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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级长找到她时,墨利诺厄刚踏出变形课教室一步,右手还在小幅度地回忆不久前的消失咒要领。尽管与其说她是“学得着了魔”(朵拉的原话),这更接近于一种漫不经心的动作——实际上,考虑到屋檐下那些飞来飞去的金色猫头鹰正在一刻不停地鸣唱圣诞颂歌的曲调,不让任何人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盛大节日之外的事,也许她根本只是在随着音乐打节拍罢了。无论如何,在光线明亮、挂满冬青、整个儿一派寒冷而欢欣的宽阔回廊里,墨纪拉便是这么快步从中庭走过来告诉她:“你哥哥惹上了大麻烦。”
高挑的斯莱特林面上带着一丝轻微恼怒,这是提起那个人时惯常会有的神情,而由墨纪拉对她所讲的这句话,在大多数场合也并不值得惊讶——这么说吧,差不多就和“那就拜托你有空搜查一下厄里斯藏在公共休息室的粪蛋”一个常见程度。
但她知道这次比大多数场合更严重些,可能是因为对面这位她从记事起就认识的、往来密切的家族友人比平时蹙得更紧的眉毛——恼怒之余近乎含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担忧了;也更可能是因为,即使是对从来和“麻烦”脱不开干系的扎格列欧斯而言,“在魁地奇杯分明停摆的情况下依然借着练习的蹩脚名义支开旁人溜进球场——随后远远飞出了场地规定的范围,是啊,这还用说吗,但绕过整座城堡飞到黑湖也实在远得有些过分了——像只迷路的卜鸟一样迟迟盘旋在湖心上空的后果则是让感到了好奇或不耐烦的巨乌贼卷进水里去,直到一群人鱼谁也听不懂的厉声叫喊引来了费尔奇,才终于在十二月的阴天里湿淋淋地被拎给庞弗雷夫人”这么一件事,也确实算得上比往常更大的麻烦。
有一瞬间墨利诺厄不知如何回答(梅林,梅林,梅林),零零散散从教室走出来的学生经过基本算是堵在门边说话的他们,没人投来注意的视线;她想,或许该庆幸这堂课斯莱特林是和拉文克劳一起上,因为现在人人似乎都是一副除了刚结束的头疼课程和布置下来的十四英寸论文什么都不大关心的表情,或者,那些好似钟表一样咔哒咔哒扑扇翅膀的猫头鹰是个例外。墨利诺厄回头望了一眼讲台边,他们的变形课教授兼院长——或者该说,她的父亲——还在沉着脸低头审视桌上杂七杂八一堆来自上次作业的羊皮纸。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不会因为唱歌的金色猫头鹰分心。
“他听说了吗?”最终她只是这样问墨纪拉(后者自然明白她指的是谁),心下已经清楚答案。
“现在还没有。”一向就事论事的七年级女巫面色不变地回答,“但恐怕很快就会了。”
然而不管怎样,工作负责的斯莱特林院长尚有教学要事在身,五年级的斯莱特林学生在这个星期四下午余下的时间却幸运地没有课要上(其实就算有也不会影响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过当然了,鉴于O.W.Ls在即以及翘课也许会牵扯出的种种麻烦事宜,还是没有比较好),因此墨利诺厄现在只需要尽快往校医院跑,除了目的地和此刻身在目的地的罪魁祸首暂时没有别的事要在乎——除了——“哎呀呀!我一刻钟前刚听见好心的费尔奇管理员在抱怨呢,斯莱特林亲爱的王子去和人鱼打了场架!”城堡南翼二楼空荡荡的走廊前方(这里似乎因为人迹稀少而没能享有华丽的圣诞装饰待遇),皮皮鬼欢快地从一具盔甲里丁零当啷窜出来,倒挂在骷髅头形状的吊灯上冲她做鬼脸。
“闭嘴,皮皮鬼!”墨利诺厄怒气冲冲地喊道。换在平日她该直接给他一个全身禁锢或者某些更甚的恶咒,但有时这幽灵的确知道怎样戳人神经。那首恼人的歌跟着她的脚步飘,皮皮鬼自从想出了“王子”这个诨号便再不罢休,“——可叛逆的小王子转头就进了格兰芬多,”幽灵又高高兴兴唱起了她早在一年级时就听过的歪调,梆梆地敲着骷髅的头盖骨打节拍,“叫我们斯莱特林的好院长怎么办才好——?答案么,就在眼前,小皮皮鬼好不容易荣幸偶遇斯莱特林的骄傲、霍格沃茨的勇士,”他直起身子朝她夸张地鞠了个躬,“她却偏偏是要去找那惹出了大麻烦的哥哥!”
“锁舌封喉!”金光四溅的咒语一头砸进骷髅吊灯大张着的嘴里,打掉了半颗水晶(或者管它什么材质)门牙。
“哦……差了四英寸,真是失敬——殿下。”皮皮鬼挖苦地长声咏叹。墨利诺厄懒得再分神理他(她一开始到底为什么要理他?),这时候早往前奔去,将将赶上了下一级开始挪动的旋转楼梯。
——左手四根指骨,整个右脚脖子,三根肋骨,一系列几乎可分门别类的疑似与巨乌贼或是人鱼友好交流留下的伤口,哦,还有梅林知道多久的冬季黑湖冷水浴。庞弗雷夫人在办公室里义愤填膺向她列数兄长罪状,“——是啊,是这样没错,我一秒钟就能接上那些断掉的骨头,好像我以前没给他治过似的——但这不是说一眨眼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十二月的黑湖,梅林在上……”霍格沃茨的护士长摇了摇头,踏出房间,轻轻一挥魔杖拉上了一圈鹅黄的窗帘。
后来墨利诺厄也是这样原原本本向她的哥哥一一列数的,带着与庞弗雷夫人相似的愤慨。但其实她并不确定自己需要一个什么答案,想来,这无非也就是格兰芬多的又一次心血来潮,因为太过想念魁地奇,或者仅仅是无聊时的消遣。与此同时扎格列欧斯用那种息事宁人又自我辩解的目光看着她讲话(他倚着床头,看起来出乎意料的清醒)——像这样的时候他总是如此,于是到最后她只能尽量维持住严肃神情地总结:“……哪怕只是看在庞弗雷夫人份上,我也认为我们真的应该停止像这样见面了。”
她的哥哥仿佛抱屈一般眨了眨眼睛,“你说像这样,就好像我随时都在失手似的……其实也并没有多么频繁吧?上回都是你三年级时候的事了!”他忽然就笑起来,“嘿,记得么,小墨,那时你刚第一次去霍格莫德过周末回来,买了好多蜂蜜公爵新出的糖果,结果到头来有一大半都给了我当慰问礼物呢。”
“是啊。”是啊,多谢你帮忙回忆起那次你为了偷练阿尼马格斯去禁林采露水然后一脚踩上一只沼泽挖子的事?父亲并不会将那视作你刻苦练习变形学的表现,你知道。她本想这么说,但他若有所思的笑容里有一种湿润的雾天的情绪,就像你将欢欣剂与缓和剂错误而过量地掺在了一起。庞弗雷夫人离开前的嘱咐忽然在她耳边格外清晰地响起来,显然,在冬天掉进黑湖意味着需要处理比几根肋骨更棘手而漫长的情况,他得留在这过夜,霍格沃茨的护士长坚决地说,等着某一刻注定降临的最凶猛的热度过去。
现在,墨利诺厄几乎要怀疑这一刻已经降临。但这时扎格列欧斯倒是点了点头,十分中肯地继续道:“不过不论如何……鉴于我明年夏天就要光荣毕业,我想你和庞弗雷夫人都不必设想我们再像这样见面了。我是说,半年时间能出什么事?除非我不幸因为不举行魁地奇杯而完全忘了怎样骑扫帚。要真那样,我恐怕的确无法保证和赫尔墨斯他们搞飞行比赛时不发生悲剧。”
“或者在这之前你更应该关心的是,庞弗雷夫人有没有听见你在这儿大谈特谈什么飞行比赛。”(糟糕!他说。)她有些恼火又好笑地在床沿坐下来,忍不住拿起床头柜上护士长留下的一杯不知什么药剂,在手头无所事事地轻轻晃动。“说真的,哥哥,你们格兰芬多都这样吗?”
说不清是否是来的路上遇到了皮皮鬼的缘故,要知道平日她并不经常搬出这最为人所知的刻板印象武器。倒不是说这话题有多么禁忌——尽管也许,入学最初那两年他的确没那么乐意说起这个,主要原因大概在于以阿勒克图为首的那一类学生,还有……但如今连父亲都能不动声色地接受他在家里铺陈各种金红交织的零碎装饰了,譬如那只可以坐在人掌心里的小狮子已经驻扎餐桌,同翡翠的蛇形烛台与永远伸展着几枝石榴花的花瓶待在一起,每每与他们对上视线总会露出小小的獠牙。
果然,扎格列欧斯扬起眉毛,似乎被逗乐了,“我以为我们好多年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了,不应该学院歧视啊,妹妹。”他轻松地说。“而且平心而论,我还是很欣赏父亲所奉行的学院——或者家族?或者个人?——精神的。”
“这样?如果你不总是那么崇敬地看着阿喀琉斯教授并在每个暑假热衷于提高黑魔法防御术而非变形学的成绩,我可能会相信你的话吧。”
“嘿,这不能画等号,父亲和我已经在偏科这件事上达成共识了不是吗?”现在他的声音是在狡黠地露齿而笑了:“况且,我亲爱的妹妹也很有说服力——赫卡忒教授还能从哪儿找到一个比她更精通魔药的学生?”
“…Fair enough.”她耸耸肩,然后和他一齐笑起来。
在谈话歇落下去的片刻寂静里,墨利诺厄的余光望见窗帘轻微地波动着,年深岁久的校医院窗户大约总避免不了生出一些秘密的孔隙。日光已显出暗淡的迹象,在出露的窗户一角模糊掠过柳树的风就像铁灰色。如果她直接对着整面玻璃使一个修复如初会有用吗——“可你不问我为什么吗?”扎格列欧斯说。
“什么?”
“为什么——嗯,你知道,借费尔奇先生的话做个总结,就是为什么‘违背了至少十四条校规’——‘严重影响了霍格沃茨多年来与人鱼建立的良好外交’——‘甚至是他与洛丽丝夫人的午后散步’?”他弹了一下松软的被角,很有些期待地望着她——期待,若非她不是足够了解,她便会这么形容的。
“我以为根本用不着问呢。并且既然你这么说了,光是影响费尔奇先生的午后散步这一条已经算是充分理由了吧?”
她的哥哥以近乎神秘的口吻叹了口气,然而——她好奇他自己是否清楚——他向来不是擅长卖关子的那类人。无论如何,他的确没有。他随即干脆地说:“第二个项目。”
墨利诺厄确信自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指什么。
“你是说——三强争霸赛?比赛的……第二个项目?”
“是啊,哪儿还有什么别的项目?”他……看起来是真的有些吃惊,语气急切得甚至弄得自己开始咳嗽。她多少有些慌不择路地将手中的杯子塞给他,而事实证明,庞弗雷夫人从来都很有先见之明。
“我最近正在准备O.W.Ls考试呢,”等那杯药剂发挥了它的功效,她盯着哥哥显得有些湿漉漉的眼睛回答,仍感到困惑不已,“距离下一个项目还有两个多月,现在开始担心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
“……老天,小墨,可这是你的比赛呀。或者更具体一点,是‘裁判恨不得勇士或者说——需要面临考试和就业咨询并抽空参与学校活动的未成年巫师——全都具备傲罗水准’的三强争霸赛。你往火焰杯里放名字的时候,总不会只是把它看作了父亲布置的某个如何将老鼠变成带菱形花纹的茶杯垫作业,对吗?”
“先不说这个,我认为……我刚才应该这么问,‘现在开始担心’——”她皱起眉,慢慢地说道,“——还让你来替我担心,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扎格列欧斯脸上刚刚被他自己那句反问带起的淡淡傻笑垮下去了一点儿。
“我想帮你,不行吗?”她的哥哥说。“我从赫尔墨斯那儿打听到第二个项目设置在黑湖里,一定是全校最早知道的前几个——虽然天知道他是怎么把这消息弄到手的,不过无所谓啦,我只用答应他在我的光轮上试验一下新的飞行装置就行。”他说得这样随便,好像这个承诺全然不会带来(再次)摔断骨头的风险似的。“七年级的课很少,你知道。所以我想,我为什么不能先去探探路呢,在我的妹妹想必还要为O.W.Ls焦头烂额的时候?”
不行吗?一种小小的,奇怪的刺痒感觉落在她心头。窗帘仍如水波一般摇动,风到底是钻了进来,吹动了他几缕乌黑的头发。
但你其实也有N.E.W.Ts考试要焦头烂额。她不会这么说的。“你是指,作弊。”最后她说,话音里是与指责完全相反的笑意。
“这才不是作弊!这是合理范围内的……咳咳,再说了,不是有哲人讲过这么一句话么——作弊一向是三强争霸赛的传统组成部分。❶”他好像完全没看见她怀疑的目光,继续一本正经道,“小墨,规则不肯告诉勇士下一个项目是什么,但这不代表他们身边的人不能。你也知道德姆斯特朗那个忒修斯,一副贵族模样,随时都带着个神奇动物似的伙伴——无意冒犯——大家都说他是黑魔法的产物,不管怎么说,阿斯忒里俄斯的牛角看上去的确不好招惹,我想这大概也是我们的魔法体育司司长假装发现不了他从第一个项目开始就四处乱嗅的原因。”
“哈,我猜阿斯忒里俄斯如今遇到比他还要牛脾气的对手了。”❷
“…Very funny, sister.”
“好吧,那么现在,你有什么能帮我把三强杯收入囊中的绝妙秘密要告诉我,哥哥?或许,除了不要惹恼巨乌贼,我想这点你的肋骨或者脚脖子都已经说明得很清楚了。”
“实际上,真正要担心的不该是巨乌贼,它们挺好的。”他认真地回答。“我想当时大概是因为其中一个把我当成了鸬鹚什么的,想打个招呼吧。反正,不到水里去这次探路还有什么意义?只是运气不佳,在我试图给自己施泡头咒的时候来了好几个格林迪洛——你当然记得阿喀琉斯在二年级时就教过如何对付它们的咒语,对吧,小墨?”他的神情一时间还真有那么几分严肃的意思了,她简直想笑。
“Relashio.”这么念出来感觉傻极了。不过这之后她还是尽力正色道,“实话说,那时我对抽离咒掌握得并不算好,也找不到什么实践机会——谁会想到格林迪洛们就在黑湖里听候差遣啊?”她没有说的是,想起好久以前在黑魔法防御术课上见到的那绿皮肤、爪子细长的水怪,和大约几个钟头前泡在黑湖里、几乎因为它们而措手不及的,她的哥哥,她几乎感到一种莫名的、希望项目下一分钟就开始的心情了。
……偶尔,在关于抽离咒或保温咒的絮语间隙,墨利诺厄会有一种微妙的恍惚:若是父亲听见她与扎格列欧斯说起的内容,或是布斯巴顿与德姆斯特朗的勇士,或是裁判们见到——都会让她猝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是在纵容什么发生。眼下场景,究竟是建立在违反了十四条甚至更多校规之上的,说不清是否真正正当的。“……可我最后算是弄明白了,那些人鱼才是第二个项目最重要的一环,我猜勇士们需要同他们打打交道,解开谜题,找些宝物,诸如此类。当然啦,他们对人类不大友好——至少根据我的经验是这样。我对当时那场,呃,沟通,并不感到骄傲。噢,不论如何,小墨,记住这个:人鱼首领叫斯库拉,你在水底那个两边立着花里胡哨雕像的中心花园里能找到她。”
她忍不住去想,很难说知道人鱼首领的名字对于完成项目有什么帮助。但也许斯库拉真有那么喜欢宣扬自己的大名,也许那时,在所有那些无法理解的刺耳的人鱼嘶鸣中,“斯库拉”女士或是其手下们将这个词重复了太多遍,成了她的哥哥在那情形下唯一能抓住的有效信息。这已经足够了。
走廊外,一盏灯亮起来了。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校医院的床单上,这是个晴朗的冬夜。庞弗雷夫人端着餐盘走进来,似乎很惊讶她还在这里,“快去礼堂用晚餐,孩子,”护士长放下盘子时利落地说,“再过半个钟头恐怕连甜点也要没啦。”
她下意识站起身,扎格列欧斯如梦方醒一般看着她,“正好,我想我也不剩什么可以分享的经验了……快去吃饭吧。比赛好运,小墨。”
可是再等一等,她还有问题要问。“可是,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这所有一切?我是说,我明白你想帮我,扎格。只是,为什么这样着急呢?为什么这样莽撞?现在的天气这么冷。你甚至没提前告诉过我。”
看他的神情,他似乎真的有个合情合理的答案。(她没料到这个。)“……我想,我确实有点儿着急。就像我之前说的,明年夏天,我就不在霍格沃茨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从前一起……可以做那么多事情。可到了这一年,偏偏你忙得要命,我也忙得要命——N.E.W.Ts毕竟不是什么令人精神振奋的毕业礼,是吧?我大概是觉得,三强争霸赛把一切都加速了。这不是那种好的告别,对不对?”
噢。
而那足够让你恐慌吗,哥哥。
但她明白。她明白他所说的,那些。那么多时刻。
刚进校那会儿,这座终于对她敞开的城堡是比成百上千条对角巷更光怪陆离的组合,但她从来记忆犹新的一点是,从黑湖之下的公共休息室一路前往格兰芬多塔楼是多么远的路程,需要爬好像一生那么长的楼梯,许许多多身着银绿绣线袍子的学生从身边经过,走向相反的方向,她好奇他往地牢去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感觉——也许他感到的比这还要古怪,因为所有人,包括父亲,都理所当然认为这该是他的去向。楼梯好长好长,但最终她并没有真的走到尽头,她在旋转楼梯的中段碰到他,石头墙壁上挂着幅骑士与灰狗的喧闹油画。十三岁的格兰芬多握着崭新的扫帚,步子轻捷地靠近来喊我的小妹妹,小墨,初来乍到的年轻小女巫,在霍琦夫人给你们上第一节飞行课之前,也许你会乐意让我带你熟悉一下场地。明亮的金色阳光透过彩窗,一切都融化在静谧的嗡嗡声里了。他说小墨呀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这里的风景比天文塔更好。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会试着不那么想念你的,哥哥。”她谨慎地、柔和地说。但不知为何,她已经知道他要说的话了。
“但我会。”他轻声说。
“我会想念的,小墨。”
有一个片刻她想,这是种奇怪的感觉:看见谁在你眼前这样敞开,袒露。然而,说到底,他也并不是什么“谁”。她想望见他的眼睛,他却将目光垂下去了,仿佛忽然意识到了睡眠的重要性。于是视线只好重又聚焦,这次看清了他面颊上泛着的一层不健康的、过分的血色。她伸出一只手去。
“你在发烧呢。”或是一直在。庞弗雷夫人这样嘱咐过。她的哥哥在她将手背挨近时已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晚安,扎格。明天见。”
空气里满是青草与忍冬花的香气。今天天气很好,也不怎么刮风,蜜蜂群群飞舞的响动围绕着他们,听起来离得好近,但她眯着眼睛往头上的苹果树看,只能瞧见大片大片星星似的粉白花朵,挨在阳光闪烁的叶隙间,亮得人只想把两扇眼皮间剩的那一丝缝儿也全关上。她重新背靠树干坐好,忍不住又伸手戳了戳扎格列欧斯,“你保证要给我写信呀。”
“……噢,当然啦。”他正躺在草坡上,一边手臂盖住了半张脸。在他出声回答前的几秒钟里,她简直以为他已经呼呼大睡过去了。
“要告诉我学校里所有的新鲜事!”她觉得自己有向哥哥强调的必要。“——不,我已经知道的也要都写上。”
“没问题。”
“要告诉我——用大坩埚熬魔药是什么感觉。还要告诉我,公共休息室里是不是真的能看见巨乌贼。还有,是不是在休息室里只用喊句口令就会飘来一支蜡烛照明?还有,蜡烛的火苗是不是绿色的?”
“唔,”他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嘛,我猜肯定不是绿色。在这种光底下扑在羊皮纸上废寝忘食写作业可是要把眼睛看坏的,小墨。”
“反正……反正,你全都要写信告诉我。你保证。”
“我保证。而且放心……你很快就能自己亲眼查证了。”
“才不是‘很快’,还有两年呢。”她闷闷地挤出这句话,忽然感到有点抱屈,于是匆匆地,手脚并用地站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叶。“我要进屋去了。”
“现在?再待一会儿吧,妹妹。”他喃喃的声音里带了点儿惊讶,然后将手臂自脸上移开了,掀开眼皮望着她。
“我要回屋看赫卡忒阿姨做实验了。”她是认真的。
“嘿——等等,等一等,未来的大魔药家!”其实她只迈出了一步。不过她很高兴看到他一下子从草地上坐起来,不再是那么懒洋洋的样子了。
“如果你想看,我们明天还可以去拜访她。反正她的庄园离我们不算太远——我是说,只隔几条路——而且很好认,外围种满了振翅灌木。最重要的是,巫师无线电联播说明天会下雨,所以现在,为什么不再多晒晒太阳?着急长大的小家伙。”
最后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儿太游刃有余了,这真不公平。等他到了霍格沃茨不也还是大家眼里什么都不懂的一年级新生吗?——“好吧。”她说,气鼓鼓地走回来,坐下了。他转脸望着她,好像觉得很有趣。
“我保证,我会给你写信的。写好多好多信。而且,圣诞节和复活节都有假期,我会回家来,给你带上所有能带的魔药材料。”
“那,今年圣诞节,你能把圣诞树最顶上那颗星星变成小松鼠吗?”
“这个么——我说不好,或许吧。如果父亲愿意教一年级怎么把星星变成松鼠,那我会认真练习的。不过听上去真有难度……我猜,让圣诞树上结点儿松果可能更容易成功啦。”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忽地扬起嘴角来:
“小墨,你想要个苹果吗?”
他踮起脚,够住了苹果树垂下来的一条枝杈,轻轻拉下来,一簇簇蓬松的花儿便很近很近地与她对望着。他从袍子里抽出那根上星期才从对角巷带回来的,崭新的、灿烂的、让人心尖发痒的魔杖,动作临到头时却顿了一顿,仿佛忽然诞生了一刻的羞怯似的——但终于还是将杖尖靠在一朵盛开的苹果花上,用庄重的声音喊道:“Herbivicus!”
她盯着那朵花。它抖了一抖,下一瞬间便好似在迅速地合拢,又或是消融——一点不错,有那么一丝、一小粒的绿替代它生长出来,一开始几乎不能看见,但那绿色的确在慢慢膨胀,现在大小就和一颗豌豆差不多了——然后,这长着一层绒毛的豌豆晃了晃,安静下来不动了。
他们盯着那颗小小的、淡绿色的果实。它无辜地待在雪一样的丛丛繁花里,所占的空间好像比原来还要少。
“……算啦,它总会长大的。”他最终(在她看来半是无可奈何半是若无其事地)摊开两手,这么说。
她把一方手掌试探着贴上去,毛茸茸,痒乎乎,小得像一枚蜂鸟蛋。手收了回来,苹果留在了花叶里。
现在,她坐在苹果树下,她的哥哥在草坡上侧身躺着。暖和的、白晃晃的阳光落在树叶上,落在睡着的睫毛上,落在她的手心与手心那个不甚成功的生长咒的余温上,落在花园里漫无边际盛开着的酢浆草和忍冬花上。这的确是多么好的天气呀。
墨利诺厄轻快地沿着北塔楼的石头阶梯上行,几乎一点不介意接下来还要像这样马不停蹄爬上八层楼。嗯,一方面是她的确挺乐意去上占卜课——尽管好些同学,譬如厄里斯,认为塞勒涅教授的声音缥缈得根本听不清,三年级后再不选修这门课了,但她知道塞勒涅教授绝不是空有虚名;琥珀色眼眸的女巫解读星图的方式就像讲述人间真切发生过的往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一刻钟前,当阿勒克图和一帮人从礼堂出来,路过时冲她高声大笑着说“和我们讲讲吧,墨利,那个红血叛徒这次又干了什么蠢事——”❸的时候,她成功用了一个无声咒使对方不可置信地抓着喉咙,再没讲出半句话来。(这算学院内讧么?但她始终相信萨拉查·斯莱特林意图培养的从来不是那种拿着廉价的傲慢沾沾自喜的门生。)不错,也许这招在第二个项目里还能用上呢,用来对付太吵闹的人鱼什么的——她在心里胜利地记了一笔。
只不过,等到达占卜课教室,她才明白那会儿他们为什么看着那么幸灾乐祸。显然,对于扎格列欧斯昨天那场小小事故,她忘了有一个人必定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朵拉已早早在教室找好了位置,一见她便说,我早上去给奥德修斯补交作业,你也知道哈迪斯教授的办公室就在旁边一间,他大敞着门,正背对着门口在立柜里找东西,我想不瞄一眼都难——房间里羊皮纸快要摞到天花板,简直就像他把所有待处理的卷宗全挪到了见光的地方——说不定他还去问荷马教授要了不少魔法史的档案呢!你想必也听过他关人禁闭的风格就是……那样。总之一句话:我看你哥接下来要倒霉好些日子了。
“……至少,”她只能没奈何地笑一笑,“他应该已经有不少经验了。”现在想来,很难相信他们昨天一个字也没谈到父亲对此会是什么反应,然而他一定也早该有心理准备——对吧?不管怎样,这节课之后她便会去见他的。
他们的占卜课老师走进教室时,伸手拨开了窗帘,墨利诺厄可以看见远方的禁林,那些树冠如今全是茫茫一片白。雪也许是从后半夜开始下起来的,此刻也仍然没有停,细密地向大地上飘落着。塞勒涅教授以一种毫不着恼的语气宣布说,由于这样的天气会降低观测星图与水晶球的准确性(因为“灵氛”之类的缘故),这节课便改为解梦,两人一组。
朵拉几乎立刻就转身面向她,显然觉得这比研究水星位于黄道第十一宫带来的影响云云有意思多了。“你先来,小墨。你昨晚做了什么梦?”
我九岁里某一天的花园,她想,但没有开口。解梦,说到底,是解读梦境里可能揭露的现实魔法波动;他们的课本上不乏这样的例子:栩栩如生地梦见被一头客迈拉兽吞下了肚,实际是因为白天被自家恶婆鸟的叫声搅乱了神经。由此推断,她不认为梦见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有太多研究价值。好吧,她只是不想开口。
“我没做梦。”她简单地说,附上一个歉意的摊手。
朵拉有几分狐疑地看了她几秒,最终耸了耸肩,“行,那编一个好了。我们总得解决这节课。”
“这个么……”她慢慢地说,“那你就写,我梦见,我在吃一只苹果,它很青,很……圆,但又酸又涩,因此显然没有成熟。——行了,解读吧!”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掷出来的。
“梅林啊,哪怕到了五年级,你还是这么不会编故事,亲爱的墨利诺厄。但当然啦,我也能勉强解读一番。”朵拉夸张地摇头叹气,拿起羽毛笔开始在纸上沙沙写起来,“你——昨晚正在写上次草药课布置的生长咒论文,并且可能遇到了些瓶颈,半夜,你饿坏了,于是决定幻想一下等到圣诞节那天丰盛的晚宴,灯火通明,掌声雷动,我们的勇士牵着她的舞伴入场——呃,提示我一下,对方叫什么来着?”
“Nice try.”她短促地翻了个白眼。“你明知道我还没有舞伴,朵拉。”
“而你明知道这样不行!”现在朵拉完全不掩饰她的殷切了,“舞会嘛,人们爱去不去,但这可不包括三强争霸赛的勇士——你们是要给舞会开场的!”
“还有整整一个星期呢。”
“‘整整一个星期’,她说!需要我提醒你,舞会的通知是差不多两个星期前公布的吗?”
“我能说什么呢?朵拉。上上星期我在忙着反思第一个项目里遇到马人的情形,上星期我在写关于吐真剂的论文,而现在,你刚才也说了,我还有草药课作业要操心啊。如何?该换你讲讲自己的梦了。”
她的朋友瞪着她,半晌,将桌上的羊皮纸和羽毛笔不情不愿地推了过来。嗯,她想,这也是一次胜利。
在南翼三楼,拐进走廊,往前大约六十英尺的距离,便到达尽头,整段路程可按六扇窗户均匀划分,走到第三扇,能望见那棵树皮灰黑的打人柳,而第五扇,在冬季的傍晚可以巧妙地框住猎户座。尽管后面这一点鲜少有人发现,因为第五扇窗已经离校医院的橡木门太近,握把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到,于是来者在这时总是极迫切地风一样便走过去了。而今天,墨利诺厄连打人柳也没有加以注意,因为此刻窗户外一切都是银白色,并且仍在变得越来越满,将它们通通轻盈地抛在身后简直不会更容易了——拉开大门时暖风腾腾地直扑面而来,是的,当然了,这样的雪天,庞弗雷夫人一定为校医院加固了增温咒。
这大约也能够解释为什么他在这个下午安然地睡着了,白而蓬松的被子外边露出一点儿黑头发,如同乌鸫停歇在雪地里。那些漆黑的小鸟若是乐意,可以蓬着羽毛在一处栖上许久。她犹豫或许几秒钟,两天内第二次伸手探了探黑发下的额头。这次则是松了口气。
应当有所预料的是,那双眼睛似有所感地睁开了。有些惊讶的一声,“小墨。”
“……不坏,是吧?告诉过你再待一会儿了。”他做梦似的晃出一丝笑影,又把眼睛闭上了。“也许,回屋之前……想不想再编个花环?”
噢。
她的手傻乎乎地顿住了。寂静。扎格列欧斯一分钟内第二次睁眼望着她,“噢。”他说。
“嗨,哥哥。你刚才那一觉想必睡得很不错。”
“……是啊,多亏了庞弗雷夫人,我想我等会儿就能回宿舍去了。不过,当然很高兴今天也能在这儿见到你,小墨。”他抓过床头柜上的袍子,坐起来,冲她咧嘴一笑。
“我听说,”她迟疑着,“父亲似乎不大高兴——他来见过你了吗?”
“噢,你说这个呀?没错,他今天上午来过了。关禁闭,当然啦。事故既然发生了,我也没想过能躲掉这个。”她的哥哥皱起脸,手指在被子上心不在焉地敲,“只是,认真地说,我觉得这对阿喀琉斯不大公平——他才是我的院长啊。但教授确实有权关任何学生的禁闭。现在想来,选在这么一个……大家都忙着给外校客人留下温馨节日印象的节骨眼行动,或许终究不怎么明智吧。”
她决定忽略他对于“公平”的评论,以及忍住不去回答“对,是不怎么明智”。“那么,说说吧?具体是怎样的惩罚?”
“接下来两个星期,每天晚上,整理变形课课堂上的违纪名单,斯莱特林学院的各种事宜档案——后面的我暂时想不起来了;与此同时要为所有有这类需要的教授提供帮助——必要时也包括费尔奇先生。”他以熟练的朗诵般的语气郑重其事讲道。
“两个星期?等等……”不久前她和朵拉似乎正说到……
“但这不就意味着你没法参加圣诞晚会吗——?”
扎格列欧斯愣愣地眨了眨眼,仿佛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呃。”他说。“是啊,还真是,我想是的。……这大概,也是惩罚之一吧。”
他们一时间相顾无言,接着,她的哥哥苦笑一下,“幸好我还没有舞伴——该说幸好吗?”
“你?你会到现在谁都没邀请?”(或者没被谁邀请,一个声音说。)这次她比朵拉还要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我只是……我不觉得我爱谁。”他说。
又是这种,让人心下一惊的忽然的坦诚,好像他还留在昨天的状态里,还在发烧一样。
“可我们并不是必须邀请一个爱的人才能跳舞的。”她艰难地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诚恳。“我也不是想说我谁都不喜欢——天哪,这听起来真够差劲的。我是说,我的学院——甚至整座霍格沃茨的同学,他们当然都好极了——或者说绝大部分吧。但也许是因为这场舞会刚好赶上了七年级,想到它时我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好像它应该留下,爱,或是某种非常、非常永恒的东西。我忽然觉得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与一个可爱的、可以爱的人跳一晚上的舞,心里清楚我们很可能再也不会相见。
“……但我想,我其实知道一切并没有那么绝望也没有那么可怕,我想我只是在拖延做出决定的时间,就仿佛我是在拖延结束那天一样。所以我依然会——应该说,原本会——和谁一起去参加舞会的。是啊。当然了。我怎么可能真的愿意错过这场狂欢呢?……我当然会去的。”他最后的尾音像个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叹息。
“比如和墨纪拉?”她轻轻地、打趣似的说。“就像从前在家族聚会上那次一样?”
“这可说不好!”他反应两秒后坦然地笑出声来,“那真是好久之前的从前了。墨纪那时就高得吓人,现在也一样——我不确定我还想不想重温那种,随时可能开始转一个又一个圈的感觉,那实在叫人头晕。”
好吧,这下她是真的有点儿想打趣他了。然而她的哥哥旋即大大方方问道:
“所以你和谁一起去,小墨?”
“没人。——呃,不是指奥德修斯,虽然自从他在三年级的魔咒课上讲过那个和巨人搏斗的故事后,下了课人人都喜欢这么喊他。”❹她耸了耸肩。这是个糟糕的补充,但他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个笑话,就好像她的回答真可能被误解为奥德修斯一样——就好像邀请你的魔咒课教授一起去参加舞会丝毫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但离舞会只有一个星期了。而且你——”
“必须参加。我知道。只是我最近真的很忙——别用这种‘这借口真蹩脚’的眼神看我,扎格列欧斯。不妨设想一下,有十一门O.W.Ls考试要考,还要参加三强争霸赛——是啦,虽然是我自己乐意把名字投进火焰杯的——还有一个最擅长把自己卷进困境的哥哥,我想这确实担得上一句很忙,是不是?”
他(几乎像是难为情地)挠了一下脸颊:“这样说……很公平。”
“其实,”她顿了一顿开口,“忒修斯来问过我——”她无视了他猛然瞪大的眼睛和听起来很像“that stupid git”之类的措辞,“——说他颇为欣赏斯莱特林的精神,我想这话倒确实不假。但是当然啦,我说了抱歉,因为我觉得,我更愿意做去邀请的那个人。”
“……我首先一定要说的是,你拒绝他的理由竟然不是因为他是个傲慢自大的大饭桶。”他深呼吸了一次,接着仿佛大为惊骇一般咕哝道。再接着,一种生动的、诚恳的神情忽然在他脸上绽开了。“但是,”
“这很好。真的,小墨。当然应该是由你。”她的哥哥说。以最最真切的语气。
他说:“那么,引领他们吧。(Lead them, then.)
“不论是谁——引领他们吧,勇士。你同样也值得这个。(Anyway – lead them, our champion. You deserve this too.)”❺
我会的。她听见自己说,“我会的。”
“……眼下,我要考虑一个更为实际的问题了。关于亲爱的父亲那让人为难的禁闭时间。”她的哥哥眼睛里闪过一抹熟悉的、愉快的反叛(就好像你还能期待一个格兰芬多干点儿别的事似的,脑海中一个同样愉快的声音说。),“当然啦——我现在意识到,我们说的可是三强争霸赛的圣诞晚宴,霍格沃茨的学院院长怎么能缺席?因此那天大约会是费尔奇来监督——说不定我能哄劝皮皮鬼在那当口弄出点儿让他转移注意力的动静,嗯,一个粪蛋或许不够……但我相信皮皮鬼总会变着花样逗费尔奇先生开心的。然后也许,很可能……我就能溜到礼堂来看看,你。”
墨利诺厄听着,她真是在认真听,甚至真有一半心思在替他考虑可行性(然而一刻钟的成功逃离是否与时长可能成倍增长的追加禁闭等价?)。但是……但是。如今她决定露出微笑。她想她知道这个晚上所有问题的答案了,尽管他还尚不知情。窗外仍在下雪。一种奇异的、淡紫与鹅黄织就的余晖穿过校医院的玻璃,落在他头发与一点鼻尖上,像半块融化的月亮。
“我想,这没有必要。”她扬起嘴角,说。不等对方的困惑与错会(这样一句回答有着怎样决绝的错会的可能啊。),她便继续下去了:
“勇士要为舞会开场,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舞伴。是啊,从第一天起每个人都在这样提醒我。这件事如此关乎我们的责任、礼仪与荣誉。而现在我在想,这也同样意味着,接受勇士邀请的人必须参加舞会吧——不可退却,不可任性,不可被阻拦——”她递出左手,掌心稳稳朝上,正如逗引乌鸫时托住一小堆浆果的姿势,“——所以,愿意和我一起去圣诞舞会吗,哥哥?”
他错愕地望着她;眼睛睁大了,便显得天真。脸上一切为排解忧愁而生的玩笑的影子都如飞鸟掠水,转瞬无踪了。她想这便是他们都遥远地意识到过的,所谓的郑重时刻——只是那时谁也没有明白,答案可以诞生在这里。
也许曾有哲人说过,等待回答的时间是最为不讲理的漫长,长得令人痛苦,令人自我怀疑——但如今她却感到,此刻的漫长,是他们正站在一条漫长的长廊里,这样的长廊:她往前走,在某一刻回过头去,会看见他仍望着这方,视线相遇了便冲她挥一挥手;又或者也可以说,哪怕看起来他是在望着她走远也没有关系,因为她会回头。
她会回头。霍格沃茨最漫长的长廊不是从东至西的贯通,而是南翼三楼的六十英尺,六扇窗从余光里经过,他在长廊尽头,比大雪与打人柳与猎户腰带都更可以轻易捕捉,忽然之间,她的手停在他左肩胛骨下会像叩响了一道等候多时的门。
“小墨。”他喊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就像差一点儿被草地上的落果绊倒。“我之前从来……从来没想过这个,但……
“这会是一种好的告别——是最好的,我想。”
并非昏暗光线带来的错觉:他的脸颊连同耳朵都在发红。但一定不再是因为发烧的缘故了。这是那种,仿佛喝掉了太多火焰威士忌带来的红——它会呢喃,会融化,会呈露心的内里。或许也会招来庞弗雷夫人的误会与怒目而视。啊,可你不会介意这个的,对吗,哥哥?她知道他对此的回答。她一直知道他的回答。
“所以——是的。是的。我非常愿意。”
他对她轻轻地眨了眨眼;右手了然而温暖,落进了她的掌心。
FIN
注释:
❶出自HP火焰杯第20章。原谅作者忍不住埋了莫名其妙的类crossover彩蛋>< 返回
❷糟糕的双关笑话。游戏里这句话其实来自老爹,原文为“bull-headed”,可以表示固执,也可以是“牛头”(……)返回
❸糟糕且地狱的双关笑话。“Redblood”是原作阿勒克图对扎格的称呼,而这里可以理解为“Mudblood”的类推构词,“Red”嘲讽的是扎格的格兰芬多属性lol。(“Mudblood”即“泥巴种”,血统至上派对麻瓜出身巫师的蔑称。HP原著里会用这个词的基本都是蛇院啦总之是比较地狱的刻板印象梗)sorry not sorry! 返回
❹喜闻乐见之机智奥德修骗波吕斐摩斯自己叫“没人”(“Nobody”),于是当波吕斐摩斯大喊“没人伤害了我”时,其他独眼巨人没有前去援救。出自《奥德赛》第九卷360-368行。返回
❺“lead”既可作为抽象的引领义,也可以表示双人舞中的角色(lead/follow,即俗称的男步/女步;但比起性别角色的单一划分,前者这一称谓更为自由,关注的是舞者在动作发起与响应时的职能)。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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