还是问了,他语气很轻,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愈史郎先生,在思念珠世小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身边的鬼神色如常,双眼中没有涟漪一圈一圈迭起,他只是像没听懂问题一样,疑惑地“嗯?”了一声。
“啊,因为我发现,我好像不知道‘思念’是什么感觉。”我妻善逸歪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双手叠在膝盖上,他努力寻找着措辞:“我是说,以前想念的人都是活着的人,和炭治郎他们分开出任务时,我总是很想念他们,但是我也知道总会重新见面,我会再见到祢豆子,再见到伊之助。我的思念就是迫不及待想跟他们分享我独自一人时的见闻。”
他的话一连串滚出来,但说话时的表情却仍然茫然,并且越来越茫然:
“可如果对方已经死了呢。”
“我没办法再告诉他了,什么都。无论是我的见闻,我的感受,我想对他说的任何话,都没有意义了。所以啊,这应该不是思念了吧,偶尔我会觉得,自己正飞在半空中,看着另一个自己不停地转圈,像是生病的蚂蚁或者蜜蜂。”
有时候农田里会出现不停绕着圈飞翔的蜜蜂、鸟,这种事愈史郎也听说过,生病的动物最首先的反应就是迷失方向,它们围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圆心头尾相衔不断回旋,直到力竭、坠空而死。
坠空而死。愈史郎感到自己仍然无限城中,在鸣女的乐声里,在狂风和雷鸣呼啸的半空中,紧紧抓住我妻善逸的身体,让他不要坠空而死。
葡萄酸甜馥郁的汁水被咽下,愈史郎扭过头,看着那双金黄黯淡的眼睛,终于开口:
“没什么不同。思念活着的人,或者死去的人,都是一样的。思念的意义并非一定要逐字逐句传达到对方耳中,我对珠世小姐的思念,只不过是我存在的意义而已,无论她在哪里都没关系,也不论,我们是否还会再相见。”
仿佛在陈述日转星移那样的寻常法则,愈史郎的声音平静,念到“珠世”这个名字的时候齿关也不打颤,葡萄藤的青气随着凉风逸散,他看见我妻善逸像是终于感到了冷,裹紧自己身上的浴衣。
在成为鬼之前,愈史郎曾经在学堂里就读,而我妻善逸的眼神,就像那些学堂里新来的幼童,懵懂天真,又闪烁着求知的光,他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没有对愈史郎的答案做出任何评价或提问,只是倾听着,直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男孩眯起眼睛笑:
“谢谢你,好像又多了解了愈史郎先生一些呢。”
“这种事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做。”永生唯一的好处是,他有了无限的时间可以用来浪费,哪怕是浪费在这种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上。人生太漫长了,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愈史郎用受人之托和于心不忍将它们填满。
“回去吧。那位柱……宇髓先生,大概在等你。”
像愈史郎所预言的那样,那个人坐在廊下,黑色羽织披在肩头。他的银发很少束起了,像被月神赐福过,垂在脸侧皎洁而冰冷。我妻善逸走过去,故意在稍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他弯下腰恭谨地鞠躬,像当游女时学到的那样,说:
“大人,我来了。”
宇髓天元啧了一声,回答:“你要说,‘我回来晚了’。”
鬓边垂下的几缕金发被指尖勾到耳后,我妻善逸学得很认真,又天生顽劣:
“夜露深重,我急着来见大人,木屐都跑丢了一只,所以来迟。大人可否原谅我?”
带着温度的羽织如同暖风天降,将我妻善逸包裹在其中,他被宇髓天元横抱起来,和服下摆紧贴小腿,男人从上往下俯视这位月夜赴会的痴情游女,趁他眼睛正惊怯地睁大,引诱道:
“要成为花魁的话,称呼很重要吧。像学过的那样,叫我旦那さん.”
现在的我妻善逸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容易羞了,他羞也只是半阖上眼睛,瞳孔斜瞥,不和宇髓天元四目相对,拽住和服领口的十指却收紧,指甲磨着宇髓的脖子,像小虫的口器,磨不破皮,反而让人痒。
“善子小姐不是要报复那个抛弃你的男人吗,要他后悔,要他夜不能寐,来,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像哄孩子那样的摇晃害得我妻善逸眼底发烫,旧事重提的伎俩更让他脚背都绷直,犹豫不决到夜雀都拖着长声鸣叫,终于还是想起了弹三味线时恨不得琴弦和宇髓一起灰飞的心情,我妻善逸歪过头,脸埋在男人的喉结旁,轻声咬牙切齿叫。
笑声滚在宇髓天元喉间,他抱着怀里的花魁小姐重新坐下,木屐被留在廊外,男孩的浴衣下摆露出白色足袋,和两截纤细的小腿,它们原本应该拥有惊雷般风驰电掣的神力,可此刻却那样脆弱易折,仿佛天命尽后便脱体,只留下曾寄居的人类躯壳,无法羽化而登仙。
没人会这样抚摸游女。
而宇髓天元一只手抚摸着我妻的脊背,手掌宽厚,指腹轻柔,他像抚摸自己刚出生的孩子那样抚摸蜷缩着的少年,从发尾到腰间。
月夜漫长,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我妻善逸仍然没有倦意,好像有什么难得可贵之处让今晚变得不同,可他想不明白。但他突然想起,口袋里还有摘回来的野葡萄,三两颗,带着晶莹夜露,我妻善逸把葡萄掏出来捏在手里,毫不客气往宇髓天元嘴里塞。
还好他此生的恩客不与他计较,“竟然这么甜啊。”一颗之后,我妻善逸点点头,他要抽出手指拿下一颗,但指节却被突兀地咬住了。
不深不重,只是上下齿合拢,宇髓天元咬着他的手指磨了磨,问:“痛吗?”
我妻善逸如实摇摇头,在宇髓松开嘴的间隙,他捡起最后一颗葡萄去喂,很快,合着迸出的甜酸滋味,他的手指再一次被咬住了,这一次宇髓天元咬得更重,犬齿几乎要陷进我妻善逸的皮肉里,再深一点,就要碰到他的骨头。
从很小的时候起,宇髓天元就多次濒死,在忍者世家度过的童年并不算童年,而是无休无止的炼狱,和一个无法逃脱的斗兽场。于是他先在兄弟姐妹的手下濒死,再是在对人对鬼的不同任务里濒死,无论是由什么武器造成的致命伤,热血快要流尽之时的感觉都是相似的——宇髓觉得自己变轻了,要飞向月宫或仙岛,将尘世的一切都丢下。
可每一次都有什么锁住他的脚踝,从某个部位蔓延开来的疼痛让肉体重新沉重起来,只有剧痛,让他不得不低下头,之后才是哭声、牵绊、信念。但疼痛,才让人脚踏实地地与现世紧紧相连。
可无论宇髓的牙齿怎样越来越深地刺入皮肤,我妻善逸都没有挣扎。他的眉毛蹙起来,问:“怎么了?”却仍然没有收回手,只是任由温暖的锐痛从手指一路枝蔓丛生,钻进身体。
宇髓天元看着那双眼睛因为疼痛而浅金色荡漾,发现自己很想念我妻善逸泫然欲泣的样子。
“把你吃下去好不好?”
他含着那根终于有了温度的手指,舌尖舔过齿印,吐出来,接着去吻我妻善逸的掌心、手腕,蜿蜒向上,再吻他的锁骨浅湾似的凹陷,最后张开嘴,犬齿贴着赤裸的、脆弱的颈脖,像恶兽嗅闻着猎物的甜香,垂涎欲滴。藏进身体里,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就永远不会消失、不会被月色引诱着升空,直驾九天上。
“……嗯,好啊。”
我妻歪着头颅,仿佛已经放弃这副身躯,他让自己脆弱的咽喉在男人齿下咫尺徘徊,浅淡地微笑着。留下了深深红印的手抬起来,爱怜又感激似的,抚过宇髓天元的脸颊。
五、
直到晨光终于从东方的远天射下,困意才迟迟将我妻善逸席卷,他睡在宇髓天元的部屋,角落仍然放着那盏金鱼灯。久违地,在日光明朗时酣睡的我妻善逸,没有离开宇髓家。
少年的睫毛平静,金发洒落在深红的褥间,面目如此安宁,仿佛从没有夜深时离开过这里。
他睡得错过了愈史郎的道别,转醒时,室内已经搭起了被炉。我妻善逸裹紧和服走出院外,发现黄昏的天已经比夏季时要冷得多,宇髓和女孩子们在围炉旁烤橘子和红薯,善逸走过去,钻到小小的缝隙里,也和她们一起伸出手烤火。
雏鹤扭过头,明亮的火光里,她瞳孔的色泽和天元很像:“醒啦?善逸君睡得好吗?”
“嗯。很暖和,睡得很好。”他笑着回答,须磨从另一边手忙脚乱递过来刚烤好的蜜薯:“吃这个!这个好啦,快快快,接住!”红通通外皮皱起的小薯,散发出流蜜的甜香,我妻善逸连忙伸出手,没想到刚烤好的红薯像块小炭,两个人一起手忙脚乱地低呼起来。
被夹在中间的宇髓天元叹了口气,说:“摸摸耳朵,急什么,来,摸摸耳朵。”
一左一右被烫到的两个人同时指尖摩挲起耳垂,发出“嘿咻嘿咻”的轻声,那只蜜薯被宇髓天元接手,他把皮剥下,递给我妻善逸,男孩伸手接的时候才想起来:“唉?分着吃吧?”但宇髓摇摇头,另一只手来揉他的头发:“你睡着的时候我们已经吃了很多了,很香甜哦,尝尝吧。”
这个冬天和我妻善逸曾经历的任何一个冬天都不同,让他的皮肤都因为过分暖热而刺痛。
他觉得自己在等待一场雪,可是当初雪真的摇摇簌簌落下时,我妻善逸甚至没有注意到天地已经变白。雪花坠满他金黄的发顶,在他踮着脚逗山雀玩的时候,偶尔,我妻善逸会想起被自己放野的啾太郎,想它冬春四季愉不愉快,虽然直到它拍拍翅膀离开,我妻善逸也不是那个能听懂鸟雀言语的人。
细雪沉默而灵动地扬扬洒落,男孩抬起头,眼神茫然,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去接雪。
宇髓天元在更远一些的庭院角落注视着他,少年不自觉转起了圈,白雪沾湿了他的睫毛,碰到他微微张开、桃红的嘴唇时,又融化成一滴泪般的凉水,被他饮下。
他看起来近乎透明,仿佛一页清脆的糯米纸,笔杆一捅就会被洞穿。
那些夜行没有消失,即使宇髓天元发现日出后入睡的我妻善逸不会梦游,但只要他在夜晚时闭上眼睛,不久后,他便仍然会爬起来,向着桃山去。
我妻善逸睡得越来越少,入睡的时间点越来越纷乱,他很憔悴,这谁都看得出来,并且不是一种能用锦衣玉食养回来的憔悴,越精工绮丽的丝织裹在他身上,越让他看起来苍白,像血已流尽千万次。
可宇髓天元始终没能开口说过:
醒来吧,留在这里吧,不要回去了。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宇髓家的初雪一直到夜深还没停,庭院里的石山池塘、花木枝桠都被浓白覆盖,宁静的夜色下,雪层完整,一个脚印都没有。不论是人的木屐,还是鼠与雀梅花般的趾甲。
和纸上印出悠悠昏黄光线,非常轻微地摇动着,宇髓天元推开门时,如预料中地,看见仍未入眠的我妻善逸转过头来,神色空白。他已经有许多次夜深时强撑着不睡,等待天空泛起鱼肚白才躺进被褥中了。
我妻善逸什么也没做,只是双手抱膝,静坐在枯夜里,可哪怕有鱼灯陪伴,也显得寂寥。
“你可以来找我的,就在隔壁。五步路而已,你的步伐,也不过六步。”
被咽回去的叹息附着在词句上,宇髓天元盘腿坐到我妻身边,觉得是自己身上的雪气让对方瑟缩了一下。
“为什么不肯睡?”
这也不是个该问的问题,牵扯太多细密的隐痛,也固结着一些连宇髓天元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的病症。可即使没有方法、无能为力,他也终于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个瞬间,他没有料想到我妻善逸真的会回答。
“下雪了,回桃山的路很冷。”
金发的男孩微微侧着脸,露出一个微笑,既不强求,也不虚伪,他用自己的无力里最奋力的动作笑了一下,目光平静,双手握住宇髓天元未断的那只手,说:“真是抱歉,一直以来让宇髓先生也受累受冻了。”
随着颔首的动作,暗金色发丝流下来,缠住宇髓天元的手臂,仿佛仍然蕴藏雷电的力量,蜇得他剧痛。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啊。真不明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到了现在还在对我说抱歉,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我妻善逸,我给你买一盏新的灯吧,那盏已经破破烂烂了,旧了、坏了,扔掉也没关系。”
他任由自己的右手被握住,另一边断口整齐的残臂只是垂在一边,宇髓天元长相太过浓艳,以至于哀伤时变成一种凄美,他接着絮絮地讲话:“去灯会,去祭典,想去哪里我都会带你去的,善逸。下雪没什么大不了,我不觉得冷或者疲惫,去哪里都可以。”
“很冷。”
一只手浮在他脸边,我妻善逸用指背抚摸着宇髓天元的侧脸,他认真地睁大眼睛,毫不动摇:
“外面真的很冷,你看,你的脸冷得像冰一样,肯定冻坏了。现在出门的话,明天一定会生病的。”
他动了动身子,变成一个双腿折叠的跪姿,把自己的被子拉过来,也裹住宇髓天元的身体,像个柔情无限的新母亲,语调温柔又疲惫,似乎在讲故事哄孩子入睡,又似乎只是在毫无意义地喃喃自语:
“以前师父总是让我多穿点衣服,冬天的时候。但即使穿得很多,四肢都变成气球了,却还是会生冻疮。”
“因为山上有好多杂事要做,并且训练也不能落下,所以两只手都变得又红又肿的……但是师父真的很厉害,他会用桃肉和蜂蜜做成药膏,让我涂在手上。”
讲到这里,善逸的表情像融化了一样,低着头慢慢地笑,他不知觉弯曲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已经没有冻疮了,也没有任何遗留的疤痕,但他却仿佛仍然能看到它们。
“本来想跟师兄分着用的,师父虽然只做了一瓶,但他肯定知道我会拿去给师兄。可是呢,狯岳把药打翻了,看起来很生气。”
“真讨厌。”
在被窝里,我妻善逸又撑着身子动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团,他沉默了片刻,才把下巴搁在膝头,接着说完:“原来他那么早就开始生气了。”
“虽然我还是把药膏捡了起来,但用完冻疮还是没好,所以我想,只要生活在桃山,就永远会被冻伤。不过没关系啦……我不在乎啊,这点小事可以忍受,我可以做到的,什么都没关系。那可是师父亲手做的,珍贵的东西,治不好我也没关系,一点点痛和痒,我怎么都会忍下去的。”
他没有发觉自己的语速越来越快,也没有发现自己把同一句话翻来覆去讲了好几次,我妻善逸很久没有眨眼,只是宇髓天元已经回暖的左手捧住他的脸——
“不要再说没关系了。”
那只手像一只小小的瓷碗盛住我妻善逸的脸,也盛住他的眼泪,宇髓的拇指沿着泪痕抚摸,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哭了很久了。
直到眼泪积蓄成我妻善逸曾经打过水漂的一条小河,宇髓天元曲着手掌,珍惜地捧到他眼前:
“不是没关系啊,善逸。你看。”
你能看见泪池中自己的倒影吗?
你能看见每一滴向内倒流的眼泪,都在灼伤你吗?
你能看见天命的诅咒已经离去,从此你的眼泪可以只为自己流吗?
我妻善逸仰起脸,茫然地伸出双手,去抚摸脸上蜿蜒的泪水,摸到源头处那双金黄的眼睛,似乎没那么痛苦的旧伤在同一瞬间悉数苏醒,他感到手背和十指都痛痒得像蚁群侵蚀,从那儿开始,全身的皮肤再度在剧痛中撕裂,手臂、胸口、腰腹、脊背、他的腿、他的脖子、他的五脏六腑,一道绳索似的窒息缠住他的颈脖,少年第一千零一次既成为屠戮的刽子手,又被扑面而来的片片回忆利刃般凌迟,师父剖腹了,师兄死在眼前,桃山不再,他没有归巢了,全天下每一颗最甜美的桃都变成死胎说他是凶手,本来它们可以诞生在最温柔的连理枝上,被吞进兄友弟恭、同心同德的口。可没有,他没有做到,他愤怒而疼痛,恨水不休,所以他被罚,共刎颈。
我妻善逸尖叫起来,双手捂住了脸,婴孩般痛哭起来。
门外月下雪色仍然冰凉而皎洁,另外几间和室也亮起灯,和熹微的红色金鱼遥相呼应,宇髓天元背对着门,挡住偶然几片飘来的雪花,他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一整夜,不停擦干我妻善逸的眼泪。
六、
灶门家写信要来拜访。
宣纸上字迹娟秀,信尾有一大团红渍,像简笔画出的动物。
善逸从约定之日的三天前就开始翘首以盼,在门口踱来踱去,又踮脚往墙外望,留下一长串蜿蜒又缠绵的脚印。
真到了那个日子,他又忙里忙外,一定要自己捏饭团接待,几个人围坐在炉火边,梅干和紫苏叶渍过的咸香被炭火一蒸,让整间和室都萦绕着安抚人心的温暖气息。
牧绪和雏鹤包得又快又好,然而须磨捏的每一个都东倒西歪,善逸表情认真,他面前的那几个饭团虽然没有倒下,但形状奇怪,一点也不规整。更有甚者,某位天元大人坐在一旁,既不参与劳作,还要捣乱,随意地将饭团馅料当零食放进口中,“啪——”一下,我妻善逸两指拍在他手背上,可惜不痛不痒,姿态慵懒的男人只是斜眼笑着:“老板娘怎么还打人啊,早点倒闭,回家嫁人吧。”
他恨不得把宇髓天元赶出去,让他充当庭院里的雪人,但大家一跃而起的笑声又将这点嗔怒融化,我妻善逸把装着味噌小鱼和红豆泥的瓷碗拿到另一边,从鼻子里颇有气势地哼声。
于是灶门家的长男推开门时,正看见我妻端起饭团小店老板娘的架子。
木门只被拉开一条供一人通过的小缝,很快又关拢,不让身后的风雪跟上。
他看见善逸的金发在灯光下熠熠明亮,已经长长许多,和他一样。
不知是因为众人的调笑声太热切,还是他的听力不再像从前那样警觉,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我妻善逸没能听见脚步声。直到那个人坐在了身边——炭治郎微笑着,熟练地把手伸向米饭和海苔,像本来就应该属于此处此刻——一个饭团很快在他手中成型,形状漂亮又油润,和他在柱训练时无数次为大家捏出的那样。炭治郎没有说话,而且目光灼亮,专注地将一片海苔撕成碎条,沾到饭团背后,像个小小的闪电。
“要不要把头发扎起来?”
——也说点久别重逢的话吧。
“那样就不会阻碍你的动作了,会捏得更好哦,善逸。”
——也展现点除了永恒的温柔之外,别的神情吧
他扭过头来,和睫毛颤抖的我妻善逸视线相接,两枚风铃般的耳坠敲出与心跳和鸣的脆响。
那个满满当当、包进过多馅料和私心的饭团被放到我妻手心,沉甸甸的,不知为何,这让他突然感到无比饥饿。
直到此刻,炭治郎才转过脸来,双掌合十在膝头,向这座宅子真正的主人鞠躬,无比妥帖地问好:“好久不见,宇髓先生,须磨小姐、雏鹤小姐、牧绪小姐。这几日要叨扰府上,非常感谢你们对我和祢豆子的邀请。”
他抬起头来,又重复一遍: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少年额头上的红纹在灯光下覆上一层浅金色光泽,向来显得不像一个伤痕,而是一种神谕。
宇髓天元拍了拍炭治郎的肩膀,然后指向新被捏出的饭团,说:“那个,也太明显了吧。”作为柱训练的第一个老师,他那时没那么多时间管理队员之间太多的琐事,只知道他们经常央着炭治郎开小灶。
一旁牧绪补充道:“对啊……一眼就能看出来吧。其他人没发现过吗?那个带着野猪头套的队员,也没发现过吗?”
“一次也没有哦。”像在说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炭治郎笑着,眼神发亮。
“哎——?”
其他四人异口同声,拉出长音。
然而案件的受益人并没什么好狡辩,我妻善逸双手捧着那个饭团,正像松鼠一样大口咀嚼。大概是炭治郎身上的气息让食物变得更加诱人,他不动声色挪近一些,一句话不讲,埋头一口又一口,大有让主犯承担所有罪责的打算,完全忘却了这本来是自己该要精心招待对方的场合。
他们终于回到和室,等待在这里的女孩转过身来、如约而至地转过身来,祢豆子发间的浅粉色发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她像她的哥哥那样眼睛明亮地笑,说:
“最近过得好吗,善逸君。”
兵荒马乱的战后,迎头浇下的死别,一切都裹挟着他们脚步匆匆,于是我妻善逸根本没来得及好好看清变回人类的祢豆子。她眼中浅樱色的水波流转,花瓣做成的船那样、盛着善逸,轻轻慢慢摇晃。
凄厉的鬼纹再也不会出现了。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我妻善逸不由自主地膝行过去,伸出了手,又缩回来,但祢豆子先一步抓住了他,让他的手掌覆盖在自己脸颊,小动物那样蹭了蹭,接着,是曾经长出凶恶犄角的那里,祢豆子语调轻盈又确凿:
“是普通人类哦。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女孩圆润的指尖在空中划出弧线,又落到我妻善逸颈间,曾经鲜红的雷纹盘桓于此,那样惨烈,仿佛永远不会愈合,可现在——祢豆子的指腹摩挲着,在炉边烤得暖热——她看不到、也摸不到那些伤痕了。
“善逸,太好了呢。”
她的手落下来,手背贴了贴男孩的,小指勾在一起,没有松开。我妻善逸拉着她,撒娇似的摇晃,轻轻声线重叠:
“嗯,真是太好了。”
那头金发没有再披散下来过,有时候是祢豆子,有时候是炭治郎,他们每日交替着给善逸编发,大多是一些简单的样式,祢豆子的手没有哥哥那么巧,所以哪怕借来发饰再戴上,也还是看起来有些笨拙。但炭治郎却只需要一条红绳,就能把我妻善逸的头发编得很漂亮。
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总是让他困倦,他们小声地絮语着,有时候会想到甘露寺前辈,有时候像摘下一串葡萄,连带着想到所有在战时死去的人。我妻善逸在昏昏欲睡间仿佛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并不显现出死者与生者的区别,唯一的异样只不过是,我妻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心音,无论多么尽力。
这时候,他会仰着头往后靠,一直靠到炭治郎胸口,被打断动作的人并不生气,仍然认真地低头看他,“咚、咚、咚……”善逸小声重复着自己听到的声音,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听见炭治郎的心在跳,强大的、热焰一般的、烈阳一般的,心跳。
然后他才能告诉自己:我们还有时间。
他甚至希望能被炭治郎能灼伤,留下痕迹,就像他明白为什么宇髓天元要咬伤他的手指,因为在人间留下的印记,就是隔绝亡者与灵河的旗幡。但我妻善逸张开嘴,却只说:
“出去走走吧。炭治郎,我想去堆雪人。”
虽然有些抱歉,但他还是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悄悄和炭治郎一起溜出了门。雪势不大,他们走着走着来到春天时还长满明黄色酢浆花的河边,水面结了冰,明亮通透。我妻善逸扭过头去看炭治郎,少年的脸颊和鼻尖变得红彤彤,一双眼睛比反射的雪光还要明亮。他明明比自己还小一岁,却总像个兄长,比如此刻——炭治郎伸出手,抓住我妻善逸的胳膊,力道一点也不轻,安稳而执着。
“小心摔倒,薄雪最滑了。”
可我妻善逸偏偏要甩开他的手,在炭治郎发怔的一瞬间,他做了个鬼脸,向前跑去。雪花纷纷扬扬,山与水与花木都银装素裹,让那头金色的长发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出门前,他的头发还被好好侧挽着,低垂在颈边,如同一丛小小的万寿菊。但我妻善逸奔跑起来,一边向前一边扭过头来对炭治郎笑,他的头发跑散了,绑发的红绸在雪风中飘起来,只一瞬间就迅疾绕成蛇龙般的游形。炭治郎缓慢地、深深呼吸着,在其他感官都失灵的此刻,他闻不到、善逸听不到,所以只能看向彼此,红发的少年终于向前一步,跑起来,他伸长手臂,抓住了空中那条飞舞的红绳。
越往前越是雪坡,但我妻善逸不在乎,他撒着欢大笑,一次又一次叫炭治郎的名字,发尾和羽织下摆一同转着圈飞旋,等到他注视的人跑到他身边那瞬间,我妻善逸终于向后一扑空,仰面摔进了雪里。
厚雪柔软,他看到白色迎面落下,又看到炭治郎低垂的目光,“都说了吧……”温柔的语气让我妻善逸几乎以为春天再次来到,河水开始消融流淌,在暖洋洋的春水河里,炭治郎会牵住他的手,不独身跨向彼岸,也不将他抛在人世间。
少年翻了个身,傻傻地仰着头大口喘气,另一个男孩没有伸手把他拉起来,而是弯腰蹲在他身边。我妻善逸安静地喘了一会儿,感到世界寂静安宁,只剩下他和炭治郎两个人而已,然后,他眨眨眼,把睫毛上的雪粒甩落,说:
“躺在雪里好舒服啊,我有点困了。”
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比常人更高的体温几乎瞬间就钻进皮肤,炭治郎低头盯着他,像盯一个极不乖巧的幼童:“这可不是睡觉的地方。”他伸出双手,把我妻善逸抱起来。
不远处树冠茂盛的冷杉盛住雪,在树下圈出一片空地,已经不是雪地里了,但我妻还是不肯起来,他被炭治郎放下,于是找了另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头枕在对方的大腿上。
看着耳坠摇动的红影,我妻善逸真的昏昏欲睡。他想起他们一起说过的无数次晚安和早安,那些夜晚如此平凡,却如此无法回溯,原来一个呼吸重叠的夏至凉夜只会发生一次,他急迫起来,又去握炭治郎的手,炭治郎递过来的是仍然完好的右边手臂,会勾起手指,反过来安抚金发的男孩。
“你知道吗,在蜘蛛山那次,我真的很生气。”
“嗯,我知道。”
“我说啊……你们明明可以多劝劝我吧,或者说‘没有你就不行’、‘想要你陪在身边’、“大家一起面对吧”这样的话,我就会去了哦?”
“是啊,善逸只是在等我们先开口吧。”
炭治郎捏了捏他的掌心,轻声说:“对不起。”
没有别的解释、理由,或者附加条件了,他只是像要把我妻善逸融化似的,用指腹抚摸他的手心。
“……不原谅你。希望你背负着这份罪恶感一直到老。”
男孩撇开眼睛,嘟囔着,感觉雪气逐渐沁进了眼耳口鼻,他不想和炭治郎对视,他什么也不想看见,无论是诅咒,还是遗憾,还是坦然,如果可以,我妻善逸只希望炭治郎能对自己说谎,说他会在英雄的一生结束后,变成普通而善良的老爷爷。哪怕不在自己身边,哪怕再也不会见面,我妻善逸也只有这个心愿而已。
“好,无论我去到哪里,都会怀揣着这份愧疚。不过,果然还是希望善逸能原谅我呢。”他眯着眼睛笑了笑:“啊……真不希望你以后想起我来,会想起一个把你抛弃在山口的男人。回忆,是有限的呢。”
薄得透水的双眼因为这句话一瞬间汇起泪潭,我妻善逸目眦欲裂,伸手去挡住炭治郎的嘴,他咬牙重复一次:“抛弃?”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压到他胸口,让血液沸腾跳动起来,一种剧痛怦怦颤抖着要从喉咙呕出,把整片雪原都染红,我妻善逸手掌收紧,像杜鹃啼血一样开口:“不要说这种话,炭治郎,你收回去!快点,不许说……”
被三缄其口的少年没有挣扎,任由善逸的手指在他脸上勒出红痕。雪籽仍然宁静,絮絮洒落,他撑开羽织,把我妻更紧地搂进怀里,共渡体温,分走他的战栗。
炭治郎动作很慢,一根根让逐渐脱力的手指落下来,再重新握住,他注视着我妻善逸,隔着泪雾四目相对。终于,炭治郎开口,像个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的男人那样郑重:
“善逸,等到那一天,就拜托你了。”
仰躺在他膝头的男孩眼泪向下流,金发向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奋力呼吸着,在独活的苦痛中痉挛挣扎的口。
“祢豆子也,伊之助也,还有你自己也,全都拜托了。”
在这一刻,炭治郎的耳坠停止了摇动,和他的目光同时,万千留恋地凝固在此处雪地。他单手捧着我妻善逸的脸,像是祈求,又像是宽容,咸涩的泪水滑过指尖时,炭治郎想,他真是无数次品尝到了善逸流泪的滋味。
又苦又咸。
晶莹而惹人怜惜。
怎么揉也揉不干的泪眼旁,炭治郎的手掌停下来,不近不远,托住我妻花枝将断般的颈脖。
“我知道善逸会做得很好的,就算不好也没关系,做不到也没关系。善逸,其实我也拜托了宇髓先生好好照顾你。”
膝盖上的重量那瞬间突然消失,只属于我妻善逸、只能被炭治郎分辨出的香气扑面撞来,他双臂扣紧,死死搂住眼前的人,眼泪滚烫,掉进炭治郎的领口。我妻善逸终于痛哭失声,哭得口齿模糊,说:“我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
炭治郎全身的力气都卸下了,任由善逸推着他往后倒,宽厚的树干在这个冬日托住他们,在广袤的天地间,庇佑他们。
也许善逸哭时他不该笑,可炭治郎仍然微笑着,手掌慢慢抚摸我妻善逸的头发,哭吧,哭吧,他低声说,大滴大滴的眼泪好像要将他淹没了,可如此温暖,让炭治郎觉得此刻没顶也算终得善终,像唱着哄睡的童谣,男孩轻声低喃:“好孩子,好孩子……善逸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呢。”
いい子
……
いい子
……
いい子
……
有什么抚摸在他发顶,我妻善逸记得是炭治郎,记得炭治郎在雪地里抚摸自己,在各自都重伤的任务后,温馨昏黄的蝶屋台灯边抚摸自己;可他又记得好像是宇髓先生,花街人头攒动,宇髓搂住他的腰把他重重拉回怀里,揉他的脑袋,第一个深夜,无数个深夜,宇髓天元的体温很高,让我妻善逸觉得自己从发丝到脚尖都融化成一口小小荷花池;抚摸着金发的那只手没有停下,缓慢、爱怜,一点点把金色也抚去,天命褪去,我妻善逸抬头,看到桑岛正抚摸着黑发的自己。
七、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清晨明亮的雪光铺陈在庭院中,少年缓缓地呼气,他睡了一整夜。
我妻善逸一动不动,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雪花飘落,树梢扑簌的声音。天地净白,这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听,而是和这座院落、这方山野与屋宅太过熟悉,以至于他清晰地知道门外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发出怎样的声响。
——他意识到,哪怕五感尽失,这里也会包容他,像包容一只被惊雷打过的小小雀鸟。
和服放在被褥旁,我妻善逸认真地一件一件规整穿好,他推开门,吸入第一口凛冽的冰霜。
作为客人的灶门兄妹住在左侧厢房,于是他先去厨房打了水,和雏鹤小姐一起煮汤、准备早饭,然后端着红木食盘去敲客人的门,却根本没把他们当客人,三个人一起吃饭吃得乱七八糟,他夹了祢豆子碗里的小鱼,又分走一颗炭治郎的红豆团子,差点要跟他们二人一起合掌说感谢招待。
回院子里时遇到须磨,善逸帮她解了一支难缠的发簪,女孩瘪着嘴说果然还是不适合短发,送给你吧,善逸君。那支簪子是银质,坠着暗红色流苏,摸在手里触感润泽。他摇摇头,又还回去:虽然很喜欢,但我也用不到了。
日头摇摇晃晃,终于换成弯月。几盅温酒把围坐在一起聊过往、聊鬼舞辻无惨、聊亡者与扫墓、聊明年要不要新种几棵玉兰树的人全灌醉,各自脸颊晕红地回到房间,在月色下挥手道别,说明天再见。
障子门被推开时,宇髓天元像早有预感似的,隔着不远的距离和我妻善逸目光相交。
他似乎没有喝醉,身影并不摇晃,一支玉竹那样站着;又像喝得很醉,酡红缠绕在脸颊、眼尾、顺着颈线一路漫延向下,瞳孔里,有什么动荡的东西在翻涌。我妻善逸终于开口:
“我要回桃山一趟。”
于是宇髓天元明白那不是酒意。
“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少年微笑着,摇了摇头。
也许话说到这里就好,但银发的男人还是心有白兔,惴惴蹦跳着。
他抬头看向我妻善逸,幽蓝的夜色下,男孩的面孔正好将月亮挡住,因为背光,宇髓天元甚至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亮汪汪的银光沿着他的身体一路淌进和室,泪痕一般,融化的风霜一般。
“天亮之后,会回来吗?”
多么执拗的四个字,纸门边的人轻笑一声,像尊小小的玉像点了点头,我妻善逸回答:
“好呀。”
走过一步,足迹刹那就被掩埋,我妻善逸衣衫单薄,长发飞扬。
他终于来到他的桃山,他曾经的家巢。那片桃林在厚雪里安静又冰冷,一颗桃都没有了,连清香的甜气都被雪雾吹散,仿佛那儿从来没有长出过一颗他和师父分着吃的桃、也从没长出过一颗被狯岳砸到他后脑勺的桃、更没有那无数颗和他一起被留下,游魂般徘徊在世间的蜜桃。
夜色下几座屋房显得那样嶙峋,和他们一起,在那场大战里筋骨寸断。
我妻善逸张开双臂,对着空旷的桃山大喊:
“对不起——”
“明年——我不想再吃桃,卖桃了!我摆在墓前的,有那么多——!你们应该也应该已经吃腻了吧!”
下一刻,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砸在雪地上,“咚”一声、又一声、再一声,肉身敲梵钟,五体投地三叩首。直到额角涌出鲜血,将屋门前的雪地染成桃红色。
我妻善逸起身,胡乱地抹了把脸,让血和薄雪将五官覆盖,接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普通小刀,既不能用来杀鬼,也不能用来行刑的小刀,只足够斩断一些柔软之物。那把刀被举起来,动作利落,毫无犹疑,刀刃划过颈侧,拉出一条红线——
那束扎成侧髻的金发,被悉数斩断。
男孩狂奔起来,他知道过冬的木柴在哪里,知道房梁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知道自己在哪里爱过这一切、恨过这一切,我妻善逸几乎是在起舞,无数木材被他搬来堆成小山,在沉默的旧屋中,此刻神明也偃旗息鼓,最后——他屏息凝神,想倾听亡魂的声音,但。
不必了。
握在手中的金发和火柴被一起扔进木堆,只一瞬间,火舌汹涌升空。
它舔舐着、摧毁着一切,我妻善逸发丝垂落,大口呼吸,烈火如同山崩,势不可挡地为少年断后。
他千疮百孔又断首的回忆终于变得无比明亮,我妻善逸笑起来,在下山之前,他看见那件黄色羽织安静躺在旧褥上,浸满泪和血和清清楚楚罄竹难书的委屈,轰隆一声,房梁砸下来,雷纹烧成灰烬,狂舞着,赎一分罪。
山阶漫长,可我妻善逸却像天生地养灵巧的神鹿,他用不是杀鬼人的,而是少年善逸轻快的双腿飞奔着,吸进夜雪,吐出灰烬,房屋燃烧时吱呀作响的爆裂声如同新春爆竹升空,我妻善逸没有回头看烟花。
桃山在火中悚然的高影摇摇晃晃,如同贴在天幕上的一片金箔,也贴在我妻善逸此生所有的伤口之上。他从前以为自己被绮丽的、华美的金缕衣裹身,终有一天能和自己爱与慕的一切共同赴月登仙,可那双垂怜的手只轻轻抚摸他头顶一两年,掐住他的脖颈三四次,就化作漫天金粉倾盆,在这场山火里一边燃烧,一边雨落,将我妻善逸浇透了。
他化为灰烬,齑粉被金雨一融,亮闪闪、脆弱明丽地笑起来。
桃山啊桃山,我们此生再不相会、永不相会!渡河边的人啊,不必等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