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个人朝屏幕内外的所有人吐舌头。
桃寿郎跪在客厅的榻榻米上,额头抵着地板。父亲的手掌落在他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声音响亮,但不怎么痛。父亲打人很有分寸,知道怎么起到震慑作用又不会留下痕迹。这是长年累月积攒出来的经验。
电视机没有关。体育新闻正在重播今天的体操锦标赛。那个人站在领奖台的最中间,金牌垂挂在脖子上,闪光灯争先恐后照亮他的面庞。他对着镜头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他笑起来。其他受访者的笑容统统都是礼貌而克制的,尽最大的力咧开嘴角。他的笑容则是从喉咙深处翻涌出来、带着浓烈的恶意的。
桃寿郎的额头贴着榻榻米。草席的味道钻进鼻腔。他看着榻榻米的编织纹路,一条一条,一条一条。父亲的巴掌落下来。他的身体随着巴掌的节奏轻轻晃动。
电视屏幕之中,那个人把金牌举到嘴边,做出要咬一口的样子。记者簇拥着他。闪光灯嚓嚓作响,亮成一片。他忽然收起笑容,对着其中一个镜头竖起中指。
画面被迅速切掉了。
桃寿郎想再看一次那个表情。那个笑容。那个对着全世界竖起中指的动作。
父亲说:“你在看什么。”
桃寿郎说:“对不起。”
“你早上又在院子里发呆,导致上学迟到,”父亲接着说,“老师说你再这样就要请家长了。你想让爸爸丢脸吗?”
桃寿郎大声说:“对不起!”
父亲沉默了片刻。
“抬起头来。”
桃寿郎抬起头。父亲的巴掌落在他脸上。这一次有点痛。他的脸歪向一边,正好看见电视。内容已经换了,变成天气预报。主持人以平稳的声线进行报道:“明日天气晴。紫外线强度高。请注意防晒。”
父亲说:“去睡觉。”
桃寿郎回答:“谢谢爸爸。”
他说谢谢的时候是真的感谢。感谢父亲花时间教训他。感谢父亲没有用更重的手。感谢父亲让他抬起头来。这些话他从小说到大,说出来的时候胸口会涌起一股暖意。出自真心。但话语落入父亲的耳中,就会让他的表情变得复杂。每次他说谢谢,父亲的表情都会变得复杂。像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像是面对着一个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桃寿郎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廊没有开灯。他的脸颊在发烫。痛楚已经褪去,化作被太阳晒过一般的烫。
他平躺在床榻之间,闭上眼睛。电视屏幕里那个人吐舌头的画面于脑海中循环播放。还有那个笑容。以及那个中指。
那个人叫宇髓天满。二十岁。体操运动员。金牌冠军。
桃寿郎在体育杂志上看过他的采访。记者问他夺冠的感想。他说,烦死了,你们能不能别围着我。记者问他接下来的目标。他说,关你什么事。记者问他有什么想对粉丝说的。他说,没有。
采访最后另附一段描述。记者说,宇髓选手在接受采访的过程中始终表现得不耐烦,但是当他看到场边一个正在哭泣的小女孩时,他忽然走过去,蹲下来,用截然不同的语气问她,你怎么了。小女孩说找不到妈妈了。宇髓选手把她抱起来,走向服务台。他的动作很轻。他把小女孩交给工作人员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记者,表情又变回原来的不耐烦。他说,别写进去。
撰稿人把这段描述放在书页角落。标题是《意外的温柔》。
桃寿郎把这段话剪下来,贴在笔记本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莫名觉得那个画面很重要。那个人抱着小女孩的画面。那个不耐烦的表情和那个温柔的动作之间的矛盾。那种矛盾让他胸口发紧。
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太阳底下。皮肤开始发烫。眼睛难以睁开。将要晒伤的烫,但始终不会产生离开的念头。
之后,在夏天的体育馆里,他第一次见到宇髓天满。
桃寿郎前去参加学校的田径训练营。他跑得很快,教练说他有天赋。最后一天体操队来借用场地做表演赛。桃寿郎事先不知道体操队要来。结束训练后他单独留在体育馆里做拉伸,听见门口传来吵吵闹闹的动静。
一群人走进来。穿着色彩鲜艳的运动服。背后斜挎巨大的运动包。笑声响亮。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戴着墨镜,头发白得刺眼,在室内灯光下似乎具有五彩斑斓的虹光。
宇髓天满。
桃寿郎的拉伸动作停住了。他坐在地上,一条腿弯曲,一条腿伸直。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那个人走进来。看着他把墨镜推到头顶。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和电视机里的一样。又不完全一样。电视机里宇髓天满的脸是扁平的,被屏幕分辨率压缩过的。眼前宇髓天满的脸是立体的,有厚度的。眉骨高高。眼尾上挑。嘴唇很薄。皮肤是那种尽管会做护理、但仍然不在乎会不会晒伤的颜色,比他从电视机里看起来的模样要深上一些。
宇髓天满走到场地中央,随手把包扔在地上。他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桃寿郎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看别的地方。
桃寿郎发现自己站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的腿自作主张,动了起来。他朝那个人走过去。
走过去。必须走过去。不能不过去。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距离逐渐缩短。直至近到能看见对方脖子上细小的汗毛。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汗味。洗衣液。镁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宇髓天满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情绪。
桃寿郎说:“你好!”
宇髓天满说:“你是谁?”
桃寿郎说:“我是炼狱桃寿郎!十五岁,中学生,正在练习跑步!”
宇髓天满说:“哦。”
他转身要走。
桃寿郎抓住他的手腕。皮肤和皮肤接触的地方发烫。像是被太阳晒着。
宇髓天满回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桃寿郎看不懂。那种东西让他胸口发紧。
桃寿郎大声说:“我是你的粉丝!”
宇髓天满皱了皱眉:“放手。”
桃寿郎松开手。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抓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
宇髓天满再度将脑袋扭回去:“粉丝什么的,最烦了。”
他走开了。走向他的队友。他和他们说话,然后笑起来。那个笑容和电视里不一样。不再带着恶意。只是普通的、和朋友相处时会产生的笑。
桃寿郎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背影。白色的头发。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腿。那个背影在阳光下移动。体育馆的窗户宽敞,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大块大块的光斑。那个背影穿过光斑,走进阴影,又走进光斑。
桃寿郎的胸口发紧。那种感觉比看杂志的时候更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想抓住。想抓住那个人。想让他看着我。想让他对我露出那种笑容。不是面对朋友的那种。是面对镜头的那种。那笑容要带着恶意。并且属于我。
他站在原地,直到教练喊他名字。直到体操队开始表演。直到太阳落山。他看着那个背影移动。看着那个人做动作。看着那个人在空中翻转,落地,举手向观众致意。那个人的身体在空中画出的弧线刻在他的视网膜之中。
回到家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脖子晒伤了。红了一大片。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上去,发出刺痛的感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的那块皮肤在白色的浴室灯下格外显眼。
这是今天留下的痕迹。
桃寿郎开始跟踪宇髓天满。
他知道这样说不太准确。他知道跟踪是错的。但是他找不到更恰当的词语用于替代。他只是在宇髓天满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他只是在宇髓天满可能经过的时间经过。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想看见那个人。
宇髓天满住在市区的公寓里。桃寿郎查到了地址。网上有粉丝整理的资料,包括他常去的地方。训练馆。超市。便利店。一家卖拉面的小店。
桃寿郎放学后会去那些地方。他坐电车,换乘,走遥远的路。有时候要花一个多小时。他站在训练馆外面的马路边,望着那栋建筑的窗户。窗户位置太高,看不见里面。可他知道那个人正在里面。知道那个人正在训练。知道那个人正在流汗。知道那个人的身体正在空中翻转。
有一次他看见宇髓天满从训练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宇髓天满背着包,戴着耳机,一个人往前走。桃寿郎跟在他后面,保持一定距离。他看见宇髓天满走进便利店。他在外面等。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宇髓天满站在货架前,拿起一瓶饮料,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他看见宇髓天满付钱,店员笑着和他说了什么,他点点头,表情平淡。他看见宇髓天满走出便利店,撕开饮料的包装,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桃寿郎站在那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个人喝饮料。那个动作简单而普通。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个喉结。那个滚动的弧度。那个吞咽的声音。听不见却能够想象。
宇髓天满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的位置。
桃寿郎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视线扫过来。扫过他站的位置。然后移开。宇髓天满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看见我。他永远不会看见我。我只是他视线里无数路人之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那天晚上桃寿郎回家晚了。父亲在客厅里等他。父亲问他去哪里了。他说去训练了。父亲说训练不会到这么晚。他说加练。父亲说加练为什么不打电话告知。他说忘记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
桃寿郎闭上眼睛。巴掌落下来。一下。又一下。
他说,谢谢爸爸。
父亲的手停在空中。他看着桃寿郎,又露出复杂的表情。他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桃寿郎说,对不起。
父亲说,你从小就这样。不管怎么打你,你都只会说谢谢。你是真的不懂吗。不懂我为什么打你吗。
桃寿郎说,懂的。因为我做错了事。
父亲说,那你为什么还做。
桃寿郎想了想。他想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也不知道。
父亲的手放下来。他转过身,背对着桃寿郎。他说,去睡觉。
桃寿郎说,谢谢爸爸。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廊还是没有开灯。他的脸颊还是在发烫。那种熟悉的烫。太阳晒伤一样的烫。
爸爸的手和今天下午的阳光。都会留下痕迹。都会让我发烫。
第二次见面是在拉面店。
桃寿郎坐在角落,点了一碗最便宜的拉面,慢慢地吃。他知道宇髓天满会来。他在网上查过。每周三晚上,宇髓天满会来这家店。
店里人不多。电视机开着,放着一档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接一阵。桃寿郎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耳朵听着门口的声音。
门开了。风铃叮铃地响。
桃寿郎没有抬头。他知道是那个人。他知道那个脚步声。他知道那个步伐的节奏。
宇髓天满在吧台坐下。老板和他打招呼。他说:“老样子。”声音低沉,有些沙哑。
桃寿郎继续吃面。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动静大到他错觉整个店都能听见。可是他没有抬头。他不能抬头。
宇髓天满说:“喂。”
宇髓天满说:“那边的小孩。”
桃寿郎抬起头。
宇髓天满没有看他。他仍然背对着桃寿郎,面朝着吧台。他说:“你上次在训练馆外面站着。这几天也在。你想干什么。”
桃寿郎说:“我……”
“跟踪狂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桃寿郎站起来。他走到宇髓天满身边。宇髓天满侧过头看他。那双深粉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桃寿郎认真地说:“我是你的粉丝。”
宇髓天满撇撇嘴:“你说过了。”
桃寿郎继续说:“我想看你。”
宇髓天满挑起一边眉毛:“看什么?”
“看你做动作。看你走路。看你喝饮料。看你买东西。”
宇髓天满盯着他看。看了很久。那种没有情绪的眼神让桃寿郎胸口发紧。但是他没有移开视线。
宇髓天满忽然笑了一下。既不是那种对朋友的笑。也不是那种对镜头的笑。那笑容淡得要命、嘴角仅仅向上扬起极其微小的弧度,几乎算不上是个笑容。他说:“你脑子有问题吧。”
桃寿郎回答:“可能吧。”
宇髓天满说:“坐下。”
桃寿郎坐下。在他旁边。二人间隔很近。近到能够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拉面的味道。汗味。还有那种属于他的味道。
宇髓天满问他:“几岁了?”
“十五。”
宇髓天满说:“十五岁的小孩跟踪一个二十岁的男人,你想过后果吗?”
桃寿郎用力摇了摇头。
宇髓天满叹了口气:“你爸妈不管你吗?”
桃寿郎想了想,说:“我爸爸会打我。”
宇髓天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正在夹面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夹面,送进嘴里,嚼,咽下去。然后问:“为什么打你?”
“我做错事。迟到。发呆。跟踪你。”
“跟踪我的事他也知道?”
“不知道。他打我的原因一般是迟到和发呆。跟踪你是新的事情,我还没有因此被打过。”
宇髓天满看着他。那种没有情绪的眼神变了。变得有点奇怪。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你被打的时候什么感觉。”
桃寿郎说:“烫。皮肤发烫。跟被太阳晒伤一样。打完以后会持续一段时间的那种烫。”
宇髓天满问:“痛吗?”
桃寿郎回答:“不怎么痛。爸爸打人很有分寸。声音大,也不会留下痕迹。只有一次打脸,有点痛。但也是烫的感觉更多。”
宇髓天满放下筷子。他看着面前的碗。拉面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他作出结论:“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
桃寿郎说:“谢谢。”
宇髓天满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的持续时间延长了一些。“谢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话。”
宇髓天满站起来。从钱包里拿出钱,放在吧台上。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他只是说:“别再当跟踪狂了。想看的话就直接来看我训练。体操队的训练是公开的。”
门开了。风铃叮铃地响。门关了。
桃寿郎坐在原地。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的玻璃。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说来看训练。他说这是公开的。他让我去看他。
桃寿郎开始去体育馆看训练。
体操队的训练馆在市区的另一端。桃寿郎放学后坐电车过去,要换乘两次,花费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但他毫不在意。他站在训练馆的角落,看着那些人训练。看着他们的身体在各种器械上翻转。看着他们流汗。看着他们摔倒,然后爬起来,接着再摔倒。
他只看宇髓天满。
宇髓天满训练的时候全神贯注。那种专注和他面向大众所表现的不耐烦截然不同。他做动作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同一个动作重复很多次。每次落地,他会停顿一下,然后回到起点,再做一次。
有一次他做了一个高难度的动作。在空中翻转了很多圈,随后落地。落地的时候身体晃动了一下。他没能站稳,后退了一步。他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然后突然用力踢了一脚旁边的垫子。垫子直直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大声骂了一句脏话。整座场馆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教练走过来,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听着,点点头。然后他继续训练。继续做那个动作。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桃寿郎看着那个过程。看着那个踢垫子的瞬间。那个骂人的瞬间。那个愤怒的、失控的瞬间。那个瞬间让他胸口发紧。那个瞬间让他想要走过去。想要抓住他的手。想要让他消消火。想要让他看着自己。
训练结束之后,宇髓天满走过来。他拿着毛巾擦汗。站在桃寿郎面前,说:“又来了?”
“来了!”
“看了什么?”
桃寿郎想了想,说:“看你训练。看你踢垫子。看你骂人。”
宇髓天满说:“哦。那个。那个动作总做不好。”
“你做了很多次。”
“做不好就要一直做。直到能做好为止。”
桃寿郎说:“我也是。跑步的时候。做不好的动作就要一直做。直到身体记住。”
宇髓天满看着他。汗水从他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他眨了一下眼。他问:“你跑步很快?”
桃寿郎点点头。
“多快?”
“区域第二名。”
“第一是谁?”
“三年级的前辈。他比我大。”
“想超过他吗?”
桃寿郎更加用力地点点头。
“那就练。练到超过他为止。”
桃寿郎的笑容变得平实了一些:“练了。但就是超不过。他个子高。腿长。一步顶我两步。”
宇髓天满说:“那就练频率。腿短就练频率。让腿转得快一点。”
桃寿郎看着他。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汗水往下滴,表情平淡,说着这些话。那些话只是简单又普通的建议。但是桃寿郎听着,胸口涌起一股暖意。那种暖意和说谢谢的时候不一样。它要更深。它要更烫。
他在教我。他在和我说这些。他在看着我。
桃寿郎说:“谢谢!”
宇髓天满扶额:“又来了。”
桃寿郎对他露出幅度更大的笑容:“谢谢你教我。”
宇髓天满摆摆手:“没教什么。随便说说。”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他回头,说:“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水。这里太热了。会中暑。”
桃寿郎大声回答:“好的!”
宇髓天满走开了。桃寿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走进更衣室的门。消失了。
训练馆里确实很热。夏天快结束了,但秋老虎的余威仍在。太阳自窗户照射进来,铺盖在木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桃寿郎站在原地,汗水从额头流下来。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出汗。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出汗。
桃寿郎开始带水。每次去训练馆,他都会带两瓶。一瓶给自己,一瓶给宇髓天满。
宇髓天满第一次接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他把瓶子还给桃寿郎,说:“太甜了。下次买无糖的。”
桃寿郎应下说:“好!”
下一次他买了不甜的。宇髓天满接过去,喝了一口,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训练馆的其他人开始认识桃寿郎。他们管他叫“宇髓的小孩”。有时候他们会和他说话。问他几岁。问他是不是也练体操。他说不是,我是练跑步的。他们说,哦,跑步的。那你天天来看体操,不无聊吗?他一贯以那种认真的语气大声回答:不无聊!他们就哄笑,看见宇髓天满要过来便急忙作鸟兽散。
宇髓天满训练的时候不会和他说话。训练结束之后,有时候会说几句。说训练的事。说那个动作今天做得怎么样。说教练骂他了。说哪个队友很烦。都是些小事。普通的事。
但桃寿郎记得每一句。他把那些话记在脑子里。回家以后写在笔记本上。那个笔记本已经写了很多页。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那段话是第一页。然后是第一次见面的日期。第一次说话的日期。第一次带水的日期。以及每一句话。
他在和我说这些。他在让我进入他的生活。哪怕只是一点点。
有一天训练结束,宇髓天满走出来,坐在他旁边的长椅上。他靠着墙,闭上眼睛。他抱怨道:“累死了。”
桃寿郎坐在他旁边。距离很近。近到能够听见对方的呼吸。那呼吸重而深。是累到极点的表现。他被要求跑一下午步之后也会这样。
桃寿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原地。安静地听着那个呼吸。
过了很久,宇髓天满小声地问:“你为什么还来?”
桃寿郎回答:“想看你。”
宇髓天满说:“每天都看。不腻吗。”
桃寿郎说:“不腻。”
宇髓天满睁开眼睛。他侧过头,看着桃寿郎。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眼睑下面沉积着淡淡的青色。他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
桃寿郎说:“你说过了。”
宇髓天满说:“再说一次不行吗。”
桃寿郎说:“行。”
宇髓天满笑了一下。那种几乎不算笑的笑。他继续说:“我家有七个兄弟姐妹。”
桃寿郎惊叹道:“这么多!”
宇髓天满轻哼一声:“我是老三。不上不下。从小就没人管。”
桃寿郎问:“没人管会不会很自由?”
宇髓天满回答:“自由。但也烦得要命。想要人管的时候偏偏没人管。”
桃寿郎想了想。然后说:“我有人管。爸爸会管我。打我的那种管。”
宇髓天满说:“你喜欢被打吗?”
桃寿郎说:“不喜欢。但也不讨厌。那种烫的感觉。打完以后持续的那种烫。不坏。”
宇髓天满看着他。眼神变得奇怪。那种奇怪的眼神让桃寿郎胸口发紧。
宇髓天满说:“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完。他站起来。他说:“走了。明天还来吗?”
桃寿郎点点头:“来。”
宇髓天满走了。桃寿郎坐在长椅上。他看着那个背影走出训练馆的门。门关上。消失。
秋天正式开始的时候,桃寿郎的跟踪停止了。因为不再需要了。他可以自由地去训练馆。可以在那里看见宇髓天满。可以和他说话。可以给他带水。
但是那种想要看见他的感觉从未改变。反而更加强烈了。
训练结束之后,他会跟着宇髓天满走一段。不再是跟踪。而是顺路。宇髓天满回家的路和他去电车站的路有一小段重叠。他可以说这是顺路。心里却清楚这不完全是。
偶尔宇髓天满会发现他在后面。他就停下脚步,等桃寿郎走上来。然后他们一起走过一小段。没有人说话。只是走。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次宇髓天满说:“你这样会错过电车的。”
“没事的,还有一班。”
“最后一班是几点?”
“十点。”
宇髓天满看了看手表。“现在九点五十。你走到电车站要十分钟吧。赶不上了。”
桃寿郎对他笑:“赶不上可以走回去!”
宇髓天满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走回去要多久?”
桃寿郎说:“两个小时。”
宇髓天满站住了。他看着桃寿郎。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
他说:“你这个人。”
又是那句话。你这个人。后面什么都没有。偏偏正是那种语气让桃寿郎胸口发紧。
宇髓天满说:“走吧。去我家。”
“欸!可以吗!”
“总比让你走两个小时回自己家好。”
他们继续走。不过方向变了。前往电车站的计划被放弃了。他们一同走在去宇髓天满家的路上。
桃寿郎走在他旁边。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快到他错觉宇髓天满能听见。
去他家。进他的房间。看他的生活。
宇髓天满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东西。杂志。毛巾。运动服。空瓶子。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泡面。
宇髓天满说:“乱。别介意。”
桃寿郎摇摇头,说:“不介意。”
他看着那些东西。那些属于宇髓天满的东西。杂志的封面是体操选手。毛巾的颜色是他喜欢的颜色。运动服上有汗味。空瓶子是他喝过的那种。泡面是他吃的口味。
这些是他的。这些都是他的。
宇髓天满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客厅角落。说:“你睡这。”
桃寿郎说:“谢谢。”
“卫生间在那边。牙刷在柜子里,自己拿。”
桃寿郎说:“好。”
宇髓天满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严实。桃寿郎能够看见里面的灯光。能够看见他在脱衣服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墙上移动。肩膀的线条。背部的线条。腰的线条。
桃寿郎移开视线。他坐在被褥上。心脏跳得很快。
灯关了。卧室黯淡下来。客厅也黯淡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线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颜色。
桃寿郎躺下。却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听着卧室里的声音。呼吸声。翻身的声响。偶尔的咳嗽。
他在那里。在墙的那边。在呼吸。在翻身。在咳嗽。
从那以后,桃寿郎有时会住在宇髓天满家。
只是偶尔。训练结束得太晚的时候。错过最后一班电车的时候。宇髓天满就会说,走吧。然后他就跟着走。
父亲问过几次。他说在同学家过夜。父亲说,哪个同学。他说出一个名字。父亲没再问。
父亲不打他了。不是因为他变好了。而是因为父亲好像放弃了。那种放弃写在父亲的眼神里。那种眼神比巴掌更痛。那种痛却不是烫的。是凉的。
爸爸放弃我了。
没关系。我有那个人了。
宇髓天满开始管他。和父亲管教的方式截然不同。
有一次桃寿郎训练过度,腿抽筋,走不动道。宇髓天满蹲下来,按压他的小腿。手劲很大。按得他痛得大叫。但是那种痛是好的。那种痛让他胸口发烫。
宇髓天满眉头紧皱,说:“你练太狠了。明天休息。”
桃寿郎咬紧牙关:“不行。后天有比赛。”
“比赛重要还是腿重要?”
“比赛。”
宇髓天满看了他一会,然后说:“笨蛋。”
他的手继续按。力度刚好。那种力度让桃寿郎想起父亲的手。却不一样。虽然父亲的手带来的是烫。他的手带来的也是烫。但是两种烫不一样。父亲的烫像晒伤。他的烫是沐浴阳光。
晒伤和晒太阳的区别。
痛和舒服的区别。
还有一次,桃寿郎在学校和人打架。不是他先动手的。对方先推搡他。他条件反射推开对方,然后对方就倒在地上。嚎啕着说他打人。老师打电话给父亲。父亲没有来。父亲说,随便他。
桃寿郎去找宇髓天满。他坐在训练馆外面的台阶上,等待训练结束。宇髓天满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问:“怎么了?”
“和人打架。”
宇髓天满笑了一声:“打赢了吗?”
桃寿郎说:“赢了。但对方说我打他。老师打电话给爸爸。爸爸说随便我。”
宇髓天满坐下来。坐在他旁边。台阶温度冰冰凉凉。秋天的晚上,天气已经很冷了。
宇髓天满说:“你爸不管你了吗?”
桃寿郎的嘴角抿起:“好像不管了。”
宇髓天满问:“什么感觉?”
桃寿郎想了想。然后说:“凉。”
宇髓天满重复他的话:“凉。”
桃寿郎说:“以前被打的时候是烫的。现在不打了,反而凉。那种凉比烫要难受得多。”
宇髓天满望向前方。前方是马路。有车开过去。灯光划成一道直线。他说:“我懂。”
桃寿郎扭头看他。
宇髓天满说:“我爸妈也不管我。从小就不管。兄弟姐妹太多,管不过来。我想要人管的时候,没有人管。那种感觉。就是凉的。”
桃寿郎问:“那你现在呢?”
宇髓天满勾起嘴角:“现在不需要了。一个人挺好。”
桃寿郎说:“我不觉得一个人好。”
宇髓天满看着他。那双暗粉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出奇。他说:“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管我。”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是他不后悔。他看着宇髓天满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反应。
宇髓天满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桃寿郎的头发。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温暖。他说:“麻烦死了。”
桃寿郎咧开嘴笑了:“谢谢。”
宇髓天满移开视线:“又来了。”
他将手从桃寿郎头上挪开。他站起来。说:“走吧。回家。”
桃寿郎也站起来。他跟在宇髓天满后面。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笑了。笑意争先恐后从胸口奔涌出来。难以自抑。
他说回家。他说回家。他说回家。
冬天来的时候,桃寿郎开始发现一些事情。
宇髓天满有时候会盯着他看。那种看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时间更长。眼神更深。每当桃寿郎发现的时候,他就会马上移开视线。桃寿郎清楚他在刚刚看。
有一次桃寿郎在宇髓天满家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只穿着一条内裤。宇髓天满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眼神让桃寿郎胸口发紧。说不上难受,却有些让他呼吸困难。
宇髓天满说,你身上怎么那么多伤。
桃寿郎低头看自己。膝盖上有擦伤。小腿上有淤青。腰侧有摔倒时撞到什么造成的痕迹。都是训练弄的。
他说,训练弄的。
宇髓天满站起来。他走近,伸出手,碰了碰桃寿郎腰侧的淤青。被指尖碰到的地方开始发烫。
他说,痛吗。
桃寿郎说,不痛。
宇髓天满的手没有挪开。他的手指在淤青上轻轻地按着。那种按法让桃寿郎的呼吸变快。
他说,这种伤。练跑步的都有。
宇髓天满说,我知道。
他的手挪开了。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他说,快去穿衣服。冷。
桃寿郎去穿衣服。他的手在发抖。却不知道为什么抖。
那天晚上,桃寿郎躺在被褥里,很久都睡不着。他想着那只手。那只碰他的手的温度。有些凉。但被触碰的地方一直烫。那种烫持续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如同晒伤。
他听见卧室传来动静。翻身的声音。起床的声音。脚步声。门开了。宇髓天满走出来。
桃寿郎闭上眼睛。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他旁边。他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那种视线落在脸上,像有实体的重量。
然后脚步声走开。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水声。再次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走回卧室。门关上。
桃寿郎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出来看我。他站在这里看我。
新的一年,桃寿郎正式步入十六岁的倒计时,春天的一个普通的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训练结束得早。桃寿郎和宇髓天满一起回家。路上买了便利店的食物。在宇髓天满家一起吃。看电视。说话。
桃寿郎说起小时候的事。说父亲以前也对他好过。带他去公园。给他买冰淇淋。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只剩下打他了。
宇髓天满听着。他很少说话。只是听。
桃寿郎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哭了。并不大声。眼泪自己流下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那些明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以为它们早就已经过去了。
宇髓天满看着他哭。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桃寿郎用袖口擦掉眼泪。然后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道歉。”
“不用。”
宇髓天满站起来。走过来。坐在桃寿郎旁边。距离极近。近到能够感觉到他整副身体的温度。
他说:“你这个人。”
又是这句话。但是这一次,后面有东西。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桃寿郎脸上。他的手指擦过桃寿郎的眼泪。动作相当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桃寿郎看着他。他的面庞近在咫尺。他的眼睛深邃。他的呼吸喷洒在桃寿郎的脸上。
宇髓天满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桃寿郎回答:“不知道。”
宇髓天满接着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桃寿郎回答:“知道。体操运动员。二十岁。家里有七个兄弟姐妹。一个人住。喜欢喝无糖的饮料。训练不顺的时候会踢垫子。对记者不耐烦。但对找不到妈妈的小女孩很温柔。”
宇髓天满看着他。那种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复杂。
“还有呢?”
“还有。你有时候会盯着我看。你碰我的时候手会抖。你半夜会起来看我。”
宇髓天满的呼吸停滞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既不是对着朋友的。也不是对着镜头的。那是一种全新的笑容。全新的笑容让桃寿郎胸口感到窒息般的发紧。
他说:“你都知道。”
桃寿郎问:“知道什么?”
“知道我对你。”
他没有说完。他低下头。他的额头抵在桃寿郎的肩膀上。那是个奇怪的姿势。那个姿势让桃寿郎完全不敢擅自移动。
他听见宇髓天满的声音。闷闷的。从肩膀传来。他说:“我完了。”
桃寿郎说:“什么完了?”
宇髓天满说:“我居然对你。”
他又没有说完。但是他抬起头。他看着桃寿郎。他的眼眶通红。像刚刚囫囵哭了一遍的人是他。
他说:“你十五岁。我二十岁。你叫我前辈。你给我带水。你坐在训练馆角落看我。你跟着我回家。你睡在我家客厅。你在我面前只穿着内裤。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桃寿郎摇摇头。
宇髓天满继续说:“想要你的感觉。想要碰你的感觉。想要把你留在这里不让你走的感觉。”
桃寿郎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那些话语胸口在堆积。开始发烫。
他说:“那你要吗。”
宇髓天满说:“要什么。”
桃寿郎说:“要我。”
宇髓天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桃寿郎说:“知道。我说,你要不要我。”
宇髓天满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桃寿郎说:“不知道。但如果是你要的话,我就给。”
宇髓天满的手抓住他的肩膀。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有点痛。是好的那种痛。
宇髓天满说:“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他吻了他。
那个吻很短。仅仅只是嘴唇碰了一下。但就在那个瞬间,桃寿郎感觉整个世界都停了。时间停了。声音停了。呼吸停了。只剩下嘴唇上的温度还在。那种温度像太阳。像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皮肤发烫。眼睛睁不开。却不会萌生想要离开的念头。
宇髓天满放开他。他看着他的眼睛。他问:“后悔吗?”
桃寿郎说:“不后悔。”
宇髓天满说:“你知道这不对吗?”
桃寿郎说:“知道。”
宇髓天满说:“那你还。”
桃寿郎说:“是你要的话,我就给。”
宇髓天满再度吻了他。这一次更长。更深。桃寿郎闭上眼睛。他感觉到那个人的手搂在他的背上。那个人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那个人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一切都在发烫。
烫。全身都好烫。如同晒伤。
那之后,桃寿郎开始住在宇髓天满家。
不再是偶尔。几乎每天。他放学后直接去训练馆。等到训练结束再和宇髓天满一起回家。第二天清晨,他早起,坐第一班电车去学校。
父亲没有过问。父亲已经很久不管他了。他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吃饭的时间错开。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偶尔在走廊相遇,父亲会移开视线。
那种凉的刺痛还在。不过桃寿郎不那么在意了。因为他从宇髓天满那里得到的烫,足够抵消掉那种凉。
宇髓天满开始管他。真的管他。让他按时吃饭。让他不要训练过度。让他写作业。让他早点睡。那种管带着手的温度。带着眼神的重量。带着身体的靠近。
桃寿郎喜欢那种管。喜欢被管的感觉。喜欢那个人为他操心的样子。喜欢那个人皱起眉头说,你又来了。喜欢那个人叹气说,麻烦死了。喜欢那个人半夜醒来,走过来看他,确认他在,然后回去继续睡。
他管他。他要他。他看着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很多时候桃寿郎会回想起那个吻。回想起第一次。回想起第二次。回想起之后的很多次。那些吻留下痕迹。除开皮肤上浅显的部分。还有许多更深的痕迹。在胸口。在身体里面。在睡觉前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宇髓天满吻他的时候,会用手捧住他的脸。那个动作小心翼翼的。就好像掌心之中盛放的是什么易碎的东西。桃寿郎不太喜欢那种轻。他想要更重的。更深的。会留下痕迹的那种。
他会咬宇髓天满。用力地咬。或者轻轻地咬。在肩膀上。在脖子上。在锁骨。他想留下痕迹。想让别人看见。想让他们知道他是谁的。
宇髓天满任由他咬。只是事后会摸着那些痕迹笑道:“你属狗的吗?”
桃寿郎则认真地回答:“不是。属虎的。”
宇髓天满的笑容扩散得更大。那种只属于桃寿郎的笑容。那种会让桃寿郎胸口发烫的笑容。
夏天来的时候,桃寿郎十六岁了。
那天放学后他照常去训练馆。路上买了宇髓天满喜欢的那种无糖的饮料。两瓶。一瓶给自己,一瓶给对方。
训练馆的门敞开着。他走进去。里面没有人。这个时间段应该有人在训练。但今天没有。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瓶饮料。冰的。瓶身上凝成的水珠,顺着流下来。
然后他听见声音。从更衣室那边传来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宇髓天满的声音。
桃寿郎走过去。更衣室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进去。
宇髓天满站在那里,背对着门。他对面站着另一个人。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体操队的训练服。他们在说话。在笑。然后那个人伸出手,碰了碰宇髓天满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许多次。
宇髓天满没有躲开。
桃寿郎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拿着两瓶饮料。冰的水珠顺着瓶身流下来,流到他的手上。凉得发疼。
他转身走出去。他走出训练馆。他走在马路上。太阳热烈地晒着。照在皮肤上烫得厉害。但他不觉得有何不适。他只感到凉。那股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到手。到脚。到达每一截肢体的末端。
他走到电车站。坐上电车。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电车开动。窗外的风景节节后退。
他想起父亲的眼神。那种放弃的眼神。那种凉。
他现在更加深切地体会到那种凉了。
他在一个名字十分陌生的站点下车。他走在不认识的路上。太阳依旧暴晒着。但他仍然不觉得烫。他走了很久。走到太阳落山。走到路灯亮起来。走到脚开始痛。
他坐在路边。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都和他没关系。那些人都不知道他是谁。那些人都不清楚这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脑袋里都装着什么心事。
他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是宇髓天满打来的。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那个名字在发光。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过了一会儿,短信来了。你在哪。
桃寿郎看着那条短信。他没有回。
又一条。接电话。
又一条。你在哪。
又一条。我去找你。
又一条。拜托。
桃寿郎看着那个“拜托”。那个词让他的嘴角往下落。他从来没有见过宇髓天满使用这个词。那个人不会拜托任何人。那个人只会不耐烦。只会骂人。只会踢垫子。
但他打了“拜托”。
桃寿郎站起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他绕到前边看路牌。他又走回原地看车站名。他在手机上点来点去,发送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他站在那里等。
等了很久。路灯照着。蚊子咬他。但他一动不动。他望向路的尽头。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那个人出现了。从路的尽头跑过来。速度很快。喘着气。汗水从脸上流下来。他一鼓作气跑到桃寿郎面前,停下来。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然后他直起身。他看着桃寿郎。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说:“你跑哪去了?”
桃寿郎摇摇头。
“为什么不接电话?”
桃寿郎再次摇摇头:“不想接。”
“为什么?”
桃寿郎的目光移向他的眼睛:“我看见你和别人。”
话没有说完。宇髓天满的表情变了。那种表情桃寿郎从未见过。像是痛。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想笑。像是想哭。
宇髓天满解释道:“那个人是队友。一起训练很多年了。他碰我是因为习惯。我没有躲开也是因为习惯。没有别的。”
桃寿郎盯着他,说:“哦。”
宇髓天满挑起眉头:“就一个‘哦’?”
桃寿郎将视线挪开:“知道了。”
宇髓天满语气笃定地说:“你吃醋了。”
桃寿郎回答:“也许吧。我感觉好凉。胸口凉。像爸爸不管我的那种凉。”
宇髓天满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桃寿郎的手腕。抓得太紧。让他有点痛。他说:“我不会让别人碰我的。那种碰法。”
“什么碰法?”
“那种。那种只属于你的碰法。”
“哦。”
“又是‘哦’。”
桃寿郎说:“知道了。”
宇髓天满说:“你这个人!”
他拉着桃寿郎往回走。走了一段,他停下来。他转过身,把桃寿郎抱住。臂膀紧紧地环抱着他。在路边。在灯下。在来来去去的陌生人面前。
他低声说:“别再跑了。我会担心的。”
桃寿郎的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和他跑步过来的时候一样快。
他轻轻地说:“谢谢。”
宇髓天满说:“又来了。”
但是他的手没有放开。他们站在灯下。影子重叠在一起。
同一天,更晚些的时候,在宇髓天满家,桃寿郎发现自己的脖子晒伤了。
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那一块红。从耳朵下面一直延伸到锁骨。红得十分均匀。像被什么东西染了一通。
宇髓天满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他看了看镜子里的桃寿郎。又看了看那块红。他伸出手,碰了碰。
“晒的?”
“应该是。今天下午在外面走了很久。”
“痛吗?”
“不痛。只是晒伤的那种烫。”
宇髓天满的手指在那块红色之上轻轻划过。
“我的错。”
“不是。我自己走的。”
“我不该让别人随意碰我。你看见了才会走。”
“以后可以别让别人碰你吗?”
“遵命,桃寿郎大人!”
桃寿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他站在前面。宇髓天满站在后面。宇髓天满的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块红色在灯光下非常显眼。
宇髓天满说:“这里。过段时间会变黑。然后脱皮。然后长出新皮。就没了。”
桃寿郎说:“嗯。”
“想要留住的痕迹,反而留不住。”
“那什么能留住?”
宇髓天满想了想。他看着镜子里的桃寿郎。然后回答:“不知道。”
桃寿郎也在看着他:“我想留住。”
“留住什么?”
“留住你。留住这个。留住现在的感觉。”
“要怎么留?”
桃寿郎摇摇头。
宇髓天满弯下腰。他的嘴唇碰到那块红色。轻柔地。让桃寿郎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问:“这样能留住吗?”
桃寿郎没有回答。
宇髓天满继续说:“那我就一直这样。一直碰。一直留。”
桃寿郎闭上眼睛。他感觉到那个人的嘴唇留驻在他脖子上。流连在那块晒伤上。这种感觉很奇怪。烫上加烫。像使一道晒伤的疮疤再经历一次烈阳的暴晒。
这个夏天会过去。晒伤会好。但这个瞬间会永远留下。
在他们的身体里面。
在宇宙的某个地方。
夏天结束的时候,桃寿郎的晒伤痊愈了。
脱皮的时候痒痒的。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要白。留下一块淡淡的痕迹。
宇髓天满有时候会碰那块地方。用手指轻轻地按。问他,这里,记得吗?
桃寿郎回答,记得。
当然记得。那天的太阳。那天的路。那天跑过来找他的人。那天路灯下的拥抱。他记得一清二楚。
不过记得住和留得住是两回事。
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就像时间会过去。就像人会变。就像感觉会淡。就像晒伤会好。
他看着那块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都白。如同一张白纸。什么都可以写上去。却什么都没写。
宇髓天满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问道,想什么呢?
桃寿郎说,想留不住的事。
宇髓天满说,那就别想。
桃寿郎说,做不到。
宇髓天满说,那就想。想完告诉我。
桃寿郎说,告诉你什么。
宇髓天满说,告诉你想到什么。然后我会说,哦。或者,知道了。或者,你这个人。
桃寿郎笑了。笑声闷闷地,从胸口涌出来。他说,谢谢。
宇髓天满说,又来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夏季的最后一天。阳光还是那么烈。照在地板上。照在他们身上。
桃寿郎感觉到背后那个人的体温。感觉到那个人呼吸的节奏。感觉到那个人手臂的重量。
这个瞬间。
我好想留住这个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