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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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啊,雨啊,不停地下吧。
起初对洛基而言打耳洞只是一时兴起模仿人类的一种乐趣,当他穿过耳垂时带来的一丝微痛能让他清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中清晰的跳动,穿孔带来的痛感对于常年厮杀带来的疼痛来说微不足道,但心中传来异样的感觉让他逐渐迷恋上。他最爱耳骨,那里最贴近脉搏,穿过耳骨时那清脆的“啪”声,是他听到自己存在的一种证明
雨后,树叶上毛毛虫在发亮的叶片上爬出一道痕迹,它咀嚼湿漉漉的绿,像在消化整场雨的寂静。
洛基学着人类的穿搭,这在神界无疑是一种异类,这与他的血脉一样,让他在整个神界无人敢招惹,更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不过本人看起来对这样的现状完全不在意。他的人生十分无趣,世界的运行规则、人际的互动脚本都已被他看透,失去了新鲜感和意义。
他便将自我溶解于自己世界当中,如同他黑色的衣着,沉入一片没有色彩,没有回响的死寂。他建起了一座堡垒,像是个幼稚的孩童一样固执的背对着人群——既然你不理我那么我也懒得理你。
可每当有人尝试踏进这座秘堡,看透意图的他总能立刻将人推远。
雨又开始重新降下,毛毛虫停了下来,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为自己织了一个安静的、褐色的茧,像睡着一个不会醒来的长觉。把整个世界,连同它爬过的所有叶片和露水都关在了外面。
风啊,雨啊,不断地下吧,把枝叶上的灰尘全都冲刷干净,把沉默的堤坝彻底浇透,让大地深处挤压太多的话语,都化作奔流的江河,替那些被关在茧里,被锁住的灵魂痛快地喊出来吧。
就在这风雨最盛、万物都在发出自己声音的时刻。
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一切,撞进他的视野当中。
是一名女子。灰色的世界在女子纯真的笑容中明亮起来,犹如一道温暖的阳光毫无预兆的照射进洛基尘封多年的堡垒中。他的世界,竟一寸寸地亮了起来。从那之后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名为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洛基的唇齿间无声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转动耳钉。啊,好美的名字,他不经喃喃道。旋转耳钉带来的牵扯感,让他想起他偶尔抬眼时,对上的是她那双毫不避讳的双眸,没有审视,没有畏惧,明亮而又灿烂。
新打的耳洞在他无意识的转动下泛起酥麻,那感觉一路沿着耳骨蔓延,轻轻撞击着他的太阳穴,最后一路抵达了心口。
那个挂在湿叶下的褐色小茧,忽然极轻地晃动了一下,茧壳表面残留的雨珠,因为这晃动而滚落,它像一颗小心脏裹着厚厚的壁,在每一次漫长的间隔后给出一次笨拙的回跳。蛹在动,它用这种几乎等同于静止的动态,来消化它那寂静的蜕变。
风啊,雨啊,尽情地下吧。让这雨,浇透那颗终于重新觉出心跳的心,让这风,轻轻抚过他刚被那道目光触动的心原来心跳声,可以响过雷霆。
2.
“洛基大人,你为何这么喜爱打耳洞呢?”布伦希尔德侧头盯着洛基布满耳钉的耳朵,她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疑惑,像孩子询问星星为什么闪烁。
这段话本身并不特别,但洛基并不这么认为,这是一个关于他的问题,关于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习惯。一种陌生的暖流混合着一丝酸痒,猛地撞上他的胸膛。激动,他竟然会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而感到…激动?他的气息紊乱,不知如何解释。“因为……” 他顿了顿,指尖再次触碰冰凉的耳钉,仿佛在确认那份真实的存在感。
布伦希尔德只是静静听着并没有打断,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诧异或评判的神色,她只有对对方本身的好奇。像他这样地位的神明也会喜欢人间流传的东西吗?她微微偏着头,目光清澈地落在他脸上。
“穿透时的细微痛楚和随之而来心脏清晰的跳动…那是为数不多能让我感到自己存在的瞬间。”洛基毫无防备的说出口。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自己先怔住了。摩擦耳钉的指尖停在原处,金属的凉意突兀地刺进指腹。……他怎么会直接说出来。从未说出口的秘密,竟在此刻自然流露。
预想中的慌乱还未袭来,另一股陌生的暖意却已涌上心头,一种让他自己都讶异的安心,就像一个走了太久的人,终于遇见一处能遮风挡雨,不问过往的归宿。
他没有用活着这样普遍的词汇,而是说的存在。长久以来,他觉得自己像神域大殿里那幅挂歪了的织锦,看起来用料华贵、技法精湛,可图案永远对不准应有的位置,所有人都会看到它、经过它,却都心照不宣地默认它不属于完美的列阵应有的位置。
洛基认为没有人会去在意自己,好像他的存在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可有可无,他们只看见他血脉的存在,却从未有人尝试辨认那轮廓之下属于“洛基”本身的灵魂。他曾经不喜欢人类却自愿穿起人类的服饰,像个用叛逆引起注意的孩子,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快看着我,不要,不要再盯着我的血脉啊!
哪怕招来批判或议论,只要话题绕开那令他厌恶的出身,他竟都能从中尝到一丝可悲的慰藉。至少,他们看见的是“他”,不是吗?
渴望被看见,仅仅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会痛也会渴望回响的“存在”,就这样轻松的被其他神明承认居然令人难以接受。
一个无声的念头在他胸腔里反复撞击,越来越响,我就在这里啊,我的灵魂,我的血肉,我的所有……就在这里啊。想到最后,洛基变的有气无力,他对自己的想法不经嗤笑。
“洛基大人,你可以给我也打一个吗。”他听到她这么说。
风雨声,远处树叶的摩挲声,乃至自己惯常平稳的心跳声在这一刻都退得极远,世界浓缩成她绿色的眼眸,她的双眼中倒影着自己的身影与自己绿色的头发融为一体。
诡计之神的灵魂一直游荡在自我堡垒边缘,无处安放的幽灵终于在这片眼眸,这片温暖,这愿意接纳他的绿洲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映照自身并与之融合的倒影。
而这个倒影抓住了他,它是这么告诉他的:你在这里,你属于这里,你是我眼中风景的一部分。
“你……”洛基的声音像被扼住了喉咙,他强行逼迫自己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布伦希尔德没有移开目光,微微侧头撩起垂在脸颊旁的发丝挂在耳后,露出自己没有任何装饰品的左耳呈现在洛基的眼前。“洛基大人可以给我也打一个耳洞吗?想你一样”她清晰的重复着,语气中带有一丝郑重和期待。
“像我的……一样?”
一阵风吹过,扰乱了女孩精心理好的头发,发丝在风中飘荡,她下意识抬手去抚平不听话的发丝。几缕还未被拢住的发丝朝着洛基的方向张扬的飘去,发丝扫过鼻尖带来的酸痒伴随着她的话语,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慌与炽热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内心刚刚筑起不久的围墙。
他渴望被看见,却从不敢奢侈被模仿,更不敢想象被接纳至此。
“欸?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洛基夸张的用震惊的语气,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出一丝戏谑或犹豫。这是作为他们之间联结的桥梁。“那不是装饰,布伦希尔德,那是…那是一种感觉…会伴随着痛哦。”洛基犹豫了一番还是没说出口,他踌躇着用另一番说辞代替。
“痛?”布伦希尔德不知为何对方会提到这个。对于神明来说疼痛根本算不上什么,难道说打耳洞会像皮肉被刮掉的那种疼痛吗?那她也不会在意这一点。
“可是洛基大人你刚才说就是那种感觉,让你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布伦希尔德露出了一个更灿烂的微笑。“我想知道。”她的声音轻柔下来,继续说道:“让你感觉到存在的那种心跳…是什么样子的呢?”
堡垒彻底坍塌了,不是被狂风暴雨摧毁,而是被一束阳光温柔地融化,洛基感到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仅仅依靠痛感来确认存在的心脏,此刻正以前所未有近乎疼痛的力度疯狂搏动,撞击着肋骨。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布伦希尔德眼中开始浮现一丝不确定的疑惑,终于,他缓缓抬起手,“会有一点痛,但你放心我会很快结束的。”洛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他刻意没有用神力去瞬间愈合,因为那会亵渎这份请求的意义,凭空凝结出一根细长的冰针。
“好。”布伦希尔德没有丝毫畏惧,主动将左耳侧向他很是期待。洛基离她很近,能清晰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以及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他屏住呼吸,冰针精准地贴上她柔软的耳朵。他特地挑选在她耳屏的位置,听说这里是最能感受到心跳的位置,指尖传来细微的阻力,然后是穿透。
“嗯……” 布伦希尔德极轻地哼了一声,眼神中是一种新奇的神色。心跳声穿透了血肉和骨骼,在她自己的耳膜里回响,清晰得如同山谷里的回音。
视觉变得异常清晰,洛基近在咫尺的呼吸,指尖冰凉的触感残留,还有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专注,一切都染上了这心跳的节奏。心跳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背景噪音,它具象化了。原来心脏跳动的感觉是这样的,布伦希尔德这么想着。
洛基屏息凝视着这一切发生在她身上,她耳朵上迅速冒出的微小血珠,而他像一个造物主,不,更像一个共犯,亲眼目睹了自己引入她世界的。洛基自己也感到耳骨上所有的旧伤疤仿佛同时被唤醒,一阵强烈共鸣般的酥麻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
就在这一刻,恶劣的念头像暗处滋生的藤蔓缠绕上他的意识。这样……算不算他们连接在一起了?他穿透了她的身体,留下一个永恒的孔洞,他的冰针,他的动作,他的魔力残留,此刻就嵌在她的血肉里成为她的一部分。
而她的痛楚也如同反馈的电流穿透他所有的旧伤疤,让他那些早已麻木,只为确认自我而存在的印记一齐苏醒并共鸣,像在一张无人知晓的羊皮纸上,用疼痛与血签署了只有彼此能感知的契约。
他恶趣味地想,那些道貌岸然的神祇用金光闪闪的誓言捆绑彼此,以为那就是连接,哼,多么可笑,他们永远不会懂得。真正的连接,或许始于一次同步的颤栗,始于一处为她而开的伤口与所有为他而存的旧疤在同一频率下无声的轰鸣。
“好了哦。”他帮布伦希尔德拧上了一颗紫色的宝石,也将一颗藏匿的心拧了上去。
布伦希尔德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想要触碰,却在即将触及前停住了,她似乎能感受到那宝石散发出,与洛基周身的气息相同。她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但洛基看得见,他将自己的颜色掺入对方的世界当中,为自己突发奇想的心思一阵窃喜。
“感觉到了。”她笑着说,不是指疼痛,而是指某种东西。“好像真的能听到更多声音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布满耳钉的耳朵上,又移回他的眼睛。“包括洛基大人你的心跳。”
洛基猛地怔住,耳根罕见地漫上一丝热意,他下意识又想转动自己的耳钉,却在中途停住。不,不需要了,因为此刻,存在的感觉不再需要借助痛楚来确认,它正无比鲜活地跳动在她的耳朵上,跳动在她映出他身影的眼眸里,跳动在他们之间这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崭新寂静中。
那枚小小的褐色的茧,在无人看见的维度里,又轻轻晃动了一下。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悄然出现在厚实的茧壁上,为了第一次尝试呼吸来自茧外世界的,带着雨润青草气息的空气。
风啊,雨啊,继续下吧。洗净灰尘,浇透堤坝,而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中奔流成河。
3.
洛基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中握着的是他从最险恶的冰缝中采来永不凋谢的美丽花朵。他原本幻想着当她戴上它时,眼底是否会像映入了极光。
然后,他就看见了他们,布伦希尔德…和齐格飞。
庭院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暧昧的氛围蔓延开来,齐格飞侧头欢快的笑着,反射的光十分刺眼,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布伦希尔德的表情。
她在笑。这是洛基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象能从她眼中流露出的光芒,而那就是幸福。她耳屏上那颗他亲手为她戴上的紫色宝石,她并未摘下可此刻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点刺眼的光斑,就像在嘲弄他的可笑般。
嗡——
一种无法言喻的巨响在洛基颅内炸开,淹没了世界所有声音,他精心构筑的不久前才开始学会呼吸的整个世界,在那个笑容面前无声地龟裂。
不对,不该是这样。他的灵魂在呐喊,在撕扯,在尖叫,那呐喊声在他颅腔里冲撞。那是我的!那目光是我的!那笑容是我的!
“咔”指尖传来轻微的触感和声响,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团快看不出形状的冰蓝色花朵,……哦对他差点忘了这朵愚蠢的花。捏碎它,这个指令来自那被憎恨毒液浸透的灵魂深处,于是,他捏碎了,触感很轻,像泡沫一戳即破,也如同他的幻想般破碎。他望着庭院中的齐格飞做出了决定。
后面的事他不记得了,不,应该说是他不在意,不过这对他而言不重要。
当周遭的嘈杂与波动平息,那刺眼有多余的光芒终于从视野里消失,现在只剩他眼前那唯一的一道光,他抬起眼带着一种天真的目光望向布伦希尔德。
现在,该变回来了吧?他等待着,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神。空,他预想中任何可能会出现的都并非出现,现在的她眼神中只有对他所作所为的了然与冰冷,就像他手中流逝的蓝花粉末,风一吹就散了。她的眼神中没有他,连恨都没有他。
迷茫像冰冷的潮水轰然淹没了他,自己做错了吗?这个念头浮现得如此突兀,又是哪里错了?是……不该毁掉那朵花?不该让齐格飞消失?还是……更早?早在他为她戴上那颗宝石的时候?早在他回答她问题的时候?早在他允许自己从那道目光中感受到温暖的时候。
为什么不理我啊,心底那个幼稚的,曾被封存在堡垒中的声音,在空洞的眼神注视下重新冒了出来,带着委屈,带着恐慌,带着无法理解世界为何再次坍塌的绝望。
到底哪个环节错了,他向前踉跄了半步,似乎想从那片空洞中找出答案。
告诉我啊——
布伦希尔德!
可是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她脸颊散落的发丝,吹过她耳垂上那枚依然折射着微光的紫色宝石,也吹过他遍布耳钉,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共鸣的冰冷耳骨。
蛹掉下来了,在经历过剧震后终于承不住重量悄无声息地断了,它滚落尘埃沾上冰冷的泥污,褐色的茧壳顿时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与周围枯败的落叶,僵硬的土块混在一起,内部的蠕动或许因此变得更加缓慢。
风啊,雨啊,你们还在下,那就将所有的呐喊,尖叫与迷茫,沉淀为翅膀的纹路吧。
4.
“下一场比赛…能不能请洛基大人出场?”女子的声音传入洛基耳中。语调依旧那样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熟悉的尊重。
……
……
风还在吹,拂过他的额发,掀起衣角,可那风声,她的话语声,远处隐约的喧嚣声,甚至他自己胸腔里本该剧烈起来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我…下一场不能在输了。”长久的沉默在蔓延,直到布伦希尔德见对面的神祇久未回应,不得不添上了一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她口中无意识发出重复的话语,像在确认自己坚定的心。
那些循环往复的孤独梦境中,出现了一道光、一个声音、一丝暖意、仿佛终于要被谁看见,接着在几乎触碰到的瞬间,梦境无声的碎裂。
情绪这种东西,他向来克制不好,愤怒会烧成烈焰,悲伤会冻作冰柱,爱意会扭曲成占有,恨意会发酵成毒药,他一直是个走极端的疯子,可每当对面的人是她时他便会尝试压下一切。是悲伤?是愤怒?还是爱意与恨意早已搅成一团,他已经彻底分不清了,但他知道自己到底这么久以来想要的是什么。
在寂静之后,洛基忽然笑了出来,“本来下一场就决定是我上场的哦。”一朵花凭空绽放在他掌心,他向前一步,将掌中那朵脆弱的花递向她,动作优雅带着某种献祭般的仪式感。
布伦希尔德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耳朵上隐隐作痛连接着心脏不断的跳动,身体不由得轻颤,听到这个回答,她本该感到什么?是计划得逞的快意,还是复仇临近的释然?可胸腔里翻涌的,是一片空白之后的钝痛。她原本以为自己因能亲手报复毁掉自己幸福的这个神明,从而接受报仇得来的快感。
每当这么一想脑海中总会想起零碎的片段,可能是某句漫不经心却让她记了几百年的玩笑,也可能是某次她跌倒时递来的双手。
那些画面无声堆积,贯穿了她几百、几千、几万……年的记忆,时光的长河里全是那道绿色身影在不同场景下的重叠。
好痛苦,她这样想。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朵花,指尖相触的瞬间 没有温度和她自己指尖无法抑制的微凉。
洛基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去,黑袍的下摆在风中划开,如同告别的句点,利落得不留余地。布伦希尔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她手里那朵小白花的花瓣被一片片吹走了,部分花瓣轻轻飘落零散地掉在她的脚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现在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绿色花茎,她慢慢握紧手,把花茎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但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能留住。
5.
芬兰的雪下的很大,洛基的身体在空中朝着对面雪堆中的人袭去。
7分45秒
他撕扯着狰狞的脸喊出“死”。
7分46秒
他望着迎面而来的子弹。
7分47秒。
布伦希尔德的双手在大屏幕前交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像在祈祷。她看着实时直播里那个绿色的身影,嘴唇微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在祈祷什么呢?
7分48秒
布伦希尔德的笑容浮现在脑海中,他好像终于理解了,原来,蛹的最终意义是准备好承受破壳后,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振翅。
7分49秒
子弹吻穿他的额心,炽热的血喷溅在身后洁白的雪地上,像是一双用尽所有生命颜料挥就的蝴蝶翅膀,在雪的画布上轰然绽开。
直播屏幕前,布伦希尔德的手忽然松开,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怔怔望着那摊在雪地上迅速凝固的鲜红。
那枚在土地上待了许久,沾满泥泞的褐色茧壳终于在一声清脆的“咔”声里彻底裂开。一双翅膀探了出来,首先是边缘,沾着晶莹粘液的蝶翼缓慢地挣脱茧壳的束缚,那过程带着一种痛苦,每一次舒展都像在剥离一层与旧我相连的丝线。
蝶翼轻振向着大雪深处,那里或许有光,或许只是永恒宁静的所在翩然而去。
风啊,请再轻些,别吹散她耳畔那缕我曾拂过的发。雨啊,请再细些,别打湿她肩上那片我始终未能落下的吻,就这样下吧,不催促愈合,不强调遗忘,学会另一种跳动方式只需陪伴着这颗心。深爱,原来是学会在能摧毁一切的风暴中心,为自己建筑一座透明的庇护所,看得见她的所有晴雨,却不让自己的阴影,覆盖她任何一寸去路,它会以缺席的方式继续存在,成为她耳洞愈合后细微的痒,成为她望向雪地时刹那的恍惚,成为她往后每一个春天的树叶,成为那片永远不会飘落的雪。
希尔德,你赢了,而他终于输给了比胜利更珍贵的东西。
他让自己,成为了她胜利的一部分。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