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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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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7
Words:
13,72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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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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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8

【宿虎】不讨喜小孩

Summary:

-可收养不是买卖,人类也并非以物易物的货品。它昭示一颗完全不属于他们的心即将踏入他们的世界,带有一种能将人压垮的责任:一条完整的生命、一个残缺的世界、而今而后无数个漫长的日夜都由我托举——五浊恶世里,此人万般皆与我相缠,魂灵亦归我处。

 

转世后的宿傩如何被虎杖悠仁所领养的故事,宿视角,有年龄操作下的小孩心性。

Notes:

转世后的宿傩如何被虎杖悠仁所领养的故事,宿视角,有年龄操作下的小孩心性。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人类永远恐惧并远离那些脱离他们认知的、无法掌控的存在——这是他很小的时候便领悟到的事情。

他和常人不同。具体地说,他和这个国家里99.9%的、约一亿两千四百万人不同。

诚然世上除克隆以外不会存在完全相同的两个人,纵使双生子也不例外,但他知道自己认知中的不同并非样貌或人生经历那种相当普遍的、每个人都会拥有的东西,而是某种更为微妙与玄奥的预感。

故而知晓他的人常会用哀切而畏惧的目光看向他,说,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幸的孩子。

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拥有一对不称职的父母以及不大愉快的童年。

父母的不称职之处在于他们早早地离开了孩子,在幼子未能独立于社会时便草率地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这场飞来横祸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倒不是父母拼命保护住了他,单单是因为他们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所以出门时并未带上罢了。

不是说现代社会注重人文关怀,格外在意孩子成长的健康与否,甚至连法律都规定了强制的抚养义务吗?接到死讯时,他止不住地叹息。这可真是失职啊,到底是谁一再希望我能与他们和睦共处的?

父母的亲朋好友来到他们的住所,形形色色的人穿着或黑或白的衣服看到他,看到他垂头,看到他攥着拳,看到他不得而已的沉默,由衷地为他伤心的时候,他却泰然自若地说:“只是两个社会残渣死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时此刻世上还有许多的人,有人在这一刻死去,有人正经历死,有人则前往死。无论死者是伟大的圣人,又或如那两人一般的残渣,社会不会因此停下脚步,地球照常围绕太阳运转,宇宙依旧向未知膨胀,仅是几瞬呼吸的时间。它们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如果他参加了这场葬礼,应该也会为此感到难过吧?因为那个人就是这样的性格啊。

诸如此类莫名而来的预感困扰着他,在他的内心世界描摹透明且虚无的轮廓,宛似一触即散的泡泡。但也总是存在着。那个人是谁,拥有怎样的外表,经历怎样的人生,自己又该如何称呼那个人?

他不得而知。

葬礼上的无血无泪吓到了亲戚们,没人愿意抚养这个孩子,于是父母死后的第二个月,他被人带到了社区福利院,与他人共享同一个屋檐。福利院住有众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有的人年龄比他更小,有的人再过两年就可以脱离无形的樊笼飞向自己的世界,有的人身体并不健全,也有的人像他一样沉默。若有统称、大概能被归纳为边缘人和异类,尽是些不去努力追逐便什么都不会拥有的弱者。

“以前不少社会团体问过我们院能不能接收你,因为你的父母对你不是很好……”院长拿着一沓参差的档案,是以前社区邻居们举报他的父母行迹如何恶劣、对待孩子如何不妥善、生存环境如何窘迫的信件,当时不少人试图介入插手,警察也曾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但他总是选择摇头——没有必要。

父母的尖刻言语从未抵达他心中,伤害行为总在隔日就报复回去,如果那两个人未来充满不幸,也不会是自己将遭遇的不幸,那对夫妇所必行之事仅是简单的抚养而已,抚养他长大直到成人,在此之前他不会脱离这个无聊的关系。这是那个透明人建议他做的,他想,这样也不错,听从了透明人。

“我很抱歉讲了这些话,对死者而言多少有些失敬,但我不得不说,你来到我们院或许会更好。”院长试图营造融洽的氛围,以便于这个孩子能尽早接受新环境,喻示性地挥动手中的纸张,对他充满善意笑道。

噢、也就是说现在福利院代替了父母。他点头,接受这个变化,任由院长叫来面生的志愿工带他去认识新的环境。

“■■,我这样叫你可以吗?”路上,帮忙提起行李袋的志愿工低头问他。

他无所谓地继续点头。

在不得不进入学校读书以前,他没有自己的名字,父母会用“喂”“那家伙”“小孩”来使唤他,直到社区要求这个年龄的孩子必须上学,两人才不得不使用一个专属代称来让别人也能如常使唤。就像给路边的小花小草小猫小狗起名字般,毫无特色,毫无价值。

“那么以后大家都会这样称呼你喔?”也许是见过许多神色木然的孩子,志愿工并不急于见到他淡漠之外的反应,继续追问。

回复动作依旧。

“你现在的年龄是?”

“9岁。”他规矩回答道,“上个月还在■■小学读三年级。”

志愿工露出抱歉的表情,“之后我们不能回那里读书了,院里会有老师教■君学习。”

“好。”再次简单地接受了这件事,志愿工想拍拍他的头,以示抚慰,却被躲了过去。

聪明,但并不聪慧。冷静,也同样冷漠。进入福利院后他仍旧表现得特殊,不喜欢与同龄人玩耍,没有特别热爱的事物,也不会说多么亲近谁。如以前见过的亲戚那样,所有人都在远处窃窃私语,传递彼此的恶寒。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让人感到不安。

眼神凶狠,讲话毫不留情,做什么都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一样,真是可怕又可怜。

“是那份不幸让他成为这样的孩子啊……”院长这么说着,宽容了他的特立独行。

“我们可以理解可以体谅,这是你应该的,你只是一个孩子。”志愿工们这么说着,依允了他的与众不同。

“你和我们没什么不同,成为我们的一分子吧,我们可以互相关心,互相承担,互相珍爱。不要拒绝哦。”互相认识那天,孩子们这么说着,试图接纳他的孤僻。

——啊啊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他感到困惑、百思不解。

他人所说的不幸与我本能承受的相比要简单得不知多少,这样的怜悯,这样的宽容,这样的爱,都是一厢情愿啊。你、你们,这般弱小的群体,对生、对爱、对那些虚无的东西执著得可怕,却不晓得再过些时日这些妄念便会如飞灰般消失在你们的世界之中,为了这种东西永远持续下去你们又要扮演多久可笑的剧目?

有一种近乎肯定的预感,如果可以的话,他能轻松脱离这里,任凭外人异样的眼光愕视,好比旅鸟从不驻足某片土地,不受羁束地恣肆生活。福利院化作的舟楫,他站上来,任由它带他漂流殊方。

无数人一无所知地生下来,为了填满心中空缺的虚无,强制性地赋予自己寻找人生方向的使命。但他不同,他知道自己人生的方向。

有谁告诉了他,有谁给予了他,有谁希望他如此。有谁让他与这些灰尘般的家伙一起生存。

于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福利院里健全、开朗的孩子总是很抢手,若将他们比作商品,客人们更愿意挑选完好无损且漂亮的那个,而非残缺的次品。可收养不是买卖,人类也并非以物易物的货品。它昭示一颗完全不属于他们的心即将踏入他们的世界,带有一种能将人压垮的责任:一条完整的生命、一个残缺的世界、而今而后无数个漫长的日夜都由我托举——五浊恶世里,此人万般皆与我相缠,魂灵亦归我处。

他自然不是那种会让人喜爱的位次,也有过不同的人试图接近过他,但他话里话外都透着拒绝的意味,让志愿工们担心是否会成为令人头疼的恶童。但好在,通常他只会待在自己认定的角落里,一坐就是许久,直到日落西山才缓缓走回室内,像是棵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在无声中光合作用的盆栽。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吧?他猜想到。

只要在院中安稳长大,在社会中安时处顺地度过一生,终有一日会完成那人赋予自己的使命,完成那尚不能理解、却不得为之的期望。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吗?

然则世上总有“不平常”“特例”或寻求猎奇之心的怪人,在他目睹同院的孩子们陆续被接走的第十次,犹然是出现一个眼神不好的倒霉蛋找上了他。

 

——有人向我院提出领养你。院长再次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坐在那张略高了些的椅子上。脚底下空落落的,和地面隔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距离,万幸他很早以前就习得如何遏制悬空时晃荡双腿的玩心,好歹忍住了冲动,坐得端端正正。

“我不能在这里吗?”

“去那以后你会拥有更好的未来,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我还会回来吗?”

“他住得很远,或许不会再回来。不要露出那样困扰的表情,我不是在驱赶你,但我觉得能有一个愿意全心照顾你的新家,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包括院里其他朋友们在内,大家由衷地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一处归宿。”

院长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书桌上,像被摔跤手击中下颚骨似的抵着下巴,滑稽而疲乏。“上学的事不用担心,领养人说这不是很大的问题,包括你的住民票和其他事情,大人都会解决好的。唯一的难处在于他是个单身男人,工作也比较忙,有时候可能几天都回不了家,家里可能没有妈妈的角色……你有拒绝和接受两个选项,无论如何我们都尊重你。”

还未听完全程,他摇动身体,跳下椅子,打断了院长的说辞,双脚重重踩在地面上。这不是都替我决定好了吗,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啊。

“我不需要那些多余的,你们安排去哪都无所谓。”

办公室被摆饰得格外清爽漂亮,墙面上挂着许多孩子送给院长的礼物,为显扬院里温馨融洽的氛围,每个领养人都会来这里经过一轮洽谈,并由院长决定最终是否允许领养人带走孩子。他从入院至今从未考虑过有一天会往上面挂起一幅自己的作品。

与其说接受不接受,有权无权决定他人命运走向才是更为重要的事情吧?

他瞥了眼还坐在原处的院长,问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得到下午才能见到领养人的回应后他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按过去形式的总结,领养人理应先通过志愿工了解福利院的环境,并在陪同下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观察这些孩子,再做出收养决定,如果时间充裕,福利院更乐意让领养人与孩子们多接触几回培养感情。但他的领养人没有通过这些流程,据说是出差途中偶然在院外看到了他,决意领回家养起来。一个与某些权威机构有着紧密联系的难缠人士,有没有倚势挟权尚不好分辨,院长还未经过严格审查就轻松答应了。

什么啊这种人……是政治作秀还是带回去另有打算?他边收拾东西边支起耳朵偷听走廊上志愿工的八卦。

他们也惊讶于领养人的随意,称是住在关东地区的人,鲜少来到这儿,当院长问是否与被收养人有亲缘关系、问是否认识被收养人以及对国家规定的收养条件知晓与否,那人竟连连否认,干巴巴地笑着,一味地挠头。

“院长说那个孩子性格可能有点问题的时候,他居然干脆地说‘没关系’,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这么一说这两个人是不是很像,那个孩子总是说‘无所谓’而他们领养人会说‘没关系’?”

“不是变得像一对脱口秀父子那样有趣!”

“听院长描述脸也长得蛮像喔。”

“欸——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有多像?”

“那个人看到■君的当天就联系上院长了,院长说收到领养申请的时候还以为是那孩子的哥哥,同意得那么快应该和脸有很大联系吧?”

“简直是奇妙的因缘。”

“或许对那个孩子来说也是一段奇遇……”

讨论的声音逐渐远去,绝非对话题中“相似”的那个人感兴趣,他加快了动作,明明与自己有关却什么都无法插手这种不爽悄悄地在心底延烧。

如果仅凭长得相似就能确立收养关系,那世上又有多少人与他存在这种联系?基因的多样性如此有限,此后数十年那人又会遇到多少个与他在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上存在重叠的偶然。难道只靠这一点微薄的联系,就能让那个亿分之一的陌生人驻足,让自己的命运完全为另一人牵走?

不愉快。

他感到一股近乎恼怒的挫败感——今天以前,他一直认为只要遵守透明人的‘规则’便是正确的,哪怕是嫌恨的父母、鄙弃的同窗与待不惯的环境,这般由他选择的命运哪怕不厌也一定是那人会赞同的。但现在他要离开了,被半面之交都无的人带离他选择的世界,极大概率,再也不会回来,无法遵守与透明人的约定,推翻先前决定的人生。

无端的危机感在他心中燃起,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凭什么让自由惯了的鸟儿甘心情愿回到笼子里?

为什么我一定要顺从那种预感呢?

又不是非得在这里才能做到什么与人为善,天天都过着待价而沽的生活,真是厌烦……

说到底约束自己的也只是一个不能被证实的存在,傻傻地等候如此多年,相信某天那个家伙会从脑海的弥蒙中现出真身,遵照着这样的指示活了近十年,太蠢了!

干脆现在就逃掉,反正围着院子竖起的墙不算太高,只要找到几处落脚点就能翻出去。与其在这里任由他人判决自己的未来,不如自己选择应该前往的去处。

他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背包,用力拉紧链条,仿佛借此勒断心中翻涌的不安。

 

福利院自上世纪建成后便一直保留着最初的构造,使用期间在原有基础上修缮扩建过两次,因此向外的道路比正常通道要错杂许多,已然成了院内孩子捉迷藏的必选之地——换言之,只需找到合适的掩体与路线,避开路上的所有人不成问题。

再过几刻钟就是午饭时间,自己没有出现在食堂,大人随时都有去房间寻人的可能。领养人和院长约定好餐后一小时见面,犹豫到那时再走为时已晚。要趁着现在唯一的空档尽快离开。

他拐过几个弯,在脑海中模拟出一张地图,向规划好的脱出点走去。那里紧邻街道,墙根下堆着几桩泥盆,是以前生命科学课程的废弃教具,正好提供垫脚,院中不少大孩子也会根据这条路线溜出去玩耍。

到墙根后,血液流动似乎变得快了些,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在心中腾起,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高度,翻到对面不算太难。他并不留恋这里的生活,哪怕是以街头巷尾流窜为代价换来的自由,也比受人掣肘好得多。

他还要留在这块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践行自己的使命。

先解决好背包,再踩上泥盆,脚尖蹬起,手臂发力,不费多少时间他即三下五除二地上了压顶。正值中午,小小的身体跨坐在墙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射下,在地面投出一条斜短的黑影。他打量了一下地面,心情愉悦起来,不错,影子也跑出院外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清落脚点后他猛地往地面砸去,重重地锤在地上。完美出逃。若要说全程唯一的纰漏,只在于落地时没有注意卸力,脚踝一震两腿软了下去,险些瘫坐在地上。

但就在脸要亲吻地面的时候,他强忍住疼痛,稳住了身形。可能过不了多久就有人发现自己,不能停留,要立马离开这……

准备起身的同时,一道不属于自己的阴影突然从背后覆盖住他,遮住眼前一小块地面的光线。

是人的影子。

什么时候来的?!

墙的对面多是服装商铺,平日里人流量不多,在这个时间段更是寥寥可数,即便被人看到也不算奇怪,只要收敛住行迹,无人在意这个孩子翻墙出来究竟是想偷玩还是逃跑。

刚刚在墙上明明没有看到周围有特别显眼的人影,最近也有百来米,可现在身后却存在一个无法忽视的气息,这不正常。他直觉向来敏锐,像是察觉到危险的幼兽,倏地转过身,牙齿紧咬腮帮,凶狠地瞪视过去。

背对着不出三步的地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穿着黑色连体卫衣,双手插在兜里,浅色短发在逆光下围着一层黯灰色的霭,唯独一双眼睛格外通透抢眼。那个人——那个男人、少年,目光落在蓄势待发的他身上,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有多意外,发出小小惊讶的喔声,轻挑了下眉梢。

这是张看着与福利院中最年长的孩子也差不了几岁的脸,20?……不,大概16、17左右?仿佛刚进入社会不久,还未褪去稚气的学生。

与外貌及那双眼迥然的是,来人右眼眉端沿着额头有一道狰狞的疤,嘴角也同样留有一道同模同样的疤。这不是短时间内出现的伤害,凹陷下去的伤痕多为皮下组织缺损造成,来人脸上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划伤、撕裂,创口之深连缝线都无法完全弥合,一定是经历一场惨烈的打斗后留下的印痕。

意料之外的年轻,毫不意外的惹人讨厌。

总而言,不像什么好东西。

“下午好,”少年仿佛没有意识到他的警惕与敌意,兀自打起招呼,念出志愿工们对他的称呼,“看你的样子,你就是福利院的■君吧?”

“不是。”

那人疑惑地“咦”了一声,俯身上下打量他,“我应该没认错啊,院里这个年龄段这个发色的人只有■■了吧,我认错了吗?”

看他不回答,那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他们之间仅剩的微末距离,一头像极了蓖麻的浅色头毛挨过来,褪去光线的影响,他才看清这是平日里不多见的粉色,与自己相似,仅淡了几分。

少年依旧自言自语:“要是认错就糟糕了啊,你就是■■吧,我认错谁都不可能认错你,唔这个感觉真的很像那家伙啊,怎么会不是呢?奇怪,你不要撒谎……”

“喂,给我停下。”他拧着眉,语气极为不善。这个人的距离已经踏入了所谓的“私人空间”,奇怪的是,他没有感觉到领域被侵犯的不爽,反而是另一种怏怏的恶感布满全身。

少年停下动作,蹙额看他,好像刚刚那个回答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对,就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百分百的愚钝模样。他讨厌这个。

他往后退了半步,纵然是蹲着身体,也不忘高高地昂起头,顺势而为地、循着本能的冲动,不愉快地挑衅道:“头抬太高了,讨厌的家伙。”

那个人怔愣片刻,脸上表情凝噎在一个疑惑又震惊的状态上,过后又被一种复杂的、奇怪的表情替代,嘴角抽搐几下,突然捂住肚子,肩膀颤抖。

几秒后,一发轰雷贯耳的爆笑声从少年身上炸开,甚至因其中的笑意毫无保留,带上了点尖锐的破音,仿佛他刚刚那句话是有趣的笑谈,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

在笑?

这个人……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喂,”窝着一股莫名所以的气,他的声音温度骤降,攥拳,原地蹿起,朝那人腹部挥去,“脑子被墙砸过吗?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少年的行动回答了他,一直插在裤兜里的手伸出来,远比他拳头砸下去的速度更快,轻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顺着力道一扯,扯着他整个人都往地面上带。

就在他的脸今日第二次即将亲吻地面时,那人又适当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提住他的兜帽,让他只是原地趔趄了一下,好歹没真摔倒。少年等他直腰站稳才松开手,装模作样地抹去眼角被激出来的眼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但当他看向少年时,这人嘴角依旧高扬,憋不住心中的快乐。

前一刻初见时萦绕在这人身上诡异的风霜感荡然无存,真真切切地像一个年龄不大的少年那样,噗噗地吐了两圈空气泡泡后,又深深地捂住肚子,一看就是在偷笑。

“抱歉,噗、但是好好笑,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呃抱歉……哈哈……”

这人朝他挥手致歉,他又发现,这人刚刚抓住自己的那只左手是残缺的,有两根手指不见了,一根的断口比较粗糙,另一根比较光滑,两个从伤痕上看均是断离许久的旧伤。

没由来的,他好似能猜出那根残缺的小拇指不是被什么锋利的刀刃割断,而是被谁带有报复般的恶意与快感,恶狠狠地撕扯,连皮带肉,乃至骨头都寸寸折下。至于无名指,应该是普通地用刀剪切,不说有多疼痛,却很碍眼。

“■君,你果然是■君吧?!”少年终于缓过来一点,不再撑着肚子,左手仅存的三根手指其中一根指了指他,搭话道,“为什么刚刚拒绝承认自己的名字呀,你今天不是要被接走了吗?要是让你领养人接错人可就不好了。”

他臭着一张脸,“■■不是我的名字。”

“啊?”

少年奇怪万分。

“只是其他东西给我起的称呼而已。”

“……不,那就是名字吧,身份证明和住所都会填上的东西。”

“不是。”

“难道你说是姓不同吗,因为搬到了这个所以跟着福利院改了姓氏?可就算这样名也不会改变啊。”

“我没承认过这是我的名字,只是方便那群蠢货怎么叫我而已。”真是点不通的木头,这些都听不懂吗,他真要生气了。

少年表情陡然凝重起来,“原来如此,中二病吗?”

“……”

他顾目四盼,发现还有个背包还落在地上,捡起来,用力一甩,向少年头上砸了过去。

少年偏身,轻而易举地躲过他无能狂怒的攻势,又趁机拉近了点距离,一只手不安分地按在了他头上,胡乱揉搓了两把。

背包扑了个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惨烈地摔在水泥地面上,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挨个从里面涌出。不等他拍开头顶的手,那人率先蹲下,把掉落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他,没接。“生气了?”

“哼。”

“好吧好吧,那我该怎么叫你呢?”

他眄眼斜看,怪声怪气地,“我叫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你看我们今天在这里见到了,不是缘分嘛!那句话是什么来着……两个茫茫人海中相遇相谈的人一定是上辈子积累的缘分,我们今天聊了那么多句,今世肯定也能成为朋友,既然是朋友,当然要知道名字才好称呼啦。”

“谁说过要跟你当朋友了,”等少年给他收拾好散落的东西,一拉上拉链,他立马抢走抱回怀里,“今天、明天和以后都不会见了,没有必要告诉你。”

“你能这么警惕陌生人我也很开心啦——如果准备乖乖跟领养人回家的情况,今天明天后天不见面都可以喔。但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绝不是偷偷溜出来玩,而是想逃走吧?!”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被领养的事?”少年又想搓他的头发,被他重重拍开,只得讪讪收回手。他转念一想,放下了疑惑,“无所谓了,我才不会听这些人的安排。”

“咦,为什么?”

“问得真差劲,不喜欢他们安排给我的东西还需要理由吗?”

“这倒也是,你看上去就不是那种束手听命的类型啊……失策失策,还好提早来了。”少年低声嘟囔了几句,他听得不大明白,提早来是什么意思?思路还未转过弯,少年又循循善诱道,“但是不好吗?他们给你的东西肯定不会伤害你吧,本来没有的手上突然多了些什么,多多益善并没有错处吧。”

话音刚落,少年听到他深吸一口的声音,反驳的话立马劈头盖脸砸下来。

“只有我需要才叫‘多多益善’啊。”他满头黑线,“未经允许擅自递来的东西我有要与不要的权利。况且谁说不会伤害我,那家伙问过我同意的条件了吗?能提供我需要的东西吗?光是把我当作物品一样随意处置就令人不爽了,那个蠢货能不能考虑到这点呢。”

“……”少年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物种一样围着他转圈圈,“三途川的孟婆汤没喝完吗你这家伙,说话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应该有的样子啊。”

他冷冷哼气,“你要阻止我离开这里吗?”

少年双手按在他肩膀上,“虽然很想说‘我认同你的想法,所以我不会阻止你’,但果然不行啊,这样擅自离开会给院长先生和福利院其他人带来困扰的,姑且先回去商量商量?”

他打不过这个人,在交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对方再怎么年轻也比自己大了不少,身手也更为敏捷,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虽然有赌的成分,从这个人手上溜走是最好的情况,但说不定也会有那种万一,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带回去,领养人看到这副惨状立马毁约,自己又能重获自由的万一?

不管怎么讲,先揍一顿再说。

“去死。”他吐出这两字,打定十二分的力气,再度挥拳朝少年袭过去。

啊啊果然会这样。少年哭笑不得地拦住他,力气大得出奇,又重复了之前擒住他的那套动作,然而这次没再扯他,反而两手一揽,把他扣进怀里。

断人前路,如血海深仇,他剜眼恶狠狠地看着少年,气得脑袋都在冒烟。那是种很微妙的愠恼,好像曾在心底重复过上百遍类似的情境,每一处肌肉伸缩的把控都自然无比,几乎是下意识地刻入深处的记忆。唯独今天左右调换、上下颠倒,而自己束手无策,着实生厌。

“别生气啦,等一下聊聊说不定会改变主意呢?稍微耐心一点作陪一下嘛。”少年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

“哧,也就你这种笨蛋会觉得能好好聊吧。”他的视线没有从少年身上转移,“难道你觉得掌握主动权的人会把决策权让渡给他能随意摆布的弱者吗?”

“其他我可能不太清楚,但如果你说不愿意,谁都不会强求你。领养人也好、院长也好、志愿工也好,他们都没有阻止你的权利。”

以为会被说教一番的他愣了愣。

“这话说得还真是自信满满啊,听起来你就像可以决定最后的结局似的。”

“也没有说错啦,不过你不是说不喜欢被别人随意安排吗,归根结底被领养或不被领养的最终选择权都在你手上。如果心怀不满地在一起生活,我想那也不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少年松开他,仗着身高优势,始终不懈地伸抓揉他头发,这次他没能躲过去。

“哎呀、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虎杖悠仁。”

少年手指沿着头的弧度向下,触碰、探摸他的脸,指腹轻轻按压上眼边天生的暗色胎记,柔软、奇怪的触感从中传来。少年笑了笑,琥珀色的双眼犹若饴糖。

“是你的领养人。”

他蹲在原地,仰视凝注少年,这个人依旧逆着光,明亮的、刺目的光线围绕后者不算多高的身体,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冷不丁的,自称为虎杖悠仁的声音与降生起便陪伴他的枷锁重叠,那道朦胧的轮廓终于被一个实质性存在的、有形的物体填充。一种荒谬的预感冻结他的全身。

 

15岁可以当领养人吗?他抓着虎杖悠仁的证明文件,脸上写满质疑。从院外墙角被拎回院内,寻不到人急得团团转的志愿工们一窝蜂地涌上来,对虎杖悠仁又是道歉又是道谢,也不知是什么怪相,自愿出去的是他,自愿回来的也是他,虎杖悠仁怎么不跟他道个谢?

暗中被他狠狠吐槽的领养人拍了拍他的头,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这个孩子到底去哪了”的话题,只说碰巧遇到了,一起散步聊了会儿天,多么融洽愉快,请大家原谅我的冒失,没及时告诉你们。

闹剧之后他们吃过午餐再来到的院长办公室,在虎杖悠仁的提议下,院长递给他领养人的信息资料,打开那瞬间他也感受到了志愿工上午聊天时体会到的“惊讶”。

“你这个年龄被领养还差不多。”

迎着他愈发不信任的表情,虎杖悠仁一手提背包,一手尴尬挠脸。

“实际上我快30岁了……”

长着一张15岁的脸,家庭背景也填着15岁,最重要的是一般填着从业、会社、住址那几栏,明目张胆地写着某高专、学生,自称30岁,这像话吗?院长还看着呢,这个人是不是没有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奇怪诡异的内容?

他也换上一副罕见的郑重表情,回应道:“这样啊,中二病吗?”

虎杖悠仁踩了他一脚,下刻被他踢了回去。

志愿工缓缓走到院长桌子旁,后者在他与虎杖悠仁的一唱一和下早已不自觉地站起来,和靠过来的志愿工越挨越近,最后仅一拳举例,蒙昧又迷茫。

他并不是因为虎杖悠仁的不靠谱而感到诡异,如他幼年时所领悟到“自己与常人并不相同”的道理,虎杖悠仁的奇特之处最多、也只能算在另一种“不同”上,既然都是不同,那就没有惊讶的理由,填写这些内容、做出这些事的虎杖悠仁都不觉得自己匪夷所思,那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又怎会困扰到他呢。

只是、只是……他目光暗暗地划过还在纠结如何合理解释的虎杖悠仁,虽然与自己无关,但无论如何也是异类的范畴,如此错漏百出的演技和借口,敷衍得就像随便拎只猫回家养一样。

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明显,虎杖悠仁扭头,对他解释道:“我只是不想对你说谎啦。”

“……”

油腔滑调?没有距离感?自以为我很在意吗?他撇开视线,鼻腔出气,轻轻地哼了一下。虎杖悠仁依旧苦恼地唉声。这样因自己而丑态百出的模样格外有趣,多多捉弄一下也不错啊,他心中盘算着,稍微报复一下好了,谁让虎杖悠仁今日害他出了好几次糗?

现在他们站在院长办公室里是为了“今日虎杖悠仁能否领养■君”这个主题而来的,虎杖悠仁的年龄和其言行的可信度都是次要的问题,坦白地说,问题最重要的核心是:他愿不愿意被收养。

来时路上,为了拉近关系,虎杖悠仁与他聊起了之前他所不知的事,关于虎杖悠仁第一次提出要领养他时,院内他人的反应与说辞。彼时两人正绕着围墙往大门走去,虎杖帮忙提着他的行李,饶有兴趣地开口道:“你知道吗,福利院的大家都说你很好相处,不会骂人,也不会打人,学习很好成绩非常优秀,做任何事都比其他孩子明白得快,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孩子,我差点以为自己领养错人了呢。”

这倒是八九不离十的真实,话不虚传,他确实没骂过人,也没打过人,课业简简单单,这不都是理所应当的吗?难道人生下来不是为了活着而无师自通各类事物吗。但他还是腹诽心谤:这群人为了让我能被收养还真是什么话都往外掏。

“这样吗,倒是给我加了很多不必要的形象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原本以为你会更不讨喜一些呢,他们的话和你给我印象有些不同。当时感慨了一番‘你竟然是这种类型的角色啊,听起来是个非常非常乖的好孩子,就这么领养回去你们会舍不得吗’结果院长和志愿工都露出了相当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是当然的吧。”他淡淡道,能想象到那些人的表情,还挺滑稽的。但一想到自己是这个滑稽话剧的主演人,又笑不出来了。

“呃、你就不打算演一下吗,那种好孩子的表现,稍微维持一下我为你建立起的形象?”

两人差不多到了正门,门卫从小房间里探出头,看到他们,挥了挥手,远远地拎着一串钥匙跑来,到跟前时看了看两人,浑身上下均是灰扑扑的,衣服上还挂着几根杂草,仿佛刚从草地上滚回来。

“刚打完架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你的厚颜无耻令我惊讶。”

“呃、你说话真不留情面。”虎杖悠仁叹气。

他率先迈进福利院的大门,虎杖悠仁朝门卫道谢,门卫点头,告诉虎杖悠仁院内的大人们在到处找人,请务必先告诉大家他们回来了,而后再进食堂用餐。虎杖干笑两声,表情愧疚非常,诚恳认错。

没有停下来等待,他继续往前走,虎杖快步跟上来时他再度开口,语气讥讽。

“难道你想和我上演那种‘父慈子孝’的画面吗?”

虎杖悠仁搓了搓手臂。

“……仔细想想,确实有些令人恶寒。”

继续闷头往前,中途遇到的大人呼唤声都被他无视得彻底,全都丢给了虎杖悠仁去应付,反正那家伙是大人,大人和大人对谈再合理不过了。他径直走向食堂,去那里排队,舀饭,夹菜。等吃得差不多时,虎杖悠仁终于解决好全部事情,端着午餐坐到他旁边,心安理得地说“我开动了”,大快朵颐起来。

中途,虎杖悠仁也向他搭过话。说的是什么来着?他回来的路子一直在走神,将那些内容都忘得一干二净,或许不是什么重要的,耐不住对虎杖悠仁奇诡行径的无语,他仔细回想起来。

“嗯,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目睹他将残羹剩饭端正地端去回收清洗区的全程,跟在身后照猫画虎的虎杖悠仁直言道。“没想到你竟然真的那么、”虎杖悠仁皱眉,想不出词。

乖巧?听话?随顺?哪个词用出来都是说不出的微妙。

半天后,挤出这样一句话,“能好好地在这里生活。”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生活。”

虎杖自知理亏,瘪嘴,越发坦诚,跟他对虎杖讲话时一样不留情,“我以为你……不会乖乖的,你知道吗,乖乖的,什么都不做的待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什么都不做地待在那里。”

虎杖叹气,“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啊。我只是有点意外罢了。”

莫名其妙。他停下来,虎杖悠仁也跟着停下来,梗着脖子看向他,他咬了下牙,心情又回到上午时说不出的愤然,“我为什么不能什么都不做地待在那里?”

他所选的生活,到底哪里出现问题了?

‘为什么能什么都不做’换一种讲法,等同于强调‘你不能什么都不做’,他为什么不能什么都不做?不伤害他人、不逃离他人、不用自己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恶意?他的脑子因这绕口令一样的话打结起来。他为什么不做?因为他在等待,等待自己的答案在某一刻、某一瞬从天而降,那一定是此时此时的自己存在的意义,为了这份意义自己总是保持沉默,正如见到太阳从东边升起便知晓清晨已经到来、见到他人嘴唇嚅动便明白声带振动所附带的语言即将吐出、见到万物一呼一吸间都本能地为自己的存在而伸展生命。

他自己的使命,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他自己所坚信的一切。虎杖悠仁凭什么能够质疑并否定?

胸腔剧烈地起伏起来,血液也一股脑地冲上双颊,他转脸对准少年,气得几乎失去理智。

“虎杖悠仁,你把我当作什么了?”

虎杖悠仁歪头,“你好好听我说……”

“如果你只能说出刚刚那种话,要我说你现在就滚回你该回去的地方,别来这里烦我。那种说辞我在旁人嘴里已经听过无数回了,自作聪明地评价我的生活的家伙,也好意思说出‘尊重我的选择’这种话吗?真恶心。”

他转身往外走,中午的阳光格外刺眼,隔着窗棂一道道地划过他全身,刺得他眼睛生疼,虎杖悠仁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紧追不舍,影子叠着影子。

“喂、”虎杖悠仁想叫住他,但他走得愈发急骤,单方面屏蔽了这人的声音,催促自己再走快些,甩开这个烦人的家伙。但果然、小孩与小孩身形亦有差别,虎杖悠仁三两步追上他,和他并排站着,阳光也照到他身上,反射着淡淡的朦光。

“停下来、宿傩!”

这完全是口快而吐出的、不知名的名称,他从未听过,虎杖悠仁用这个叫他,也实在奇怪。可奇特的是,他真的停了下来。

“我只是在问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呀,”虎杖悠仁说,“无论你做与不做,我都相信这是你自己由衷地、发自内心地想去做的事情,说是随意评价你的生活也太失礼了,好歹把话听完。”

虎杖悠仁低下头看他,眼神很是认真。

“你确实在这里什么都没做,不是吗?今天上午的事不算,之前的十年人生你都是这样度过的吧,这不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

“有啊、非常非常有。”虎杖悠仁顿了顿,组织语言的同时,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那种光坐在原地‘等待’的人。”

“说是自作多情也可以,我认识的‘宿傩’应该是不坐以待毙、自己去寻找答案的人,他决定的事情会一直贯彻下去,直到死去或完成目标,但现在你没有,你只是……”

在等着。

他的脑海不自觉地补上虎杖悠仁断下的话,他知道自己一直是这样,一直在等着。是逃避吗?他不觉得。是无能为力吗?更不是这样的。他到底在气恼什么,在等待什么,在期望什么?

“你在等谁?”虎杖悠仁问他。

“我没有等谁、”他辩驳道,又觉得不够完善,修正补充,“谁都可以。”

虎杖悠仁笑了笑。他原先的气原本消得差不多了,现在看虎杖悠仁这副模样,又恼火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虎杖悠仁脸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双饴糖般的眼睛此刻灌上了暖橙般的蜜色,身体挨近了一下,双手骤然一松,改变了方向。

他被抱住了。

“你还真是个不会撒娇的笨蛋啊。”虎杖悠仁说,“我也只是想笑才笑的,正因为感到了快乐。要问为什么的话……一个看起来很凶恶的孩子居然能一直忍着没有惹事、一直一直乖巧又迷茫地等着谁,不是很奇妙吗?”

“……”

“其实也是可以和人还好相处的孩子啊。”

“我才不想……”

“那为什么这样做了?”

“……………因为、因为——”他卡顿住。

腰间的双手搂得紧了一些,虎杖明显笑得更开心了,“好吧,讲真的。我不是在因为你笑,我因为你这样而开心,我在为我而笑啊。”

这一定、一定是一个很残忍的咒语。

在他明白的同时,虎杖悠仁也一定明白到他所等待的究竟是何物,他待在原地,心脏怦怦地响动。他以前从未感觉过这种痛苦且喜悦的情绪,仿佛将他的灵魂从躯壳中抽取而出,轻飘飘地推倒在豁朗的大地之上,烈阳曝晒,雨水浸润,狂风横越,他被完全地看透了,真正地像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被谁包裹,轻声传递爱语。

诚然他此前固执地认为,一个人的灵魂无法完全归属另一人所有,无论用再多的语言去堆砌,再多的温柔去抚慰,都无法将两颗遥遥相隔的心黏合在一起。

常人所说孩子是父母爱的结晶,为何总有人生下却被无情抛弃,堆积在这逼仄的房屋里?常人所讲无论个十百年,人生必定遇到相爱之人,为何社会待理不理、刻薄冷淡的人屡见不鲜?

虎杖悠仁仍紧紧抱着他,调笑道:“我在想,如果我跟你说,我觉得你在等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说奇怪的话?然后说——”

“恶心。”他立马答道。

啊啊果然如此。虎杖悠仁失落地松开他,灰溜溜地准备转身。另一人的温暖迅速褪去,他吸着气,觉得这人也是好笑,说他是不会撒娇的笨蛋,结果自己也不遑多让。他拉住虎杖悠仁衣服的下摆,不情不愿地讲道:“吃完饭要去找院长啊,你忘了吗?”

“啊?啊……对哦。”

“你转反方向了。”他朝虎杖悠仁勾勾指尖,“我带你去。”

“嗯?谢谢。”

这是该道谢的情况吗?他怒极反笑,如果随便把虎杖悠仁这家伙放到社会上不出多久他就会被人骗得底裤全失而后锒铛入狱吧,到时候自己一定可以在探监的窗外看着他,肆意地嘲笑他的愚不可及。

“说起来你刚刚叫我什么?”

“呃…………”

“那个名字,すくな。”

“啊……”

“别擅自给我起名,我要用我自己的名字。”

“欸?你的意思是接受我的领养吗?”

“没有。我是说如果要叫我,那就叫我给我自己起的名字。”

“不是没必要跟我这个今天明天以后都见不到的人说自己的名字吗?欸难道,你已经把我当朋友了?”

“我没说过这种话。”

“……好吧好吧,那你想起什么样的名字?”

“すくな挺不错的,就叫它了。”

“喂!”

“姓还没想好,等下看你的回答能不能满足我的心意,我再决定要不要跟你走。”

“跟我姓虎杖挺不错的喔,いたどりすくなくん~”

“现在是白天,怎么有个小鬼做起晚上才做的梦了。”

“喂!”

他走在前面,依旧懒得等跳脚的虎杖悠仁跟上来,不过看到虎杖悠仁气急败坏的模样也十分有趣,所以他会屈尊降贵、额外地偶尔转头看两眼后者,看那个笨蛋会不会蠢到连跟着他走路都跟丢以至于迷路在这栋建筑里。

令人欣慰的是,虎杖悠仁没有跟丢,他一直保持着半步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去院长办公室的路不远,不出四五分钟就走到了那里,虎杖悠仁停下来站在他身后,还在酝酿感情,他直接拧动把手推门而入,院长和负责照顾他的志愿工已经坐在那里等候许久。

——如此这般,话题回归原处。现在他们站在院长办公室里,是为了“今日虎杖悠仁能否领养■君”这个主题而来的。主题重点自然也不在虎杖悠仁,而是“能否”。

“领养我有很多条件,我希望你能满足。”他一页页掀着虎杖悠仁的资料,15岁的简历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家伙果然是笨蛋啊。

“请说。”虎杖悠仁正了正身板。

“要尊重我的自主权,”

“当然。”

“要体谅我的心情,”

“可以。”

“要有很多的钱,”

“为什么?”

“养孩子不花钱你希望我是不吃不喝的植物吗?”

“也是啦,有的有的放心吧すくん。”

“啊还有,”他阖上书本,一米三上下小小只的身体要近距离完全看到一米七高的虎杖悠仁的蠢脸,多少有些吃力,他黑着脸怼道:“头抬太高了你这家伙。”

虎杖悠仁笑着蹲下来,比他矮了一小截。

确实,这张脸如果是仰视角度或是平视角度都有些难看,关键是脸上那两道极具辨识度的伤疤,如果不是以俯视的角度去看,他根本不会发现这人额头上的伤口竟然也是陈年旧伤了。

这人现在笑起来倒也不是那么讨厌了,嘴角的伤疤随着肌肉的拉扯微微变动,他有种伸手摸摸的冲动,相同的位置上自己也感到了莫名的疼痛,锋利的刀刃划破的痛感浮现在完好无损的位置上,尽管他从未在嘴角受过伤。

还是俯视最好了,这样的角度看得他舒服不少,好像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看着的,15岁的虎杖悠仁的脸,从这个角度上看简直是百分百的满分,完全看不腻的痴愚。

动作也真的像个学生一样,虎杖悠仁伸出手,用上了捧的动作,两手空空地悬在自己眼前。

问道:“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这是要他把自己当作什么贵重的物品一样,郑重地托付给这个男人吗?

他着虎杖悠仁的眼睛,盯了好几秒,那人不为所动地等着他,一如他此前数年时光一直等待着预感之中的透明人。

两人僵持许久,院长与志愿者都有些急躁,以为他提出那么多条件,扭扭捏捏地不同意虎杖悠仁的提案,正迈出半步,准备打圆场,他终于动了动,耸了一下肩,抬起手,搭在虎杖悠仁空落落的双手上——啊,左手还断了两根手指,这个手真的握得住自己吗?他撇撇嘴,有种不可置信的不确切感。

“可以,自以为是的家伙。一起生活后你不能打搅我的学习,不能干涉我的爱好,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和资金,完全满足我正确的个人爱好。而且我不打算再次回到这个笨蛋成堆的地方,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只能继续当我的领养人,承担抚养我的义务。”

“很久以前就做好觉悟了。”虎杖悠仁握紧他的手。

很早是多久?是从今天初次见面说起,还是从福利院外单方面地看到他那一天起,还是从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很久以前的过去?那些不为人知的、他仅能捉住半截真相的预感,如果牵上那只手,一定能在某天完全显现出他存在意义的全貌吧。

那一定、一定是一道非常过分的诅咒,缠绕在他与虎杖悠仁的身体深处,熊熊燃烧着,直至化为无机的灰烬,否则怎会让虎杖悠仁跨越大半个国度,不远万里地来找他?否则怎能让自己无数个日夜里都无法放下,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希望有谁能扣上、牵着他、离开他的世界?

真相大白那日,那道朦胧的轮廓一定、一定一定不再是透明的,无法捉摸的残影。他想到此前自己嗤之以鼻的领养关系,一颗完全不属于谁的心踏入另一个完全不属于那颗心的世界,那种能将人压垮的责任,究竟有谁可以负担得起?今天他有了点新的想法,或许以后可以记录进自己的爱好里,当做重要的知识和理想去保存。当那种预感抵达他的跟前,他想去到这个人的身边,他一定不会放开那只手,他会紧紧地扣住,交叠、正如他们的命运也是如此缠绕——他知道自己人生的方向,福利院化作的舟楫,将他带到了这里。堪忍之世中,我所历千万皆因你起,魂灵亦栖你身。

 

END.

Notes:

五浊恶世:佛家语,指众生生活在充满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的苦难时代。
堪忍:佛家语,娑婆世界的意译,指大千世界充满厄难,而众生堪耐忍受身心之压迫痛苦。

如果有幸能被阅读完,希望能收到评论一起聊聊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