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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零年 正月初九】
在一辆摇摇晃晃的大巴车上，一个小男孩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呆呆地看向窗外。那是刘阳第一次离开河南，在母亲的陪同之下，坐上了前往淮北的巴士。
半年前，施老师来到他家，说他是一个打羽毛球的好苗子，问他父母愿不愿意送孩子去隔壁安徽队的于教练那边去学习羽毛球。父母还没回答，刘阳就一个劲的说“我要去。”七八岁，狗都嫌。父母也只好答应。
近四个小时的车程，第一次出远门的兴奋终究还是没能抵过困意。“阳阳，到了，快下车。”母亲轻轻将他摇醒。
基地门口，于教练已经背着手等着了。和母亲简单寒暄几句后，接过刘阳背着的行李，边走边介绍：“咱们先去宿舍放行李，被子什么的，提前帮你准备好了。一会是体能课，你直接参与训练，快速适应一下。”
寒风刮着脸生疼，刘阳的困意已经跑了一大半了。隐隐约约兴奋占据了他的大脑，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刘阳，这就是你的床铺”说着于教练把包挂到了床头，“上铺比你早来半年，你有什么不熟悉的可以问他。”于教练看了眼刘阳母亲，似乎是看出了母亲眼中的担忧，打趣道：“你俩都姓刘，搞不好是本家呢！那孩子自来熟，人来疯，见到你就知道了。”顺势摸了摸刘阳的脑袋：“走吧！训练去！”
操场上已经站了两排和他差不多大的小朋友。“这是新来的同学，未来，他将和咱们一起训练”，教练把刘阳拽到跟前,“来自我介绍一下。”
“大家好，我叫刘阳，今年七岁，来自河南漯河，很..高兴..认识大家。”刘阳声音越说越小，尴尬地挠了挠脸，给教练逗笑了，心说：“老施不是说这孩子很吵吗？怎么还羞涩了。”
“好了，刘阳，你站到第一排最左边去。”
“嘟——”哨声在刘阳耳边散开，他才从自我介绍的尴尬中回过神来，顺着教练手指的方向进入队列。
“人都到齐了，说一下训练内容，下午是耐力训练，训练内容很简单，一个小环城。”话音刚落，于教练伸出右手握拳。“以中间为基准，向左向右散开，左右保持一臂距离。”
刘阳一脸懵逼，不自觉嘀咕了一句：“小环城是什么？”
旁边的小孩听见了，拿侧平举的手戳了戳他：“就是绕咱基地跑一圈，跑半天。”
“什么！半天！一直跑吗？” 刘阳突然提高音量，吓得对方在嘴边比了个1。
“嘘，小点声。嗯，一直跑。其他的，我晚上告诉你。对了，我就睡你上面，我叫刘毅。”说完，重重地眨了下眼睛，笑了一下。
刘阳胡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企图让自己冷静。“应该是还没睡醒，听错了。嗯，一定是。跑半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刘阳心想。虽然身体跟着口令做着准备活动，思绪却一点点开始飘远。“原来教练说的那个孩子是他呀，我俩名字还挺像的……笑嘻嘻的，感觉还挺热心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好神奇的眼睛，长的和流氓兔似的……个子小小的，也不知道打球水平咋样，想打场试试……”
“嘟——”集合的哨声又将刘阳的思绪拉回。
“向右转，齐步走，走到大门口停下。我骑车带路，你们跟在我后面跑，需要水的，来车上拿；外套要脱的，放到车前面。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刘阳混在大家中间，小声嘟囔了一声。
“嘟——”，又是一声哨声。
小环城开始了。十几个七、八岁的小朋友跟在一辆电瓶车后面，一个接着一个。正月的淮北，温度并不高。即使是下午三点这个温度最高的时间，也只有0 ℃上下。跑起来的寒风如刀子般刮着刘阳的脸。
疼。
寒风激活了刘阳因为舟车劳顿而沉睡的所有感官，对周遭新事物的兴奋和纷繁的思绪被迫随着寒风褪去。刘阳的注意力回到了当下，眼睛盯着前方，跟着教练的电瓶车跑了起来。当注意力集中在每一次鼻吸嘴呼的节奏和每一次脚尖点地的感觉时，风好像也没有那么寒冷了，身体也一点点暖和起来，慢慢的，进入了一种心流，很舒服。但很快，这种舒服的感觉消失了。最先变化的是呼吸，稳定的三步一呼的节奏已经控制不住了，变成了狼狈的急喘，毫无体面，贪婪的向外界索要氧气去维持体征。渐渐的，脚下轻盈的感觉也消失了，每一次摇臂和抬脚都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再坚持一下，再熬一熬，必须要跟上大部队呀。”刘阳小声的鼓励自己，但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逐渐减慢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后的小伙伴一点点超过自己。最后连前面教练的身影也在一点点模糊，这一刻刘阳的意志力薄弱到了极点，想回家的念头再也压抑不住了。
“你没事儿吧？”清亮的童声像是一粒石子，砸向了刘阳疲惫的神经。刘阳回过神来，闻声看向了那个长的和流氓兔似的小孩。刘毅看他没有回答，以为没听见，拍了一下他，继续追问 “你没事儿吧？”刘阳其实想回答的，因为急速的呼吸，咽喉充血，里使得他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没办法，只能轻轻的点了点头。
“你确定？”刘毅看出了他的逞强，偷偷凑到他耳边说：“你要是跑不动，我可以带你抄小路的，我是本地的，土生土长，路很熟悉的。你跑不动，别勉强呀！感觉你要跑死了！”
刘阳无语。在自尊心的驱使下，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声音“我可以的。”但是下一秒，人已经因为脚软打了个踉跄，差点倒地了。这下思想彻底滑坡了，说：“可以吗？会被教练发现吗？”
刘毅笑着学着动画片中的动作，吹了下刘海，扬起下巴说：“反正咱们已经在队伍的最后了，教练发现不了的。你跟着我跑吧！”
刘阳半信半疑的跟在刘毅后面，一开始还是柏油路后来是石子路，最后越跑越偏僻，甚至跑到了一个居民区。两个人在两栋旧楼之间奔跑，在自行车、花盆、衣架等杂物的缝隙中穿梭。穿梭中，刘阳好像已经忘记身体的疲惫，甚至已经忘记了现在还在训练。他感觉自己是在和小伙伴在 “秘密基地”探险又或者是躲猫猫。当老家发小的身影和刘毅的笑脸融合时，刘阳第 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一见如故。
“没路了。”刘阳指着前面那个小平房，一脸担忧的说到。
“翻墙会吗？”刘毅问。
“哈？”刘阳呛了口水。努力平复了咳嗽后说：“会”。
“那就好！”话音刚落，刘毅腿一蹬墙面，双手抓住墙边，翻身跨坐在墙头。开始向他招手，喊到：“快上来呀！你别说，现在这个时候夕阳还挺好看的！”
刘阳看着刘毅下垂的眼睛，突然感觉不像流氓兔了。招手的样子更像一只萨姆耶，向他微笑着摇着尾巴。
“别催了！”刘阳很轻松地爬过了墙头。跑到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冬日的太阳不似夏日那么耀眼，红红的挂在云层中，天空已经被染成橙色，甚至带了点粉调，给整个城市蒙上了一层暖意。
“确实挺好看的，这个小风吹的也挺舒服的。”刘阳甩着腿，看向远处。
“对了，你为什么来这打球呀！”刘毅问。
“我家那儿没有羽毛球队，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和教练认识，推荐过来的。”刘阳照实回答，“你呢？你为什么打羽毛球？”
“因为帅呀！”刘毅做了一个发球的姿势，臭屁地抬起下巴，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墙头上，两个少年的剪影被夕阳拉的很长。
刘毅指着远处说：“你看，那家的烟囱在冒烟，肯定在炒肉。”
刘阳笑了笑说到：“嗯，闻到了，好香呀！感觉是小炒肉。”
“那快回去吧！时间差不多了。”话音刚落，刘毅翻身跳下，稳稳的落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刘阳犹豫了一会，调整了一下姿势。可能是刘毅跳下的声音惊动了院子中的大黑狗。“汪——”。炸雷般的犬吠给本就紧张的刘阳吓了一跳，手心充满了冷汗，脚下一滑，摔了下去。还 好院墙不高，加上是松软的菜地，人什么大事儿，就是脸上蹭到菜地上的土了，灰扑扑的。
刘毅没忍住，笑出了声，边笑边递水说：“你洗一下吧，别被发现了。”
“别笑了，刘毅。都赖你。你帮我拿一下吧，我冲一下。”
“服了你了。刘阳，你洗快点，我也要。”
“你要干嘛！你又没摔”，刘阳一边拿袖子擦脸，一边说。
“休息半天，汗都没了”，说着刘毅拿手擦了一下脑门那所剩不多的汗珠甩向了刘阳，“需要撒点水伪装一下，别被教练发现了。”
“牛”，刘阳看着得意洋洋的刘毅不自觉地竖起了大拇指。
为了不出破绽，两个人躲在墙壁后面疯狂开合跳，装出一副努力跑步的样子，看到大部队后，偷偷的藏到队尾，气喘吁吁的通过终点，神不知鬼不觉。
直到……
于教练在队列解散后叫住了俩人，大声呵斥道：“你俩小子偷懒了吧！！！晚饭后给我补跑两个1500米，我盯着你俩跑！！！”
看见两小孩眼里的疑惑，教练还是心软了，无奈的将两人领到器材室的镜子前。“是不是好奇怎么知道的？你俩正常跑步头上能冒这么大的烟吗？”说着拍了下俩人的脑袋，“洒水装汗，脑子还挺活儿的，下不为例！下次就不是罚跑步没这么简单了！！！”
看着镜子里自己冒烟的脑袋，俩人努力憋住笑意，拼命点头，异口同声：“绝对没有下次了”。
“滚吧！”教练大手一挥，两人一溜烟就跑走了。
“对不起呀，刘毅，我连累你了”刘阳有点不好意思的嘀咕，“你本来不需要受罚的，如果不管我的话……”
刘毅好像完全没因为惩罚难过，手往刘阳的肩膀上一搂，说：“吃不吃小炒肉，今天食堂好像也有，哥请你。”
刘阳看到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开心了不少。但是表面上，还是假装嫌弃的把他手弄下来说：“你还没我高呢，别装哥哥，咱俩谁大还不一定呢”。
【晚饭后 操场上】
“刘阳，你这个体能好差呀！怎么这么慢呀！晚上米饭白吃了吗？单打这个体能可不行！”
“我刚来不适应。再者说，羽毛球又不只看体能，咱俩哪天打一盘！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N年后的操场上】
“刘阳，你怎么还是这么慢呀！”
“要你管，你体能好有什么用，手下败将。你阳哥我要去打双打了！单打太无聊了！”
“那你有搭档吗？”
“暂时没有吧，等教练分。放心，和谁配我都可以打的很好的！拜拜了单打！”
…
“刘阳！”
“嗯？怎么了？”
“咱俩搭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