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客厅里在放电影。
夏禾蜷在沙发里,毫无形象可言。一双长腿熟门熟路地踩在沈冲大腿外侧,边看电影,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他裤子的布料。
沈冲由着她闹腾。他早就习惯了夏禾的作弄,也因为他的一本正经,让夏禾更加喜欢闹他。
直到夏禾换了个姿势,脚踝卡进他膝盖弯里,扭了一下。
“嘶——”她倒吸一口气,“抽筋了抽筋了。”
沈冲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一捞胳膊把夏禾的脚踝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夏禾的脚踝很细,他的手指能足足圈住一整圈。
夏禾毫不客气地开始接受他的按摩。
“你就是高跟鞋穿太多了,肌肉僵硬。”
沈冲手指按上她的小腿肚,他用力捏下去,指腹从跟腱一路推到膝窝,又慢慢滑下来。
夏禾舒服地叹了口气,尾音拖得很长,像只被挠下巴的猫。她把脑袋往沙发扶手里又陷了陷,粉色长发铺得更开。
“哎,没办法,就这个工作性质——欸疼疼疼疼!”
沈冲撇她一眼:“这么夸张啊,我怎么感觉我没使多大力气。”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乖乖收了点劲。
“嗯,这回舒服了,沈师傅手艺真好。采访一下,你一个公司老板是从哪学来的这门技术?”
“在你身上练的。”沈冲换了她另一条腿上来,“夏小姐,如果满意的话,结束以后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夏禾被他故意谄媚的语气逗笑了。
这个笑是自然而然地流露,不像她在镜头前那种招牌式的笑。杂志封面上的媚眼如丝,红毯上回眸时的风情万种——那些都只是公式化的营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连她自己都看不清。
而她给沈冲的这个笑是私人的。这种笑只留给亲近的人。
电影放映完毕,又自动播放到下一部爱情片。夏禾打了个哈欠,身子往下滑了滑,头枕着扶手,呼吸渐渐平稳下去,脚踝在睡梦中蹭到沈冲腰间。
沈冲也没心思看电影了,伸手,从一边拎来毯子,结结实实地盖在夏禾身上。
从茶几上取过来笔电,开始处理公司的事。到了他这个位置,最贵的不是钱,是时间。而沈冲心甘情愿把时间打折兜售给身旁这人。
他歪过头看着夏禾。睡着以后,这张脸更软化了些,眉心微微皱起,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她的长发依然铺在扶手上,暗光中这处粉色褪去了白日的张扬,变成一层温柔的雾。
此情此景,让沈冲想到一句话: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如梦如幻啊。这么些年。
沈冲和夏禾已经认识十年了。
十年是什么概念?
是三千多个日夜,是日出日落之间的潮汐涨落一万次,是人体细胞完成一轮彻底更换的时间——除了神经元和心肌细胞,那些不会再生长的东西,会永远留在原处。
比如记忆。
比如某个人十六岁时坐在墙边,窗明几净,阳光斜斜地切过她的侧脸,有种等待之意,仿佛一切都早安排好了,甜蜜的糖果屋似的陷阱,只等他受蛊惑,走进去。
沈冲第一次见到夏禾,是高二开学第一天。
他踩着预备铃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发现同桌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个人。那人趴着睡觉,露出半边脸,枕着的胳膊上压着一头长发。
粉色的。在九月的阳光下,那种颜色刺眼得不像话。
沈冲愣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那人的头发蹭到他的课本,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你是新来的?”
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钻出来。
“是的。”
那人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白的脸,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慵懒。她看着他,目光从头扫到脚,然后落在他的校服上——板板正正,拉链拉到领口,袖口扣得规规矩矩。
“好学生啊,我在光荣榜上见过你。”她说,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就是陈述事实。
沈冲没说话。
她打了个哈欠,又把头埋回胳膊里。头发铺开来,占了小半张桌子。
那是他们的第一面。沈冲后来想,如果那时候他知道这个人会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占据他生活的一大半,他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答案是会的。
因为那天阳光很好,她的眼睛很好看,她趴着睡觉的样子也很好看。
就这样。
沈冲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叛逆期的。而他后来才意识到,夏禾就是他青春里最大的一场叛逆。
他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光荣榜上常年挂着照片,每次大考过后换一张,换了三回,还是他。他爸说他像一棵树,从小就直,不用修不用剪,自己就往正了长。
沈冲从来不接话茬。他知道自己没有多高贵的自律性,只是根本没什么可歪的,他不贪求过界的东西,只是因为根本没兴趣罢了。
他的人生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所有颜色都浅淡,所有情绪都温吞。人生倒也按部就班顺风顺水,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直到夏禾出现。
亮眼的粉色头发,混不吝的娇气,看起来柔弱却比谁都刚直的一个人。她拉着他翘课、喝酒、去网吧,把他规规矩矩的人生撕开一道口子,从那里灌进来风,灌进来光,灌进来他从前不知道的一切。
他开始注意一些从前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某人趴在桌上睡觉时,阳光会从哪个角度投下来,温润了她的眉眼。比如某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一个很可爱的弧度。比如某人喊他名字的时候,那两个字仿佛就变得仿佛珍珠似的流畅晶莹,听起来和从别人喊的好像不太一样。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叫喜欢。他只是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后来沈冲才知道自已是天生色盲,世界在他眼里是灰调的,深浅不同,但都是灰的。他一直以为所有人看到的世界都是这样。
直到有一天,他指着一张色盲测试图说“这些不都是灰色的点吗”,旁边的同学惊讶地看着他:“这明明是蓝色和黄色的,你看不清楚吗?”
沈冲有些讶异地回头,看着夏禾那头粉色的长发,如瀑似地流淌在少女的肩膀上,温煦且热烈。他无比庆幸地心想:还好,这个颜色我能看见。
只有这个颜色。
一天晚课,夏禾叫着他去看电影。
她说那部片子是她等了好久的,一定要看首映。但晚自习没结束,校门锁着。她拉着他走到操场后面的围墙边,指着墙头。
沈冲抬头看着那堵墙。三米高。
“你疯了。”他咬牙切齿地苦笑。
“没疯。”夏禾已经把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腰上,袖子垂下来。她眼睛带着笑意,亮晶晶的,“你先上,然后拉我。”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雨水洇出深色的痕。沈冲想起小学时候爬树摔下来过,膝盖磕在石头上,疤留到现在。
但他还是上了。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想看那部电影。只是因为她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剪水似的神采盈盈,仿佛被她那双眼睛望着的人,不管她说什么,都会照做。
他确实照做了。
脚蹬住第一块凸起的砖,手扒住墙皮的裂缝,还好他个子高,没几下就翻上去了。他骑在墙头的顶上,往下伸手。
夏禾的手很小。
握在他手心里,凉凉的,水润光滑。他握紧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手指要比他的纤细很多。她往上攀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他那条胳膊上。
等她翻上来,并排骑在墙头,她喘着气笑了一声,夸他:“你这臂力真不错。”
墙那边的世界是黑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一圈一圈落在地上。再远处是街道,有几辆车开过去,车灯划开夜色,很快又合上。
夏禾先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她趔趄了一下,稳住,然后站在底下仰着脸看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雾蒙蒙的,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那两粒星星就在那儿亮着,等他。
“快下来啊,”她冲他招手,“愣着干嘛。”
他跳下去。
落地那一下震得脚底发麻,膝盖一软,往前栽了一步。她伸手扶住他——手在他小臂上,隔着校服袖子,握得很紧。那一下很短,一秒,或者两秒,她就松开了。
“走啦走啦,”她已经往前跑了,马尾在晃,系在腰上的校服袖子一甩一甩的,“要赶不上啦!”
沈冲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臂。刚才被她握过的地方,校服袖子皱了一点。他拿另一只手摸了摸那个地方。
隔着两层布,什么也摸不出来。
但那个位置在发烫。从骨头里往外烫。
电影院很小,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霓虹招牌,红绿两色的灯管,有几根不亮了,一闪一闪的。夏禾去买票,沈冲就站在门口等。墙上贴满海报,被雨水泡得卷边,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张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最后一排。”
电影讲什么他后来完全不记得了。
就记得她坐在旁边。
黑暗里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看到好笑的地方她笑出声,看到感人的地方她就流眼泪,伸手在黑暗里摸纸巾,摸到他胳膊上,顿一下,缩回去,又摸,这回摸到了,窸窸窣窣抽一张。
看到紧张的地方,她也会有些吓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里,有点疼。
但他全程一动没动。
他不愿意她松开。
电影看完了,散场时她走在前面,穿过那些人群,侧着身子挤过去。他紧跟着她,看她后脑勺上那个马尾一晃一晃的,粉色头发在电影院昏暗的过道里,像一小簇火。
他想,回去还得翻那堵墙。
他还想,挺值。
那年春天,夏禾突然问他:
“沈冲,你说我以后干什么好?”
沈冲正在做题,笔尖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她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眼睛望着窗外。阳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细细的一排。
“你喜欢什么?”
“电影。”她不假思索地。
“那你去考北京电影学院。”
夏禾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那表情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沈冲的表情很认真——他大多数时候都很认真,但夏禾看得出来,这次比平时还要更认真。
“我?”她指了指自己,“我成绩可是倒数欸。”
“那就学习。”
“……”
夏禾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窗外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
“我这种人,就不是学习的料。”她说。
沈冲没接她的话茬,把她的书包拿过来,拉开拉链,翻出她的月考卷子。数学,四十三分。他把卷子摊在桌上,拿起红笔。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习我给你补课。”
夏禾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很清晰。
“你这是……”
“少说废话。”沈冲已经把第一道错题圈出来了,“过来。”
夏禾后来跟别人说,沈冲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轴得很。他想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每天晚自习,雷打不动。从数学开始,然后是英语,然后是理综。他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也不会骂人,就是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讲到她会为止。
有一回她实在听不进去,把笔一摔:“我不想学了。”
沈冲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把笔捡起来,放回她手里。
夏禾被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镇住了。她后来想,那眼神其实没什么,就是平静。但那种平静比生气更吓人,好像她再怎么闹,他都不会走,也不会放弃。
她只好继续做题。
两个月后,月考。夏禾数学考了九十一分。
全班哗然。
有人去问沈冲秘诀,沈冲正收拾书包,闻言只是笑笑。
“嗯,毕竟她聪明。”
说这话的时候夏禾正好从旁边经过。她听到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回头。但走出去老远,她发现自己嘴角翘着。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沈冲接到夏禾的电话。
“我考上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抖,“北京电影学院。”
沈冲站在阳台上,阳光晒得他睁不开眼。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起来:“嗯,谢谢你,沈冲。你比我还相信我自己。”
“你呢?”她问,“你去哪儿?”
“北大。”
大学四年,沈冲学经济,夏禾学表演。大部分休息时间,他们会聚在一起。
有时候是她来他这边。坐在未名湖边的石头上,看沈冲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给她买好的奶茶。有时候是他去她学校。她宿舍楼下那条路,梧桐叶子春天是浅绿的,夏天是深绿的,秋天是黄的,冬天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
不变的是电影院。
还是她挑片子,他买票。看完出来她叽叽喳喳讲一路,从导演说到摄影说到自己哪个同学也在剧组里跑龙套。沈冲认真的听着,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感到有趣。
大三那年夏禾接了第一部戏。小配角,只有几场戏,片酬没多少。她打电话告诉沈冲的时候,声音是飘的:“你知道吗,我去试镜的时候腿都在抖,我心想完了完了肯定不行,结果你知道吗,导演说就是我了!”
电影上映的时候,夏禾临时有事,于是沈冲自己去影院看了一场。
夏禾出现在第五十三分钟。
一个长镜头,从巷口推进来。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雨,积水映着天光。镜头慢慢地推,推到一扇半开的门前。门里暗,什么也看不清。然后一只手伸出来,搭在门框上。
那只手很白。手腕细细的,骨节分明,指甲是淡粉色。
沈冲认得那只手。他见过那只手在翻墙时紧紧抓着他的手,见过那只手握着笔在卷子上划来划去,见过那只手在黑暗里摸纸巾摸到他胳膊上,顿一下,缩回去。
镜头往里推,推进门里。暗处慢慢亮起来,现出一个人的轮廓。她侧对着镜头,站在窗前,穿着件青灰色的旗袍,布料很薄,贴着身子。窗外的光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火光在阴影里像盛开的玫瑰花瓣。
有人从画面深处喊了她一声。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那个角度,那双眼睛从睫毛底下看过来,像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水雾似的。
然后镜头切走了。
五分钟,或者不到。沈冲没看表。他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银幕上那些灰蒙蒙的调子继续晃过来,晃过去,不知道晃到哪里。
电影散场他给她发消息:看完了。
她回得很快:怎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打字:很棒,不愧是你。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个表情——一个翻白眼的小人,仿佛得意扬扬的。
沈冲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毕业之后的事,沈冲后来回想,总觉得像按了快进键。
那年他二十二岁,进了北京一家外资投行。工位在国贸三期,落地窗正对着东三环的车流。刚入职那年他几乎没在凌晨两点前下过班,电子表格的网格线印在视网膜上,闭眼都能看见。再后来他升了上去,又跳槽去了家对冲基金。
钱这个东西,到了一定数目就是个数字。沈冲看着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红的绿的,涨的跌的,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擅长的就是这种事——在别人慌乱的时候保持冷静,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抽身离场。他后来自己单干,开了家投资公司。办公室还在国贸,换了个楼层,窗户更大了一点,东三环的车流还在那儿堵着,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
北京这座城市就是这样。你在里面待久了,就不太能感觉到它在变。只有偶尔翻到旧照片,才会发现当年的自己穿着什么衣服,留着什么发型,眼神和现在不太一样。
毕业之后夏禾签了公司。拍了几部电影,反响不错,她也逐渐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被人提起。虽然不温不火,却也有营销号发她的剧照,夸奖她漂亮,有天分。
那一次沈冲去探班,是十月底。
剧组在怀柔,拍一场雨戏。沈冲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他把车停在片场外面的空地上,提着两瓶酒往里走。托人从波尔多带回来的,她上次说想喝。
片场空荡荡的,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撤了,剩下的在零零散散地收尾。灯光还亮着几盏,照着地上还没干透的水洼。他在角落里找到她。
夏禾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刚把湿衣服换下来,套了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没彻底吹干,发梢还在滴水,洇湿了卫衣的肩膀。她面前支着个小折叠桌,上面放着一个塑料盒,盒饭,菜和饭混在一起,已经凉透了。
她正低着头往嘴里扒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公子来探班啦?”她抬头看他。
月光把她那张脸映得很薄,鼻梁一侧是亮的,另一侧沉在阴影里。粉色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绺,被她随便掖回去,掖不紧,又滑下来。那时候妆已经卸掉了,没有打光,没有造型师精心打理过。但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沈冲愣了愣神。
“傻了么?”夏禾笑着打趣,“大半夜跑这么远,就为了站那儿发呆?”
沈冲回过神:“走,我带你去吃口热乎的。”
那天晚上他们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馆。热腾腾的锅子端上来,白气往上冒,糊了窗户。夏禾吃了很多,喝了一整瓶啤酒,话也多起来,讲剧组的破事,讲导演多神经,讲对手戏演员之间有意思的故事。
沈冲听着,偶尔应一声。看她夹菜的时候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沈冲心想,她有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吃到后半夜,她困了,趴在桌上睡过去。沈冲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在对面,看着窗户上的白气一点一点散去。
窗外的北京城沉在夜里,很安静。
后来那部电影上映了。
夏禾饰演一个很妩媚的角色。她的脸铺天盖地的出现在杂志上,采访里,出现在每一个社交媒体的热搜词条里。
新一代的性感尤物——媒体这么叫她。
沈冲看过那部电影。她在银幕上确实美,那种美是侵略性的,从眼睛里往外烧,烧得观众坐立不安。她穿着那些亮眼的衣服,在镜头前一颦一笑,每一帧都是风景。
电影火了,她也火了。红得发烫。
采访接踵而至,封面拍个不停,品牌邀约像雪花一样飞来。沈冲偶尔在手机上刷到她,总是一些相似的切片——衣衫半褪,眼神迷离,红唇微启。媒体最爱捕捉这些。标题也总是一些相似的字眼——尤物,性感,魅惑。
夏禾的戏他去首映礼看过几次。后来不去了。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不自在。无数镜头对着她,无数目光黏在她身上,那些闪光灯把她脸上的每一寸都照得雪亮。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个他认识的人被框在一个发光的矩形里,觉得那不是她。
大众幻想把她当成欲望的容器,一个被贴上标签的漂亮符号。沈冲却乏味地想:不是的。
外界看见的是她的皮相,是媒体包装出来的那个符号,他们看不见这个女人的内心。看不见她为了一个镜头反复排练几十遍,看不见她在零下十几度的户外穿着单衣拍雨戏,看不见她收工后蹲在角落里吃凉透的盒饭。
沈冲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个典故:
锁骨菩萨。
传说中有个女子,世人见她色相诱人,便趋之若鹜,争相亲近。唯有悟者穿透那一层蒸腾的肉欲,看见她内里玉洁冰清的森森白骨。
他睁开眼,飞机正在下降。舷窗外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下周有个戏要进组,”夏禾说,“要去两个月。”
“民国那个?”
“嗯。”她接过酒瓶,没喝,抱在怀里,“演个姨太太。就那种,穿旗袍,涂红胭脂,烟视媚行又放荡的女人。”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
沈冲没接话。他知道外面那些声音。自从夏禾演的那部电影火了以后,找上夏禾的大多是这种刻板类型的角色。
有人说她是本色出演,说她不用演就是那个样子,说她那张脸那副身段就是为这种角色而生的。话说到最后,总要带点别的意味。
“你怎么想?”他问。
夏禾没立刻回答。她把酒瓶搁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瓶口的螺纹,一圈,两圈。
“我在想,”她慢慢地说,“我演够了。”
“我演够了别人眼里的我。”她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我要拍我眼里的世界。”
沈冲愣了一下,那个眼神他见过。十六岁那年,她拉着他翻墙去看电影时就是那个眼神。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叫什么,现在他知道——那叫不管不顾。
“剧本我有,团队我有。你投不投?”
那一次,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可以,需要多少?”
“投资人这么爽快,不问问我拍什么,不评估一下回报率?”
“我问的是,”他看着她,“需要多少?”
夏禾从沙发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截,但此刻她仰着头看他的样子,仿佛是顶天立地的样子。
沈冲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什么东西——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他每天在谈判桌上,在那些野心勃勃的创业者眼中看到它。野心、欲望、不甘心。但它在夏禾眼睛里,烧得比所有人都烈。烈到发烫,烈到他想移开视线,却移不开。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她说,“说你放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咬下一块肉。”
“嗯。”
“那你要从我身上咬下多少肉?”
沈冲没立刻回答。他把酒瓶从她怀里拿过来,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有点辣。
“到时候再说,你知道的,我是个精明的商人,永远不会让自己吃亏。”
她笑得不行,“好。”
“你就不怕赔?”沈冲打趣她。
“赔了给你打工。”她说得很随意,“一辈子。”
沈冲笑了。那个笑从他嘴角漫开,漫到眼睛里,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你这一辈子挺值钱。”
两人损了一会。闹完了,沉默下来。夏禾开口:“谢谢你啊,沈冲。”
“不谢,”他又喝了一口酒,把瓶子递给她,“我这是投资,我相信你的潜力,夏导演。”
夏禾接过瓶子,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酒液沾湿了她的嘴唇,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挺幸运的,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没道理相信自己的人?很少啊。”
沈冲移开视线,去看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一盏一盏的,小的,大的,亮的,暗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那一晚,他们坐在沙发上喝完了那几瓶酒。夏禾絮絮叨叨讲她的电影,讲她想要捕捉的光影,讲她讨厌的那些套路,讲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演别人眼中的所谓尤物。
沈冲听着,偶尔嗯一声,提一两个问题。更多的时候他不说话,只是做个听众。
酒喝完了,天快亮了。夏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下去,最后没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沈冲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愿意惊醒她。他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一点一点,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有鸟叫起来,远处的城市开始有了动静。
电影拍了九个月。
九个月里,沈冲往片场跑了无数趟。名义上是投资人探班,实际上他就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她在片场走来走去。
有时候一拍就是一整天,棚里的灯从这头亮到那头,光影一寸一寸爬过去,她还在那儿。
工作时的她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那个夏禾他是认得的——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扬,走路像踩着水,轻飘飘的。
但监视器后面这个不是。这个夏禾眉头锁着,一遍一遍看回放,看了又看,然后跟摄影师吵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肩膀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瘦了很多,眼眶底下青了一片,消不下去似的。但眼睛越来越亮,像有人往里头添了柴火,烧得旺旺的。
沈冲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狂热地燃烧。
有一次她拍完一条,扭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素颜,脚上是一双方便走路的平底鞋。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却因为拉长了声调而仿佛是撒娇。
“看看我的投资对象。”他说。
中场休息,她把手里的事放下,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一根递给他,自己也叼一根。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一起,看片场里乱糟糟的人走过来走过去。灯光从他们头顶落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抽完烟,她又站起来,啪嗒啪嗒走回去。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
“别走啊,”她说,“还有两条。”
他没走。
杀青那天晚上全剧组喝得东倒西歪。
夏禾也喝多了,被人扶上车的时候已经睁不开眼,脑袋往一边歪,粉色头发散在脸上,遮住半边眉眼。沈冲开车送她回去。车子在深夜的街上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光落在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她靠在副驾驶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沈冲以为她睡着了。开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沈冲。”
“嗯?”
她没动,脸还贴着玻璃,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知道吗,大部分人,包括我父母,都在一遍遍地要求我按照他们的期望活着。”她说,“只有你,只有在你面前我可以做自己。”
沈冲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红灯,绿灯,红灯,绿灯。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有只野猫从马路中间跑过去,跑得很快,一下就消失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一直不知道说什么。
车子停在她楼下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一起一伏。沈冲没叫醒她。他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她。
她的眉心还是微微皱着,和十六岁那年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一样。沈冲看着那道皱起来的纹路,想起很多事——墙头的月光,电影院的黑暗,数学卷子上的红笔印,她站在镜头前侧着脸从睫毛底下看过来。
十年,过去得太快了,弹指间而已,却也漫长到让一个人非常习惯另一个人,甚至无法想象没有对方的生活。
他伸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电影上映那天,沈冲包了场,请了全公司的人去看。
行政发的通知,说老板请看电影,不来白不来。人来得很齐,端着爆米花抱着可乐,三三两两往里走。灯暗下来的时候沈冲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银幕上出现导演名字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小声惊呼:“是夏禾?那个演员夏禾吗?”
“她要转型做导演吗,真厉害啊。”
电影放了两个多小时。他知道那些镜头是怎么拍出来的,知道哪一条拍了十几遍,知道哪场戏拍完她在监视器后面高兴了很久。
放映结束,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掌声。沈冲没动,坐在座位上,看着字幕一行行滑过。这是她眼里的世界。坚定的,温柔的,残酷的,美得像一场梦的世界。
字幕走完,灯亮起来。周围的人站起来往外走,议论声嗡嗡的,有人说这片子真牛逼,有人说台词绝了,有人说夏禾原来不光人长得漂亮,电影也导得不错啊。
沈冲站起身,心情很好地给夏禾发去了祝贺短信,告诉了她自己员工们的评价。
颁奖季来得很快。
那部电影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大大小小的奖拿了一路。最后那个奖是一个国外电影节的年度最佳导演。
沈冲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看着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穿着简单的棕色外套,配着牛仔裤,粉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全场的目光追着她,灯光追着她,她走在那些目光里,像走在一条发光的河上。
她站在台上的时候,沈冲看不清她的脸。灯光太亮了,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光晕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她在笑。他知道。
她说了很多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一点失真。他听着,又没在听。他在看她。
然后她说:“感谢投资人。”
台下有人笑起来。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感谢那个在我蹲在地上吃凉盒饭的时候,愿意带我去吃顿好的的人。”
“或许很多人以为我拍电影是为了钱,”她开玩笑地说,接着又严肃起来,“然而,我是为了自由。而你,沈冲,是我唯一想分享这份自由的人。”
镜头切到他。大屏幕上出现他的脸。他坐在那里,嘴角微微扬起,眼眶有点热。他想躲,没处躲。
掌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翻涌。
她下台,穿过人群,往他这个方向走。他看见她穿过一排一排座位,有人伸手想跟她说话,她笑着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他。
她喘着气,脸上还带着上台时的红晕。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感谢你,”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声音很轻,“我的缪斯。我要用什么来回报你?”
沈冲看着她。那张脸他看了十年,从十六岁就开始看。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现在好像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爱了她十年。
他心想:嗯,你总觉得我是无所求的,纯粹的。可是我知道我根本不是。我也很惊异于你居然真的会以为我是。我向来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分分毫毫都要紧攥在手里,贪心不足蛇吞象。我的欲望是个无底洞,而你凭什么觉得我对你没有什么贪心?
可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问他想要什么。
他沉默几秒,或者很久。周围的人在交头接耳,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成千双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看他们,只看见她。
“给我一个拥抱吧。”他说。
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他见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她弯下腰,伸出手,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然后抱住了他。
夏禾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一下。他的手落在她背上。很轻,像怕惊扰着什么。
他想,十年真够久的。
他又想,其实不够。
夏禾直起身,低头看他。她的眼睛近在咫尺,亮亮的,里面是他的倒影。接着,她又弯下腰,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沈冲愣住,然后回吻了上去。
全场沸腾。尖叫声,口哨声,掌声,快门声,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沈冲听不见。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感觉到她的嘴唇,软的,热的,带着一点咸,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很久之后,她松开他。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笑靥如花。
沈冲也看着她。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眼角,然后把手伸给他看。
“哭了,”她说,声音带着笑,“沈冲,你哭了。”
沈冲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凉凉的。他握得很紧,像怕她跑掉。夏禾是一场美梦,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