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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灭一根烟,与点燃一簇火,这二者哪种罪孽更重?“您的时间有限,兄弟。”布莱克抬头瞟了一眼,视线随即被隔板拦住,对面传来的声音古井无波。他摇摇头,像是想要甩掉什么冗余的负担一般,再度开口时,勉强控制住了声音中的颤抖:
“我要忏悔,姐妹。”
“主会宽恕您,”神明代言人的回复回荡在墙壁之间,“只需您足够坦诚。”
“我要忏悔,姐妹。”布莱克说,“我杀了人。”
隔板另一端一阵沉默。
“为你擅自夺取他人性命的行为,”修女问,“你是否真心悔过?”
“我爱过人,”布莱克置若罔闻,突兀地另起话头,“而他们是同一人。”
隔板那端又是一阵沉默。良久,修女开了口,带着几分笃定:“关于这一点,你无需忏悔。”
“什么?”
“主说,人应当去爱自己的仇人。你是无罪的。但你的杀孽仍不可宽恕。”
一瞬间,布莱克想放声大笑,但随即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这就是上帝的答案。他胡乱地点了点头——虽然修女看不见——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从忏悔室告辞。这是座名不见经传的小教堂,信奉的是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教派,我一定是昏了头才会想到跑这里告解,布莱克一边想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了烟,没有人会给他递火机了,他只得亲力亲为。把香烟叼在嘴里,右手摁下开关,一小簇火苗燃起,他深吸一口,然后吐出,任由尼古丁刺激自己的神经。
布莱克不喜欢烟。枪、烟、酒——和家族有关的一切事物他都不喜欢。尽管他生下来便注定要和它们扯上干系。尽管有时候你必须用一些讨厌的东西驱散另一些烦恼。这些手段是他从威斯克那里学来的,尽管威斯克教他抽烟喝酒并不是为了教会他自我麻醉,仅仅只是觉得好玩,而威斯克授予他的也不止是这些打发时间的游戏。从与威斯克相识的第一天起,从布莱克单膝下跪、吻向对方手背时起,他们的关系就变得极其危险。无论是于生命,还是于灵魂而言,皆是如此。距离那一刻已经过去了许多天,有时布莱克也会怀疑,那人真的死了吗?可他最后的眼神里甚至没有怨恨,只有愿赌服输的释然,还有一句“果然是你”。
他们共处了十年,相缠的时间却远不止这十年。一切都是布莱克自出生起便注定好的事。缘于贪婪,缘于恶毒,缘于命运。布莱克时不时也会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段尚且天真无邪的时日如此短暂缥缈,如风过无痕。那时他对未来一无所知,全然无从获悉自己眼下所拥有的全部都将被剥夺;后来时过境迁,当他暗中谋划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时,蒙在鼓里的人变成了威斯克。“你没想过事情会这么顺利,对不对?”他红色的双眸在灯下闪着狡黠的光芒,而随着鲜血涌出、指节发白,连这一点光芒也在渐渐熄灭,“高兴吧,因为我也没想到。你又赢了我一局。”但他真的做得天衣无缝、算无遗策吗?不见得吧。有几件事他和威斯克一样不曾料到;有太多事威斯克明白了,而他永远不明白……他常常梦到自己带着一捧灰走出了那场火,他无法直面那个命题——最无法接受威斯克死讯的人竟是布莱克自己。
他点火,开车,“我们接下来去哪?”他问。浑身酸痛,使不上力。威斯克悠闲地点起了烟,布莱克靠在一侧,静静地看着火苗燃起、烟雾飘散。根本不必动手,此人早晚会死于肺癌、喉癌、冠心病。威斯克说:“一场婚礼。”
“谁的?”布莱克问,语气冷漠,“谁的面子那么大,能盼来您大驾光临?”
威斯克爽快地笑出了声。是的,他有这种特权。他可以随心随欲回呛自己的上司,只要不太过火——也许太过火也没事。这种想法本身便是耐人寻味的警示,昭告着事情将滑向不可预测的深渊。威斯克理了理领带,回答:
“我的一个教子。”
布莱克一时没有说话。他手肘撑住座垫,勉强坐直:“我以为你不信神。”
“为什么会这么想?”威斯克慢悠悠地问,“我也是在神像面前起过誓的。”
“我也皈依了教廷,但我不信神。”布莱克说,“父亲,我以为您同我一样。”
威斯克若有所思。“你说得对,”他最后吐露道,“我不信那些东西。真稀奇,你竟然会突然在意这个。”
这场谈话最终以布莱克的沉默结尾。他隐隐意识到了话题将偏离原本的方向,驶往某种不可言说的暧昧。在此之前他确实不清楚威斯克还与别的什么年轻人存在宗教与法律上的联系,当他将疑问宣之于口时,他是故意讨好示弱,还是一瞬间真的诧异于自己并非独一无二?不敢去想。不能去想。也许只是婚礼一词与当下他们这背德的情景太过格格不入,以至于布莱克产生了某种痴妄。
但对于威斯克而言——威斯克又是怎么想的呢?他还记得威斯克第一次正眼瞧他时说的话。“你做得很好,”那只手轻抚过布莱克的脸颊,“好孩子,我本来以为你会死在那。”
那是他加入家族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在此之前他已经干了不少“活儿”,但还触及不到真正的“工作”。他像一只结网的蜘蛛,耐心蛰伏,两年后终于等到了来自威斯克的直接任命——去敌对的圣罗兰家卧底,刺探情报。那时他才十四岁,用了三个月,他取得了圣罗兰的信任,并漂亮地给了他们一记背刺,圣罗兰的军师遭到暗杀,扶持的候选人丑闻曝光,选举一败涂地,整个家族元气大伤。自此,邪灵上下没人敢小瞧这个少年,首领威斯克甚至亲自将其收为养子。这是莫大的荣幸。他从一件随手便可送出的精致礼物一跃成为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并在此后凭借自己的心计与实力当上了名副其实的二当家——一个奇迹,一个黑色的奇迹。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牵过脸颊上的那只手,小心地放在唇边,一如初见时那般轻轻吻过。他说:“就算死,我也将以邪灵之身赴死。”
然后威斯克笑了,印象中他总是笑着的。之后他当场宣布从此往后,布莱克是他的养子,同时也是邪灵的继承者。不冒风险便一无所获,但他十四岁那年下的注实在太过暴利,威斯克给予他的远远超过他本来所预想的。那份重量牵扯着他不断下坠,下坠,沉入深渊,亦或是更不可追忆的梦。
一根烟燃尽,之后又是一根烟。走到一半时下起了雨,之后雨愈下愈大,暴雨不歇,车最终停在了一家汽车旅馆前。布莱克下车,习惯性地又掏了根烟含在嘴里,看着纸盒中所剩无几的香烟,他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这几天他抽烟抽得越来越凶。“你真的该戒烟了。”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伯恩,好久不见。”
布莱克没有回头。是他先发出了邀约,而如今会这么称呼他的人也只有一位,因此无需多余的动作和言语,伴着雨声,布莱克心头的烦躁渐渐平息。“好久不见,索兰特。”他说。
背后一时无声。布莱克等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身,青色头发的青年正静静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终于,索兰特开了口:“几年了?”
“八年……不,”布莱克朝旅馆大门走去,“我们还是先进去吧。索兰特,记得借我个火。”
等办理好入住手续、停好车、一切就绪之后,已是深夜。他们聚头在索兰特的房间,索兰特不肯让布莱克继续吸烟,于是布莱克只好嚼着索兰特带来的糖果,节制烟瘾。索兰特叹了一口气:“所以,你接下来怎么办?”
“回格雷斯。”布莱克含糊不清地说。
格雷斯。这个名字的发音是如此熟稔,索兰特看向他,眼神中却不见惊讶:“格雷斯已经不在了。你知道,对吧?”
“对,”布莱克说,“我不是指‘家族’,我是指——我们的故乡。”
从前有一群格雷斯人来到异国他乡,为了生存,为了野心,他们融入了当地的秩序,以故土为姓,建立起了后世人称格雷斯的家族。他们从默默无名到崭露头角,终于在另一个社会的厮杀中拼出了一条血路。布莱克——或者说,伯恩——便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的。孩子的出生使老格雷斯有了急流勇退的想法,与俗世社会的接触日渐频繁。而就在格雷斯马上就要洗白上岸前——这颗新星陨落了。
一家独大,不容置喙。天命难违,世道沦常。
除独子伯恩和干部索兰特外,格雷斯没剩下什么活口。这是邪灵的一贯作风,那位威斯克阁下从来不顾忌弄脏手。而这样一个人却偏偏留了布莱克一命——留下了一把日后必将刺向自己的刀。
“我跟你走。”索兰特不假思索地答道,“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会跟在你身后。只是……”
“我明白,索兰特。”从布莱克的语气中听不出悲喜,“但我已经没有任何顾虑或留恋在这边了。”
“你走神了。”威斯克警告说,语气中又带着些若有似无的关切,“在看什么?”
“什么都没有,父亲。”布莱克一激灵,匆忙将视线从远处新娘的婚纱上移开,“我只是在想……天邪那边的交接问题——”
“难得的松快时候,就别谈工作了。”威斯克漫不经心地朝他的教子挥了挥手,说,“我今天还有好几个要人要见,别跟我提那些倒胃口的事。”
布莱克无言地点了点头,思绪忍不住再次飘向别处,飘向过去——新娘那身洁白的婚纱,混杂着橙花、玫瑰和橄榄枝的花冠,还有新娘捧花中的朵朵新鲜迷迭香——这一切无不让他想起格雷斯。他也曾有姐妹。格雷斯的婚礼也偏好白花。这片被家族诅咒过的土地偏偏能诞生出最美的东西来。布莱克感到自己全身的血仿佛都冷了,复仇的渴念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多想现在就拿起桌上的餐刀,狠狠捅向威斯克的咽喉。仇恨的苦涩让他想要呕吐,他别无他想,为自己方才一时的怯弱感到深切的懊悔,他命中注定要置他于死地,而威斯克从来没什么真心可言。
那一次,威斯克不是没有防备。十四岁那年,家族送布莱克过去原本是为了让他送死,隶属邪灵的某个无名小卒失手杀了圣罗兰首领的侄子,两大家族关系本就紧张,经此波折更是雪上加霜。威斯克的意思很简单,一命偿一命,反正那个侄子也是个不成器的,而布莱克作为格雷斯的遗孤——虽然他早就更名换姓,臣服于邪灵门下——终归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此一来,这一着既缓和了矛盾,又能借圣罗兰之手除去家族内患,一举两得,一石二鸟,怎料变数正出在这个献祭品身上。布莱克过分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这是连威斯克本人都大感惊异的事。人人皆知,威斯克固然心狠手辣,但也惜才。
从始至终,他对于威斯克而言算什么呢?一柄趁手的工具?一个体面的养子?这些早就在最开始的时候被颠覆了。他们不像父子,威斯克有时待他如情人,有时凉薄得使人心惊。而布莱克又一心追逐着威斯克的死。可最后……
“你……”索兰特又叹了口气,他似是欣慰,又像是万般无奈痛彻心扉,“在这一行里,你称得上是天才。但归根结底,你的手既不适合拿枪,也不适合拿烟。对你来说,回去,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吧。”
布莱克感到口中的糖渐渐化开,甜意蔓延出去,滋润至每一处角落。他说:“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
索兰特笑了:“你下定决心的事,谁能劝得动呢?”
“伯恩,”索兰特站在面前,定定地看着他,“你在这里。”
那是家族灭亡后,他第一次遇见索兰特。当时他已经成了威斯克的宠儿、邪灵的得力骨干,正在一家咖啡店里小口喝着咖啡,等着圣罗兰家的人前来讲和。说是讲和,不过是任人鱼肉而已,圣罗兰早已失去了同邪灵平起平坐的权利。索兰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布莱克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看见了幽灵——格雷斯竟还有除自己以外的活人。那时的索兰特神情憔悴,身上的西装破旧却整洁,一双天蓝色的眼睛一如往昔。他们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布莱克明白索兰特知道了,知道了自己的功绩,知道了自己的背叛,也知道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渴望。所以那次见面,索兰特没有说多余的话,除了寒暄之外,最后只有一句:
“我帮你。”
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他们没有书信往来,也没有打过电话,有的只是和线人间迂回辗转的秘密通信。他们之间的联系不能被第三个人知晓。对于布莱克来说,这不过是又多了一件不能被威斯克察觉的事。
与虎谋皮,理应如此。
从咖啡馆回来,回到邪灵的总部,一进门,威斯克正等着他。来不及开口,威斯克便先发制人:“故人重逢,感觉如何?”
“只是过去的一个熟人,”布莱克假意不屑一顾,“落水狗罢了。”
威斯克不置可否。第二天,布莱克吃早饭时一转头,便透过窗户在花园的苹果树上看到了尸体。那是跟了他很久的一个心腹,此时正可怜巴巴地吊在树上,表情痛苦万分。布莱克不动声色,平淡地吃完了早餐,事后躲在卫生间吐了十分钟。到最后他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不断的干呕只是源自于心中驱之不散的恶心感,和对威斯克望不见尽头的仇怨。
那是个警告,但还远不至于让布莱克真的感到害怕。至少有一半,威斯克是死于自己的傲慢。他以为这样便能镇住这个少年,却没想过你永远无法将一团火囚于掌心——他是火,而非一根唇边随手捻灭的烟。当天晚上他就与索兰特取得了联系。彼时索兰特只是一个在外漂泊的浪人,但这样的身份却给他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他们隔着千万里跳一曲华尔兹,亦步亦趋间扼住了教皇的颈项。
“那么,”布莱克问,一颗心渐渐沉入底端,随着一呼一吸有力地鼓动着,“你愿意吗?”
“还用问吗?”索兰特笑了,“你做的哪件事,背后没有我出力呢?”
一不小心,布莱克咬碎了口腔中的糖,糖果的残渣微微刺痛了舌尖。他还是想不通。逃亡的路上,他始终无法摆脱威斯克的幻影。他想,也许直到世界尽头,他也是最后一个坚持否认威斯克之死的人。而这意味着,只要威斯克还活着,他就会去杀他,并以抹杀任何一丝复活的迹象为己任。这种矛盾,这种冲突,这种罪孽,这种爱,每时每刻都在他的胸腔中共鸣。而这……
“走吧,我们走吧。”索兰特握住他的手,蓝色的眼眸中映出另一对蓝色的眼眸,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我一直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所以,我们一起走吧,回格雷斯。”
布莱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而这并不影响他走向明天,因为还有一万个明天在未来等他。
第一个浮现出的情感,不是耻辱,不是暴怒,而是纯粹的震惊。
他细数过所有想要他死的人——所有在他死后能得到好处的人——答案是全军覆没,只有一个例外。那个例外就是跟了他十年的养子,他的情人,他的二当家——布莱克。
讽刺。莫大的讽刺。
然而此时他笑也笑不出来。喉咙、胸腔、腹部……无一不在往外流血。下手真狠啊,小子,刀刀都是奔着他送命去的——甚至这刀法也是他亲自所教。
氧分渐渐流失。最终,他什么也想不到了。唯有一双对戒顺着垂下的手臂掉落在地板上,翻滚、停止,并在之后随着一把大火燃烧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