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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窦公,原是江湖上福瑞镖局的首席镖师,后来因此发迹,成为镖局东主,又扩大规模,如今年过半百,已是行当里赫赫有名的领头人物。
窦公膝下三子一女,几乎都是人中龙凤,同辈的楷模,唯独幼子颇为叛逆,常常流连市井,丝毫没有为家人分担重任之想。窦公本要在他十五岁生辰宴会时为他求桩良缘,好叫他成家立业稳下来,宾客都到场了,这小儿子居然趁大人和看守的护卫不备,留书一封说要去追求心往的自在,而后钻家中狗洞逃之夭夭。
窦公又急又怒,重金聘请江湖高手寻得此子,将其抓获还家。
一时间江湖好手们个个争先恐后,把方圆百里的寺庙道观乃至祆祠都翻了个遍,却没人找到窦家小儿子的踪迹。也不知是谁多嘴,说这么找都找不到,这小郎君该不会被人绑了,卖成奴仆了吧?
这话把窦家人吓得不轻,尤其是窦公的夫人,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好不容易醒转,对丈夫第一句话便是:“倘若三郎有失,我要跟你拼命!”
孩子丢了,窦公自然也是心急万分,如今加上绑票传闻,他只得动用关系,发布“江湖救急令”:此令一出,接令者必须完成任务,而发令者则必须在有生之年偿还恩情,倘若背信弃义,不仅发令者本人,连同家人后代,都会被江湖人得而诛之。
许佩接这个劳什子“江湖救急令”,纯粹是被某个同门坑了一把。他本是要回老家替家里其他长辈监工祖宅祠堂翻修,临行前一天几个同门说请他吃酒,翌日他草枕底下就压着这玩意,更有大嗓门替他四处宣扬,这下人尽皆知。天策寻思是祖宅祠堂屋顶漏水损了气运牵连自己,左右一想不过是找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又有何难?遂给老舅飞鸽传书一封后,提枪牵马,潇洒出现在窦宅。
只是有人比许佩先到一步,天策递帖时,窦管家面上显出一丝惊讶,而后道,劳烦大侠稍等,家主正在待客,容老朽通报一声。
说罢他匆忙离去,许佩在窦宅门口等了片刻,窦公和窦管家快步出来相迎,招呼家仆将许佩的马儿牵走好生伺候。二人身后还有一名青年,许佩见他腰后挂着把无锋阔剑,右肩后再负一柄轻剑,顿时明了这青年武人的来路。
他与窦公见礼,再同人进宅邸中去,路上那名年轻剑客未对他有什么好奇,神色也平淡,初识行礼后一个眼神都没落到天策身上。倒是许佩看他模样漂亮,见惯营中肤黑粗糙的汉子再看这位面白肤丽的郎君,忍不住多瞧几眼。
然而他越看此人越觉得眼熟,前方窦公喋喋不休说着自家幼子虽然荒唐但又是个关心家人的好孩子,后面许佩走三步就要侧过脸去看看剑客,终于对方被他肆无忌惮的目光惹得忍无可忍,冷冷侧过脸来发话:“你总看我作甚?”
许佩此时恍然,张口就叫:“哎!你是那个!小宝!”
此言一出,窦公和窦管家撞在一处,互相搀扶着惊悚住脚扭头看来,而许佩跟前的年轻人一双瑞凤眼里迸出杀人寒光,他阴晴不定地盯住许佩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双眼,皮笑肉不笑道:“你叫我什么?”
许佩热情地要去勾他肩膀:“小宝啊!哎哟,好几年前我去你们藏剑山庄参加那个名剑大会,我们是一队啊!还有你那个七秀朋友,叫什么牛肉还是羊肉的,她一直叫你小宝嘛!就是后来遇上对手太强了,我们仨没打过去,哎,当时还说下次再会呢——”
“她叫刘柳!谁要跟你下次再会?!”剑客拔剑就打,咬牙切齿:“要渊没渊的杀才!还有你那匹斜眼破马,从头到尾斜眼看人,好几次蹄子都快踩我身上了!”
许佩大惊失色,连忙躲避,和他在窦宅廊下秦王绕柱,边跑边争辩:“我们才在一起两天,默契还得再培养啊!再说阿萍生来如此,又不是故意斜楞你,你也太记仇了!”
剑客听了这话更是怒从心头起,恨不得把许佩当场摁进窦宅水池,窦公和窦管家在廊下苦苦地劝:“年轻人!相逢是缘,不要再打了!”窦公见言劝无效,一个箭步扑上前去想要拦住剑客,然而对方身似鸿鹄掠影,他直接扑空,又摔向许佩,许佩见状赶紧伸手去接,奈何剑客提着重剑纵身跃起,已经是一招鹤归孤山,天策当机立断,抽身就跑,连滚带爬蹿上窦家房顶,可怜老窦公吃这震地一击,人没站稳,咕咚滚进水池,当场就冒了泡。
窦管家惊慌大叫:“家主!家主别死!”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要冲进去捞人,踩进水中才醒悟,跟着惊呼:“救命啊!我不会水!”
这二人在池里一沉一浮,许佩差点就要下去救人,但那方藏剑总算是停了手,把剑杵进水中,皱眉道:“这水不到一尺深,二位可以自行起来。”
窦公和管家连忙从池中湿漉漉地爬起,双双抹了把面上的水,幡然大悟,纷纷庆幸:“还得是年轻人主意多!”
许佩沉默注视,随后跃下屋顶,笑道:“主人家,先去换衣裳吧。”
“重新认识下,我叫许佩,许佩的许,许佩的佩。”天策朝剑客伸出一只手来,颇为友善:“你是那个……叶……”
藏剑侧身而立,翻了个白眼。
许佩笑呵呵地收回手,双手叠在一起搓了搓:“那我继续叫你小宝?”
藏剑再度投来冷冷一睨,不情不愿:“叶猗。”
“哦哦,是一二三四的一?”许佩又一次收获白眼,叶猗控制住了殴打他的欲望,克制地声明:“是‘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的‘猗’。”
什么跟什么,还是小宝顺口。不过再叫小宝,叶猗恐怕真的会把自己脑袋摁进窦家水池里,许佩没带两件换洗衣裳,权衡一番认为还是别作这个死,毕竟眼下看来,他得和叶猗一道去寻窦家小郎君。
窦公和管家换好衣裳出来,终于开始说正事。窦公发了三道江湖救急令,传回来的只有两道,接令者一个是叶猗,另一个就是许佩。至于没传回消息的那道,据说是接令的侠士赶路饿了烤饼子吃,不小心把令纸烧了,只得悻悻而返。
许佩听到此处,不禁感叹自己的“好运”,再看叶猗,藏剑的表情显出几分古怪,不知是在想什么。
窦公从幼子出生讲起,讲这孩子有多么不省心,却又很可爱,讲到动情处,和老管家一起抬手拭泪,许佩听得两眼眼皮打架,全赖行伍多年的毅力忍着,那方叶猗却陡然问道:“既然窦公与小郎君感情如此深厚,他为何要离家出走?”
他居然认真听了?!许佩心头大撼,看叶猗的目光骤然敬佩不已。
“不瞒侠士。”窦公拿帕子捻了把鼻涕,红着眼眶道:“这事也怨老夫,老夫当年太过娇惯他,他对什么感兴趣,老夫就放任他去。后来他喜欢看舞狮表演,老夫年轻时候舞过狮,觉得可以培养,便随着他去,想着将来也能在亲友面前露一手,结果、结果——”话到此处,窦公泣不成声:“结果他因此被‘万兽山’那帮人找上,还想拉他入伙!他已经十几岁了,该晓事了,怎能继续放浪?老夫严厉阻止,没想到他竟跟老夫大吵一架,说什么‘阿爷根本不在乎我’,真是伤透老夫的心!”
“窦公,那个‘万兽山’可是本地帮派势力?”许佩赶在他又要大哭之前阻拦住:“小郎君是否被他们诱拐?家中可有报官?”
窦公哽咽不语,窦管家忙接话:“倒也不算什么帮派,顶多是舞狮结社……我们家有报官的,但是官府把我们打发回来,说等消息。”
他继续叹了口气:“当时我们去县衙报官,县令还当我们愚弄官差,幸亏家主出面,才叫县令接下这案子,可他们办事根本不尽心,还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家主本已把所有事务交给大郎,早已不涉江湖事,可为了尽快找回小郎君,不得不发江湖救急令……”窦管家从袖中取出一物,恳切地看向许佩、叶猗二人:“我这还有县衙复文,侠士请看!既然县衙不作为,还请两位大侠务必尽早寻回小郎君!”
许佩接过他递来的复文回执,展开一看,险些笑出声。天策咬住腮帮肉,又清了清嗓子,道:“小郎君,名叫窦倪宛?”
叶猗听罢朝许佩手头纸张看去,看到“窦倪宛”三字时,双眼眼皮莫名地跳了跳。
窦管家还在尽心尽力解释:“对,这是家主梦中得遇仙人赐名,我们家大郎二郎和娘子的名字都是这么来的。大郎名‘甫’,二郎名‘姜’,娘子名‘邈’,都是仙人赐下。”
许佩忍不住嘴欠:“那为何三郎不叫‘窦甘’?”
“啊?”窦管家赧然道:“这,家主梦里仙人所言,又岂是我等凡俗能猜到的?”
“逗你……宛郎君跟那个万兽山熟悉吗?”叶猗岔开话题,重新谈回正事。窦公此刻也缓过神来,叹息道:“熟悉,还老跟着社主那个小女儿跑。老夫想着少年人谁都有这等心思懵懂的时候,他俩年纪差不多,能说到一处去……老夫便未多加拦阻,早知今日,当时就该勒令我儿不得外出!”
“这么看来,小郎君很可能是去了那个万兽山。”叶猗快剑斩闲话:“万兽山一般在哪里停驻?”
窦公泪眼婆娑:“这正是老夫发令的原因之一——万兽山曾经算是派头盛的结社,可几年前因为运作不周解散了。如今就算有,也多是冒名,更何况原来结社的那些人,也不知去了何处。老夫如果亲自动用镖局去找,会显得恃强凌弱,有违江湖道义……可我儿单纯,万一他和万兽山社员碰面的途中遇上歹人,发生不测,老夫该如何面对?”
“这也容易,既然小郎君喜欢舞狮,那我和小……叶大侠在街坊打听一番就行。”许佩浓眉大眼,模样生得正气,他端着脸这么一说,倒还令人有些安心之意。窦公感激之余,又拿出财物相赠,权当二人去寻找窦倪宛的经费。
天策同藏剑出了窦宅,翻身骑上自己那匹叶猗口中的“斜眼马”,还没对藏剑发话,对方已经一夹白马马腹,飞快地跑走。
急什么,反正都要碰头。许佩心里好笑,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吹了声口哨,拍拍阿萍脖子,说:“走,找逗你玩去!”
夕阳斜下,许佩和叶猗在坊中寺庙前“不期而遇”。
天策从马背上下来,对叶猗挑眉一笑:“哟,巧啊。”
叶猗懒得理他这做派,开门见山:“我知道逗……小郎君去处了。”
许佩本要接话,却是心念电转,颇为谄媚地凑过去:“愿闻其详。”
藏剑果然很吃这套,牵着自己那匹白色骏马向前引路:“他独自离家,携带钱物不多,吃穿用度需要来源,对于一个没有在外生活经验的人来说,最便宜的方法就是投靠熟人。”叶猗道:“先前那些人搜寻不得,是因为不解内情,误以为他追求的自在是遁入空门,实则不然。舞狮,越热闹的地方才越有舞狮,所以这些舞狮把戏人,基本都是酒肆或者富户请来招揽客人和图吉利的,同时也会在东主提供的地方停留。”他倏地停下脚步,许佩和斜眼马也跟着停下,见叶猗抬抬下巴,示意对面那处张灯结彩的酒肆:“方才我已经问过一圈,近日城中有请舞狮队的,只有这家‘田记塞马’。”
“田什么?”许佩努力吸住自己腮帮子两侧的肉,道:“老板非常人也。”
叶猗睨他一眼:“老板姓田,又有胡姬在酒肆,偶尔还卖点塞外宝马,所以叫做‘田记塞马’。”
“为什么不直接叫田家胡姬酒肆?田记塞马也不好听啊。”许佩又一次嘴欠,这次叶猗没忍他,张口回怼:“田家胡姬酒肆更难听,还难记。”
天策干咳两声,虚心求教:“不过你为何断定窦倪宛在这家请的舞狮队里?”
“我说过了,第一,他要投靠熟人,第二,万兽山即便解散,也不影响原本的成员靠手艺吃饭,若论便利,当然是附近哪里需要舞狮他们就去哪里。因此,这里面必定会有曾经万兽山的人,既然有他们的人,那窦倪宛来投奔此人,也是情理之中。”叶猗胸有成竹:“是或不是,我们进去一问便知。”
“两位俏郎君找谁啊?”女郎倚在半开的后院院门上,对着二人眼波流转,巧笑倩兮。
叶猗目不斜视:“窦倪宛。”
女郎怔了怔,而后掩口呵呵笑道:“这位小郎君真是风趣,莫非从前见过我……”
叶猗皱了皱眉:“我没见过你,我是来找人的。”
“对呀,所以我方才也问了嘛,郎君是来找谁的?”女郎笑吟吟打量他,偶尔抛一两眼给旁边的许佩,天策礼貌笑笑,却不料女郎眼神一僵,复又温婉期盼地看回叶猗。
什么意思,我长得也不差啊!许佩罅隙间默默瞥了叶猗几眼,确实细皮嫩肉,跟自己一比,难怪这戏班女郎更青睐对方。
可惜叶猗不解风情,仍旧冷冰冰地复述:“窦倪宛。”
戏班女郎柳眉微蹙,脸上笑容淡去,疑问道:“谁?”
叶猗提高声音:“窦倪宛!”
她愈发困惑,甚至有些愠怒:“到底找谁?”
叶猗一字一顿:“窦、倪、宛!”
“脑子有病!”女郎耐心耗尽,翻了个白眼,“嘭”地关上门,喂了叶猗一记快狠准的门风。里头传来其他人的话音:“外面是谁啊?”
这女郎没好气道:“两个癫公,说找人,我问找谁也不说,一个劲地讲‘逗你玩’!长得那么周正,脑子却是坏的,晦气!”
“癫公”之一的许佩闻声快把自己的嘴巴吸成金鱼嘴,尽管如此他的鼻子也没憋住气,喷气的瞬间叶猗眼刀狠狠飞来,天策赶紧抬手抹了把下巴,说:“有没有可能,他化名了?”
叶猗难以置信:“你不早说?”
许佩无辜:“你没问我啊!”
藏剑兴许是耗费了未来数十年的涵养才憋住了没骂他,叶猗再度叩门,但这次他在对方开门后,将许佩一把拽上前去。应门的仍是方才那女郎,她毫不客气地对两人瞪来,接着又要关门,许佩忙道:“好娘子,方才我兄弟嘴笨,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的确是来找人的,这人大概十五六岁,是个男娃,本地人士,喜欢舞狮——”
女郎神色稍缓,不过仍是冷漠道:“没这号人,我们戏班年纪最小的男孩都十八了。”说罢她要关门,许佩支起胳膊拦住她动作:“那女孩呢?”
叶猗紧跟着反应过来:“你家戏班有没有年纪十五六岁,很会舞狮的女孩?”
这下女郎将门开了大半,而后伸出手掌来:“有。不过要进门,先……”
叶猗二话不说,往她手心里放了一袋子钱,女郎掂了掂手头重量,这才恢复笑容,客气道:“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找小兰。”
田记塞马地段好,占地也大,算是城中有头有脸之人宴饮聚会爱来的地方之一。两人将马留在外头,跟这戏班女郎穿廊过屋,听见一阵敲锣打鼓声响,跟着便见院里一群人披红挂绿,举着狮头上蹿下跳。站在这帮人跟前的是个粗布麻衣,将头发挽作单髻简单绑了的小姑娘,她手头执着根节鞭似的玩意,正对舞狮的人大声说话。
女郎道:“这就是我们小兰了,戏班里就她舞狮舞得最好。”她高声对院里少女喊道:“小兰!有客人找你!”
小兰回过头来,晒成麦色的脸上全是汗水,她打量叶猗许佩二人一番,又扭头对舞狮的人们吩咐几句,这才微带警惕之色地走来:“上个月我就连本带息还清了,你们又想干嘛?”
叶猗莫名:“我们不是来讨债的。”
小兰粗眉一拧:“我不认识你们。”
叶猗正要开口,许佩倒是笑呵呵道:“我们是舞狮爱好者,听说这里有个舞狮社叫万兽山,又打听到你以前是这个结社的人,所以想来问问,还能看到万兽山演出吗?”
小兰转向带路的女郎,说:“班主,我跟这两人没什么好说,轰他们走。”
许佩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下一刻叶猗却直接道:“窦倪宛有没有来找过你?他娘都急得病倒了,他阿爷更是天天以泪洗面,如果他还有点良心,就不该躲在你这里!”
“那关我什么事?”小兰冷冷道:“窦家现在知道着急,早干什么去了?”
她不愿再和两人多言,只管叫班主送客,女郎见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更何况戏班还得靠小兰舞狮绝活赚钱,便客气地将叶猗两人撵了出去。
这时候天色将暗,远处传来击鼓闭坊门之声,许佩若有所思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小兰的舞狮队有些奇怪。”
“你是说队里几个穿着奇异,不似舞狮服饰的人?”叶猗回想方才所见,说:“若是没看错,应该还有人扮成老虎和狐狸吧?”
“正是如此。况且,这小姑娘的反应简直就是在说她知道窦倪宛的下落嘛。”许佩笑道:“其实今日早些时候,我在城里街坊逛一圈,也看到那么一两个站在酒肆门口,扮作白虎招揽客人的,那个头套的工艺和小兰戏班里那几个如出一辙。”
叶猗听罢稍稍一怔,继而怒道:“你又不早说?!”
许佩很是委屈:“你也没问我嘛,叶大侠。”
“什么都要我问,那我问你有没有渊你怎么不说?!”叶猗越想越气,一把揪住许佩衣领,逼视天策双眼:“叫你回援刘柳,你是屁也不放,回头一看她已经出局了!”
许佩微弱辩解:“我说马上……”
叶猗怒气冲冲:“你不能直接过去吗?!还马上什么!”
许佩继续弱弱地解释:“然后我就下马了……”
叶猗怒极反笑,咬牙切齿:“……我宰了你——”
“等等,”许佩老脸一红,说,“别拽别拽,我快骑着你腿了。”
藏剑睁圆了双眼,再缓慢眯起,他眼中的愤怒逐渐转为冰冷的嘲讽与杀意:“那你猜我现在提膝会怎样?”
许佩当机立断,麻溜地挣开叶猗的手,老老实实站在他三尺外,甚至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自己下半身。
“事到如今,唯有一个办法。”叶猗环抱手臂,在冷风里低语:“窦倪宛如果不方便外出,小兰必定会给他送吃食,只要跟着小兰,就能找到窦倪宛。”
如果只是喜欢舞狮就被窦公阻止,最后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怎么想也不至于。叶猗认定窦家和小兰都没说实话,他一定要把这事弄清楚。
许佩对他的斗志很是敬仰,毕竟自己是被迫接下了江湖救急令,而叶猗是主动寻麻烦,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藏剑都是个很有毅力之人。
事成之后,他顶多找窦家要点钱财,就是不知叶猗会让窦家还他什么——看叶猗也不像缺钱的模样,应该没自己这么低俗。
两人夜伏于房顶,密切注意田记塞马家后院出来的人,等到酒肆人声暂歇,终于看到小兰提着食盒出门。
这小姑娘手脚麻利,走得也快,手头小灯笼晃晃悠悠,眨眼睛就过了好些人家,最后拐进一处白日里晾晒着不少布料的院子里。两人动作娴熟地跟上去,在屋外看里头亮起烛火,映出两道身影。其中一人是小兰,另一人应是个少年郎,极可能就是窦倪宛。
小兰压低了声音在对同伴说话,隐约听得出她说什么“慢些用”“少一点”,大概是担心窦倪宛狼吞虎咽给哽住。吃饭睡觉出恭时防备最低,叶猗立刻出手,揪住许佩一脚踹开房门,断喝:“逗你玩!”
然而迎接两人的并非少年少女惊惶的脸,一大片粉末朝门口二人飞来,许佩屏息已迟,那边叶猗比他先倒,天策失去意识前,听见小兰责备道:“要死啊,这是药猪的量!你怎么全撒了!”
少年人战战兢兢唯唯诺诺:“我、我紧张……”
这下可好,老江湖被两个“黄口小儿”拿迷猪的药给迷晕,说出去都会叫江湖中人笑掉大牙。许佩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在扯自己腿脚,天策心道,这趟回去,无论如何也要把祖宅祠堂屋顶给修好,不然这么倒霉下去,还不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许佩再醒时,眼前已经有蒙蒙亮光。他此刻使不上力气,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后努力辨认周围,只看到各种竹篾框架和纸糊的玩意,还有些装着毛料的竹篓。天策察觉到手在背后,他尝试着挪了挪,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原来是他动弹时压住了叶猗的手。他和叶猗被除了武器,让粗麻绳牢牢实实背靠背地捆在一起,叶猗的手抵着他的腰,他的手往下就能摸到藏剑屁股,要是叶猗醒来骂他登徒子再附送断子绝孙腿,许佩真是要冤出六月大雪来。
“醒醒,醒醒!”天策不敢再动手,一个劲扭着身体试图唤醒叶猗,在他坚持不懈的吵闹中,叶猗总算猛地睁眼,藏剑第一反应就是要站——然而他没能成功起身,强行拖拽不成,反叫他失重摔下。许佩直接被叶大侠的蛮力掼倒在地,天策好险磕到脸面,幸亏反应及时拿肩膀凑合挡了挡力,但也足够叫苦:“我说叶大侠,你能不能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叶猗仰面躺在许佩背上,人也要被麻绳勒得喘不过气,整张脸憋得通红:“等、等……”
两人先是蹬腿蹬脚地找到着力点,然后你抵着我,我推着你缓慢起身,纷纷闹出一身大汗后,才算站稳。
叶猗这下终于回神,喘着粗气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谁家作坊吧。”许佩环视四周,觉得跟前案几上的某个玩意愈发眼熟:“你看这边,那个纸糊的兽头,像不像戏班那个?”
叶猗没好气道:“我背后没长眼,看不到!”
许佩只得跟他绑在一起挪着小碎步换方位:“就这个,就这个,老虎头!”
“……确实。那这里莫非是小兰的家?”藏剑说着,下意识地就要去走动,许佩在他后面“哎哎”叫唤:“叶大侠!你现在绑着个大活人,能不能考虑下我啊!”
叶猗无言片刻,末了说:“这里面既然是作坊,应该有刀具利器。找个铰刀把绳索铰断,然后再去找我们各自的武器。”
许佩赞同:“行,那先看左边。”
叶猗不快:“为什么不能先看右边?”
许佩叹了口气:“行行行,右边右边。”
即便如此,他和叶猗配合起来仍是互相踩脚,许佩不得不旧事重提:“叶大侠,以前名剑大会我就想说了,你不觉得我们俩默契真的很差吗?”
“是你不听人话,我说东你要往西!”叶猗立刻光火:“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天策!”
许佩嘿然一笑:“你还见过多少天策?”
“……反正其他天策不像你,只顾着自己往前跑!”叶猗说罢怒气冲冲地将许佩往身前一甩,“看到铰刀了,去拿!”
“蹲蹲蹲,往下蹲,不然我手够不着……”天策一边企图去拿铰刀一边说:“我早说了默契是要培养的,当时叫你吃饭你不来,请你吃酒你也不乐意,跟你说话你也不爱搭理,那能有什么默契?人家牛肉都不这样……”
“她叫刘柳!”叶猗突然大喊:“你有病吧!摸我屁股!”
“不是,我手被这样绑着,你又要我拿东西,我能怎么办?”许佩直叫冤枉:“你不能因为对我有意见,就一个劲污蔑我啊!”
“烦死了你到底拿到铰刀没有!快点!”
“拿到了拿到了,等等,没拿稳,你再蹲——”
说话间两人突闻房门“嘎吱”一声,接着有“啪嗒啪嗒”脚步声响起,许佩扭头一看,进屋的是一只昂首挺胸,神采奕奕的大白鹅。
天策哈哈笑道:“这小姑娘还养鹅……”
叶猗却浑身汗毛倒竖:“快跑!”
他来不及解释,也顾不上自己还挂着个许佩,当即将人连拖带扯地就要冲出房门。天策差点被他勒背过气去,脑袋往墙上一磕响如擂鼓,手头刚勾住的铰刀也落下去,然而许佩没来得及回神,那方大鹅已经发出长啸,登时一招“白鹅亮翅”,抻长了脖颈就往天策腿上叨。
许佩只觉仿佛被捕兽夹卡了腿,对眼前的情况“幡然悔悟”。到底是上过战场反应更快,他索性拿手揪住叶猗后腰将人一提,前后掉了个头,自己“背”着叶猗往外跑。
这会儿叶猗已经顾不得许佩有没有摸他屁股,大白鹅穷追不舍,叶猗脑海里已经反复出现少年时被满陇村村民养的大鹅撵着自己叨的恐怖场景,一时间恨不得把腿脚全都缩起来,连连大叫:“左边!许佩!左边!右边!右边!快躲快躲!快啊!”
这院落不大,除了作坊就是住人的小屋和厨房,院里还堆了一墙柴火,天策立刻踩上柴火堆,要从这边翻墙出去,可他毕竟被绑住上半身,又还带着个人,这时候脚底打滑,不仅踩塌“柴火墙”,还跟叶猗一块滚摔在地,被木块砸了个满头包。
大白鹅见状愈发趾高气扬,飞身上前就要对叶猗来一记“九阴白骨叨”,千钧一发之际,许佩大喝一声,使出全身力气腾挪翻转,在叶猗失重之时,借藏剑腿脚做长枪使,把大白鹅抡飞出去!
叶猗痛得破口大骂:“许佩!你这王八蛋!”
大白鹅撞上土墙,晕乎乎地踩了两步,随后目露凶光,就要再扑上前。正当此时,有人推开家门,见眼前乌烟瘴气,三步并两步提了鹅颈,将它扔到一旁:“去去去,家里又要给你拆了!”
大白鹅这才偃旗息鼓,蔫了吧唧地踱步离开。
许佩叶猗惊魂未定,看向来人,眼前这两鬓斑白的男人神色复杂地叹息道:“两位大侠,小女不懂事,和朋友瞎胡闹,我这就给你们松绑。”
他还没上前来,门口陡然传来一道声音,竟是窦公:“老贺头!果然是你!”
老贺头回身看去,窦公神情激动,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亏我多个心眼,跟着两位大侠一路找来,终于找到你!我家倪宛呢?你把他藏哪去了?!”
“窦小子没事,他只是不想见你。”老贺头平静地注视他:“老窦,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了,何必对孩子苦苦相逼?他喜欢的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年轻时不也喜欢吗?你别忘了,当初你的老丈人,我们的老镖头,为何要给镖局起名为‘福瑞’,你又是怎么成为如今大东家的……”
窦公惊定当场,随后落下泪来:“老贺,我有苦衷!平日大家舞狮扮兽也就罢了,可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要穿上兽人衣装,姿态扭捏,这成何体统!”
“不对!”老贺头陡然抬高声音:“你加入万兽山时是怎么说的!一日为福瑞,终身为福瑞!你要用一生,给大家带去福瑞!这才是福瑞的意义,这也是福瑞镖局存在的意义!”
他说罢,也红了眼眶,缓声道:“你知道吗,倪宛那孩子,第一眼看中的,就是你当年穿着的福瑞装……他有什么错呢,他只是和曾经的你一样,一腔热血,做了一样的选择啊……”
“他们在说什么?”叶猗看得眉头紧锁:“所以窦公和这个老贺一开始就认识?还是万兽山的成员?万兽山不是舞狮结社吗,福瑞又是什么……”
“不知道,”许佩吸了吸鼻子,“我只觉得鼻子酸。”
叶猗无法扭头去看他,可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阿爷!”
在两位老人互相扶持,热泪盈眶之时,门口又冲进来一道身影,正是失踪多日的窦家小郎君窦倪宛。
窦倪宛扑上前去,抱住窦公,同样泣不成声:“我不该离家出走,可我是真心喜欢福瑞的!阿爷,你说过,福瑞,是给人带来笑容和幸福的,你怎么能因为面子,就丢下你最初的理想呢?”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啊!”窦公擦了把眼泪,声若洪钟:“百兽贺瑞,这就是福瑞!成为福瑞,没什么可耻的,因为福瑞,是给大家带来笑容和幸福的!”
“我要吐了。”叶猗看他们三人又哭又笑,相拥在一起,顿时面如菜色:“我要撞死在这。”
“既然和好如初,应该穿上福瑞装,跳起福瑞舞,热烈庆祝一番。”老贺头兴高采烈地提议:“我去拿衣服!你们等我!”
“不是,我和许佩还被绑着!”藏剑无力地呼唤:“松绑啊!这位老丈!”
许佩在他背后继续吸着鼻子:“小兰回来了。”
回家的小兰,一脸怒容,指向窦公:“你还有脸来我家!知不知道万兽山因为你解散了,我阿爷背了多少高利贷!窦倪宛因为你一句话,好几次都要抱着福瑞装轻生,你居然有脸在这里哭哭啼啼!”
老贺头忙道:“小兰!不得无礼!”
他把女儿引到方才关着叶猗和许佩的作坊里,藏剑这才看清,原先二人被捆的地面上方,有一处神龛,供着个虎头虎爪却如人一般直立,还穿戴着礼服的神像。
老贺头感慨地对小兰说:“那些还清高利贷的金银财物,是你窦叔叔托人偷偷带来的。他怕我们不收,所以每次托人放在这尊福瑞神像前……无论我们搬去哪里,他都没有放弃过找寻,即便他不方便前来,也会找曾经的熟人来帮忙。所以我知道,你窦叔叔其实从来没变过,他仍然是喜欢福瑞的——”
窦公擦了把泪,扶住窦倪宛肩膀,看向少女,哽咽道:“小兰,你恨窦叔叔,窦叔叔都明白,只是窦叔叔也有苦处,这般行事,万不得已……”
“我不要看了。”叶猗心如死灰,闭上双眼:“我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刘柳,是我闲得没事干非要自己找麻烦,我后悔了。”
许佩在那几人哭哭笑笑的声音吸着鼻子里说:“这么巧,我也是被人塞的这个江湖救急令……对了你能不能看下,我是不是在流鼻血啊?”
叶猗刚要发作,小兰家的大白鹅闲庭信步而来,一口叨开了捆绑两人的麻绳,藏剑这才连忙转过身去,看见鼻青眼肿还挂着鼻血的许佩,冲里面高喊“一生做福瑞”的几人怒斥:“做什么福瑞!先救人啊!”
城北窦公,手握福瑞镖局,如今已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前些时日,他为自家幼子窦倪宛大办宴席,不为窦倪宛生辰,也不为招亲,而是告知江湖众人,窦倪宛从这日起,正式成为了一名福瑞。
所谓福瑞,便是人着兽衣,戴兽头,模仿百兽姿态,驱邪招福,曾经福瑞镖局的老总镖头,也是福瑞传人,他也因此将自己的镖局命名为“福瑞”。
万兽山已经解散,不过在窦公的支持下,福瑞社重新集结,过去喜欢福瑞,或是爱好福瑞的人,可以再度相聚,永为同好。
窦家和福瑞的故事就此传为江湖佳话,而先前接受窦公发布的江湖救急令的两位侠士,据说是被窦家拜为上宾,除了得赠丰厚财物,还被窦家留下看了好几天的福瑞表演,实在令人歆羡。
大概是因为窦家过于热情,其中一名藏剑侠士连夜离开窦家,说是和窦家再无音信往来,窦家为了感谢他的侠义之举,特地为他制作福瑞装送到了远在江南的藏剑山庄,听闻这位侠士当时感动不已,欲以死答谢,所幸身边同门亲友拦阻,叫他将福瑞装好好珍藏,等待开启下一段传奇。
而另一名天策侠士,似乎常与窦家往来,又和那位藏剑侠士保持着不错的关系,想来这也是福瑞的吉祥,传递给了每个善良的人。
几年后,藏剑山庄名剑大会中,一名藏剑弟子和另一名戴狼布偶头的天策军士披荆斩棘,一路进取,有人好奇问藏剑弟子说,你的搭档这是什么装束?
藏剑弟子不答,只默默别过脸去,天策军士这时候摘下狼头,笑呵呵说,这是福瑞,能给人带来笑容和幸福的——福瑞!
【完】
叶猗:字斐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