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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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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6
Words:
24,02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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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

【杰佣】七天

Summary:

达克斯总会思考死亡……

Notes:

⚠️:背景设定有些逻辑不通的地方,但实在改不了了🙏

⚠️:没有车,ooc致歉

Work Text:

   人死后的归宿在哪呢?

  达克斯偶尔也会望着远方地平线尽头的夕阳发呆,周围的士兵扛着枪,整齐划一地向前行进,温暖的阳光在尘土飞扬的大地上延伸,照在他们身上,有些刺眼。

  他总会想,人死后会去哪呢?有没有灵魂?会有来世吗?没办法,终日笼罩在死亡恐惧的阴霾下,谁也算不准悬于头顶的利剑何时会斩下,他们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上。

  只是这一天来得有些快了,或者说来得有些意料之外,达克斯站在漆黑的焦土上,一时间还有点懵,似乎是驻地遭受了敌袭,周围的士兵乱成一团,手忙脚乱地躲藏,敌人的轰炸机发现了他们。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大空地上的达克斯,直到有一名士兵跌跌撞撞跑进人群中大喊:“上…上校他……死了。”

  死了?

  达克斯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死了,周围人群的哄闹他已经听不清,他抬起手,缓慢地活动着手掌:张开,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如此反复。

  原来真的有灵魂,意识到这点的达克斯莫名有些雀跃,他蹲下身,张开手尝试捡起地上散落的石块,直接穿了过去,达克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正准备继续尝试灵魂状态下是否能正常发声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让人听得很不真切,他转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死神?

  来人浑身上下围绕着淡淡的血色雾气,脸上带着一只泛着冷光的黑色金属面具,衣服边沿破烂,像是洗破的布料。

  “达克斯。”他又叫了一声。

  达克斯回过神,只是眼睛依旧盯着面前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我是负责接引你的使者,你可以叫我忘川渡人。”自称使者的男人停顿了一下,“我会带你去转世投胎,但在那之前,你有七天的时间和这个世界做道别。”

  “道别?”达克斯有些好奇,“我这个样子什么事都做不了吧?”

  忘川渡人并没有过多犹豫,像是回答过千百遍般:“你可以观察,用完完全全的局外人视角去观察你曾经的世界,相信我,会有收获的。”

  达克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忘川渡人差点以为他就要崩溃了,但他抬起了头,眼睛很亮,他说:“好。”

  达克斯紧接着道:“我可以去任意我想去的地方?”

  “不,只有你曾到过的地方才行,而且只能选七个。”

  七个,一天一个地方,听起来倒像是旅游。

  达克斯有些慎重地思索着自己接下来七天的行程,忘川渡人站在一边,并不催促,夕阳正好,画面看起来竟有些诡异的和谐。

  “我带你看看我平时待的地方吧。”达克斯的目光浸透着无尽的哀伤。

  忘川渡人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达克斯身边,跟着他穿梭在茂密的森林之中。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也许是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还穿着军服,达克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道。”好在我们的使者大人并不在乎,直接顺着台阶就下了,倒也不算太尴尬。

  达克斯松了口气,继续道:“我是打仗的…士兵。”

  “你看起来可不像普通的士兵。”

  “其实没什么差别。”达克斯耸肩,直接穿过横亘在面前的树丛,灵魂状态下这点倒是挺不错,不用怕障碍物,“至少在战场上差不多。”

  “在死之前,我在和副手商量接下来的作战计划。”达克斯像想起什么,“使者先生,他也变成了灵魂和这个世界道别吗?”

  “不,不是所有人都能变成现世中的灵魂,一般人的灵魂在他们死亡后会自己飘向地狱,在那里他们才会恢复意识。”

  “那为什么我没像他们一样?”达克斯有些好奇。

  “因为你的灵魂太重了,飞不起来。”

  “?”达克斯愣了一会,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我的灵魂很重?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在现世你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达克斯不说话了,放不下的东西?也许是有的,人生在世,没有挂念的东西才说不过去吧。但达克斯确实不太清楚自己放不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很快,两人穿过森林,来到了守卫森严的阵地,士兵紧锣密鼓地巡逻着,军绿色帐篷排列整齐,达克斯轻车熟路地走过卡口,在帐篷的间隙中穿梭,很快便到了位于指挥阵地中后方的一间帐篷。

  穿过帐篷,里面是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上摆放着地图,而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颜色的旗子。

  “这是我平时工作的地方。”达克斯低头,轻轻抚摸过那张简陋的桌子,站在熟悉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块木头脱落的痕迹,好像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用手指扣挠桌角,竟然在这里留下了抓痕。

  “还挺怀念的,但也不是说怀念打仗的时候……”

  “只是怀念活着的时候?”忘川渡人接话,达克斯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这时,有人掀起了帐帘,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脸看起来很稚嫩。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通信兵,看起来很不错吧?”达克斯神色温柔,“他一开始来的时候特别呆,我骂过他很多次,现在好很多了,至少不会跑步把鞋跑掉了。”

  那名少年将一封信放到了另一边的办公桌上,达克斯好奇地飘过去,发现是熟悉的信封。

  忘川渡人看了眼呆愣在原地的达克斯,又看了眼信封,问道:“谁的信?”

  “我母亲寄来的。”达克斯神色落寞,转身不再看这封信。

  “你可以之后去看看她。”忘川渡人诚恳地建议道,但对方并没有说话,但他看得出来,达克斯现在心情不太好。

  “我能打开信看看吗?”最终达克斯还是问出了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不能。”意料之中的回答。

  “嗯,那我们出去看看吧?”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帐篷,达克斯带着忘川渡人在营帐周围转了很久,曾经习以为常的地方,竟然成了承载他留恋的地方。

  慢悠悠地出了阵地,朝着和来时差不多的方向,飘了差不多十分钟,拐向了另一边,又过了没多久,树木变得稀疏,剩下立着的几棵树的树干上满是弹孔,再走一会几排掩体出现在他们面前,同样出现的还有很多士兵。

  但他们很安静,一动不动,趴在掩体旁,或仰躺在地上,伤口流出的血在地上蜿蜒,和灰尘泥土混杂在一起,变得暗沉肮脏,苍蝇嗡嗡作响,尸体来不及抬下去,只能先这么放着,有些伤口处爬满白色的蛆虫,密密麻麻挤在腐烂的皮肉中,肆意蠕动着它们身躯。

  达克斯收回视线,看向身后皱着眉的忘川渡人:“使者先生,看起来你之前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忘川渡人点头,他确实没见过这样极具冲击力的一幕,他转过头,不想再看,结果视线不自觉地被倒在地上的士兵所吸引,他的脸上是一道巨大、不规则的狰狞伤口。

  “他是怎么死的?”忘川渡人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士兵,眼神有些复杂。

  达克斯转头,只看了一眼,道:“被枪打中了面部。”

  见忘川渡人依旧疑惑,他解释道:“被人从后面击中,子弹贯穿面部,他脸上的是出口伤,大量皮肤肌肉、软组织由于子弹射入,内部压力增大导致伤口被炸向外翻。”

  “你知道的很多。”忘川渡人由衷道,“子弹竟然能造成这么狰狞可怖的伤口。”

  “见得多,自然就能分辨出来。”达克斯站起身,抬头望向远处树枝上停留的飞鸟,太阳渐渐西沉,树林中的夜晚黑暗与恐惧如影随形,不过他现在倒是不用考虑那么多。

  达克斯转头冲还在观察尸体的忘川渡人道:“想不想去个地方?”

  “好,去哪?”

  达克斯不说话,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忘川渡人只好跟了上去,两人绕过山路,往高处爬去,不多时,两人便站在了一处断崖,身后的天空被茂林所遮盖,对时间没什么实感,走到空地上,月亮高高悬挂天边,皎洁温柔。

  达克斯大咧咧地坐到悬崖边,双腿在空中晃了晃,看着面前的景色,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我很久没看过月亮了”达克斯语气中带着丝感慨,“我母亲曾和我说,如果想家,或者想她了,就看看月亮,她会在月亮的另一头看着我。”

  “后来,军队里很忙,连睡个好觉都是奢侈,哪有时间想家。”

  夜晚的山风吹得猛烈,达克斯的话被风呼声掩盖,只有眼中的落寞随着月光倾泻而出。

  忘川渡人什么话都没说,人是很复杂的生物,人的情感也是复杂的,三言两语不足以疗愈一个人的心,他也并不想无端卷入别人的情感漩涡,对他来说,使者是一份很轻松的工作,他只需要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听他人讲述自己的故事,等七天一到,就带他们去往地狱,周而复始,一成不变。

  两个人在山顶坐了很久,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看月亮。

  直到天边升起的第一抹赤红的云霞破开潮湿的晨雾,达克斯微眯着眼,看着太阳缓缓升起,阳光落在身上,他才站起身,下意识拍了拍灰。

  “第二天到了,带我去看看我曾经待过的医院吧。”

  忘川渡人拿起腰间的挂坠,紧紧握住,几秒钟内两人位置急速变化,还没反应过来,人就直接站在了医院门前。

  战争时期,军区医院总是处于爆满的状态,受伤的士兵随处可见,医生护士的脚步几乎没停过,他们每天穿梭在被临时床位挤满的走廊,脸色是口罩都挡不住的苍白。

  达克斯和忘川渡人走过狭窄的走廊,病人发出的呻吟声充满整个医院,达克斯把头压得很低,并不看那些士兵。

  穿过走廊后,是医生的办公室,人少了很多,死气沉沉的。

  “你经常来这里?”忘川渡人看着达克斯熟练地拐弯,上楼,再拐弯。

  “嗯,我之前在这里躺了好几个月,差点命都没了。”达克斯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这期间,我认识了一名很厉害的医生。”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盘发中年女人拿着文件,从办公室中出来,她身后跟着十几名年轻的实习医生。

  “就是她!”达克斯语气惊喜,“艾米丽!”他迅速跟上了艾米丽,发现他们进了一间病房后,没多想,也跟着钻了进去。

  许久未见,达克斯觉得艾米丽变了很多,眼底青黑,眼角多了些细纹,但没变的是她依旧严谨、认真。

  艾米丽正带着那些实习医生察看病人,由于人才紧缺、事务繁忙,她只能趁着这段时间来带这些实习医生,她说话的声音很冷,但逻辑清晰,用词严谨,那些医生听得很认真。

  即使知道不会打扰到对方,达克斯依旧停止了说话,就静静待在房间的一角。

  忘川渡人倒是站在艾米丽身边,听一大堆专业名词听得津津有味。

  达克斯也就随便他了,直到其中一张病床上的一名伤得很严重,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士兵从昏迷中睁眼,眼神直勾勾盯着忘川渡人的方向,嗓子里发出叽里咕噜一连串的声音。

  “死……啊……死……”一句话,只有一个字反反复复的说。

  艾米丽自然也注意到病人的异常,赶紧跑到床边,随着人群的靠近,病人声音也更大了些:“死!死…走…走开!”

  忘川渡人飘在空中,自上而下观察着这名士兵。

  “他能看见我,他快不行了。”

  达克斯听了这话,也准备上前,结果就是还没等他靠近,一个中年男人的灵魂缓缓从身体中剥离,然后就……飘走了?

  “他死了?他要去哪?”

  “地狱,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

  达克斯这才想起之前自己问忘川渡人的问题。

  “那地狱是什么样的?”达克斯不再看病人,转头问忘川渡人,“会很恐怖吗?”

  “不知道。”忘川渡人如实回答。

  “你没去过地狱?你不是地狱的使者吗?”达克斯对这个回答持怀疑态度。

  忘川渡人表示他爱信不信,达克斯也不自找没趣,只当他有规定不能说。

  尸体已经被盖上白布,病床由几个护士拖了出去,艾米丽静静站在门边,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达克斯飘到她身边,知道艾米丽这是陷入了自我怀疑,当年她也是这样,每次看见有抢救无效的病人死在自己面前,就总会怀疑自己学医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偶尔她也会和达克斯倾诉,面对年轻的艾米丽,达克斯总会说:“再坚持看吧,万一明天就好起来了呢?”

  艾米丽在医院待了13年,她见过太多太多的病人,也经历过太多太多的束手无策,尤其是战争时期,曾经鲜活的生命像流水一样抓都抓不住,无知无觉地从手中淌过。

  达克斯看着艾米丽深呼吸几下,调整好状态,带着那些实习医生离开了这间病房。

  “你不跟上去吗?”忘川渡人看着正站在门边发呆的达克斯,问道。

  达克斯摇头:“不了,我也帮不了她什么。”他也很清楚,现在的艾米丽早就不是曾经的她了。

  两人站在病房中,看着下一床病人被推进来,放在先前那个病人的位置,速度快到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新住进来的病人是个小孩,身体缠满了绷带,达克斯本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孩子,但直到他微弱的声音从达克斯身后传来。

  声音在病房中格外明显,达克斯转身,发现那个小孩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歪头,小孩也歪头;他眨眼,小孩也眨眼;他往左一步,小孩脑袋也跟着他转。

  达克斯眼神瞟了一眼旁边的忘川渡人:“这小孩不会能看见我吧?”

  还没等忘川渡人讲话,小孩开口了:“先生,我看得见你。”把达克斯吓了一跳。

  眼神疯狂示意旁边的忘川渡人,但对方好像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反而出声询问:“那你看得到我吗?”

  “……”无人应答

  “好吧,看来是看不到。”

  达克斯挪到床边,略微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维恩。”小男孩眼睛提溜转了一圈,“你叫什么名字啊,先生。”

  达克斯犹豫了一下:“叫我杰克。”忘川渡人听了,面具后的脸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好的,杰克先生。”维恩接着问道:“先生,你是灵魂吗?变成灵魂的感觉怎么样?”

  达克斯不知道能不能回答,向忘川渡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对方轻微的摇了摇头。

  “我…不是灵魂。”达克斯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是因为什么住院的?你家人呢?”

  维恩神色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知道,他们全都不见了……我被炮弹炸到了,好可怕…我……我害怕。”

  达克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安抚面色不佳的维恩:“没关系,你现在很安全,放轻松。”

  维恩转头看着达克斯,想伸手抓住他的手,但只是抬起一点就用尽了全力:“先生,杰克先生,您能陪陪我吗?”

  达克斯点点头,坐在了一旁的陪护椅上,安静地听着维恩讲关于他的事:讲他的家人,讲遇见的趣事,讲天马行空的想象,达克斯并不插嘴,唇角微微上扬,只是偶尔附和两声。

  达克斯看着认真的维恩,忘川渡人看着认真的达克斯,待维恩讲累睡了过去,他才开口:“你听得很认真。”

  “谈不上,只是听听故事。”达克斯靠在椅背上,因为他刚才发现自己能坐椅子,还能靠着椅子,“话说为什么他能看见我?当时他叫我的时候吓我一跳。”

  “有些人天生看到的东西就会比别人多,很正常,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幼年时期,往往长大后就会消失淡忘。”忘川渡人解释道。

  “那他为什么看不见你?”达克斯看着维恩布满细小伤痕的脸,“只有将死之人能看见你?”

  忘川渡人点头。

  就在这时,护士进来查房,达克斯带着忘川渡人离开了病房,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医院里闲逛。

  在将医院逛了第二遍之后,忘川渡人忍不住问:“你就一直闲逛吗?”以往他遇见的人从来没有这么悠闲的,他们总是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花。

  达克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只想着来医院见见艾米丽,见完之后要干什么,他也很茫然。

  “抱歉,带着你闲逛了那么久,很无聊吧,只是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

  “不,我只是觉得你和其他人很不一样,你好像完全没把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放在心上。”

  达克斯听了忘川渡人的话,愣住了,随即他轻笑出声:“因为我已经想象过很多次自己死后的场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紧张了。”

  天色渐渐暗沉,两人又漫步回了原先的病房,房间内静悄悄的,维恩正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表情很痛苦。

  达克斯和忘川渡人在病房待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时,维恩迷糊的声音传来:“杰克先生?”

  “嗯,我在。”本来准备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再去看看艾米丽,但听到维恩的声音,达克斯还是转身。

  “先生,我下午醒来的时候没看见您,还以为您已经走了。”

  “没有,下午我只是出去转转。”达克斯语气柔和,“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维恩点点头:“先生,我下午和医生说看见了您,他们说您应该是天使。”

  “那你觉得我是吗?”

  “是,您和天使一样温柔!”维恩声音激动。

  达克斯被夸得嘴角不住地上扬。

  门外传来响动,接着,房门被推开,艾米丽医生正拿着表来找维恩。

  “艾米丽医生!我说的天使就在那!”维恩指着达克斯。

  艾米丽抬头,只看到了空气,但她很认真地说:“是吗?天使一定是特意来看你的,所以要乖乖疗伤,早日康复。”

  维恩忙不迭点头。

  艾米丽为维恩检查了伤势,达克斯也在这个时候准备离开病房。

  “杰克先生,您要离开了吗?”维恩突然抬头,眨着眼睛问道。

  达克斯点头,轻声道:“再见了。”

  直到达克斯出门,又过了好一会,艾米丽轻声询问:“你说的天使长什么样?”

  “嗯……”维恩仔细想了想,“他长得很和蔼,总是对我笑,眼睛是像天空一样的蓝色。”

  维恩顿了顿:“嘴巴旁边还有疤痕!看起来就很痛。”

  艾米丽拿着表格的手抖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维恩的头:“天使都是很勇敢的。”

  “嗯!”

  艾米丽在病房里站了很久,眼神死死盯着门外,她想推开门看看,看看曾经的朋友。

  最终,她故作镇静地走到了门口,视死如归般推开了病房门,门外是寂静的走廊,月光透过玻璃洒落在地上。

  “是你吗?达克斯上校?”艾米丽觉得自己疯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听信了小孩的话,但是她的泪水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这样吓了正和忘川渡人谈话的达克斯一跳,他想要安慰对方,却无从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艾米丽哭得稀里哗啦。

  “时间已经到了,你……”达克斯刚刚已经告诉了忘川渡人下一个地点,本来两人准备一过十二点就过去的。

  达克斯正手忙脚乱妄图擦拭艾米丽脸颊上的泪水,闻言他道:“走吧。”

  但他动作并没有停止,直到传送生效的前一刻,他都在温声安慰着艾米丽,不管她能不能听到,熟悉的感觉袭来,他只能最后再劝道:“别哭。”

  下一秒,两人站在了一扇破旧的铁门前,月光照亮了斑驳的石墙和苍绿的不知名植物,达克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指腹,上面是亮晶晶的水痕。

  “到了,学校。”忘川渡人出声提醒正在发呆的达克斯,“达克斯?”

  “啊?好的。”达克斯迅速收敛了心神,不再去管刚刚发生的事,抬头看向了面前的学校。

  从学校大门看,这所学校有些年头,霉味充斥鼻腔,呛得人想咳嗽,达克斯皱着眉,四处张望着。

  “你在找什么?”忘川渡人开口询问。

  “找人。”达克斯抬脚,踩着枯败的残枝烂叶,跨进学校,说是学校,更像是烂尾楼,一栋藏在大树后面的教学楼出现在两人面前,四周的墙壁布满裂痕,树木植被肆意生长,成为了这片废墟中的唯一生机。

  夜晚,整座校园寂静得可怕,只剩下凉风吹过叶片发出的沙沙声。

  在这样静谧的地方,忘川渡人的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许多:“这里可不像有人的样子。”

  达克斯坚定道:“一定有的。”说着,他走进了破败的教学楼中,楼房隐隐有些倾斜,尤其是爬到高层时,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这里那么危险,你怎么那么确定这里有人?”忘川渡人依旧好奇。

  达克斯又走进了一间教室,看着已经落满灰尘的教室和破烂的桌椅,毕竟找了那么多间教室,他的语气没有第一次那么坚定了,只是还是带着执拗:“有的。”

  两人找了半天,就差把教学楼翻过来找一遍了直到旁边的街道上传来车轱辘碾过泥土的声响,才发现竟然找了一个晚上。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天色灰沉,黯淡无光,乌云遮天蔽日,不久后应该会有一场大雨。

  达克斯心里的一丝希望渐渐熄灭,叹口气,正想叫忘川渡人和他一起坐下好好休息,却发现忘川渡人正盯着个小孩。

  “这是你要找的人吗?”忘川渡人指了指面色黝黑,瘦骨嶙峋的小孩,“没想到你还认识这么小的孩子。”

  达克斯随口答道:“不认识”,接着也凑到了那个小孩面前,仔细观察了起来,虽然小孩看不见他们,但是他直觉这个小孩不对劲,或许他能帮自己找到想找的人。

  男孩朝外张望了两下,接着又摸着墙根,溜进了一个类似地窖的地方,因为地窖口被茂密的植物遮盖,加上夜色视线不佳,所以两人没发现这么个地方,那个小孩进去后没多久,稀稀拉拉十几个小孩从地窖中爬了出来。

  他们年龄各不相同,但都是统一的干瘦,他们像是有组织有纪律般离开了学校,达克斯和忘川渡人跟着一开始看到的那个男孩,走了很久来到了这片还算繁华的街道。

  街道上还弥漫着还没散去的薄雾,行人步履匆匆,大多都是买了东西就往家赶,细密的雨珠开始落下,打在人们身上,雨水积累,缓缓浸透了外衣,没多少人撑伞,个个都缩身子,走得很快。

  达克斯看着那个男孩在街边的小巷中蹲了很久,直到一个身穿黑色毛绒外套,脚踩皮鞋的男子路过巷子口,男孩收拢衣服,冲了上去,直直扑在男人的身上。

  “抱歉,先生,抱歉。”男孩连忙起身道歉,他的裤腿因为动作粘上了泥水,那个男人面色不善,训斥道:“滚一边去,死乞丐。”

  男孩也不磨唧,边点头哈腰,边退进了错综复杂的小巷,然后撒丫子地奔跑。

  忘川渡人从男孩有动作时就一直盯着男孩,自然也很清楚地看到了他摸了那个男人的钱包,这才知道这个男孩竟然是个扒手。

  “他就这样撞上去,不怕被人抓住吗?”

  “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边扒手泛滥,自然不会太设防。”

  达克斯和忘川渡人继续跟着那个男孩,看他将钱包塞进自己的补丁外套,低着头,穿过人流。

  男孩又在附近的街上转悠了很久,却再没下手的机会,毕竟他们这个不太发达的小镇,能有外来人就很不错了。

  临近中午,男孩回了学校,发现其余人也已经回来了,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地窖中,地窖周围是一圈单薄的毯子,中间摆放了一张很小的桌子,桌子下面的桶还散发着骚臭味。

  达克斯和忘川渡人只能飘在空中,地窖很黑,要不是角落中的人影突然出声,两人根本都没有发现他。

  那是一个特别瘦的男人,他一动不动躺在角落,漆黑死寂的眸子盯着地窖顶部,胸腔像是破风箱般,每拉一次,就呼呼地往外泄气,声音十分沙哑,他说话特别慢:“你……们,别…别管,我…了。”

  孩子们并不理会他,只是将偷来的钱聚集在一起,精打细算着每一部分的开支,但他们将一部分钱默契地划了出来放到一边。

  达克斯突然觉得这声音很耳熟,他循着声音急忙扭头,却因为黑暗,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在蜡烛火光的映射下,扭曲变形的下半身躯体被简陋的夹板固定着,达克斯急切地想看清对方的长相,却又从心底深处涌起一阵恐慌。

  “使者先生,有没有办法让我看清他的脸?这里太黑了。”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他依旧固执地想看看对方的脸。

  这对忘川渡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一个响指,光从他的指尖弥散开,顿时充斥了整个地窖,达克斯也看清了男人的脸,眼窝深陷,头发脏乱,但五官又是如此的熟悉。

  是科菲……

  达克斯记忆中男人意气风发的脸依旧清晰,与面前形容枯槁的男子重合,让他更感觉世界的荒谬。

  “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是。”达克斯眨眨眼,适应着刺眼的光亮,忘川渡人见了,将光调小了一点。

  “几年前,我们驻扎到这里的时候,他和我说,他想回家乡创办孤儿院,发誓要给孤儿一个能吃饱穿暖的地方,救助和他小时候一样的人,他还带我来参观了这所学校,可是……”达克斯声音又轻又抖,不敢看身边的男人“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几个孩子们已经分配好了采购任务,正一个一个地往外钻,忘川渡人熄灭了光源,面具后的脸色让达克斯猜不透,他楼梯边上:“上来吧。”

  达克斯算得上是落荒而逃,户外依旧在下着雨,雨很大,几乎要将那些孩子们的身影吞噬,两人并肩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中,看着雨幕,世界被暴雨隔绝在外,只听得见雨水落下的声音。

  意识放空,追随着人影,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负责出去采买物资的孩子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但早上那个男孩却不见踪影,其余的孩子们正叽叽喳喳商讨着,达克斯很眼尖地看见了不远处的男孩,以及躲在暗处偷窥着这里的视线。

  直到男孩抱着干净的纱布和伤药回到了学校,那些暗处的视线也不再躲藏,一群气势汹汹的男人簇拥着一名男子,达克斯见过他,正是被男孩偷了钱包的人。

  达克斯莫名心慌,眼皮直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裤子。

  他的直觉并没有错,那群人的确来者不善,科菲当年回到家乡确实是想将学校改造成孤儿院,已经和当地的慈善机构谈妥,安置了一部分孤儿,但是突然来了一群人说这所学校被他们老板承包了,甚至还动手打了科菲,科菲本就是从战场上受了伤退役下来的,这一动手他就彻底瘫痪了,加上慈善机构变脸,不承认两者之间的约定,之前他自己填补的那些用来救济孤儿的钱也全部打水漂。

  但这些孩子都是讲义气的,这几年一直在照顾科菲,而之前老板派来的人都被他们打了回去,加上没过多久学校教学楼发生倾斜,看着就很危险,就被搁置了许久,而今,老板或许是想到了这么个地方,派自己的手下来这边清理一下。

  十几个孩子自然不是那些身材魁梧的大男人的对手,只能作鸟兽散,不停地逃窜着。

  但地窖里的科菲就没这么好运了,被人捏着鼻子从地窖中扔了上来,头发衣服沾满了地上的泥水,但科菲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本就活得苟延残喘,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

  达克斯想上前,他不忍心看着昔日的好友落得这种境地,却被忘川渡人拉住,手掌抓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灵魂都变得迟滞,他抬头,忘川渡人缓缓摇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面带哀求,伸手抓住了忘川渡人的袖口,声音有些变调:“使者先生…你,有没有办法……帮帮他们?”

  忘川渡人并未言语,但达克斯透过面具,看到了那双赤红的血瞳,无悲无喜,平静地宛若一汪死水,卷不起一丝涟漪。

  生死是不可跨越的鸿沟,无力感让达克斯有些懵,他就静静地站在雨中,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却无能为力。

  科菲不知被人带往了何处,那些孩子也被抓了大半,即将送往那些救济院,这里的建筑会被推倒、重建,直到彻底消除科菲和孤儿们在这里生活的痕迹,就像他们人一样。

  “你不再去看看你的朋友吗?”忘川渡人不知道为何达克斯不跟上去,再看看自己曾经的好友。

  达克斯摇头:“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我去看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可以提前去下一个地点吗?”达克斯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倦意。

  “可以。”忘川渡人看出了达克斯的疲惫,“你接下来要去哪?”

  “去我在英国的住所吧。”

  “好。”

  熟悉的感觉再次传来,达克斯闭眼再次睁开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房屋门前。

  达克斯轻车熟路地上楼,甚至都不需要推门,拖着身子前往了卧室,躺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即将睡过去。

  不过他还是强撑起精神对忘川渡人道:“你可以随便参观……”说完倒头就睡。

  忘川渡人看着睡姿豪放的达克斯,莫名觉得有些有趣,觉得这倒是和达克斯的身份不太相符,他还以为达克斯连睡觉都是端端正正的。

  他并未忘记达克斯睡前的话,便自顾自地在这不算小的房子内参观起来。

  房子装修得很古朴,从家具也能看出有些年份了,忘川渡人站在楼下的客厅中,粗略地扫视着这座房子的摆设。

  他能看出达克斯是个勤快的人,即使那么久没回家,物品上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落日的余晖从窗口照射在木质地板上,随着时间而延伸到了布艺沙发上,忘川渡人突然很想感受一下被太阳晒过的沙发坐起来是怎样的。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干了,只是轻轻一挥手,原本模糊不清的身体变得清晰,哒哒,枯骨脚掌落在地上的声音。

  忘川渡人坐在沙发上,太阳残留的温度染上了他的外袍,而窗外赤红的晚霞光线照射在他脸上,这种感觉很新奇,这是他第一次感受温暖,平时他只能感受到彻骨的凉意。

  他开始逐渐不满足这微弱的暖意了,他站起身,脚与地板交界处传来的触感,手指抚摸过书架上书封的触感,一阵风吹过,忘川渡人摘下了面具,露出了藏在其中的面庞。

  他的左半张脸满是火焰燎烧的痕迹,新生的皮肤凹凸不平,组织粘连在一起,再新长出皮肉,看起来非常骇人,但只看另半张脸,不难看出出事前他确实拥有一副完美的容貌。

  凉风吹过忘川渡人的脸颊,藏在外袍下的银灰色长发露出了几缕,正随风轻微飘动着,忘川渡人很喜欢这种感觉。

  接着,忘川渡人开始慢慢晃悠,从客厅到走廊,再到卧室,他将达克斯家里各处都逛了一遍,而达克斯睡得依旧很熟,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无聊的忘川渡人站在了书房前,犹豫要不要进去,最终他说服了自己,毕竟达克斯和他说过:“随便参观”,自己进去也不算冒犯。

  书房应该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忘川渡人推开门时,细小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生锈合页的摩擦声。

  书房正如其名,里面有很多书,忘川渡人粗略看了一下,基本上都是一些军事理论、各国历史之类的书,他随手拿起一本,发现书本被折了很多地方,还时不时有刚劲有力的字迹出现。

  这时,忘川渡人注意到书桌上摆放着的一叠关于心理学的书籍,其中有一本深棕色的笔记本,他甚至没多想就直接翻开了它。

  这是一本日记。

  忘川渡人有些惊讶,没想到达克斯竟然是会写日记的类型,甚至最开始的日期,是六年前。

  日记里写的都是些很细枝末节的小事,例如某天太阳很好,达克斯晒着太阳就直接睡着了,或者是某天晾晒在外面的衣服被风吹跑了,亦或是某场宴席的餐食很难吃……要说平时的达克斯是严肃的,那这本日记里的达克斯是个有些幽默甚至幼稚的人。

  忘川渡人就这样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达克斯的过去。

  直到突兀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使者大人,很用功嘛?”达克斯正抱着双臂,站在门边看着忘川渡人翻动他的日记。

  偷看别人日记被抓包的窘迫感让忘川渡人尴尬地轻咳两声,他合上日记站起身,一瞬间他的身影变得模糊,走到了达克斯面前。

  但看到达克斯有些惊讶的神情,他才想起自己摘下的面具,他故作镇定地戴上面具,隔绝了有些慌乱的目光。

  “你……”达克斯有些欲言又止,忘川渡人还以为对方要追问自己脸的事情,但达克斯只是略微停顿,“可以变成实体?”

  “咳咳咳……”猝不及防,忘川渡人忘记了这件事,只能含糊其辞,毕竟自己之前可是拒绝了对方出手的请求。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好出手。”达克斯一眼就看破了忘川渡人心中所想,“是我的请求太任性了。”

  达克斯眼神真诚,忘川渡人狼狈地转移了话题:“你休息好了?”

  “嗯……差不多。”达克斯视线在书房中扫视了几圈,语气十分怀念,“我好久没回来过了。”

  现在快临近夜晚,书房光线逐渐暗了下来,达克斯下意识想去摸开关,却按了个空。

  忘川渡人连忙亮灯,柔和的光线充斥整个房间。

  “要找点事干吗?”达克斯走到椅子上坐下。

  “干什么?”

  “看书。”达克斯突然想起了,“不过我好像碰不到这些书。”

  他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忘川渡人:“使者先生,要不你帮帮我?”

  忘川渡人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同意了。

  “你要看哪本?”

  达克斯随便指了一本,忘川渡人抽出来一看,是本小说。

  “嗯?我运气还挺好,随便挑一本就是小说。”达克斯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他站起身,为忘川渡人让位置,自己则是飘在空中,等着忘川渡人翻书。

  就这样,在翻书声和达克斯的“下一页”、“等会儿”中,两人竟然看完了这本厚厚的小说。

  达克斯觉得自己赚到了,他平时很少看小说,并不是不感兴趣,而是实在没时间安静下来,没想到死后还能看一本不错的小说。

  看完书已经是凌晨,万籁俱寂,达克斯想着白天的自己竟然需要睡觉,以为鬼魂也是需要休息的,于是他问道:“使者先生,你想睡觉吗?”

  其实是并不需要的,但忘川渡人其实也很好奇睡觉是什么感觉,他点点头,接着就被达克斯带到了下午达克斯睡觉的卧室。

  “你睡吧。”达克斯很大方地将自己的床让了出来。

  “你呢?”忘川渡人觉得毕竟是人家的卧室,自己还是应该客气一下。

  达克斯笑笑:“我不困,你睡吧。”

  忘川渡人本来只是想偷偷变成实体来感受一下睡觉的,结果躺着躺着,他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浓重的困意,柔软的床垫、舒适的被子,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

  达克斯轻轻叫了忘川渡人两声,发现他确实睡着了后,离开了这座房子。

  他不知道忘川渡人所说的活动范围有多大,所以他准备趁对方睡觉的时候去远处的教堂看看,顺便见见自己的老朋友,这样他不仅可以省下一天时间,还能摸清楚大致的活动范围。

  教堂坐落在街区后面的山坡上,离达克斯家有些距离,凌晨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接触不良的路灯闪着光,天气有些冷,达克斯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加快了速度。

  不过变成鬼魂倒是走得快,平时半个小时的路程,十分钟就到了,不过很可惜,达克斯站在距离教堂五十米的地方,不能再靠近半点。

  达克斯嘀嘀咕咕说了些关于范围的坏话,正准备回去呢,结果发现忘川渡人站在自己身后,一动不动。

  这可把达克斯吓了一跳,但忘川渡人始终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使者先生?”达克斯试探着开口,并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他绕着忘川渡人转了两圈,发现了一件事:忘川渡人正在睡觉。

  达克斯立马就想到可能是因为自己触碰到了活动的边界,这才把忘川渡人给召过来了。

  知道对方是怎么来的了,但如何把忘川渡人给带回去就很考验达克斯了。

  达克斯最终决定放弃,因为他发现自己碰不到忘川渡人,也叫不醒他。

  “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无能为力。”达克斯自言自语强调道,然后一步三回头地慢慢离开了这里。

  回到家后,达克斯躺回了床上,直到第二天早晨,感受到炽热的目光正上下扫视着他的全身,顶着对方的视线,缓缓睁开了眼。

  “达克斯,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忘川渡人戴着面具的脸直勾勾盯着达克斯。

  “没有啊,怎么了?”达克斯沉着冷静,从容应对。

  “可是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房间。”

  达克斯故意装作深思的模样:“你说的可能是梦游。”

  “梦游?”

  “对,梦游就是在睡着的时候无意识地起床乱走,你应该就是梦游了。”达克斯盯着忘川渡人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诓骗没有生活常识的忘川渡人。

  忘川渡人也没再纠结,收回了探究的视线:“那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达克斯转移了目光:“让我先想想。”说着,他起身下床,伸了个懒腰。

  最后,达克斯决定带忘川渡人参观一下他的房子,虽然昨晚忘川渡人已经大致逛了一圈,但听着达克斯有些厚重的嗓音,仔细介绍过家里的物件,忘川渡人觉得还是挺有趣的。

  直到他跟着达克斯来到了一扇不起眼的单人门前,随着两人穿过门板,门后的景象完全展现了出来。

  那是一间很大的花房,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玻璃,落在翠绿的叶片上,给整间花房镀上一层浅金色柔光,花朵带着清晨的露水,舒展着花瓣,目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派欣欣向荣。

  忘川渡人倒是很好奇这个花房,毕竟达克斯可是和他说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但这里面的植物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看起来经常会有人来照顾。

  “我离开之前曾拜托隔壁的女孩帮我照料一下花房,她特别喜欢摆弄花草,但没有地方让她大展身手,我就干脆让她种在我这边了。”达克斯提前开口解答了忘川渡人的疑惑,接着指了指花房角落藏着的一扇小门。

  达克斯朝着花丛走近,淡粉色的花朵开得旺盛,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但不妨碍他觉得这些花很漂亮,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花朵,笑意填满了眼角眉梢。

  “她真厉害啊。”达克斯由衷地感慨。

  这时,角落的门传来锁扣转动的声音,两人闻声抬头看向来人,是名年轻的少女,正是达克斯邻居家的女孩。

  她手上提了工具箱和洒水壶,一蹦一跳地来到了花园,她先是将花房中的花都检查了一遍,最终停在了一株不起眼的小花丛前。

  达克斯好奇地蹲在女孩旁边,忘川渡人也学着达克斯的样子蹲在了女孩的另一边,两人就这样看着女孩从工具箱中掏出各种园艺工具,对着花丛捣鼓来捣鼓去的。

  女孩在花房里到处走,达克斯和忘川渡人也跟着走,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已经过去了,女孩应该也要回去吃饭了,放下工具,洗了手,就拉开门,跑了出去。

  “我们去镇上逛逛吧?”达克斯突然想到。

  忘川渡人自然是答应,于是两人穿过花房玻璃,来到了街上,正午,街上人不多,基本都在家里吃午饭。

  两人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突然,达克斯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了他的灵魂上,这种感觉很奇妙。

  达克斯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却没发现视线的来源,忘川渡人也感受到了令人难以忽视的视线,皱着眉,观察着四周。

  “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

  “有。”忘川渡人语气笃定,一般人是看不见灵魂的,更看不见他,所以他对视线特别敏感。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达克斯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不寻常。

  忘川渡人摇摇头:“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

  “万一那人是专门抓灵魂回去研究的呢?”达克斯开玩笑打趣道。

  “那我应该比他们更专业一点。”

  两人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和维恩一样的情况,继续在街道上逛着。

  从正午到太阳逐渐西垂,这次达克斯简直要把整个小镇都逛了一遍,每看到一个摊位就凑上去看看,十分悠闲。

  两人原路返回了达克斯的屋子,刚穿墙进去,那种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完了使者先生,这是抓到家里来了啊。”达克斯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直接找到他家,他歪着脑袋语气有些戏谑。

  忘川渡人皱着眉头,抬眼直直朝着客厅落地窗外的阴影处看去,达克斯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藏在黑暗中的影子,还未等两人有所动作,对方就直接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达克斯本想追上去一探究竟,却被忘川渡人叫住:“达克斯,不用追。”

  达克斯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

  忘川渡人依旧盯着黑影远去的方向,神情被面具所掩盖:“对方身上有一股很不妙的气息。”

  “......”达克斯眼眼睛直勾勾盯着忘川渡人的脸,“你都没近距离看过对方。”

  “我感受到的。”忘川渡人说得理所当然。

  达克斯感觉自己被耍了,但也只能叹口气:“好吧。”

  直到第五天的早晨,两人去到了山坡上的教堂,砖石砌成的教堂静静伫立在较为平缓的坡面上,绿色的冬青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整个教堂安静得可怕,偶尔从不知名树梢上发出的凄厉鸟叫让环境更显诡异。

  门庭幽深,即使两侧都有圆拱形的小窗,但依旧看不清廊内的具体模样,但从侧边窗户看教堂内部已经燃起了烛光。

  达克斯走上前,正准备进去,却被翅膀扑簌的声音打断,一只猫头鹰正停在门庭的窗户上,发出几声鸟叫,盯着达克斯,偶尔整理一下羽毛,

  达克斯眼尖地发现那只猫头鹰其中一只眼睛紧闭,立马认出这是伊莱的猫头鹰布洛黛薇

  “猫头鹰也能看见我们吗?”达克斯指着布洛黛薇,被它看得有些发怵,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你没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吗?”忘川渡人好奇地看着正冲猫头鹰挥手的达克斯,“昨……”

  “达克斯……?”充满疑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忘川渡人的话,一名身穿黑袍的男子提着油灯,灯芯明明灭灭,听到声音,猫头鹰扑扇着翅膀停到了来人的肩膀上,而达克斯也转身看向对方。

  随即,达克斯眼神一亮:“伊莱?”,他想走上前,却被忘川渡人死死拉住了手臂。

  达克斯抬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你认识他?”忘川渡人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伊莱,语气算不上友善。

  “伊莱是这里的牧师,我有时候会来帮他的忙。”达克斯如实回答。

  忘川渡人的话被伊莱打断,但却不是对着他,而是转向被拉住的达克斯:“达克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达克斯这才意识到伊莱竟然能看到作为鬼魂的自己。

  “我……在战场上……呃……战死了。”达克斯斟酌着词句,毕竟亲口对朋友说出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确实有些魔幻,但伊莱表现得毫不意外,甚至说是接受良好。他表情依旧平静,仿佛达克斯的死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情感上的冲击。

  “要进去坐坐吗?”伊莱指了指教堂不远处的小屋,“毕竟快下雨了……”

  达克斯看了眼沉默的忘川渡人,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伊莱在前面带路,布洛黛薇停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用它那双漆黑的眼珠盯着他们一行人。

  正如伊莱所说,他们刚到屋檐下没多久,雨就淅淅沥沥地开始下了,雨滴打在地上,散发出泥巴混合着青草的土腥味。

  三人进了屋,布洛黛薇停在了屋外的窗沿上,屋内还残留着炭火熄灭后的暖气,三人坐在沙发上,都一言未发,达克斯感觉现在的气氛很焦灼。

  “你……怎么能看得见我?”达克斯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伊莱张口,想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却被忘川渡人开口阻止:“因为布洛黛薇。”

  听到自己名字的布洛黛薇飞了进来,停在几人中央的小桌上。

  达克斯皱着眉转头:“布洛黛薇?不对,你认识布洛黛薇。”

  忘川渡人靠在沙发背上:“嗯,不止认识……还挺熟的。”

  伊莱不说话,算是默认了,达克斯的目光在伊莱、布洛黛薇和忘川渡人中来回巡视:“所以你们两人互相认识?”

  “等会儿…在外面的时候你们两个状态都不对……”达克斯手指敲击着沙发垫,“你们不会是仇人吧?”

  “不是。”忘川渡人很干脆地回答,“我不认识这个人。”

  “但我认识那只鸟。”顺着还想伸手逗逗布洛黛薇,却被它啄了回去,“真小气。”

  达克斯眉头要拧成川字了,忘川渡人见他这样也不再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了:“你知道的,我是地狱接引亡魂的使者,但其实我之前并不属于地狱。”

  “相反,我和布洛黛薇都是隶属于天堂,同样也是负责接引亡魂,但是……”

  “因为某人的失误,连累我一起被流放……”

  “天堂?”达克斯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谈话如此梦幻,“所以你和布洛黛薇曾经都是天使?”

  “……”忘川渡人有些无力地看向达克斯,“是,不过重点应该是它连累我被流放吧?”

  “哦哦,是的。”达克斯坐端正,不再看忘川渡人。

  “我还被扔到了火湖里,毁了半张脸……”说着他揭开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原本的容貌,狰狞的伤疤再一次展现在达克斯面前,酒红色的瞳孔冷冷扫过一动不动的布洛黛薇,冷哼一声,“还是和以前一样胆小……”

  “你倒是费尽心思给自己找了个好信徒……”说完,他抬头看向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的伊莱,语气带着丝嘲讽。

  “对了,昨天晚上在屋外偷看的是你吧?布洛黛薇。”

  布洛黛薇心虚地叫了两声,飞到了伊莱坐着的沙发上。

  “是……”伊莱抿着嘴唇,“布洛黛薇和我说有天使的气息,以为是来抓它的……看了之后才知道是你们。”

  “为什么要怕天使?”达克斯狐疑地问道,他以为像忘川渡人一样不能再回到天堂就已经是惩罚了。

  伊莱停顿了一下,布洛黛薇头埋得更深:“……因为它逃了惩罚,它本来应该去地狱打工的……”

  达克斯:“……”

  忘川渡人:“……”

  “那你是怎么和它扯上关系的?”达克斯好奇道。

  “这个啊,我小时候进山里玩,迷了路,是它救了我,然后它就说要和我签订契约。后来得知了真相,我就做了牧师,天天祷告希望能够偿还它的罪孽。”伊莱神色有些无奈。

  达克斯听了,皱着眉,神情有些不悦,正准备说些什么,这时,住所的房门被敲响,同时响起的是执事的声音:“伊莱牧师,你在里面吗?教徒们已经在等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谈话,三人这才发现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伊莱起身:“我要先去主持礼拜,你们不介意就到处逛逛吧。”

  同时他转头冲布洛黛薇道:“请你给他们带路吧。”

  说完他微微颔首,推门而出,随着门外两人交谈声渐渐远去,屋内变得安静,布洛黛薇扑着翅膀飞向门边。

  “那个,我们出去逛逛吧?”达克斯抬头望向忘川渡人,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移开了视线。

  “嗯。”忘川渡人垂眸,脸上的神情坦然,“你不用躲着不看我的脸,我不怕别人看的。”

  “哦哦,好。”达克斯嘴上这么应着,但他的视线依旧没有落在忘川渡人的脸上,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客套。

  “……”忘川渡人看着对面眼神游移的达克斯,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喜欢戴面具,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难以开口:“只是我这样很容易吓到别人,曾经我接引亡魂的时候,有些亡魂看到我的脸会吓得不敢跟我说话……为了省事才戴的。”

  “……你会害怕吗?”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如果你怕的话我就继续戴着。”

  达克斯听了忘川渡人的话愣了很久,因为他突然想起了第一天忘川渡人看着那个被子弹贯穿面部的士兵的复杂神情:“当然不怕……你还记得我是个士兵吗?”

  “嗯哼,当然。”

  “士兵总是会直面恐惧。”

  这下轮到忘川渡人愣住了,但还未等他说些什么,达克斯就推开门走了出去,他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教堂旁的窗户边上穿过,偶尔飞起来看看礼拜的盛况,伊莱正手捧圣经,专注的站在台前,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布洛黛薇也停在不远处的树杈上,并没有想要带路的打算。

  达克斯对这里还算熟悉,最终,在他的带领下,两人一鸟终于到了教堂建筑后方的墓园,而在这周围种满了紫杉,粗壮扭曲的树干交错排列,树冠在层层交叠中给人一种压抑却肃穆的感觉。

  园中碑石林立,经过大雨的冲刷,墓碑上的灰尘被洗刷干净,但许多碑前的花束已经腐烂枯萎,与泥地融为一体。

  达克斯缓缓地穿梭在墓碑之间,直到行至一棵大树下,那里有一块很普通的墓碑,他冲着正停在墓碑上的布洛黛薇喊道:“布洛黛薇,能去找伊莱要一束花吗?最普通的就好。”

  布洛黛薇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达克斯,啾了一声后,飞走了。

  忘川渡人看到达克斯蹲下后,目光顺着他的动作,就停留在了墓碑上。

  “你还有提前给自己立碑的习惯?”忘川渡人看着光滑石碑上凹陷下去的字体,也不自觉地学着达克斯的样子蹲了下来。

  “总比死了之后连块碑都没有好。”达克斯摸着石碑上的名字,语气还有些感慨,“这名字还是我自己刻的呢,就是有点丑了。”

  “那你母亲呢?”忘川渡人随口一问,“我记得她还写了信给你。”

  也许是母亲二字勾起了达克斯的回忆,他的神情温柔了许多:“其实我并不经常回信,她身体不好,怕她担心我,也怕她会想我,一般就寄钱回家。”

  “我的抚恤金会由信得过的同乡转寄给她,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你想的很周到,好像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忘川渡人伸出干瘦手掌,贴在了冰冷的石碑上,“你和我说过,你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自己死亡的场景,所以才做好了万全之策?”

  “咳咳……”伊莱眼看着蹲在那聊天,完全没注意他的两人,刻意咳了两声,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但当两人都抬起头向他看过来时,又觉得有点尴尬。

  他递出一束还带着新鲜露水的百合,突然想起达克斯现状,正准备将花束靠着墓碑摆放,手中的花却被忘川渡人接了过去,再由忘川渡人递给了达克斯。

  达克斯试探地伸手接过,花束的触感变得真实,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忘川渡人,却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这是属于你的花。”

  “不要紧吗?”达克斯认真打量起忘川渡人的神情。

  “不要紧。”忘川渡人别过脸。

  达克斯也不推脱,温柔地将百合放在了碑前:“谢谢你,使者先生。”他起身,转向站在一边的伊莱,“也谢谢你,伊莱。”

  伊莱轻微颔首,随后将手轻轻按在石碑上,嘴中念念有词,语速有些快,达克斯只听清了结尾处的“阿们”。

  “你在说什么?”达克斯有些疑惑地看向已经直起身子的伊莱。

  伊莱故作神秘的将手指举起竖在唇上,笑得一脸狡黠:“你猜。”

  达克斯猜应该是祷告词之类的,毕竟是伊莱的本职工作,但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笑弯了眼。

  几人离开墓园后,又跟着伊莱到处参观:教堂内部、塔楼、长廊,达克斯觉得一切都和几年前自己来这里时看到的一样,但好像又有些不一样,时间终究还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刻上了深刻的烙印。

  最终,月亮高悬于天空,昭示着离别将近,而伊莱一想到这将是永别,他有些不敢看面前的达克斯。

  达克斯自然看出了伊莱的不自在,轻笑道:“还挺感性,可别哭鼻子。”

  悲伤的离别氛围被达克斯打碎,伊莱憋着的眼泪也给收回去了,正准备呛两句呢,就看见达克斯注视着他,面色平静:“再见了,伊莱。”

  说完,伊莱面前的两人瞬间消失,只留余音在空气中回旋,直至消亡,夜晚再次归于寂静,风依旧簌簌地刮着,只是故人再也不会相见。

  其实达克斯是故意的,他偷偷告诉了忘川渡人第六天的地方,约定看到了他手势就直接传送。

  “为什么这么做?”忘川渡人不明所以,“这样不是会让你朋友更难忘记你吗?”这可不像达克斯的风格。

  “你猜。”达克斯弯唇一笑,目光却没有离开忘川渡人的脸。

  忘川渡人自猜到,达克斯也没有解释的打算,自顾自地环视了一周,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让他心跳漏了一拍,随即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充斥了整颗心脏。

  凌晨,灰沉的天空只有一轮月亮斜挂在天边,整个世界还未苏醒,两人身处加德满都最繁华的泰米尔街区,白日熙攘的街道此刻只剩下黑暗与寂静,偶尔能听到从某条巷子深处传来的犬吠。

  尼泊尔自然比不得英国的繁华,到处都是最简单的石砖房,很矮,一般只有一两层,两人走在街上,达克斯在漆黑中辨认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尼泊尔,我的家乡,我们现在在加德满都的泰米尔街区,是这边最繁华的地方。”

  忘川渡人看不清周围,只能听见达克斯的声音从面前不远处传来:“不过我们来得太早了,早知道在伊莱那边多待一会了,再过两个小时,这里人就会多起来,我得带你好好逛逛。”

  达克斯边走边琢磨着应该带忘川渡人去哪里比较好,毕竟时间有限,只能择优选择。

  “我们去斯瓦扬布纳特寺吧?那里位置很高,可以看到日出。”达克斯滔滔不绝地规划着,这时他才想到了一件事,“不过那边离这里有点远……不知道能不能到。”

  “为什么不可以?”忘川渡人有些疑惑。

  更疑惑的是达克斯:“没有距离限制吗?”

  “有啊。”忘川渡人说得理所当然。

  “那……”

  “只要你别离我太远就行。”忘川渡人解释道。

  “好。”达克斯答应了一声后又随口问道,“不过这样不是很容易让人钻空子吗?”

  “什么空子?”

  “就是……只要带着你,一天内可以去很多地方吧?”

  忘川渡人眼神坦诚:“但我也可以拒绝,只是因为你想带我去,我才同意的。”

  达克斯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听起来有点像关系户,忘川渡人看到达克斯这样,再次解释:“不过我也很想看看你想带我去的地方。”

  斯瓦扬布纳特寺位于加德满都西部的小山上,在那里能够俯瞰全城,是个看日出的好地方。

  忘川渡人听着一路上达克斯熟稔地为他介绍着家乡的一切,时间过得也挺快,两人到山脚下时,漆黑褪去,太阳即将升起。

  “遭了,太阳要升起来了,时间没有算好。”正当达克斯低声谴责着自己的失误,忘川渡人却拉住了他的手,抬头看向对方,却收到了安抚的眼神,然后下一瞬间,地面极速远去,身体浮空,直到斯瓦扬布纳特寺中巨大的白色穹顶佛塔逐渐在视线中放大,两人来到了斯瓦扬布纳特寺中。

  忘川渡人在空中就被这座神秘的寺庙吸引了,高大的白色佛塔顶部装饰了金色塔刹,四面绘有巨大的佛陀慧眼,环绕着佛塔的转经筒刻有复杂的梵文,正由信徒转动着。

  斯瓦扬布纳特寺人很多,大部分是本地僧侣和信徒来这边诵经、焚香、祭拜,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燃烧的味道。

  火红的太阳冲破地平线,拔地而起,霞光如金色薄纱般笼罩着整座庙宇,达克斯拉着还在看建筑的忘川渡人走到栏杆边上,呼吸着刺骨寒冷的空气,欣赏着升起的太阳。

  两人一时间被朝霞迷了眼,连猴子到脚边了都没发觉,还是听到叫声才反应过来。

  达克斯莫名有种:这猴子好像看得见我的感觉,猴子见他回过神,自顾自地跳上了柱子,吼吼吼的叫着。

  “斯瓦扬布纳特寺又叫做猴庙,因为这周围有很多野生猴子,他们被视为哈努曼的化身,所以受到当地的保护。”达克斯看着如此自来熟的猴子,对忘川渡人解释道。

  “不过还是不能离猴子太近,它们会抢东西。”

  “我们两个这样子,它们想抢也抢不走吧。”

  “只是提醒。”

  两人欣赏完日出,按着原路返回,但回去的路是由忘川渡人带着达克斯飞的,到泰米尔的时候商贩们才陆续出摊,成堆的物品用一块布兜着铺在地上,商品叠着商品,货铺挨着货铺,道路拥挤,很多行人都不得不侧身避让。

  “接下来可以带你去看看杜巴广场,那里有很多鸽子。”达克斯缓过劲后又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路线,“正好那里也不远。”

  于是两人马不停蹄地从泰米尔的南部,穿过市场和小巷,进入了杜巴广场,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排列规整的庙宇,经过历朝历代的建造修缮,才形成了如今的规模。

  达克斯尽职尽责地充当向导,冲忘川渡人解释道:“尼泊尔是宗教国家,所以有很多庙宇、神像,当地人经常会来这里祈福,不光是我们刚去的斯瓦扬布纳特寺,或者是这里,都充满了宗教信仰。”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群神庙,“那是库玛丽神庙,供奉着活女神,那是哈努曼多卡宫,也叫猴神门。”

  达克斯带着忘川渡人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路边各种神像下摆放着正在燃烧的蜡烛,蜡烛燃烧发出火红的烛光,蜡油混合着香灰,味道有些呛人,。

  几分钟后,两人到了一座庙宇前,这座庙的体积相较于其他的庙会大很多,门框周围雕满了纹路,只是有些太低了,加上还有很高的台阶,忘川渡人只能被迫低头,才能跟上达克斯的脚步。

  “为什么这里的门这么矮?”忘川渡人在看到除了小孩外,几乎所有进入庙里的人都得低头弯腰时,问道。

  达克斯双手合十放于胸前:“为了表示尊重。”

  穿梭在庙中,达克斯领着忘川渡人上楼,走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对上身后的忘川渡人,笑得一脸狡黠:“不过你是天使,能进来吗?”

  “祂们管不到我身上,完全不是一个体系。”忘川渡人耸肩,“还有,现在不是天使了。”

  “感觉你每次都要强调一遍。”达克斯挑眉,看向忘川渡人,“……不会有什么秘密吧?”

  忘川渡人没回话,他能说什么?说他是因为觉得自己变成了现在这样不好意思说自己曾经是天使?那很矫情了。

  达克斯也没一定要个答案,只是带着忘川走到了二楼延伸的走廊,他指着不远处的鸽子:“看,那里,好多鸽子!”

  顺着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大群灰蓝色的鸽子聚集在一起,地上,佛像上,屋檐上,密密麻麻,忘川渡人才知道达克斯说的很多并非夸张,黑压压一片,看得人有些头皮发麻。

  不知为何,在达克斯指向它们的时候,乌压压的鸽子扇着翅膀就朝他们这边飞了过来,翅膀的扑扇声震耳欲聋,灰尘与粪便混合的臭味被翅膀扇动的风裹挟着上升,直冲鼻腔。

  饶是达克斯都有些吃不消,更别说忘川渡人了,简直是眼泪都要被熏出来,达克斯感觉带着忘川渡人下楼,从庙宇后门撤退。

  “咳…咳咳。”忘川渡人咳嗽得厉害,眉头紧皱,还不忘吐槽道,“这鸽子也太多了吧?”

  达克斯看着面目扭曲的忘川渡人,笑得爽朗,他拍了拍忘川渡人的背,见对方依旧弯着腰,有些急了:“你没事吧?”说完准备歪头仔细看看。

  忘川渡人缓了好久,转头时正好对上达克斯担忧的视线:“我没事,只是有些不习惯。”

  忘川渡人觉得有些丢人,随便指了座庙,转移话题道:“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达克斯转头看了一眼,他嘴角上扬,问道:“你确定?”

  忘川渡人点头,他看到有很多年轻男女在神庙前排队,有些好奇。

  “好吧。”达克斯带着忘川渡人边往那边走边介绍这座庙,“这是湿婆·帕尔瓦蒂神庙,窗户上是很有名的情侣窗雕,有很多情侣会排队祈福,来保佑情感稳定。”

  “那这个真的灵吗?”忘川渡人问道,看着成双成对的情侣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心诚则灵。”或许是觉得自己解释的有些敷衍,达克斯补充道,“如果是真心喜欢对方,就会对对方好,两人相互付出,自然就灵了。”

  “不过你竟然还会想这个问题吗?我还以为你都知道呢。”

  忘川渡人反驳:“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肯定也有我不知道的事,更何况这边也不归我管。”

  “其实我很好奇你还是天使的时候要干什么?也像现在这样带着人到处跑吗?”达克斯找了个没有太阳照射的角落,蹲坐在地上。

  “不,我是负责审核进入天堂的人员,其实天堂地狱没你想象得那么神奇。”杰克蹲在台阶上,边说边叹了口气,“其实运行逻辑和现实世界没什么两样。”

  “毕竟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里面的核心成员还是人,人是很可怕的生物……”忘川渡人话并没说完,停顿的略显突兀。

  达克斯察觉到忘川渡人话中的停顿,便转移了话题:“天堂的工作怎么样?”

  “枯燥乏味。”忘川渡人说得斩钉截铁,“反倒是成为接引使者后,每天都很……特别。”

  “你接引过多少亡魂了?”

  “几百个?我几乎每天都在接引亡魂,但听前辈们说之前是没有那么多任务的。”也许是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忘川渡人喋喋不休,“自从布洛黛薇把名录弄丢后,天使们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只能拜托地狱这边帮忙筛选。”

  “那他们还把你赶下来,这样人手不就更不足吗?”达克斯有些讶然。

  “因为上边的天使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你有没有得到惩罚。”

  “怪不得你说人很可怕,那你会觉得不甘心吗?”

  “其实还好,我挺喜欢这工作的。”忘川渡人语气难得带上一点柔和,“每天能到处旅游,虽然经常会遇见天天哭的亡魂,那个时候还是挺烦人的,但有时候还是挺好的。”

  忘川渡人眯着眼,享受着太阳光的温暖。

  “其实活着挺好的吧?”忘川渡人扭头看向达克斯。

  “活着吗?”达克斯也不由得思考起来,“……活着很累的。”经过这几天的经历,达克斯突然觉得死亡没有自己一开始想得那么可怕,其实,死了也挺好的。

  太阳从低处上升,又从高处下落,直到悬在了地平线上头,天空这时候已经被霞光照得很漂亮了,达克斯才带着忘川前往最后一个地方。

  身后是身穿大褂,带着头巾,在黝黑面部画满鲜艳图案的信徒,前面隔了一条河的地方,是一群人抬着一具新鲜的尸体,正在为他清洗身体。

  “这里是帕斯帕提那神庙,焚烧尸体的地方。”达克斯看着对面人群的动作,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忘川渡人倒是皱着眉。

  “你害怕了?”达克斯打趣道。

  “没,你不是说要焚烧尸体吗?我从来没见过。”

  达克斯这才想起忘川渡人不是普通人,便也不再说话,继续观看着仪式。

  很快,对面的遗体被抬到了一处由鲜艳的橙黄色万寿菊铺满的火祭台上,很快,整个台子便被火焰吞噬,时间慢慢过去,原本的尸体已经完全被大火包裹,火红的太阳照耀在河面上,也照在了冲天的火光上,把火照得更亮,焚烧产生的青烟飘到了河对面,两人自然也是闻到了,很普通的烟味。

  接下来,就要举行夜祭仪式,人们会在河边点灯,诵经,请求湿婆神对逝者进行祝福,是很重要的仪式。

  祭品整齐地摆在河边的供桌上,祭司手中的五头蛇烛台熊熊燃烧,每次的动作带起的火焰都与对面祭台上的火光交相辉映,烟雾缭绕,铃声不断地回响在人群中,伴随着掌声,直到夜祭仪式结束。

  对岸的火焰在时间的流逝下逐渐冰冷,人群也慢慢散去,原本热闹的两岸此刻却显得异常冷清。

  “我们也走吧?”达克斯正回头招呼着忘川渡人,余光在不经意瞥向人群离开的方向时,看见了一抹蓝。

  “在看什么?”忘川渡人上前一步,与达克斯并肩站立,也顺着达克斯视线看去,并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蓝色的消失只在一瞬间,达克斯扫视过人群,一无所获,他压下心中的异样,轻轻摇头:“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

  夜祭仪式结束已是深夜,两人跟在人群的末尾,顺着河流缓步向前走去。

  “你接下来......”忘川渡人并未明说,但达克斯清楚,马上就是最后一天,是时候做最后的告别了。

  “我会去的。”

  达克斯并没有让忘川渡人带他过去,而是趁着余下的时间,重新走上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只有母亲大腿高的达克斯总会在这条路上牵着她的手,每周往返于家与集市之间。

  因为村子偏远,为了赶上好时间,两人总是摸黑起床,凌晨的一切都是黑的,每当这个时候,母亲便会抓紧达克斯的手,背上是装着菜的背篓,手心是黏腻的湿汗,这些感受汇聚成了关于达克斯童年的其中一帧图像。

  达克斯说得很慢,也很认真,像是在榨取零散的记忆碎片,希望能拼凑出淡忘的童年。

  忘川渡人听得很认真,也很安静,通过达克斯口说出的词句,他逐渐拼凑出了他想象中的达克斯的童年——贫苦但快乐,因为达克斯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怀念,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弯起。

  黑夜中,山路变得模糊,只能借着月光看清脚下的路,达克斯冲身后嘱咐道:“你跟着我,天太黑了,这里路有些难走。”

  “可是我在你前面啊。”忘川渡人声音从斜前方不远处传来,语气戏谑,藏着笑意,“如果你看不清的话,可以抓住我,我看得清。”

  “倒也没那么黑……”达克斯小声嘀咕,手却还是拉上了忘川渡人垂落的衣角,只是动作有点僵硬。

  忘川渡人只当没听见,脚步稳健地避开每一处危险,带着达克斯缓步向前。

  “是那里吗?”过了很久,忘川渡人看着不远处山腰上寂静的村落,问道。

  达克斯没有忘川渡人那样的视力,只能眯着眼努力分辨:“是。”

  正当忘川渡人准备拉着达克斯继续前进时,袖子上的力道松了,身后的达克斯停下了脚步。

  “我……有点怕……”达克斯从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恐慌,越靠近村子,这种感觉越是强烈。

  “那你还要去吗?”忘川渡人向他伸出了手。

  “当然……只是……”达克斯回答的干脆,只是后面又有些犹豫。

  “只是你没想好怎么面对明天的分别?”忘川渡人一语道破,达克斯不说话,默认了这样的说法。

  “那就更应该快点了,时间是有限的。”忘川渡人耸耸肩,抓起达克斯的手就加快了步伐。

  起初达克斯还是踉跄地跟在他后面,但没过多久,达克斯就跟着忘川渡人的脚步,跑得飞快。

  因为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看看母亲。

  越来越近了,两人穿过崎岖的道路,穿过农田,穿过房屋,冲着家的方向一路狂奔。

  熟悉的屋子出现在面前,微弱的光从窗缝中挤出,落在地上,心中的呼喊声与现实中达克斯的声音交叠重合。

  “阿妈……”

  ……

  没有回应。

  达克斯愣住了,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什么都没有变,除了他。

  我死了,这样的念头充斥了他的大脑,死前的一切细节都在脑中不断放大、重演,死亡发生时的惊愕、皮肤灼烧的痛楚、以及对死亡的恐惧,耳鸣声,喊叫声,爆炸声,接着是死寂,无边的死寂。

  “达克斯?”一瞬间,空气涌向全身,熟悉的声音,记忆与现实声音重合,将他又一次拉回现实。

  “你还好吗?”忘川渡人看着眼神逐渐呆滞的达克斯,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达克斯搪塞了过去,只是脸色看起来可算不上好。

  临近深夜,按照以往的作息,阿妈应该早就躺下了,但站在窗边还能听见屋内说话时的尾音。

  于是达克斯带着忘川渡人从窗户钻了进去,房间内,阿妈正坐在床边,和某人交谈着,声音是无比的熟悉。

  是艾米丽,她穿着湖蓝色的上衣,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明显,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艾米丽?她怎么在这?”达克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终于知道先前那丝异样从何而来,那抹蓝色,正是艾米丽。

  达克斯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在离开医院时,自己手上的那一滴泪水。

  “忘川,那个…我之前没和你说,就是之前在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碰到了艾米丽的眼泪。”

  饶是忘川渡人平时再镇静,此刻也绷不住脸了:“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啊?”达克斯还以为之前有过这种状况,但看忘川渡人这样子,怕是没有了。

  忘川渡人示意自己要先出去一趟,只留达克斯在房间内。

  坐在艾米丽对面的妇人脸上满是饱经风霜的痕迹,但面色和蔼,看着对面的艾米丽,带着浓厚口音的口语,和她磕磕绊绊地聊着天。

  “达克斯最近一切都好,他那边比较忙,拜托我过来看看您。”艾米丽说得坦荡,但达克斯听得着实心虚。

  “好…那就好。”阿妈不自觉地点点头。

  看着母亲这样子,达克斯偏过头,有些不敢看她的脸。

  阿妈和艾米丽又聊了很多关于他的事,大多是一些家常和小习惯,多得达克斯自己都有些记不住。

  时间不早了,阿妈招呼着艾米丽睡下,达克斯蹲在了门口。

  天上的月亮高高悬挂,温柔皎洁,和达克斯记忆中的月亮一样。

  “我知道了。”忘川渡人走近了达克斯,顺势蹲下,“我刚刚问了前辈,他们说,只有对方的念想足够强烈,是有概率能碰到你的。”

  “所以说,艾米丽大概率知道你给他擦了眼泪。”忘川渡人叹口气,“这下麻烦了,你对人间的牵绊很可能会加深。”

  “为什么我感觉没什么变化?”

  “没变化是最好的,证明你放下了牵绊。”忘川渡人说,“但你能够坦然地再次面对和她的离别吗?”

  达克斯眼神开始飘忽,因为他想到了八年前第一次见到艾米丽的场景。

  当时的他因为受伤住进医院疗养,某天傍晚在楼下散步时突然听到有哭声,扒开草丛一看,刚毕业的艾米丽正蹲在池塘边抹眼泪。

  “你怎么了?”达克斯语气满是关心,但是不知为何,听了这话的艾米丽哭得惨了,泪珠怎么抹都抹不干净,达克斯见他这样也慌了,手忙脚乱地安慰她。

  结果就是达克斯动作幅度过大,伤口裂开,艾米丽脸上还挂着泪,着急忙慌地把他带回了病房。

  两人就是这样认识的,当时的艾米丽涉世未深,但偏偏倔得很,达克斯教了她很多,他将艾米丽当成了妹妹,如果说将再次面对分别,确实很难做到毫不在意。

  “好吧,我确实会有些难受。”达克斯坦言,“那你要解决这个问题吗?”

  “当然不。”忘川渡人抬头,目光落在了遥远的天幕,“该解决这个问题的是你,转世投胎,会斩除你身上的一切羁绊,羁绊越多越深,过程就越痛苦。”

  “死了也那么麻烦吗?”达克斯眯着眼睛,长叹一口气。

  忘川渡人没说话,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久到达克斯脑袋没撑住,斜靠在忘川渡人的肩膀上。

  灵魂没有呼吸,所以看不见达克斯胸膛的起伏,忘川渡人觉得达克斯应该是睡着了的,因为他的指尖触碰上了达克斯眼尾的细纹,没有动。

  忘川渡人叹了口气,轻得可怕。

  两人在屋外坐了半个晚上,早上是被推开房门的声音吵醒的。

  穿戴整齐的阿妈正拿着面粉去厨房和面,达克斯一看就知道阿妈要做什么:烙恰巴提,每次他回家就会尝到。

  艾米丽醒得也很早,也许是听到了动静,揉着眼睛就从房间出来了,一出来就闻到了麦香。

  “好香啊阿妈,这是什么啊?”艾米丽好奇地看着锅里的饼。

  “恰巴提,很好吃。”说着她将已经烙好的饼,包上蔬菜和豆子糊,递给了艾米丽。

  “好香!”艾米丽接过饼,咬了一口。

  “达克斯也很喜欢,每次回来都要我给他做。”阿妈笑得眯起了眼,脸上的褶子都皱在一起,“不过他已经好久没回来了。”

  达克斯听了这话,头偏向一边,不敢再看对面的母亲。

  两人吃完早餐后,有些犹豫地叫住了艾米丽:“姑娘,我给他写了些信,你能帮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艾米丽欣然同意。

  达克斯和忘川渡人也跟了上去,达克斯想到母亲会给自己写信,但没想到有那么多,只见她将藏在床底下的铁盒掏了出来,摆在了门口的石头上。

  盒子很旧,但表面却很干净,看得出被人经常擦拭,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信纸,厚厚一叠,而信纸下面是几封泛黄的信。

  “这是他给我写的信,我都保存着呢。”说着她将那些写了字的信封递给了艾米丽。

  “我不知道他现在的地址,他已经好久没回我信了,能帮我看看吗?”

  艾米丽接过信封,一张张翻看了起来,达克斯也凑上前。

  信封上的地址有很多,有军部、有公寓、甚至有营地的,但因为是用墨水写的,路途又长,很容易弄丢或是弄脏字迹,导致送不到地方,所以每次写信她都需要重复地写好几次,分别寄往不同的地点。

  这样下来落在达克斯手上的信不多,所以他回的也不算太多,而收到的信中也全是阿妈对达克斯的关心。

  “我怕他太忙了,寄信会不会太打扰他?”她语气有些担忧。

  “当然不会!您的地址搞错了,我给您新的地址!”艾米丽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地址,达克斯认出这是艾米丽公寓的地址。

  “谢谢了,艾米丽”达克斯声音放得很轻,但下一秒,艾米丽突然抬头,和正看着她们这边的达克斯对视个正着。

  “怎么了?”阿妈问艾米丽,她摇摇头,接着继续帮着装信,仿佛刚才的对视完全是幻觉。

  达克斯敢肯定艾米丽发现他在这儿了,他扭头看向忘川渡人:“她好像又能看见我了。”

  忘川渡人显然也发现了,它不仅看到艾米丽和达克斯的对视,还看清了她眼中闪着的泪花。

  这不应该让达克斯知道,所以忘川渡人开口解释:“应该是幻觉,因为先前的事让你觉得她能看见你。”

  达克斯听了这话,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不再开口。

  上午,艾米丽待在家中为阿妈改写信件,达克斯正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拂过阿妈脸上的皱纹,和两鬓的白发,看着信中的包含爱意的字句,此前未看到的信,终究还是看到了。

  艾米丽起身想去厕所,刚出门就被站在不远处的忘川渡人吸引了视线,面前的男人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让艾米丽本能地感到害怕,她转身,想回屋,却被叫住。

  “艾米丽,我们需要谈谈。”忘川渡人并未给她这个机会,“关于达克斯的。”

  艾米丽在听到达克斯名字时便不再动弹,目光故作镇定地看向面前的忘川渡人。

  “好。”

  ......

  两人聊了很久,还是阿妈不放心艾米丽找出来,才发现艾米丽正蹲在路边,手上还有未擦干的水渍,达克斯也跟了出来,忘川渡人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达克斯的身后。

  艾米丽脸色有些苍白,面对阿妈的关心,她摇摇头:“阿妈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应该是坐车太久,后劲上来了。”

   达克斯总觉得有些不对,但还未等他细想,就被忘川渡人打断:“她们待会出门。”

  达克斯回过神,正好听见阿妈在劝艾米丽下午就别出门了,艾米丽坚持自己已经好多了,一定要去。说着,还扬起一个笑容,只是越看越觉得有些勉强。

  阿妈还犹豫着,就被艾米丽亲热地挽着胳膊:“真的没事阿妈!”于是,阿妈便被稀里糊涂地拉走了。

  两人先去市集买了些吃食,装在艾米丽离开时顺手拿的篮子里,然后跟着阿妈,穿过崎岖的石路和茂密的山林,终于来到了一片长满草的缓坡。

  “这里是那孩子的秘密基地。”阿妈笑着说,“他一不开心,晚上就会来这里睡觉过夜,一开始我担心死了,后面他就不来这边过夜了,只是每次回来都会到这里坐坐。”

  阿妈带着艾米丽坐下,达克斯带着忘川渡人坐下,坐得很近,隔得却很远.

  阿妈一聊到他就停不下来,恨不得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思念全部道出,话有尽,思念却遥遥无期,还未再见,便是相隔生死,好在最后的时间里,达克斯听见了。

  时间仿佛遗忘了这片静谧之地,四人坐了良久,艾米丽仿佛真能感受到坐在身后的达克斯,气息干净,混合着硝烟尘土。

  当时忘川渡人找到她时,她是惶恐的,心中的猜想被证实,怔愣过后她问忘川渡人:“找我有什么事?”

  “达克斯知道你能看见他。”

  一瞬间,艾米莉是欣喜的,她一直以为那些影子是自己的幻觉,但忘川渡人下一句话让她又跌落谷底,“麻烦不要让他知道,你能看见他。”

  “为什么?”艾米丽不解,嗓音都大了些。

  “他需要放下世间的牵挂执念才能转世投胎,执念越深,越痛苦,你应该也不想看到他痛苦。”

  “好。”艾米丽声音小了许多,眼泪无声地流,她怕阿妈和达克斯看出来,赶紧去洗了把脸。

  “谢谢。”忘川渡人转身,消失不见。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忘川渡人的话,她能够看清达克斯了,先前只是模糊的虚影,现在是整个人,熟悉的脸,熟悉的穿着,甚至是熟悉的语调,仿佛达克斯就走在自己身后,但艾米丽谨遵忘川渡人的劝诫,努力不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直到夜晚降临,艾米丽才敢在回程的路上,借着夜色,悄悄看两眼达克斯的身影。

  “时间过得真快啊......”达克斯的声音在山林中回荡,显得有些落寞。

  艾米丽和忘川渡人都没说话,氛围有些凝滞。

  “怎么了?是害怕了吗?”阿妈牵起艾米丽的手,“不怕,阿妈在。”

  达克斯也悄悄牵上了那双温暖的手,月光穿过叶间缝隙,洒在几人身上,他侧过身,目光专注地描摹着母亲的眉眼,他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并不像她,尤其是那双眼睛,如果说母亲的眼睛是深沉的大地,那他湛蓝的眼眸就像是天空。

  当艾米丽和母亲都进了屋子,连忘川渡人都不知所踪时,达克斯坐在了门前的石墩上,听着周围的虫鸣,等待着黎明。

  忘川渡人是在太阳升起时回来的,手上还捧着一束带着露水的小雏菊,白色的花瓣泛着淡淡的浅金色光晕。

  “你从哪找来的?”达克斯接过花束,脸上的惊喜根本藏不住,“我记得这边很少有卖这种花的地方,而且它很新鲜。”

  “不是买的。”忘川渡人实话实说,“是在山上摘的。”

  “谢谢。”达克斯低头,花瓣触碰到脸颊,是带着水汽的湿冷触感。

  突然,他听到了悠扬的钟声,由远及近,接着,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上升,眼前的光景变得模糊。

  “我是不是得走了?”达克斯苦笑,抱紧了怀中的花。

  忘川渡人点头,嘴唇抿着,不敢看他。

  “别哭。”达克斯失笑,“还有你。”他冲着躲在门后的艾米丽喊道。

  “其实我都知道,我不在乎痛不痛苦。”

  话落,屋内的艾米丽没有动静,达克斯遗憾地转头,冲着忘川渡人告别。

  “再见。”

  “......再见,达克斯。”

  视线越来越模糊,达克斯能感觉自己对世界的感知在逐渐消退,就在意识消逝的最后一秒,他听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