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腊月二十六,公司这一整层都人心浮动。
上班族的午休时间固然珍贵,但很快就是春节长假,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无所事事地荒废。所以你一边喝着冰凉的瓶装茶,一边仔仔细细地浏览着熟悉的销售发来的目录,要她把今年春季的几件新款大衣都带到家里去,让卡芙卡挑选自己中意的款式。
你算了算年终奖的份额,庆幸自己还能用点钞能力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自从这女人决定从此不再折磨生意场上的对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以后,似乎打算就将后半辈子的人生目标放在儿女家事上,之前热衷不已的小提琴演奏会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她陪着流萤复健,把银狼送到国外的学校去让她捣鼓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还得忙着把时而清楚时而糊涂的老叔捏扁搓圆,美其名曰有助于康复。
但是只有你,她似乎在你这里领悟到了父母催婚这项传统文化运动的精髓。自从你进了这家公司,一日你不结婚,一日她不会罢休一般,诡异地脱离了所有的高级趣味。从小在她似有若无的自由教育下歪七扭八地长大,你感觉这女人这几年的行径简直是匪夷所思。
年关将至,她的催婚运动仿佛是进行到了吹哨前的最后一分钟,开始了步步紧逼的冲刺,而你美好的时光即将结束。犹记她坐在客厅里用小匙轻轻搅拌着红茶,珍珠耳环在阳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我只希望你能够直面自己最终会选择的生活,不要再勉强自己了,这不好受。但无论如何,我永远在这里为你提供一座避风港。”你不知道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是现在一些隐秘的心绪连你自己都已经辨不清了,根本无法面对,又该怎么坦诚。
手机嗡嗡地叫起来,你决定如果是卡芙卡打来的就以工作为理由快点掐断。来电显示却是三月七,她毕业后就背着相机和长短镜头潇洒地追水鸟迁徙去了,这套照片得了个什么奖之后更是让她顺利走上了摄影师的自由职业道路,令你这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羡慕得要命。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咱和丹恒老师已经到家啦。”电话那头的三月七喋喋不休,背景嘈杂伴随着从好一朵迎春花切到恭喜发财的歌声,你都能想象得到她在超市零食区辣手血拼的样子。
“年三十中午中学同学聚会!好不容易找出来的时间,你可千万别忘记啊。”还没等你说什么,她就自顾自地下达了美少女的命令,“把白厄也叫上!真不够意思,如果不是丹恒老师提起来我都不知道你们在一个公司做同事。你和他以前关系多好啊!”
之前喝下去的冷茶突然在胃里作怪似的。你把空瓶子捏扁扔掉,胡乱地搪塞着。三月七嚷嚷着收银台就要排到丹恒了,她要快点冲过去,匆匆收了线。
没了午休的心情,你从上到下翻了遍身上的口袋,正打算去吸烟区站一站就迎面撞上了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青雀。她把横屏的手机迅速揣起来,谄媚地笑了下:“我可没有偷偷打麻将哈。不许告诉我们符总。”
还没等你反应,她又饶有兴趣地凑上来:“朋友,你这是怎么回事,脸色好糟糕,发生什么事了吗?”又掩饰般地咳了一下道:“诚然,我并不是个多八卦的人,只是存着为朋友排忧解难的心,故有此一问。”
你知道这家伙八成是不想回到办公区去,拉着你多聊会天罢了。但许多往事混着之前喝下去的冷茶从胃里泛起来一直堵到心口,于是你想了想,还是开口说:“我有一个朋友,他一下子就把初恋彻底搞砸了……”
青雀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噗”,你大度地没理会她的嘲笑,只觉得那些事果然依旧记得清楚,简直历历在目。
你十几岁的时候,卡芙卡为了家里的两个病号,举家搬来这个南方的发达城市。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她便花了令人咋舌的学费将你扔进一所推行所谓 创新教育理念的中学。
就在这里你遇见了卡厄斯兰那,或者说大家更习惯称呼他为白厄。
紫色的薄暮下有蜻蜓飞过去,广播站放着抒情的轻音乐。你搬着一大堆教科书抄近道穿过学校的花园,决定坐在长椅上歇一歇。头顶突然传来咯咯的笑声:“嗨!你今天刚来我们班吧?要不要帮忙?”
你仰头寻找说话的人,就看到一朵白色的云攀在墙头,正把一本书往毛线马甲里揣。明明是问你要不要帮忙,却自顾自地将揉成一团的校服外套丢给你:“一定接住啊!可别弄脏了!”这个左顾右盼的家伙把腿挪进墙里,念叨着,“嘿咻!千万不能被发现我溜出去买杂书看了!”
此时一声断喝响在身后,有巡视的老师正快速往这边跑来。那朵云情急之下晃了晃,手一滑歪七扭八地从墙上坠下来。你生怕他摔坏了骨头,往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他抬起埋在你肩窝的毛茸茸脑袋,激动地眨着蓝色的大眼睛:“哇!你好厉害啊!不对,快跑呀,被抓住就死定了!”
记忆中那只手还没长成后来修长的样子,尚算柔软,拉着你飞跑,一路上留下灿如阳光的笑声。那双白色的球鞋好像闪动的电光,终于躲在校舍墙后时你们都有些气喘吁吁。
他眼睛亮晶晶地学着小说中主角的样子转了个自认为帅气的圈,你却觉得他像什么毛茸茸的追着自己尾巴的犬类。他说:“叫我白厄就行!你竟然接住我了,还跑的和我一样快!书里的英雄都有一起冒险的搭档,你要不要做我搭档啊?”
你叹口气对青雀说:“只是当时年纪小,屁事不懂,竟然觉得这种看他一眼就心慌的感觉是讨厌,躲了他好一阵子,叫他伤心了吧。”
青雀双眼放光俨然沉浸,不知道从哪里摸了包腰果嗑着:“哇,这就是卡厄斯兰那小时候?和现在温柔靠谱的样子差得好大啊,说实话我有时候还莫名有点怕他呢——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还能有什么,你因为落在树下的教科书被抓住写了检讨,他可怜兮兮地来和你赔礼道歉,承包了一半的字数。你看青雀吃得这么香,忍不住也伸手抓了一把腰果:“你不知道他十二岁的时候有多可爱。可惜我觉得他是那种讨厌的恃靓行凶的家伙,依旧没有怎么理会他。”
白厄黯然地走了。而你结识了后来宛如家人的伙伴三月七和丹恒,天天在校园里玩探险寻宝游戏。
回想了一会儿以后,你找到爱上他的契机:“你不知道那会儿我家情况有多复杂。家里两个病号,还要工作,我妈忙不过来——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她的小孩。她自己又是让人猜不到想法的风格,于是我小时候难免,呃,无聊了点。”
青雀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腰果紫皮,吐槽道:“我懂,我懂。所以你空虚寂寞冷,突然发现‘讨厌’的天使降临你身边啦?”
“咳,都是从这个年龄长大的成年人,谁还没个白月光了。好犀利啊青雀小姐。”
那个遥远周末的晚上,你一个人回到那栋住宅楼下,忘记带磁卡,按了门铃后也没有回音。大概卡芙卡又在什么地方忙,或者在医院陪着流萤和老叔。你一屁股坐在门口的花坛上,将书包甩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玩着PSP中早就通关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游戏。
有太多事情需要卡芙卡去摆平,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也都需要她,起码比你更需要。你懂得她的辛苦,所以并不埋怨,只是有一点百无聊赖还有淡到快要感受不出来的疲累。
有人从你面前跑过,停住了。几步踌躇之后,又回到了你身边。
“是你呀,你也住在这栋?”棉布和洗衣液的气味涌入了你的鼻腔,那个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能坐在你旁边一起等吗?我姐姐好像不在家。”
那个天使有柔软的白色头发和明亮的蓝眼睛,暖烘烘的手臂贴着你的。经历过你的两次冷遇之后,他还是壮起胆子有点怯怯地戳了戳你,递过来半本书:“这是那天我偷偷买回来的《星海传奇》,真的很好看,你要不要一起看?”
终于,你伸手帮他抹平了已经皱得像咸菜干一样的书页,用力装着高冷道:“嗯,谢谢你。”而白厄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用力挪了挪好挨你更近。他高兴地叫你:“搭档!”彼时你感受着他的鬓发擦过你的肩膀,只觉得心跳如雷。
“唉,”青雀叹口气,“如果在我国,我会说这是双玉共读西厢记。如果是在西大,我会说这是《Flipped》——你们当时多好啊!可现在,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你和卡厄斯兰那竟然认识。”
你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后来导致这一切的缘由。十八岁暴雨的夏夜,你们因为几杯混酒在寂静的屋中颠倒荒唐。你记得白厄因为疼痛而哭泣的声音,还有被你紧紧抓住的腰和手臂。你问心有愧,你没有告白过,酒精也并没有带走你的理智——是你的莽撞和自私伤害了他。
于是着急挽回的你趁着他还没醒来,冲出去拿着攒了十多年的钱换了一枚戒指。你私心认为这大路货并不能与他相配,但已经是着急的你能找到最好的了。现在立刻,马上拿着它回去道歉,袒露你的想法,无论他是愤怒还是沉默。
但等你回去以后,空荡荡的卧室已经没有人了。天已经放晴,阳光照着满室凌乱的寂静。那个夏天你没有再见过白厄,再次看到他是在大学的校园。他没有回应你的目光,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打招呼,而是匆匆和你擦肩而过。
于是你也没有再喝过酒。
现在,你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下判词,感觉脸木僵僵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和一起 睡了一觉但从来没有在一起过的人复合。何况我的不计后果伤害了他!更别说现 在已经过去了快十年,我们早就已经没法回头了吧。”
“你知道吗?”青雀收起嬉笑的脸,难得正色拍了拍你的肩膀:“在第八、第九巡摸出五万之前,我也不知道我能胡九莲宝灯呢!所以你就认负啦?起码要坚持到他把你撵下麻将桌吧!你这么‘讨厌’他,怎么甘心认输的。”
你哭笑不得:“这听起来更悲惨了。而且你刚刚就是在偷偷打麻将吧?!”
青雀一边对你“嘘——嘘——”地示意小声,一边一溜烟躲走了。拐过墙根之前还用力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才彻底把自己藏起来。
你若有所思,决定去楼梯间打个电话。防火门一声闷响,把所有声响都关在门后头,留下鸦雀无声的消防楼道。
当初那个混乱的早上你用攒下来的所有的钱换来了一枚专柜里陈列着的戒指,没有人知道。你也没退掉它,而是将它放在抽屉的深处,时时刻刻提醒着你的错误。
后来你终于有足够的钱想象着白厄会喜欢的款式定制了一枚工艺精湛,十足闪耀的戒指,那个品牌的设计师笑着祝你新婚快乐。你和她握了握手,仿佛真是意气风发的新郎,而心里却在无望地祈祷它还有能够衬托那漂亮手指的一天。
电话里你叫银行把保险柜里那只专为某人定制的戒指准备好,等着你来取。你用手搓了搓脸,希望这个新年假期能够成为一个转机,起码拜年的时候,你们还能作为隔着一层楼板的好邻居,在长辈面前一起坐上一会儿。
楼下的防火门一阵吱吱扭扭的响,有人也从办公区来讲电话了。那楼道在防火门都关上后,变得像一只巨大的烟囱,什么声音都自下而上灌进你的耳朵里。你正要离开,却听出同样躲来这里的,是白厄。
霎时不敢动了,你屏住呼吸,生怕发出动静。在拨号的嘟嘟声响起后,你听到了久违的温和嗓音。
“喂,哈托努斯,是我。”
“对,我已经收到迈德漠斯的那枚戒指了。哈哈,我一看就猜到是什么了,除了 它,还有什么能劳动飞机专门来送?”
“他妈妈还不知道呢。希望新年的时候迈德漠斯能给她一个惊喜。”
你记得这个名字,是白厄大学时候的密友。站在图书馆的走廊上吹风时,你看到白厄和他在校园的湖边散步,白厄比比划划正在倾诉着什么,大约是又做了什么跳脱的事被抓包,时而傻笑时而摇头,头顶两根倔强的呆毛晃晃悠悠。那个金色头发的男生看着他生动的表情轻轻地笑了,白厄就将手指按在脸颊上,冲他比了个鬼脸。
你心头发紧,耳膜充血,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郁气吞吐不得,便低着头慢吞吞从身上翻出了一盒细细的七星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白厄收线了。一双光泽细腻的皮鞋停在面前,你不期然抬头后和走上楼的白厄对上了目光。你忽然记起他的洁癖让他十分厌恶尼古丁和烟油的气味,便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东西全部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白厄静静地看你,半晌道:“你什么时候会抽烟了?对身体很不好,还会让别人担心。”
他拉开防火门走了。你自嘲地笑了笑,大约你们的缘分就在这里了,他会接受别人的戒指,新年和他一起回家。不知道会担心你的这个别人里还包不包括他。
晚上下班时,人们互相道着新年快乐,纷纷踏上归程。你听到青雀和银枝波提欧凑在一起,讨论南方的一处温泉山庄酒店,说是昂贵但私密清净有格调,想要把它列为新年旅行的目的地。波提欧抓住你问道:“哎,这地方是不是离你家那个城市走高速就半天啊?”
你心乱如麻,胡乱搪塞了两句。银枝看出你的心不在焉,提醒道:“您开车回家,路途遥远,且根据近日预报南方恐有罕见的大降雪,请一定注意安全,不要耽搁了路程。”
你冲银枝勉强笑了笑,留下一句感谢和新年快乐之后,步履匆匆离开了公司。波提欧震惊地吐出嘴里的棒棒糖:“喵的,我兄弟今天怎么像喝了十杯星芋啵啵一样,脸色难看得像个茄子。”
青雀深沉地叹了口气:“感情的事儿,谁能说清呢?”
“怎么谁都得在这事儿上面变成大宝贝啊?”波提欧撇撇嘴,“依我看这群哥们儿姐们儿都是在瞎担心!没准人家爱你爱得不得了,没你就不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