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山下亨有了个交往对象。
这是刑事课搜查二系职员的共同结论。此人中午有了便当(绝不可能出自本人之手),休息时间对着手机笑(但是在努力忍住,结局是看起来很吓人),甚至开始到点下班了(!!!)。
“老大一会儿去吃拉面不?”他的贴心下属、搭档、竹马小滨良太隔着几张桌子招呼他。山下听得像身上有蚂蚁在爬:什么时候你也兴叫老大了?他挥挥手任由对方去吧,小滨立刻嬉皮笑脸地跟其他人七嘴八舌聊作一块,八卦之气充溢整个办公室。
等微波炉转完的时间里山下凝视着被拆下来的保鲜膜发呆。他倒不觉得有任何解释的必要,也不知道如何解释。爱心便当?当然出自森内之手,只不过是冷冻预制菜,每周手渡一次,倒不如说是付费小食堂。
“警察署应该有微波炉吧?”第二次去那人家吃饭的时候对方说。大概山下身上不会做饭的工作狂氛围太明显,触发了森内的当妈属性,聊着聊着就一拍桌子说别老吃泡面了我给你做。
山下听他讲完,哦了一声,问那要给多少钱。
森内失语了足足十秒,露出像吃了柠檬的表情。
他到底还是收了钱,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用便利店的性价比做出了米其林外带的气势,交给山下的沉甸甸一大袋每份都塑封好,不同食材搭配的复热时间不同,怕山下太不讲究,还贴上手写的便利贴。
这也在付费小食堂的服务范围内吗?山下回到工位上掀开盖子,今天的饭盒里是之前吃过一次的宽意面,据说连面条都是手工的,而肉酱熬制时凤尾鱼换成了味噌、红酒换成了清酒,比起浓郁的传统意式风味,倒多了一点柔和的甜味和鲜香,虽然是西餐却让人有种熟悉的感觉。这些专业词汇照例从山下的大脑皮层上丝滑流过,最终归于一句好吃,或者特别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完全可以自己开店了啊。”
森内笑而不语,岔开了话题。
可惜尽管是超绝美味豪华便当,山下却并没办法付出时间仔细品味,而是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完了这顿工作餐,等小滨和其他人从拉面店返回(平心而论,他们吃得也很快!)时,看到的已经是继续办公的山下。
小滨凑到他身后,山下顾不上理他,也毫不避讳。他站着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把手放在山下肩上,用力按了按。山下回过头,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辛苦了。”小滨又在他背上拍了拍,便转身回工位上准备下午的外勤了。山下揉了把脸,盯着电脑屏幕目无波澜。
某次又去森内家时,山下注意到了电视柜下面数量可观的黑胶唱片,得到许可之后便上手翻览。八成都是摇滚乐,emo、另类、朋克都有,不过让山下最感叹的还是总体上两人品味的重合度之高。
“没想到你会听这些。”
森内挑眉:“我看起来像会听哪些?”
山下清了清嗓子,迟疑了一下,开始比划:Yo、yo、hey bro whassup……
森内大爆笑,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不是,什么鬼……别对我刻板印象太严重好吗,”他捂着肚子叹气,一跟山下对视又开始笑,“还有,为什么你会这些啊?”
山下保持扑克脸:别看我这样,我小时候还当过爱豆呢。
“啊?!?!”
于是饭后消食时间变成了互相的追忆往昔,森内兴致勃勃地打开唱片机,于是接连不断的鼓点像银珠一样落了满屋。山下说做过偶像原来不是假话,也不是夸大其词,只是过早地进入艺能界又过早地经历失败,时至今日只如同年幼时的幻梦,掉进过一次兔子洞一般。他说组合解散后本来想玩乐队,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主唱,最终不了了之。进路相谈时觉得警察这条路很好,毕业后就去考了警校,顺其自然地干了下去,然后就到了现在。
“那这么说的话我也差不多,”森内撑着头回忆,“我当时搞的乐队,成员都没什么干劲,跟他们说不通,我还不如一个人去酒吧驻唱。”
当时我跟家里人关系也不好,从家里逃出来去餐厅打工,想自己整理下心情,反而在做饭里找到乐趣,就顺势留下来了。
他三言两语轻飘飘带过,却听得山下心惊。山下虽然自己也逐梦演艺圈未遂,但因为有家庭和朋友的支撑,回想起来并不算受挫太多;森内光是一句跟家里人关系不好、甚至到了需要出逃的地步,就让他五味杂陈。
他既好奇又有些心疼,想关心森内两句,话到嘴边却觉得不是适合当下聊的话题,于是只问道:“所以是哪家店?”
“说名字你肯定没听说过的啦,其实是一家也卖餐点的爵士酒吧,在南青山靠近涉谷的地方,现在还在呢,”森内瞬间来劲了,“之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擅长做生姜烧吗,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就是在那儿练出来的。很好笑吧,爵士酒吧的午餐菜单里是生姜烧肉盖饭。但是老板人很好,后来我辞职时还介绍我去别的店工作来着。”
山下说你等等。“不会是那家楼梯很窄的店吧?店在二楼,还不太好找的。是在道玄坂、不对,南青山……是在宫益坂旁边来着?”
森内在他说到楼梯很窄的时候就瞪大了双眼,等山下说完,已经是见了鬼的表情。
“你怎么会知道?!”
“嗯……那条路离我们当时的练习室还蛮近的,经常路过,不过从来没进去过,应该也不接待未成年人吧,哈哈。”
“中午完全可以的啊……”森内嘟囔。而且不然我怎么能打工的啊,他接着吐槽,却没真的出声。山下也没再说话,这个巧合让两人又一次陷入奇异的沉默中。
森内不是个习惯沉默的人,而山下寡言,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这样的安静并不难忍受。他迷恋地看着山下沉思的侧脸,这个人跟他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切都简单纯粹、理所当然,对于森内来说,就像是童话一般。直到山下也像童话里的女主角一样突然看了看表,说,我该走了。
森内皱眉:这才几点。
“明天要出早班外勤!”山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小学生春游啊你。森内觉得好笑,对方的语气竟然颇为高昂。
两人走到玄关,森内把手搭上山下的背,惹得后者看了一眼。这氛围像是老夫老妻,除了事实并非如此之外。他怎么可以装作那个吻没发生过?森内愤愤地想,也毫不示弱地看回去。
山下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伸手拨弄他的发旋,结果摸了个空。森内像猴一样窜走,很快又回来:“你的便当!差点给忘了。”
“……”他接过袋子,“对了,下次要不要在外面吃饭?我请客。”
面前人的表情不要太好懂,山下连忙找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休息下,而且就当是我的谢礼。”
闻言森内撇撇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又一反方才的贴心,粗鲁地把山下推出门:好了你真的该走了,晚安下次见拜拜拜拜。
门一关他就点了根烟,也顾不上烟雾报警器了,火急火燎抽完,全当作发泄。山下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去,而森内浑然不知。
森内没想到山下约他吃的会是高级寿司。他起初不情不愿还有一个缺德的原因,就是他对山下(对除了他自己做的饭之外)的美食鉴赏能力没什么信心。所以这次又轮到他惊讶了,这家伙选的店竟然真挺有水准的。
“朋友推荐的啦。”山下尴尬咳嗽。
朋友……森内哼了一声:“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会吃的朋友呢,下次认识一下呗。”
山下听得头大又受用,默默地在心里双手合十,给无辜的神吉智也道歉。好在森内职业病一犯也顾不上作了,这家店显然不是只会堆海胆鱼子酱骗游客的土大款风,渔获都是旬物,品质上乘,运用了合乎季节的方式进行处理,且手法熟练老道,饶是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非要说的话创新性差一点,但在诚实的美味面前也显得并不必要。
深冬的白身鱼丰润鲜甜,油脂如玉,几乎能在口中化开,森内半闭着眼回味,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向寿司师傅搭话:“劳驾问一下,柚子皮屑用的是哪里产的呢?”
师傅并不正面回答:“客人觉得呢?”
“柚子最好的产区是高知,香气最立体,”他边思索边说,“但这贯喉黑的特点并不在于香气有多锋利,而是相反……”
“小哥很懂嘛,”女将一边给他们添茶一边笑眯眯地接过话头,“我们用的是德岛的柚子,风味上更柔和,还带点甜味。今天这么冷,这种味道正合适哟,客人喜欢的话,要不要追加?”
好呀好呀,不过等接下来的品尝过了再决定吧,年纪上来之后可吃不动啦。森内也笑着打趣自己,敷衍着对方说自己还很年轻的恭维,终于把注意力转回跟山下之间。后者完全插不进对话,具体内容也完全走神,只觉得聊起热衷的事就停不下来的森内格外可爱。“你不怕他发现你是同行?”
“发现又怎么了——况且也不是完全同行吧,我又不开寿司店。”
山下敏锐地点出他的话外之意:“那你想开什么店?”
森内坐正了。此前稍一触及相关话题,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就算山下不是条子,也足以察觉其中的违和感。工作场合外他一向无意刺探他人的边界,可面对森内,他只想知道再多一点。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本以为对方今天兴致不错,终于愿意开尊口,没想到反而被更生硬地转移话题,“最近好像很忙的样子,上次说署长想给你升职?”
山下苦笑:忙是挺忙的,升职也有些眉目,而且要先准备考核。只不过……
“只不过?”
他凝视着用昆布包好的鱼片,没有急着动作:“我好像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升迁。”
这顿饭说来迟到了一段时间,正是因为山下工作上十分忙碌。诚然干他们这行不可能不忙,但就森内认识他以来,还几乎没有过不见人影的程度;出勤的负担虽重,倒也算规律,并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紧张刺激(这是森内最感谢的一点,虽然纯属想远了,但他真的不想约会或者那什么到一半被叫停自己不得不一个人打车回家)。
山下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如果讲给人听,任谁都要赞一句年轻有为。但在本该活跃在现场的年纪,却要面对写不完的报告、看不完的案卷、日复一日的会议——森内这才明白当时说到有早班外勤时,这人为什么会那样兴奋——有时候更是觉得,难道我在警校学的那些东西、后来吃的那些苦,只是为了兑换有朝一日可以顺利地、安逸地过活吗?
“我觉得不是哦。”森内听着他这副剖白,冷不防说。山下用眼神表示询问,他却只捏起寿司一口吞掉,大呼小叫地夸赞起来。
寿司师傅是见过世面的人,反应矜持,只是一味继续投喂,昆布裹青花鱼之后又呈上了奶油般的白子、晶莹的牡丹虾、带着箬叶香气的炙金目鲷,当然还有定番的北海道海胆,吃得两人唇齿生香,摸着肚子满足叹气。
女将最后端上甜点,一份是柚子慕斯,一份是不含奶的柚子蜜冻。“这位客人是警察官呀,那真是受你们关照了,”她向山下赔笑,“啊,抱歉,我刚刚偶然听到一句,实在是唐突。”
原来店主夫妇的独子也念叨过要考警校。“可惜小子不太争气,最后上了个普通大学找了份普通工作就完事了。”
山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警察也只是份普通工作嘛。”
“哪能一样?警察官是为了大家生活的安全在努力,犬子那份工就不好说了,有他没他都无所谓,成天白忙活,让他接手这家店也不愿意,真是……”
森内饶有兴致地听着,转头对上山下,不禁相视而笑。
迎着寒风走在街上,森内紧了紧羽绒服领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山下大衣袖口垂下的手指。他把手臂揣在胸前,想到自己将说的话,先微微扬起头。
“既然你都说了真心话,那我也礼尚往来吧。”
“其实呢,我觉得,现在的餐厅都太无聊了,”他一开口就是得罪无数人的雷霆发言,怪不得在店里时不方便说,“这家寿司很好吃,我还吃过更好吃的,知道在这里能玩出多少花样。不过总归我在这方面不专业,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今年东京有几十家餐厅被评为米其林星级,算上曾经摘过星的,有上百家,没有星星但同样出色的店就更多。我当然不可能全部吃过,但稍微研究下就能看出,其中真正有趣的寥寥无几。”
我学法餐很多年了,西餐的各个分支也都有涉猎,越做却越觉得没什么意思。米其林?好像很有诱惑力,但那都是别人的东西。而说到和食,除了寿司就是老古板的怀石和割烹,甚至也要按西方人幻想中的标准来,可是凭什么呢?要么就只是把普通的西餐换了几种日本更常见的食材来做,简直像做饭时发现材料不够了只好有什么用什么似的。森内停下脚步,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我想开一家自己的餐厅。”他转过头,像是看着山下,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以现在的条件还有点难,我也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能做出什么更高明的东西。听起来很像说大话吧,但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呼唤我,我好像能看到那个光景似的。厨房不需要很大,但是有趁手的设备、有意思的食材、一群最棒的同伴,客人来到店里,离开时都会感叹吃到了没想象过的美味的东西。
他像自己说的那样微微闭上双眼,深呼吸,睫毛的阴影被路灯投在脸上,眉骨的线条漂亮得有如神像。而他活得也是同样漂亮,好像每一步都在意料之外,但又顺理成章。夜色中,森内的身影独自形成了光源,山下感到一种无法逃脱的吸引,情不自禁地走近了两步,伸出手揽住了他。
森内在这个怀抱里完全放松下来。两人靠得很近,他闻到山下身上须后水的味道。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横在胸前的手臂发力,隔开了山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理会山下脸上的错愕,先发制人。
还没等山下想出合适的回答,森内已经继续:“其实我大概能猜到,是想安慰我吧,觉得这样我会喜欢?”
“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说实话,我刚刚真的很开心,觉得如果这一刻是永远就好了。但这到底算什么?你要站在什么立场上安慰我?朋友、恋人、还是一个考察期的追求者?有时候我会想,大概我还是不够耐心吧,也许你总有一天会想清楚,但那到底要等多久?”
他把自己说激动了,胸口重重地起伏,不得不停下来平复呼吸。
“我是喜欢男人,我也确实非常、非常喜欢你。而且你是个很好的人,就算只是做朋友我也会觉得很幸运。”
森内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但是我呢,不喜欢被人当成备选项。
他把一切都不管不顾地摊开,山下也就无法再装作置身事外。而后者以极差的悟性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以为的谨慎其实是退缩,没名没份的好意更接近施舍。原来自己一直在小看森内。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Toru桑。”森内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我说过不喜欢被叫姓……”
但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呢?
山下张口结舌,没想到难题之后是另一个难题。他几次张开嘴,终于挤出那几个干涩的音节:“……贵宽。”
森内闻言弯了弯嘴角,但那并不是愿望满足的表情。空气停滞不动,在两人间蔓延的沉默第一次如此令人不安。
打破沉默的是山下的电话铃。
“……抱歉,工作上的事,”他看到来电人不敢不接,稍侧过身简洁地交谈了几句就挂掉,边向森内交代,说着叹了一大口气,“我得走了。”
被这么一打岔,森内反而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flag立早了,果然对方随时被一个电话call走是所有和条子搞上的剧情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虽然还不能说搞上。现在的山下难得露出手足无措的样子,但他突然觉得被抽走了力气,无意欣赏。
“那快滚吧,”森内轻推了一把对方,“我自己打车。”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山下过得不太容易。
纯粹是工作原因,说来好笑,正是为他升迁的事。警衔从警部补升警部,大多数人都停在原职不动,只是手上多了权限,但他们署长爱重山下,巧妙周旋给他腾出来个空位可以往上升。这原本是大喜事,坏就坏在升迁警部的程序上。除了领导推荐和综合评定之外,升迁考核的相当一大部分是最简单粗暴的,笔试。这人上学的时候脑子就不好使,怎么事到如今还要背书?
但总之,既然决心如此,也只能去做了。山下亨上班办案、开会、写报告,下班背法条、刷题,熬得眼袋比眼睛大,本就不多的私人生活更是日渐消失,一日三餐又回归业务超市速冻品,朋友的乐队演出没空看了,跟森内也是一时断联。
他还是搞砸了,没有联系的时间对一段友谊来说也许只是片段,但在这样一个行色匆匆的世界里,对一段有可能的浪漫关系来说,也许就是无声的终结。
“你跟Taka桑分手了?”
山下神色恹恹,虽然他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神色恹恹。“我们并没有在一起,过。”他这样回答。
小滨良太露出不赞成的表情:“老大不小了还学人搞暧昧啊。”
他下意识想反驳,又觉得肯定会被小滨继续开涮老大不小了还闹别扭,于是决心不做评价。小滨看他神色变幻看乐了,一屁股坐下来,用胳膊肘拐了拐他:说说呗。
山下本着减轻发小思考负担的好意三言两语简单讲了,但可能简略得太过,小滨半张着嘴听完之后诚实表示:“我没懂。”
“?这也没懂。”
“我不是没懂发生了什么,我是说,”对方的表情比起困惑,似乎更像难以置信,“我是说,我没懂这居然会是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我要是Taka桑我也把你甩了。”
都说了我们没有……
我认识的亨只会因为太有行动力吓到别人。
于是山下又闭嘴了。double kill!太难得了,从来只有山下忽悠自己的份,小滨无端洋洋得意起来。
“话说回来凭什么你这家伙能这么逍遥啊?”他说的是自己被备考折磨的事。
小滨无辜摊手:“我又不升职。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咯。”
因为亨很优秀嘛。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身边过来的所以知道得更清楚,但系里其他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有你带着大家很让人安心啊。他又轻轻捶了山下一下,站起身。
“……别走帮我看看这道题。”
阿巴阿巴别为难一个笨蛋啦!小滨逃之夭夭。
今年春天来得早,山下身着正装在春风里急匆匆地走着,出了一身薄汗。他边走边确认着手机地图,放慢了步子,最后停下来。面前是一栋平平无奇的公寓楼,没有招牌,他从楼层索引上找到了自己目标的名字。但冷静下来想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栋楼藏在小巷里,行人稀疏。他人高马大站在那里,很难不被注意到。森内发现一次性手套用完了,去附近超市买应急品,归来差点没被吓死,犹豫再三,还是出声喊他。
“喂。”
山下差点以为出现幻觉。森内站在巷口,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裤子,拎着超市的购物袋,看他的表情复杂。
没等人开审他先坦白:“我去之前那家店找你,他们说你辞职了,但告诉了我你自己的店的名字。”甚至都不能说是告诉,只是某个同僚从记忆中扯出的某次“如果自己开店”的闲谈,还补了一句免责声明,也许森内自己已经忘了、或者改了主意。
但原来真的要自己开店了啊。森内还是一如既往,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我在网上查到了一些,所以虽然店还没开的样子,还是打算过来看看。”
森内都快忘了这人是个刑警,那不如直接查他户口,还跑空一趟干嘛,有点聪明又不多。“你傻啊,这种事发消息问我就行了啊。”
“我怕我问你,你就让我别来了,”升迁表彰会一结束他就想溜走,结果被各个真心祝贺或假意客套的前辈下属拖住,好一番社交辞令,脱身时已近傍晚,衣服也没换,搭电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我还是想见你。”
但为什么非要来?为什么今天、此刻,非见到森内不可?
他们不了了之的那天,森内在寿司店里还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始终觉得,如果真的是你想选择的道路,总能找到一种你真正想做的方式去做的。
后来的深夜里山下时常想起这句话。森内说话时看人很认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其实道理很简单,森内并不是生来就为了反抗。他也不是。吃过的苦兑换的不是下半生的安逸度日,而是掣肘中的自由。这些念头盘旋在他心里,争先恐后地想往外冒,反而太过拥挤而无法流畅地被说出。
森内张了张嘴又闭上,鉴于现在天还亮着,山下怀疑对方忍住了一万句在公共场合骂他的话。未来的餐厅主理人低下头,饶是山下也分析不出他的情绪。
“穿成这样,你是升职了吗?”
“嗯?”
森内不接茬,压着眉头盯他,面色不善。
“姑且……算是。”
对方这会儿抬起头了,将他上下打量一转。山下被看得浑身难受,双手不由自主地从兜里拿出来,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体两侧,站姿堪比被领导训话。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姑且?”
山下站得更直:升了。
他声音一大,惊起房顶的鸽群。森内也不禁环顾四周,脸有点红,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刚刚以来第一次跟山下对视。这是山下少有的能预料到他的时刻。
“我跟我家老头说我男朋友在刑事课,刚升了警部,你最好别给我丢脸。”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