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凌晨两点十七分,监控画面里,一个红色影子从电梯口飘过。
没有脚。
画面闪烁了一下,保安老张凑近屏幕,揉了揉眼睛。回放,暂停,放大——像素颗粒粗得像沙子,但隐约能看出人的轮廓,红裙子,长发,脸的位置一片模糊。
“见鬼了。”老张嘟囔了一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发现他倒在监控室里,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散成两个黑洞,脸上蒙着一层青黑色的雾气。人还热着,已经没气了。
分局的人把卷宗送过来的时候,温米正在画符。
朱砂刚调好,黄表纸裁成三寸宽,笔尖悬在半空——门被推开,卷宗拍在桌上,温米手腕一抖,一笔画歪了。
“又得重来。”温米叹了口气。
送卷宗的小刑警讪讪笑着:“温哥,实在对不住,这事儿急,局里说你们今晚就得过去看看。”
温米把笔搁下,翻开卷宗。三页纸,几张照片,监控截图打印出来糊得像鬼片海报。
“红衣,长发,飘着走。”温米念出来,“标准的横死鬼配置。”
“还有呢。”刑警压低声音,“那个保安老张,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猜是什么?”
温米没猜。温丁从里屋晃出来,头发乱糟糟的,T恤皱得不成样子,刚睡醒的眼皮耷拉着,顺手从桌上摸走温米的烟。
“说什么?”
“他说——”刑警咽了口唾沫,“‘她问我,有没有见过我的头’。”
温丁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行,知道了。”他把烟盒扔回桌上,“留个地址,我们晚上过去。”
刑警走后,温丁站在窗边抽烟,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亮边。温米盯着他的轮廓看了三秒,移开眼睛。
“你怎么看?”他问。
“办公楼,女性,找头。”温米说,“不是跳楼的,就是被人害了扔下楼,脑袋摔碎了。”
“摔碎的能不知道自己的头在哪儿?”温丁吐了口烟,“找头的鬼,头肯定不在楼下。”
温米卷起那笔画废了的符,扔进纸篓:“晚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温丁没说话。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绕着他的手指打转。
温米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卷宗上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红色的。
那天晚上,她穿的是红色。
*
两人去的时候是十一点半。
办公楼在开发区边上,二十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夜空,整栋楼黑着,只有一楼大厅亮着几盏应急灯。物业经理等在门口,脸色发白,给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温、温师傅,温兄弟,你们可来了。”他攥着钥匙串,“那个保安老张,我跟他一起值过班,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
“她一般几点出来?”温丁打断他。
“监控上都是两点以后。”经理说,“我让人调过最近一周的记录,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但两点到三点之间,十六楼到十八楼那几个楼层,经常会拍到。”
温丁点点头,从背包里抽出两根红线,往经理手里一塞:“十二点之前你回家睡觉,把这个系在门把手上,里外各一道,天亮之前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
经理攥着红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跑了。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着,应急灯的光照进去,照不出尽头。
温丁先进去,温米在后面跟着,电梯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十六楼?”温丁按了按钮。
“嗯。”
电梯上行。钢丝绳的摩擦声在井道里回荡,像什么东西在喘。
温米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开口:“哥。”
“嗯?”
“你带长明灯灰了吗?”
温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温米在开玩笑,嗤笑一声:“你自己不带,问我?”
“我的用完了。”温米说
“用完了?”温丁扭过头,“上次不是刚取了一罐?”
温米没回答。电梯在十六楼停下,门打开,走廊黑洞洞的,应急灯的光照不出三米远。
温丁先走出去,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温米跟着他,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玻璃门上贴着部门名称,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方块。
“分头看看。”温丁说着要往左边走。
温米没动。
温丁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怎么?”
“不分头。”温米说,“一起。”
温丁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身回来。
两人一起往右边走。
十六楼走完,什么都没有。十七楼,什么都没有。十八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后是消防通道,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
温丁蹲下去看那把锁,手电筒的光照着锁眼:“锈成这样,至少两年没人开过。”
温米站在温丁身后,目光落在他后颈上。T恤领口有点大,俯身的姿势露出一小截脊椎,皮肤被手电光照得发亮。
“温米?”
温米收回目光:“嗯?”
“你在看什么?”
“锁。”他说。
温丁没追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十九楼?”
“好。”
两人往消防通道走。楼梯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脚下的几级台阶。脚步声在水泥墙壁间碰撞,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有很多人跟着一起往上走。
十九楼的门推不开。
温丁用力推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锁了?”温米问。
“不像。”温丁侧身凑近门缝,手电筒往里照,“好像有什么东西挡着。”
温米凑过去看
门缝只有两指宽,手电筒的光挤进去,照亮门后的空间——是一张脸。
惨白的,浮肿的,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张开,像是在尖叫。距离太近,近到温米能看清她脸上尸斑的纹路。
温丁的手电筒晃了一下,灭了。
黑暗兜头罩下来,吞没一切。温米感觉到温丁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他的胸口。
“哥。”温米压低声音。
“嗯。”
“走。”
温丁抓住弟弟的手,往楼下拽。往下跑,脚步砸在台阶上,回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有一百个人在跟着奔跑。
十六楼。
十五楼。
十四楼。
十三楼的楼梯间门开着,应急灯的光透进来。温丁一把把温米拽出去,他们撞开防火门,冲进走廊——
冷。
十二月的夜风从破碎的落地窗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高高扬起,像无数条白色的手臂在挥舞。
窗户是碎的。
玻璃碴子铺了一地,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寒光。窗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裙子,赤着脚,脚底渗出血,在玻璃碴子上踩出一串红色的脚印。
她背对着两人,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露出后颈上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我的头呢?”她问。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破风箱漏气。
温丁的手按上腰间的匕首。温米拉住他。
“她在窗边。”温米说,“别靠近。”
她慢慢转过身来。
脸是完整的。眉眼,鼻梁,嘴唇,甚至称得上清秀。只是眼神是空的,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直直地望过来,像是能望穿身后的墙壁。
“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头?”她又问了一遍。
温丁攥紧匕首:“你的头不就在你脖子上吗?”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抬起来,摸了摸脸,摸了摸脖子,摸到那道勒痕的时候,她停住了。
“不对。”她说,“这不是我的。”
她的手指抠进勒痕里,皮肉翻卷开来,没有血。
“这不是我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尖起来,“这不是我的头——”
窗外的风猛地灌进来,窗帘狂乱地舞动,她的裙子被吹得猎猎作响,脚底的玻璃碴子开始颤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跑!”
温丁拽着温米往消防通道跑。身后,尖叫声追上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墙壁开裂的声音,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的声音——
温丁和温米冲下楼梯,一路狂奔,冲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温米回头看了一眼。
十九楼的窗户里,站着一个红色的影子,正低头望着我们。
凌晨四点,两人坐在车里,暖气开到最大,温丁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不是普通的横死鬼。”他说,“有那么重的怨气,至少死了十年以上。”
温米从背包里翻出那个物业经理留下的资料,里面有这栋楼的建筑年代和事故记录。十五年前建成,第二年就有人跳楼,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十九楼跳下来的。
“名字呢?”
“没记。”温米翻了翻,“只说是个外来务工的,在楼上做保洁,据说被老板欺负了,一时想不开……”
“老板呢?”
“早跑了。公司都倒闭好几轮了。”
温丁把烟掐灭,摇下车窗扔出去,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车的烟味。
“找头的鬼,头不在脖子上。”温丁说,“她跳楼的时候,头摔碎了?”
“按理说是。”温米说,“但就算是摔碎了,尸身也是完整的,怎么会觉得自己没头?”
温丁沉默了一会儿。
“除非她死的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没了头。”
温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温丁在说什么。
坠楼的时候,面朝下。落地之前,最后一秒,眼睛里看到的,是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头还在身上。”温米说,“但她以为自己没有了。”
温丁点点头,揉了揉眉心:“这种死前幻觉变成执念的鬼最难缠。她信了自己没头,就真的觉得自己没头,找不到就永远不安息。”
车里安静下来。暖气吹着,玻璃上起了雾,遮住外面的路灯。
温米看着温丁的侧脸,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心拧成个疙瘩。
“你睡一会儿。”温米说,“天亮了我去买东西。”
“买什么?”
“黑狗血,桃木,朱砂。”温米说,“还得去城隍庙取长明灯灰。”
温丁睁开眼睛看温米:“长明灯灰?”
“嗯,要陈年的。”温米说,“供在长明灯前越久,阳气越足,镇怨气最有效。普通的香灰压不住。”
温丁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城隍庙的老道士认识咱们,能给你。”
温米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温丁看着车顶,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怎么,你怕他不给?”
“不是。”温米说,“我在想别的。”
“想什么?”
温米没回答
温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打了个哈欠,侧过身去,背对着温米,蜷在副驾驶座上。外套脱下来搭在身上,后颈露在外面,几根碎发翘着。
温米看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温米去买了东西。黑狗血是从菜市场一个熟人那儿拿的,装在矿泉水瓶子里,还热着。朱砂和桃木在城隍庙后面的老铺子买的,老板认识他,多送了一沓黄纸。
然后温米去城隍庙取灯灰
老道士正在扫院子,看见他来,眯着眼睛笑:“小温,又接活儿了?”
“嗯,十九楼那个。”温米说,“要陈年的长明灯灰。”
老道士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跳楼的?”他问。
“您知道?”
“这一片的老人都知道。”他把扫帚靠在树上,领温米进殿,“十五年了吧,每年七月都有人看见她在楼里晃。你们是第几拨接这活儿的了?”
温米没说话
他从长明灯下取出一个青瓷罐子,递过去:“三年的,够不够?”
“够了。”温米接过罐子,“谢谢您。”
往外走了两步,温米停下来。
“师父,”温米回过头,“这灯灰,为什么非得是长明灯前供过的?”
老道士正在点新香,闻言笑了笑:“长明灯日夜不熄,供的是人心底最诚的那点念想。灰里存着的不是阳气,是诚意。诚意越久,越能镇住怨念——因为怨念怕的,是被人真正看见。”
温米攥紧罐子,走出庙门。
回去的时候温丁刚醒,正蹲在车外面抽烟。阳光照在他身上,夜里那点疲惫被洗掉了,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取到了?”
“取到了。”温米把罐子放后备箱,“今晚再去一趟。”
“就这些?”温丁问,“不用别的?”
温米关后备箱的手顿了一下
温丁靠在车门上抽烟,眯着眼睛看温米,阳光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
“用。”温米说。
“用什么?”
温米看着温丁的眼睛。灰绿色的,在阳光下显得很浅,像被洗淡了的茶叶水。
“诚意。”温米说。
温丁挑了挑眉:“什么?”
“老道士说的。”温米往前迈了一步,“长明灯灰能镇鬼,是因为里面存着人心底最诚的念想。诚意越久,越有用。”
温丁没动
温米又迈了一步
温丁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车门
温米抬手撑在车门上,把温丁圈在中间。阳光在他们之间切割出一道亮线,温丁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眼睛睁大了,瞳孔微微收缩。
“哥。”温米说,“你说,我存了十五年的诚意,够不够镇住一只鬼?”
温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米——”
“回答我。”
温丁看着面前的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温米低下头,离温丁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看清他哥哥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纠缠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温丁的声音哑了,“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眼神看我的?”
温米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哥。”温米说,“今晚那只鬼,我来镇。”
温丁没说话。
“我的诚意,你想看看吗?”
风穿过,吹起温米额前的碎发。温丁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在他们身上移了一寸。
然后温丁偏过头去,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晚上再说。”他说。
*
那天晚上,提前一个小时便结束。
十九楼的走廊里,碎玻璃已经被保洁扫走了,窗户也钉上了木板,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条纹。
她在窗边站着,还是那身红裙子,赤着脚,背对着两兄弟。
“我的头呢?”她问。
这次没等温丁说话,温米走上前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的头在你自己身上。”温米说。
她转过身来,黑洞洞的眼睛望着温米:“不对。我亲眼看见的,我的头摔碎了。”
“那是死之前的幻觉。”温米说,“你往下看的时候,地面离你太近,你觉得自己要撞碎脑袋了,就真的以为自己碎了。但实际上,你的头是完整的。”
她愣住了
温米继续往前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冰的,像冬天的井水。
“你看。”温米说,“我能碰到你。你的头就在这里。”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她哭了。
没有眼泪,只是那种呜咽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风穿过枯井。
“我的头……”她说,“我的头真的在……”
“在。”温米说,“一直都在。”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红色的裙子先褪成灰白,然后是皮肤,头发,眼睛,一点一点地透明,像晨雾被阳光晒散。
最后一刻,她看着温米,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
然后她散了。
走廊安静下来,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温米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空荡荡的窗户,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温米。”
温米转过头。温丁站在他身后,离温米很近,眼睛里映着月光。
“搞定了。”他说,“走吧。”
温米没动
温丁看着温米,手还搭在温米肩膀上。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温丁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温米抬手,握住温丁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温丁没挣开
“哥。”温米说。
“嗯。”
“你还没回答我。”
温丁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秒,两秒,三秒…
温丁抬起头,看着温米
“你的诚意。”他说,“存了十五年,够不够镇一只鬼,我不知道。”
温丁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但镇我,应该是够了。”
那一瞬间,温米的心跳停了一拍。
温丁偏过头去,耳廓泛着淡淡的红,月光照在上面,像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温米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牵着他往消防通道走。
身后,十九楼的窗户里,月光静静地流淌。
黄泉路上,槐树正开着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