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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東家不太喜歡趙光義那身紫色官服。
第一次看到那身紫衣,是在樊樓,嚴厲又冷酷的開封府尹給他餵了毒藥;第二次是換他劍指趙光義……反正對於那身官服,少東家就沒什麼好回憶的。
而且……那身紫得幾乎發亮的官服,威嚴是十足了,少東家卻總覺得像……
「——熟透的紫皮茄子。」
趙光義回頭看他:「你說什麼?」
少東家這才意識到自己把心裡話說出來了,立刻笑笑改口:「我說……大人這身官服英姿颯爽。」
趙光義的表情顯然是不信,但也沒多追究,只是又低頭批公文去了。
其實他也不是討厭趙光義穿官服,只是他更喜歡趙光義變身成晉中原的時候。
他總覺得沒有那身紫袍包著,沒有官帽束著,趙光義——或者說晉中原,整個人都溫柔一些,也……更像人一些。
某天。
少東家如常翻窗進了趙光義的府邸,手上拎著一個布包。
「給你的。」
趙光義看著他手裡的東西,疑惑地問道:「是什麼?」
「衣服。」少東家說著,就開始解開布包:「這套《梨花淚》可好看了,我看了一圈就這套最適合你,跟你院裡的梨花也配。」
「……少俠這是為何?」趙光義失笑地問他。
「誰叫你總穿那身紫皮茄子裝,都看膩了嘛。」少東家說著,已經把衣衫揚開來,興致勃勃地往他身上比。
「…..那是官服。」
「那現在下了朝,可以換下來了吧?」
趙光義本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少俠一雙明亮的眼睛裡充滿了期待,也就不掃他興,無奈地換上了新衣。
「果然好看!我的眼光真好。」看著換上一身淡綠色衣裝、頭髮也放了下來的趙光義,少東家不禁讚嘆道:「天上的仙子也沒有我們二哥清雅脫俗。」
趙光義輕輕笑了,指尖在他的鼻頭上點了點,笑道:「倒是學會口甜舌滑了。」
「我說的都是大老實話,二哥可冤枉我了……」少東家撅了撅嘴,故作可憐之姿,偏偏那雙眼還是笑意盈盈的,引得趙光義又笑了。
自從那天之後,少東家好像有一個什麼開關被打開了,隔三差五就給趙光義送東西。
也不全是衣衫,有時是頭飾,有時是腰飾,有時是鞋子,有時是玉環,反正林林總總,什麼都有。
偶爾還是會有全套衣服。
「二哥,快來看這套《芳時歇》,剛出的!我就搶下來了。」
「……怎麼又送衣服來了?上次的還沒穿幾次。」趙光義看著少年把鵝黃色的衣服揚開,不解地問道。
「可是這套也好看呀,我就想看二哥穿。」少東家把衣服暫且放下,就上手替趙光義脫去官帽:「來換上看看,我幫你。」
紫衣在少年的手中落下,鵝黃衣衫披到身上,趙光義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這一身,好看確是好看。
「……少俠,這衣衫多少錢?我還你罷。」
「不用不用,說好是我送你的嘛。」少東家笑笑,又抬手替趙光義把髮髻解下,理好垂落的頭髮,然後才又恍然大悟地道:「啊?二哥是擔心我錢不夠?」
「……嗯。」趙光義點點頭,畢竟剛認識少俠那會,少俠口裡總提什麼報酬啊錢啊的,他一個人從清河來開封生活不易,他堂堂開封府尹怎能安心花他的錢。
「沒事,二哥忙的時候我都有去接懸賞賺錢呢。」少東家笑笑:「給情郎買新衣的錢還是有的。」
趙光義被他不經意的一聲『情郎』惹得臉上泛了紅,倒跟那身春柳色的衣裳又更相配了。
少俠把《雪狸兒》帶來那天,剛好下了細雪。
「二哥二哥,你要出門了?正好,快來試試這套!」
已經換上晉中原打扮的趙光義,看著明明正門無人會攔他,但還是習慣性翻窗進來的少俠,一時竟不知道該先吐槽哪點。
「……少俠,你大概沒留意到,我現在穿的就是常服。」趙光義順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我有看到啊。」少東家眨了眨眼,似乎絲毫感受不到他話中的嘲諷意味,逕自就打開了布包:「快來換上,這套我感覺很快要流行起來的,趕緊在那之前多穿幾次。」
「……可我現在又沒穿官服,就不用換了吧?」趙光義終究還是再把話說直白點。
「嗯?」少俠把衣服攤開,正要將其揚起的手頓了頓:「可是,可是阿原這套也穿很多次了,換一下不也挺好嘛?」
少俠那清徹明亮的眼睛看著趙光義,兩人對視了一會,不意外地,趙光義又敗下陣來了。
「……行吧。」
趙光義接過那套水藍色的衣衫,便去換了起來,這套的衣料比之前的硬挺一些,外出辦事倒也俐落。
來到少俠面前時,趙光義抬手時揚了揚衣擺,掃到了案上的布包,布包翻落,從裡頭又滾出一團毛,趙光義撿起一看,驀然是一條雪白的狐尾與一雙狐耳頭飾。
「啊!那個、那個不是……」少東家搔了搔頭:「那個是隨衣服贈的,我知道二哥肯定不願,那就當它……」
「倒也不是不願。」
「……」少東家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對方說了什麼:「咦?所以二哥願意戴上這個……」
趙光義笑了笑,指尖按住少俠的唇,沒讓他說下去:「只限晚上,在這裡戴。」
少年眨了眨眼睛。
「想看……就今晚再過來吧。」趙光義指尖抹過少年的唇,看到對方的耳尖因為想像而泛著緋紅,便心情大好地勾起了唇。
年三十那晚,快到子時,開封府尹才回到了府邸中。
早些時候趙光義被召進了宮裡,其實也不過是兄弟對飲了幾盞酒,懷緬了些往昔時光。
踏進府邸,就見少俠早已到了,正趴在自己的案上撥弄著一隻紙鎮。
「二哥!你可回來了!」少年看到他便跳了起來:「來來來,你看我這次帶了什麼過來。」
趙光義已經習慣少年總是如入無人之境地出現在府邸裡了,也習慣他不時帶來的布包,便沒說什麼,只是摘了官帽,也解了髮,然後一面解袍一面看著他把布包打開。
從布包裡揚出的是一片紅。
趙光義解衣的手滯住了一下。
這大紅色的,莫不是……?
「這套叫《紅塵書》,又有俠士的飄逸,又有文人的清雅,二哥覺得好不好看?」少東家興致勃勃地介紹著,說著說著卻察覺到趙光義的臉色好像一沉:「怎麼了?二哥不喜歡紅色?」
「……為什麼是紅色?」趙光義沒有回答,只是反問道。
「呃。」少東家苦笑了一下:「只是想說明天就過年了,圖個喜慶。」
「……嗯,好看。」
猶是少東家也聽得出趙光義話裡的言不由衷。
「二哥要是不喜歡就別要了吧,明天還是穿之前那套《芳時歇》怎樣?金金黃黃的也挺喜慶的……」
「不是不喜歡,只是……」趙光義抬手,指尖拂過少俠手上的正紅色布料:「你們江湖人穿衣倒可以隨意些,平常什麼金的黑的紅的紫的,或是外族衣裳、奇裝異裳,倒也無妨,但我們可不興這樣。」
「二哥這是什麼意思……?」少東家沒聽懂,只好追問。
「就算是大過年,一般人也鮮有穿一身大紅的。」趙光義轉頭看著少俠:「除非……」
「除非什麼?」少東家仍是不解。
趙光義看著他似笑非笑的,卻沒有說下去。
少東家低頭看看手上的紅衣,紅衣啊……他先想到了寒姨,想到馮如之,接著又想到鬼公子,想到荒魂村的新娘人偶,想到隱霧之獄裡的鬼新娘……
「啊!」少東家突然大喊一聲,趙光義知道他想明白了,便微微側頭看著他。
「二哥我不是這意思……我只是覺得新年穿紅的喜慶些……我真不是那意思……」少東家慌忙解釋,想了想又覺得這樣說不太妥:「我的意思也不是說我沒那個意思,哎不是……」
趙光義終於忍不住失笑了出來。
「二哥你又逗我!」少東家不滿地鼓起了腮,耳尖又紅了。
趙光義看著他,看了好一會,最後還是從他手裡接過了紅衣。
「既然是你特地帶來的,便試試罷。」
紫袍落下,紅衣揚起,不一會便換上了。
少年欣喜的神情在燭光裡尤其顯眼。
剛整理好腰帶與衣襟,適時窗外就響起了煙火與爆竹聲。
「新歲了。」趙光義的眼神自然地飄向窗的方向,煙火把窗紙映得忽明忽暗的。
「二哥。」少東家突然拉起趙光義的手:「下次……還穿嗎?」
「嗯?」
「下次……我再給二哥帶一身紅衣。」少東家有點緊張地吞了吞口水:「不是《紅塵書》或《蜀戲春》這種的,是……另一種。」
趙光義感到喉嚨一陣發乾。
「——二哥願意穿嗎?」
窗外又有一陣爆竹與煙火的響聲,趙光義張了嘴,聲音卻被掩過去了。
燭影搖曳間,窗紙上的兩個身影慢慢靠近,終於貼在了一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