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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杨孝?”
熟悉的声音招呼住了杨间,他转过头,张羡光的视线还在棋盘上,手指将黑炮稳稳地压在了对面军营。
“将军。”
“哎呀……”对面看着自己的残兵败将,长叹一口气,“想当年我在外面下棋也是驰骋四方了,没想到老张更胜一筹啊。”
“过奖过奖。”张羡光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只是运气好罢了。”
“太谦虚就是骄傲了,这里应该也只有老杨可以跟你下两盘了吧。”那人感叹着,张羡光只是笑着,没有搭话,转头看向了杨间。
“他不在这里?”杨间走了过来。
“他去别的地方转悠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你可以在这里坐着等等。”
杨间想了想,恶犬的事情不容小觑,早来晚来都得找一趟,等这一会儿也不多,便点点头。
对面那人看着残局,又遗憾地嘟囔了几句,摇着头站起来,和他相熟的几个信使上了楼。
不知何时起,油画鬼邮局的大堂只剩下张羡光和杨间二人了。
“小杨啊,来下盘棋怎样?”
张羡光摆弄着棋盘,突然出声道。
杨间低头,发现他已经把棋子复位了,并朝自己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不会下棋。”
“哦?”张羡光露出一抹惊讶的神色,“完全不会吗?”
“会一点,没下过,仅限于小时候每天放学后去公园疯玩途中看两眼老大爷下棋的程度。”杨间坦白道。
张羡光像是听到了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笑:“真好啊,你们这代年轻人……我们小时候哪有这么和平幸福。”
“只是小时候而已,现在可不见得。”杨间朝门口张望着,没有看到杨孝的身影。
真不知道这人忙什么去了。
他有些不耐。
“会一点也行,就当陪我这个老东西解解闷?”张羡光再次邀请,杨间本想拒绝,但随即又想到自己的确无事可干,就这么两个人在这里一个干坐着一个干站着好像也不太合适,只好坐到了他对面。
“象棋的规矩都清楚吧?”张羡光看起来很高兴有人陪他下棋。
“差不多记得。”杨间点了点头。
“我不多为难你,既然你说你没下过,那我先让你三步吧。”
“行。”杨间答应得爽快,反正也只是消遣时间。
他没多想,用了两步将红车走到了黑卒前面,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了车的保护,炮打翻山,他要是动炮,马就会被吃,要是动马,炮就会被吃。
张羡光看到他手指僵在半空,好心提醒道:“集中注意力哦,后生,不可以悔棋啊。”
杨间有些郁闷——早知要这样尽心尽力,就不答应张羡光了,还不如在这里干站着。
算了,本来也没有想过要赢。
不到一分钟,张羡光的黑炮隔着黑卒指向了杨间的红将。
“你的将还未出世就被杀了啊。”张羡光惋惜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我不会下棋的。”
“我单知道杨孝下得一手好棋,没成想他儿子却是个臭棋篓子。”张羡光调侃着,手上动作不停,棋子在只言片语间再次复位。
“你不会还想和我下吧?成心看我笑话?”杨间这次学乖了,直接站起身。
“棋技高超的人赢过臭棋篓子可没什么好吹嘘的,再说了,谁还没个不熟悉的时候呢?你悟性很高,我相信你多练习练习就会了。”张羡光摆着手解释。
这是夸我还是夸自己呢……
杨间心里吐槽着,刚要再出声拒绝,门推开的吱呀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杨间?”杨孝诧异地看着大堂里仅有的二人。
“我找你有事。”
见自己要找的正主出现,杨间立刻大步迈过去,从张羡光的视角看,倒是多了两分逃兵的意味,这让他不免有些哑然失笑。
“后生,下次见面再一起下棋吧。”他喊道。
“你跟他下棋了?下得赢?”杨孝又吃一惊,狐疑地打量着他的儿子。
“你别管这些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问你。”杨间的脸色有些黑,把父亲推出鬼邮局大门后瞥了一眼大堂,张羡光就像早就预料到他会回头一样,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
被关在私塾教室之后张羡光就只剩下眼睛和嘴巴还能动了,这片区域被杨间的恶犬占领,杨间不让他动,他就一点也动不了,只好在这里当个雕塑。
教室里没有时钟,他无法得知时间流逝了多久,无法行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很漫长,但这对一个奔波了大半生的人来说正好合适,他花了太多的时间去筹备桃花源计划、去证明自己的路是正确的,他自由的时候把自己奉献给了理想,如今成为被关押的囚徒反倒终于在理想的狂热与内心的沉稳中找到了平衡。
梦减弱了灵异的影响,某一刻他看着眼前桌面上几十年前学生的信笔涂鸦时突然想到了他还在这里教书的时候曾多次抓住学生在桌面上用小石片刻小抄,而后他终于承认了这些年来他的确对自己的回忆过于疏忽,复苏的情感用这种方式宣告了胜利,于是他主动将记忆从锁住的橱柜里取出,把半死不活的理想放了进去。
张羡光自认是个坦然的人,他承认自己的失败,所以不会再强行延续半夭折的计划,但不断回顾自己的过去时他才发现原来有这样多的细节彰显着他的过错——如果他考虑得更全面,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可以压死那些队长。
张羡光只颇为感慨地叹息,然后避开回忆最危险的陷阱:过重的遗憾是压死人的巨石,只需要摄取少量用以警醒自己就足够了,他还不想要这样早就被困死在记忆的围城中。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像在海边度假一样,每天悠闲地任由记忆的潮水卷上沙滩,拍打脚面,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
但杨间似乎对此不太满意。
私塾的门轰然打开的时候张羡光还在回想他一开始为了劝说别的驭鬼者加入他计划时的蹩脚号召,那条恶犬便叼着个姑娘进了这里,它把那孩子摁在了一张书桌前便摇着尾巴走了。
是杨间的命令。
张羡光立刻便看懂了这个暗示:杨间希望他能够和这个孩子交流交流。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吗?”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孩子的真实年龄和外貌似乎不太符合,把这样的孩子随意地丢给他这种“危险人物”,张羡光在心底稍许谴责了下杨间的狠心。
不过,等到一连串天真恶毒的话语从小姑娘的嘴里蹦出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稍加思索就能明白,杨间是把这三观被带坏的女孩丢给他管教了。
能教好,说不定就可以活下去;教不好,等待她的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张羡光微微叹了口气,为杨间对他这种奇怪地方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到些无奈,转念一想,万一本人根本没想到信任这一层,只是想着物尽其用呢?
也罢也罢,他过去多少也是个还说得过去的教书先生,只是教个小孩子还是能胜任的。
张羡光刚向名为赵小雅的女孩了解了些她过去的事情,教室的门又被轰地一声打开了。
“这是教室,开门多少礼貌些吧。”张羡光淡淡地瞥了眼来势汹汹的杨间。
“我赶时间。”杨间挥了挥手,接着指着有点害怕地看着他的赵小雅,“这小孩的亲人因为跟在她身边的鬼全死完了,放任她在外面很危险,这段时间就由你来教她了。”
“要是我不愿意教呢?”
杨间耸了耸肩:“那我只好把你说话的权利也剥夺了。”
张羡光摇了摇头:“我会教她,但不是因为你的威胁,这是我作为老师的职责。”
“很好。”杨间点点头,他本来还在想张羡光会不会借题发挥提什么放他自由的条件,虽然提了也会被驳回就是了。
“那她就交给你了,我出去还有事情要处理。”
说罢,杨间抬腿就要走出去,却被张羡光喊住了。
“等等。”
杨间回头,微微点头示意他说。
“教孩子的事情一码归一码,你要是不那么赶时间,空出十五分钟来和我下盘棋怎么样?”张羡光露出一个微笑,“我想我这把老骨头的脑子里还是有些你感兴趣的情报。”
“不要,我可不保证我下棋赢得了你。”杨间很干脆地拒绝了。
“无论输赢,我都会告诉你的,权当做一个消遣。”
杨间狐疑地打量了下张羡光,他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似乎真的只是想下下棋放松一下。
他在鬼橱那里许愿的时限是三天,只是十五分钟倒也不着急,更何况他的确有些疑问,说不定张羡光这个见多识广的人能替他解惑。
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不放松对张羡光的禁锢。
“可以,但你不能动。轮到你下的时候,你说你想要走哪里,我替你移动象棋。”
“没问题。”
见张羡光爽快地答应了,杨间也不磨蹭,立刻脱出梦境,借着鬼域的便利随便拿了副象棋后回到私塾,在张羡光面前的讲台上铺开棋盘,自己则随意地一屁股坐上讲台的一侧,扭过半个身子单手撑着讲台边摆好棋子。
杨间这次也选择了和他鬼眼相配的红棋。
率先跳了匹马后,他示意张羡光开口指挥。
“二炮左三,居中。”
杨间按他说的移动了黑炮,接着平炮指兵。
“二兵进一。”
杨间移动了张羡光的旗子后,将车移到原先马在的位置。
“七兵进一。”
……
不出所料,大概十五分钟出头的样子,杨间就被将军了。
“你还是个臭棋篓子啊。”张羡光笑着调侃。
或许是在梦里的缘故,杨间久违地感觉到了不服气,有些陌生的情感在心间翻涌,他不排斥作为人的这一面偶尔的躁动,于是顺势回怼:“那自然比不过你这样下了大半辈子棋的人。”
张羡光挑了挑眉毛,他当然听明白了杨间话里有话,这是在暗讽他下桃花源计划这盘棋下了大半辈子结果还是败在了个臭棋篓子的后生手里。
他不为此生气,只是觉得挺新鲜——他从这条泄出情感的缝隙里窥见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年轻人所失去的活泼,就好像现在在这里下棋的只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师生。
“棋运不同罢了。”张羡光四两拨千斤地回复。
杨间哼了一声:“什么棋运,怕不是这位老师把棋路走成了歧路吧。”
张羡光笑了笑,没有回答,杨间便当他无话可说,随手把棋盘连同棋子一股脑塞进讲台抽屉,接着询问了些关于许愿类诅咒与厉鬼死机的事情,在张羡光一一解答后便离开了梦境。
“作为个体来讲,理想是我们生活的基石,而作为人类的一份子来讲,大义比个人的欲望与理想更加重要……”
砰——
张羡光不需要回头就知道又是杨间来了,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头,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今天暂时先讲到这里,小雅,你去消化一下我讲的东西,有什么不理解的记下来,我晚点再给你解释。”
赵小雅点点头,拿着纸笔自觉地挪到了教室角落。
等在门口的杨间快步走进来。
“杨间,你是记不住进教室要敲门吗?”
杨间无视了张羡光的训斥:“总部和外国的驭鬼者组织开战了,我们现在在竭力寻找外援。”
张羡光皱了皱眉头:“你是想我出去帮忙?”
“对。”
张羡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这是你们新生代自己该处理的事情,我可不愿意因为你的私欲随意杀人。”
“如果他们赢了,将采用名为方舟计划的行动把别国的厉鬼都运送到我们这边来,把整个国家变成一个巨大的、没有压制的鬼湖。”杨间厉声说道,“你好好想想,这样的话你的桃源计划还有可能实现吗?”
张羡光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说详细点。”
“长话短说。”杨间迅速将国王组织的阴谋和总部这边的亏空并做三言两语告诉了张羡光。
“……我了解了。”听完了大致的情况后,张羡光稍微舒展了眉头,“他们胜在人数和那张不知名的幽灵船底牌,你有想过最坏的情况吧?”
“我已经向他们的水源里掺入了鬼湖的湖水,幽灵船登陆的时候,我就会把鬼湖里的鬼全部放出去。”杨间的脸上阴晴不定。
张羡光叹了口气:“厉鬼当头却还在互相争斗……要是当初实行了我的计划,现在还用得着这样吗?”
“我来这儿不是听你说教的,一句话,帮不帮。”杨间屈起手指叩了叩黑板以示警告,“不帮的话,像你这样大的威胁,一旦情况失控,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听到这句话,张羡光反而轻笑了一声。
“我说过了,我是为了我的计划才存在的,现在的我可有可无,你用死亡来威胁我可算不上一步好棋吧。”
杨间闻言也不再废话,立刻转身准备去寻找别的外援。
“等等!”张羡光喊住了他。“你怎么总是这么着急?在梦里的时间流速可以比外面慢很多,我需要时间来思考要不要答应,你也需要时间来想更多的对策,不如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如何?”
“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必须现在就给我答复。”杨间面无表情。
“你要是真的孤注一掷,就不会现在来找我了,而且我知道,等到了你所说的紧急时刻,你也不会杀我。”张羡光一边笑眯眯地说着,看着杨间的脸越来越臭,一边从讲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放在身旁的书桌上——是之前他们下的象棋。
“你会把我放出来的。”
“你凭什么那么笃定?”话音未落,破旧大刀的刀锋已经抵上了张羡光的喉咙。
“因为你了解我。”张羡光不紧不慢地把象棋棋子摆上棋盘,“你知道到了那时候我会帮忙的,你也知道我不会被死亡威胁。你明明清楚我不是眼睁睁看着一切都被毁掉的人,等到最后关头再以自由换我帮忙也不迟,却还是提前来找我了。”
“老实说我也很惊讶,我想大概是因为虽然我们过去当过敌人,你对我却说不上讨厌吧。”
“你说得就像你什么都想到了,那你也该猜到,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自以为是地跳脚的样子了吧。”
刀锋下压,一条血线从张羡光的脖子上流下,而这时他也已经摆好了棋盘,向杨间做了个“请”的手势。
自始至终,他都保持着微笑。
“这不是自以为是,只是因为我们在彼此眼里都像一张薄纸,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在梦里给我一盘棋的时间,可以吧?还是那样,无论输赢,我都会替你做事。这样也省得你到时候再多费口舌了,把我放出去,我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
杨间眯着眼盯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的确没有骗人的意思后才把大刀顺手插在了地上,接着随手拽了把椅子扯过来坐下。张羡光看到地上裂开的一条巨缝眉毛抽了抽,忍住了没说什么,也从旁边搬了把椅子来。
杨间仍然先走了红棋,兵七进一。
张羡光选择了二炮左一。
走出了兵,杨间便将炮二左三居中。
张羡光三象飞到中卒之前。
杨间马二跳出,为下一步车一出世做准备。
张羡光则先三卒进一,杨间置之不理选择飞象七到炮八的左面,于是张羡光顺势吃掉了七卒前的红兵。
……
这盘棋下到最后双方的棋子都寥寥无几,但还是张羡光凭着经验险胜,直逼杨间的帅。
“杨间,你的棋技已经远远超过你父亲了。”张羡光下得心满意足,对着棋盘上的残棋仍然能感受到刚才厮杀的心潮澎湃。
“也就那样吧。”杨间摇了摇头,刚才有不少棋幸亏了他理解了先前融合记忆里的棋盘解法。他比上次下棋成熟了很多,先前看到张羡光的出棋后他就立刻在记忆里寻找相似的解法,可下棋是思维的比拼,看会了不代表学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棋路,他也在不断的摸索里探寻着他的道路。
“这下你满意了?”杨间抬眼,张羡光点点头。
“你走吧,到了合适的时候让我出来,我自会帮你。”
“你吃了我几个子儿就要杀对面几个人。”杨间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张羡光被他的得寸进尺气笑了:“你想得挺美呢,帮你杀三个四个的就不错了,总逮着我这一只羊薅羊毛不合适吧?”
“那我走了。”还是比杨间想得更好点的,他本来只想张羡光替他带走两个的。
“走吧,对了,我很期待和你的下一次下棋。”张羡光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杨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等这次过后再说吧,我不做太久远的承诺。”
说罢,他提起大刀离开了梦境。
张羡光把眼神重新移向了残棋。
会很久远吗?
他有些诧异下棋时的兴奋竟经久未散。
“难以置信我竟然亲眼见证了这样的奇迹……”
张羡光抚上第三间房间的黄金大门。
这道门的背后,十八层鬼域世界覆盖交叠,复杂错乱,即使是他这个辅助杨间设计这些的帮手进去也很难再出来——说不定就连他也会被困在里面,因为这些鬼域世界各自又有着自己的变数,毕竟这里变得越复杂多变、不可预测,吧鬼困死在这里的概率就越高。
这是一个针对鬼的十八层地狱,是终结灵异时代的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张羡光回头看向杨间。
“执行第二步计划,但这是我一个人的行动了,你帮不上忙。”杨间低着头,像是在沉思什么。“如果我失败了,你就沿着我的路继续走下去。”
“好。”张羡光点点头答应下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放弃了桃花源计划。
从和杨间争锋相对的那一秒起他就隐隐约约猜到,他们所走的两条道路在未来的一天必定会发生碰撞,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样快。
他坚持了一生、在他心中从未熄灭地燃烧着的理想在这一刻终于被他掩土埋葬。他本来从未想过有这一天。
理想被轻轻放下的时候竟然和它诞生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不足为道。
张羡光颇为感慨,要是有人在几十年前,不,甚至是放在他在杀掉国王组织那几个人后离开杨间的时候,告诉他就在不远的未来,他会心甘情愿地放下自己为之谋划大半辈子的桃花源计划,他都会嗤之以鼻。
可这就是发生了,于是他选择释然地接受这一切。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杨间问。
“等你的消息,到处转转,处理些灵异事件。”张羡光随意地说出心声,“虽然我冥冥中感觉你一定会成功,但有备无患,我也会做些额外的准备。”
他抬起头,坦荡地直视杨间:“放心吧,要是你失败了,我会继续你的计划。”
“看来我们的理想现在完全一致了。”杨间点头,却没想到这句话好像戳到了张羡光的笑点,让他情不自禁笑出声:“你到现在才意识到吗?从一开始我们的理想就是一样的啊。”
“只是走上的道路不同罢了,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路。”
杨间静默了几秒,手腕一翻,一盒象棋出现在他手里。
他的想法恰和张羡光不谋而合,张羡光会意地笑了笑,同他一起就地坐下摆开棋盘。
这场棋从开局起二人就故意下得很慢,张羡光执黑棋让先,杨间便执红棋仙人指路以示请教。杨间的棋技已然炉火纯青,张羡光本没有余地再思考完备,但他隐约感觉到有好些时候杨间本可以下得更快,打个措手不及,但他没有,他就像是在等待张羡光跟上他的步伐一样。
又或者,他们都把这当做了最后给彼此的告别礼物。
张羡光因此得了空闲去琢磨些别的事情,从棋盘摆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惨败,既然结果已知,他也不投子认输,只把自己逐渐被围剿的过程当做享受。
半个小时后,败局已定。
“你输了,三步之内,我必将军。”杨间说着,没有注意到自己久违地露出一丝笑意。
张羡光也笑了,接着他手一挥,棋盘和棋子都消失了。
“你如何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他挑衅道。
杨间挑了挑眉,这倒是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一步,没成想张羡光竟然厚着脸皮,这是明摆着不想分出胜负。
“你这是耍赖的意思,难道你我下棋真的需要棋盘?”
“这是我这些天帮你这么多的讨偿。”张羡光的笑里透着狡猾。“不如就再做最后一个交易吧。”
“我们就此打住,算你欠我三步棋,六十年后,我等你还。”
杨间有些哑然失笑,换做还在梦境私塾的时候,说不定他就直接吐槽张羡光这堪称倚老卖老的不认账赖皮了,可现在他已经丢失了太多的情感,只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倒也可以算是充分地表达了他的无语。
他明白,张羡光知道他最不喜欢欠人东西,所以告诉他,他还欠了盘棋,别随意地死掉了。
“也行,那就此分别吧。”
他们同时起身。
“希望六十年后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张羡光挥了挥手,朝外走去。
“运气好的话我自会赴约。”
杨间目送着张羡光迈入正午明亮到晃眼的阳光里,他的背影泯然于众,和人群里最普通的那一个别无两样。
直到张羡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杨间的视野里,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汉市,双桥镇。
一个手持长枪的身影出现在了一座小学的门口,他目光微动,越过钢筋建筑锁定了一点,随后径直穿过了紧闭的校门,一旁面朝这边聊天的保安却如同丝毫没有看见一样。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教师办公室的门口,学生们还在上课,现在这里只有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喝茶。
“张羡光。”
他出声的同时,那人抬起头,看见了门口虚幻的人影逐渐凝实,额上的眼睛闪着金光。
“提着枪来,是要来清算身为灵异的我?”张羡光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真是这样的话,就再多等几个时辰吧,我下午还有节课要上。”
杨间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和你下棋的。”
张羡光当然记得,张羡光当然知道。
可他还是被杨间一板一眼的解释逗乐,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开口:“你呀你,至少先把你这把危险的长枪隐去吧。”
话音刚落,杨间手里的枪便竖直坠下,落进了他脚边的一汪血红色的湖水中,钉尖没入的下一秒湖水便翻滚着像蒸发一般消失了,一点水渍也没有留下。
“再换身衣服?”张羡光再次开口。
“只有你看得见我。”
意思是没有必要。
“就当是给我这个老家伙一个面子吧?你看,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张羡光把手举到斜照在他办公桌上的阳光下,勉起袖子,手腕在光芒下近乎透明。
杨间没有说话,但他的身形却开始变得模糊,几秒之后,重新显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头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淡淡的青黑像是熬夜和朋友打了游戏,他穿着蓝白色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上,领子把脖子全遮住了,手揣进兜里。他的额头上一片光洁,只是阳光照上时原来鬼眼的位置会反射出一瞬金色的锋芒。
“让我变校服,不会还要我去跟着你上课吧?我没那个时间,你也没那么大面子。”杨间眯起眼睛,像真的高中生那样打了个哈欠。
“这倒不敢肖想,只是你一副冷脸,我怕吓到我的学生。去到下棋的位置前也还有段路,慢慢走过去吧,我可以告诉你些这六十年间的事情。”张羡光站起身,揉了揉脖子活动了下筋骨,接着给脚边的柜子开了锁,从里面拿出一个老旧的棋盘和棋盒。
他把棋盒递到半空,杨间快步走过来接了过去。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张羡光站在走廊里,朝校园里的桃树一指:“看到那棵桃树了?就在树下的石桌上下棋吧。”
杨间点了点头,跟在了张羡光身后。
“和你从那个房间分别后,最初的几年我去周围游历了一番,解决了一些遗留下来比较严重的灵异事件,但你的计划太过成功,我很快就排不上用场了。”张羡光说到这里,笑了笑,“于是我就回到这里了,你应该对这里还有印象,我还记得六十多年前你鬼域第一次燃起的金火。”
“用那火的驭鬼者,我其实挺佩服他,他称得上到死都刚正不阿。”
他们朝楼下走着,张羡光想到哪里讲到哪里,一路拾起往事的碎片。
“我在这座废弃的私塾上投资重建了这座学校,好些年才修起,幸好我还是攒下了些钱财的。”
“学校建起后,我保存的那些灵异武器就没再用过了,都埋在了桃树下,你要清理灵异吧,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把那些老家伙带上,我用不了了,幸好现在也没有地方需要我再用了。”
“我从报纸上看到你现在改名叫杨戬了,不错,神就该有个神的名字,这六十年我的名字也改过,样貌稍微变了些,避嫌嘛,毕竟正常人六十年来是不可能一成不变的,不过现在又改回没人记得的老名字了。”
“活过一世总得留下点什么痕迹吧,原来那批灵异圈记得‘张羡光’这个名字都死完了,现在留下的只有教书的张羡光,兜兜转转又干回老本行了啊。”
张羡光絮絮叨叨地说着,杨间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没有得到回应,说话的人却也不在意,只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讲。
下课铃声打断了他的讲述,从身后的教室里冲出来几个嬉笑打闹着的男同学,抱着篮球从二人身边跑过的时候还回头朝他们挥手:“张老师好!”
“跑慢点!”张羡光皱着眉喊,可那几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他叹了口气。
杨间还是没说话,他双手托着棋盒,微微低着脑袋站在张羡光身边。
某一刻他们像真正的师生一样。
在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用着或好奇或不在意的眼光扫过他们的同学们的眼里,他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师生。
“你现在话变少了。”张羡光突然话题一转。
“我以为我只需要扮演一个听众。”杨间回答。“你自言自语得好像还挺开心的。”
“那是因为这六十年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你看,六十年多短,十分钟就过完了。”张羡光笑道。
“一秒钟也可以过完。”杨间平静地说,对他来说,回到六十年前再回来也不过是脚一迈再一退的事。
“那么,对于你来说,你过的这六十年也是弹指一瞬吗?”张羡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杨间的双眼。
“……”杨间少见地停顿了一会儿,“没多大差别。”
“那就是有差别了。”张羡光了然地点头,没有再细问,而是重新迈开步子。
“这不重要。”杨间跟上他提醒道。“我不会再过来了,你要是想问,应该问些更有意义的问题。”
“过去的六十年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往后的十个、百个、甚至可能是千个六十年,那些对你来说也没差别吗?”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热烈的阳光刺得张羡光眯了眯眼睛,他站了一会儿,沐浴到温暖下,随后开口:
“孤独的痛苦会在你的骨头里扎根的。”
“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对此负责到底,你觉得你说的这些我没有想过吗?”杨间反问。
“我从不怀疑这点,如果出了什么状况,你狠得下心。”张羡光轻笑一声,继续朝不远处的桃树走去。“况且,那么遥远的事情也轮不到我操心。”
木制的棋盘放得四平八稳,杨间把棋盒放在一边,很快将红棋摆完后架起腿侧身坐下,张羡光倒是不着急,慢悠悠地将黑棋摆放到位。
“我欠你三步棋,所以这次,你先下三步。”见棋子均被摆放到位,杨间开口说道。
“好。”
平炮、飞象、边马。
张羡光摆好阵仗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败相。
六十年间他一直都在为这一盘棋做准备,可真正对上的时候,他还是立刻就知道了,他赢不了。
这盘棋他们下得比任何一次都更快,几乎是张羡光刚收回手,杨间就马上出招,几乎不用思考的时间。
五分钟,将军。
“你输了。”杨间平静地说,“这次不耍赖了?”
张羡光摇了摇头:“输给杨戬,我心服口服。”
杨间,亦或者杨戬,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说:“我不欠你什么了。”
张羡光微笑着,把象棋一枚一枚地收回盒子后才开口:
“当然,你让了三步棋,不欠我什么了。”
“但是,你让的是邮局里的我最初让的那三步棋。”
“这有什么区别吗?”杨戬问。
“六十多年前邮局里的张羡光让了杨间三步棋,现在杨戬让了被复活的油画张羡光三步棋,用强者的自谦说成抵消也还算得过去。”
“这只能说是抵消,不算还。”
“杨间砸了我布置一生的棋局,我赢过他三盘棋,他算计了我,我也算计了他,就算作是平局了。”
“而最后的这三步棋,始终是他欠我的。”
杨戬说:“所以我来还了。”
张羡光平静地看着眼前无所不能的神,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你没法还,因为你不是他。”
杨戬反驳:“我有他的记忆、继承了他的情感,我是他计划最后的那一部分,怎么不是他?”
“那是因为你虽然不是他,却是他的理想、他的愿望,是自他脚下延伸的影子。”
杨戬顿了几秒,坚定地说:“这没有区别。”
张羡光叹了口气:“对你来说没有区别,可能对他也没有区别,但是,我不认同。”
“你走吧,不必想着替他偿还这三步棋了,我是活了很多年,但也没有老糊涂,债务该算在谁头上就算在谁头上。”
说到这里,张羡光温和地笑了笑。
“况且,他欠的人多了,你还不清。而我张某人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三步棋,你也不必还。”
说罢,他站起身一手拿起棋盘,一手端起棋盒,冲杨戬挥了挥手,便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能跟神下一局棋,我想这也值得我吹嘘了。”
张羡光最后的话里带着释然的笑意,但杨戬知道,他的笑意不是给他杨戬的。
而是给杨间的。
是给赢过了他一生,却没成想在这小小的一盘棋上永远掰不回来这区区三步棋的杨间的。
看着张羡光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杨戬心想,其实吧,张羡光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跟神下棋,要是抛开终结灵异不谈,他压根就看不上这个神。
从头到尾,他心心念念的,都只有六十年前杨间欠他的那三步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