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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呢,就是从今天开始被分配到我们搜查一课暴力犯罪组的萩原研二。"目暮警宫如是说。"
"大家应该也都认识,就不安排自我介绍了。"
"诶?"萩原研二笑了笑,"该有的流程还是要有的吧。"
没等目暮警官答话,他就自顾自地开始了自我介绍。
"我是萩原研二,请大家多多指教~"半长发的青年双手合十,弯弯的眼角和灿烂的笑容一如小时候在讲台上宣告自己的名字。
「你是什么一定要自我介绍的小学生吗?」幽灵在心中默默吐槽。
"那么……佐藤警官,就拜托你带他熟悉熟悉环境吧。"
"诶?我?"
橙红色的甲壳虫在路上稳步前进,车内干练的女警微微侧头,试图找出个合适的话题破解长途驾驶的烦闷。
"话说回来,总是能看到萩原君在发简讯呢。"佐藤美和子问。"是给女朋友吗?"
“不是哦,"获原研二摇了摇手指,"是幼驯染哦。"
"诶?"
萩原研二的大名在警视厅家喻户晓,除了他那张池面脸之外,更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天生开朗的性格。是无论男女老少都能在聊上两句之后迅速加好感的类型。
正因如此,当佐藤美和子听到萩原研二竟然有个幼驯染时,震惊直接超级加倍了。
"萩原警官的幼驯染吗?没有听说过呢。"
"啊,"萩原研二放下了手机,一脸怀念的样子,“这个啊——他在四年前被炸死了。"
"抱歉。"突如其来的死讯打了佐藤美和子个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地道歉。
萩原研二失笑,淡紫色的眼眸却透露出对当下情形的些许厌倦,往日温和的神情在此刻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你为什么要抱歉?提起这件事的人是我吧。”
"爆处班的那群家伙这样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扩散到其他部门啊。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间常态,为什么要仅仅因为他死掉了就把他的名字变得跟you know who 一样。"
"你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萩原研二抬头,正午的阳光是那么刺眼,他却直愣愣地看去,眼神聚焦于一点。好似穿透漫长的时光,与那双墨镜对视。
“比起至亲之人的离去,更不能接受的,是彻底的遗忘啊。"
佐藤美和子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无言的沉默。
萩原研二突然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我好像,把天聊死了?他暗自思琢。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以往轻松把握话题的青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无意迁怒佐藤美和子,也不知道为何突然无法抑制心中那股情绪。
他只是,真的有些累了。
从松田阵平死后,就再也没有人能站在他身侧。
他一个人走了太久。
这种时候,小阵平会怎么做呢?
他思索了片刻,再开口时已是抱歉。"我刚语气不太好……"
"我知道的。"
未尽的道歉被肯定打断。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佐藤美和子的语气有些别扭,"我父亲去世之后,他们也是这样。"
她还样想再说什么,却只会生硬的直接表达。
萩原研二不知怎么被逗乐了,得起初还只是扑哧一声,随后便是前甸后仰的大笑。
"怎么了?"佐藤美和子问。
萩原研二拭去眼角的生理泪水,"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
你们还挺像的。
一样的直率,一样的一往无前。
“如果他还在的话,一定会很喜欢你吧。"
如果他还在的话。
"诶?"佐藤美和子说:"真的吗?"
「喂,你这家伙,不要随便给别人拉郎啊!」
"真的哦。他那家伙,从小就喜欢成熟的大姐姐。"
「萩原!」
"我对他而言应该算不上大姐姐吧?"
"现在不就比他大两岁了吗?"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啊喂。」
"你说得我都想认识他了。"
"啊这个,"萩原研二欲言又止,"你对他的第一印象可能会不太好。"
"怎么说?"
"旁若无人的自大男……之类的?"
「不要仗着我死了就在背后说我坏话!」
"真的?"
"真的啦。但是啊……小阵平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人很好说话的。”
每次一起闯祸了,都可以把责任推在小阵平身上。小阵平只会偷偷地瞪你一眼,然后默默地担下所有来自大人的责备。虽然是一脸不服地挨骂。
想到这里,萩原研二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其实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不要说我可爱!」
生者听不到幽灵的气急败坏。
车内依然是欢声笑语,如果不看某个气到跳脚幽灵的话。
"要出现场了。"佐藤美和子走过,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肩,却没听到他起身的动静。
她转头看向萩原研二,才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双手出神,好像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怎么了?"
"等一下吧。"萩原研二说。
"等什么?"
"传真。"
白鸟拿着张纸走进办公室:"日暮警宫,今年又收到一封怪传真了。“
随着哗啦一声,座椅向一旁滑去,萩原研二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抢过传真。
上面写着:我们是一群圆桌骑士,所有愚蠢又狡猾的警察注意了,在今天的正午和十四点,我们将以战友的项上人头,作为点燃庆祝的火花。有本事的话,就尽管来阻止我们。我们将空下七十二号的座位,恭候您的大驾。
“该死的。"萩原研二暗自咒骂了一声,转头大声喊到:"杯户中央商场的摩天轮72号舱有炸弹。"
说罢,他便夺门而出。
佐藤美和子看着自己一向笑语晏晏的搭档突然像是没时间了一样地急切,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萩原研二打开马自达的车门:"车上再说。"
平日里话痨的青年突然惜字如金,一个又一个反常让气氛平白显得有些紧张。佐藤美和子压下心中的疑惑,坐上了副驾驶。
事实证明不能让萩原研二摸方向盘。
萩原研二的确在路上解释了,只是一路上风驰电掣,佐藤美和子好不容易才听清下一秒就会被狂风撕烂的话。
“你为什么这么急?”又一个漂移后,佐藤美和子忍不住问。
萩原研二扯出一个微笑,”那是在四年前的今天。“
“!”
佐藤美和子瞪大了眼睛。
到达现场后,佐滕美和子立即去跟摩天轮负责人交涉,萩原研二却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缓缓转动的摩大轮。
平台上是七十号舱。
天边万里无云,放眼望去全是淡淡的蓝色,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身上,街旁不明所以的人们三言两语抱怨着负责人,更远处经过的路人只是瞥了眼,又转头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是相当平凡的一天。
四年前的今天,也曾这么平凡。
七十一号。
"小阵平啊,马上就要抓到那个害死你的家伙了呢。"萩原研二抬起手,挡住眼前直射的阳光。
他的声音很小,好似自言自语,却又笃定对方能听到。
“总感觉,有些过于顺利了。"隐隐的担忧又在心头浮现,却被踩油门的本能压下。
七十二号。
"那么现在,就让我先去做我该做的事吧。"
萩原研二提起脚边的工具包,转身向72号舱走去。
"喂,萩原!""佐藤美和子叫住他,"爆处班马上就要到了。"
黑发青年笑得一脸灿烂:"来不及的。"
“这种事就交给专家吧。"他说。
留下一个笑吟吟的wink ,萩原研二踏进了摩天轮。
如果是小阵平的话,一定会说这样的话来耍帅吧。
萩原研二从座舱下找到了炸弹。
相当显眼的位置,毕竟摩天轮客舱里也没什么地方能藏东西。
银白色的液体在玻璃管中流淌,鲜红的字幕一帧一秒地跳动,显示屏下各色线路交错,缠绕着雷管。
是一模一样的水银炸弹。
萩原研二抿了抿唇。
四年前的爆炸里那颗水银炸弹让那张熟悉而鲜活的面孔就此泯灭为墓碑上冰冷的黑白照片,四年后再次看到这样简易而又陷阱密布的装置,他不能不泛起丝丝酸涩。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转而挂上笑容。
"嘛,如果是小阵平的话,这种时候一定又会要帅吧。“长发青年扶了扶并不存在的墨镜,"‘这种程度的炸弹我只需要三分钟’——这样之类的话。"
卷毛幽灵静静地飘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已经习惯了不再开口。
淡紫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好似习惯了自说自话后的静寂。
还有十几分钟。
但当初松田也不是因为倒计时时间到了这样的原因被炸死的。
鉴于犯人回秒的前科,十几分钟这样宽裕的时间就像是形同虚设。
明明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可能是十几分钟后,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萩原研二也没再说什么闲话。转而拿起工具专心拆弹。
剪了没两根线,忽然客舱一晃,暗处的机关触发,不断变化的数字跳转。
只剩五分钟了。
青年咬了咬下唇,继续拆着炸弹,口袋里振动也没有发现。
直到数字突然转换为宇幕。
「这位警官真是勇气可嘉,我实在不得不赞美你的这份勇气,我会暗示你,另外一个比这更大的烟火在哪里,爆炸前三秒钟,你就会看到我的提示,先预祝你成功。」
"啊哦。"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盯着字幕愣了两秒,忽而一笑。"大事不妙——这个炸弹是冲研二酱来的呢~"
"怎么办呢——小阵平。"他抬头,看向摩天轮舱内的天花板,或或者说,看向他身后没有实体的幽灵。
「他果然看得见。」
松田什么话都没说,萩原研二却从他的口型中读出了字﹣- Hagi 。他的专属称呼。
他已经很多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青年脸上笑意更加明显,他甚至歪了歪头,魅紫色的眼眸里盛满欣喜。
"如果是小阵平的话,一定会放慢速度,然后在最后三秒里拔掉银幕电源吧。"他说,"唔……想想就很像热血漫的情节呢。"
"在最后关头拿到信息拆除炸弹,然后超极级帅地走下摩天轮!"
这的确是松田会干出来的事。准确来说,是22岁的松田干得出来的事。
但26岁的萩原不会。
"小阵平,"萩原研二靠在舱壁上,望着炸弹,"我其实有点想拆了那颗炸弹。"
"人质什么的都见鬼去吧——那一刻,我是真的有这样的想法的哦。"
语音刚落,舱体一阵晃动,口袋中的手机再次振动了两下。
萩原研二看到联系人,挑了挑眉。收起脸上没正形的笑脸,接通了电话。
"萩原,刚刚控制台又爆炸了,你那还好吗?"电话里佐藤美和子问。
"刚晃动了一下,触发了一个水银汞柱——这都是小事啦。"
萩原研二看了眼窗外。临近正午,太阳落在天上,亮得发白,像极了黑白漫中爆炸的刹那。
"后来倒计时变成了宇幕。它说,"获原研二又看了眼滚动中的字幕,“倒计时最后三秒,会显示两点钟那个炸弹的地点。"
萩原研二脑子闪过了许多念头,最终却定格在当年5个人在澡堂里呼呼大睡的那个晚上。
极致美好,无比耀眼。
萩原研二叹了口气。
"我会在最后发给你地点。"他说。
"等等!萩原——"
通话被突然挂断,是他少见的没有礼貌的时刻。半长发的青年将自己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唔…"
"果然还是做不到啊。"他说。"毕竟也是在樱花下宣过誓的人。”
26岁的松田会在看到字幕时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换下一个炸弹的信息,26岁的萩原同理。
就像是每次纠结过后都会一脚踩下油门,十几年来幼驯染的如出一辙早已深入骨髓。
他们一样而又不一样,不一样而又一样。
幽灵收起将出未出的拳头,静静地落在他身旁。
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说不了。
幽灵说的话是生者无法听见的。
萩原研二点了根烟,瞥见"禁止吸烟"的标识后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今天例外」
吞云吐雾间,他再次望向那扇小小的舷窗。
客舱的地板狭小,一米九的成年男子坐在上面腿都伸不开,就连伸个懒腰,也要小心着不碰上身后的座位。
明明是圆圆滚滚的球,却活像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盒子虽小,却并不幽暗。
窗外是很亮的。
正午的阳光洪水般瀑下,撞在每一个人肩上、脚下,绽放出一颗又颗反光白点。阳光照进青年魅紫色的瞳孔,好似有千万光影流转,而又聚焦为一点。
太阳依旧高高地落在天上。
好像永远不会坠落,又好像已经坠落。
"小阵平~"萩原研二拉着声调,"你知道吗?即使是太阳也会有坠落的一天哦。"
所以不要不再露出那种眼神了。
那种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眼神。
萩原研二靠回舱壁,一张熟悉的脸骤然在他眼前放大。明明没有实感,却感觉耳边有一阵风掠过。
是迟来的拳头。
好像差点被揍了。萩原研二悻悻地想。
「给我好好珍惜生命啊你这个浑蛋!」
那双熟悉的凫青色眼眸如今只是一片灰白,连同那个往日里群活的青年。
但就在这一刻的靠近,好像灰白也被染上了些许鲜丽。
一声轻笑从喉中溢出,萩原研二双眸弯弯,说出的话却异常气人。"你不要急啊小阵平~"他说,"你等下才打得到我呢。"
"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吧?"
他话锋一转,眼神直愣愣地撞上那抹灰白,那双总是笑眼吟吟的紫眸浸透了思念和眷恋。
如果是26岁的你,一定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只是因为那句铮铮誓言。
还因为,我迫不及待与你相见。
只剩一分钟了。
佐藤美和子在人群中搜寻着犯人的踪影。
忽然,她看到一个兜帽下的狞笑,于是拔开人群向那处冲去。
人们硬生生地被挪开,劈成了一条路,在中途化为震地的波动。
她一把把他按倒在地。
啪嗒一声,一个遥控器掉落在地上,红得像是浸透了鲜血。
天边悬挂的烈日被绽放的摩天轮遮挡。冲天的火光点着了晴空,映入轮下人群的眼眸。滚滚黑烟被热烈的火焰吞噬,逃逸。弥散在风中。
摩天轮的碎片散落,每一块都燃着片片焰火。
像极了坠落的太阳。
"滴滴—"佐藤美和子的手机响了两下。
是在最后关头发来的简讯。
「米花中心医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