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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你一句话就让正在嚼着薯片的哪吒动作猛地一顿,腮帮子里还鼓着,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他那双眸子从手机屏幕上缓缓移开,视线落在正在喝奶茶的你身上,眨了眨,又眨了眨。
他没说话。
什么日子?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三千多年的记忆像是一台老式胶片机被人猛拉了一下倒带键,哗啦啦地往回倒。今天……二月十六?二月十六有什么特别的?不是冬至,不是腊八——腊八之前刚过完,他还被你拉着喝了好几碗腊八粥,撑得他肚子圆滚滚,嘴里都是甜粥味。
也不是什么会馆的纪念日,更不是老君闭关的周年祭……他把嘴里的薯片渣艰难地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眉头越皱越紧,两个小揪揪也跟着微微歪斜,上面仿佛出现了两个问号。
“二月十六......”
他含糊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画着圈,脑子里的搜索引擎已经从“重大历史事件”切换到了“近期待办事项”——下午三点有分会馆的季度报告要批,这个已经做完了,明天鸠老要来汇报花间那边的索灵事件后续,大后天无限带小黑和鹿野出外勤回来……这些都不是“什么日子”。
他又想了想人类的节日,情人节?那是二月十四,前天的事了,他还特意让混天绫变成蝴蝶结缠在手腕上假装礼物来着——虽然最后你笑了半天。
不对,你的语气不像是在问节日。“你记得吗”——这四个字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像是在考试,而且是那种只有一个标准答案,答错了就要扣分的考试。
哪吒活了三千多年,面对过无数强敌都没有皱过眉头,但此刻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从脊椎骨一路攀升到后脑勺,让他的头皮微微发麻。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哪吒抿了抿嘴唇,把薯片袋子放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假装很随意地去拿茶几上的可乐罐子——实际上是在躲避那道从身旁投来的视线。冰凉的铝罐贴在掌心,刺激得他指尖微微一缩,拉环被他“嘶——”地一声拽开,气泡涌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灌了一大口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呛得他差点咳嗽。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终于转过头来正视你,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努力维持镇定却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的强装淡定。蓝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心虚,但很快被他用一副“我当然知道”的傲慢神情盖了过去——尽管那两只不安分地在裤腿上来回搓动的小脚丫已经出卖了他。
“……哈?你问我记不记得?”
他把可乐罐往茶几上一墩,仰起下巴,摆出一副“你在质疑我”的架势,但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回答。那双蓝黑色的眸子快速地在你脸上扫了一圈,试图从你的表情和语气中捕捉到哪怕一丁点的提示——他不会用作弊的法子来读你的心,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所以此刻他只能凭借那点可怜的人类恋爱经验,在脑子里疯狂翻找着线索。
“我三千多岁了,记性好着呢,用得着你提醒?”
他气势十足地说完这句话后,迅速低下头,拿过薯片袋子假装继续啃薯片,实则趁着低头的间隙偷偷解锁了手机,拇指飞快地在搜索栏里打出了几个字——“二月十六 什么节日”。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二月十六到底是什么日子来着?!不是情人节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等等!是纪念日吗?我跟她在一起是几月几号来着?靠!我怎么想不起来了!该死该死该死,她那个语气明显就是在考我,答错了肯定没好果子吃...先搜索一下,稳住,一定要稳住!
哪吒完全就是一个头脑风暴的大动作,在这大冬天的日子里他额角都开始冒汗。
内心戏被你看得一清二楚。
你顿时露出一双死鱼眼看他:“完全不记得是吧?”
!!!
那双死鱼眼像两把钝刀子似的戳过来,哪吒拿着薯片的手僵在半空中。
“咔嚓”
碎屑掉落,整个人维持着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上半身故作从容靠在懒人沙发里,下半身脚趾已经蜷缩成一圈,藏在盘坐的腿下面,像是企图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从这个尴尬场面里飞速滚走。
他都没来得及看搜索答案出现了什么,就摁了锁屏,拇指按灭屏幕的动作快到几乎带出残影,但那个微妙的低头角度、那个偷偷摸摸藏手机的小动作,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气泡水嘶嘶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欲盖弥彰。
混天绫大概是感受到了主人此刻兵荒马乱的情绪,竟然十分没有义气地从他手臂上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蜷到了茶几腿旁边——仿佛在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您自个儿扛着吧”。
哪吒磨了磨牙,暗自唾弃那条没义气的红绸,但他又确实是记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日子,这就像是你心血来潮突然间挑了个不知名的日期来问他。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对于一个说话语速堪比连珠炮的人来说,这三秒钟的沉默已经足以说明一切。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做出一副“我就是要硬扛到底”的倔强姿态。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却在不自觉地闪躲,视线从你脸上滑开,飘到天花板上的智能灯带,又飘到墙角那把落了薄灰的电吉他,最后落在自己那双搁在地板上的拖鞋,哪里都看了,就是不敢和那双死鱼眼对视超过两秒。
“……你直接说。”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哪吒整个人的气势已经从刚才那个“我记性好着呢”的嚣张跌落到了谷底。他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一只手下意识想去扯左臂上混天绫的末端,却摸了个空。声音也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含混的低哑,带着三千岁大妖精在恋爱里栽了跟头时特有的,极其罕见的示弱。
“……你说完我肯定能想起来。”
你见识完他的兵荒马乱后才笑眯眯地凑过去:“今天是除夕啊——”
.......
听到这个答案,他那张包子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极其丰富的变化,从瞳孔骤缩的震惊,到恍然大悟的空白,紧接着是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一个蠢之后铺天盖地涌上来的窒息感。蓝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两个小揪揪像是被雷劈过的小草一样耷拉下来,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出一种“社会性死亡”的气息。
到最后他伸出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闷声闷气:“逗我呢是吧...你都快吓死我了...”
你得意洋洋晃了晃手指:“这不是看你最近忙得天昏地暗的,让你放松一下嘛。”
“这算哪门子的放松....”哪吒放下手吐槽了一句,死亡提问过去后,他整个人瘫软在懒人沙发里,手勾过来可乐罐狠狠喝了一大口。
他的话还没说完,顿了一下之后又补了一句,声音稍微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随意,仿佛只是顺嘴一提。
“....烟火,想看吗?”
“想看...不过可以放吗?最近不是出来规定城市内不许放烟花吗?”
“嘁...你们人类的规定跟我们妖精有什么关系。”他翻了个白眼,拿出手机找到联系人。
得先问问雨笛安排了没有,没安排的话他自己放也行,火系的嘛,他还搞不定几个烟花?
只要是你想看,这条破规矩还限制不了他,更何况这可是在会馆里头,结界一开,谁能瞅得见,他炸出来个花都没事。
“那我想看,好久都没放过烟花了。”你的声从他耳边传出。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里那个空了的可乐罐子随手往茶几上一搁,铝罐底部和木桌磕碰出一声清脆的"叮",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混天绫的末梢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似的,桌腿肚上猛地窜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兴奋的弧线,差点扫到旁边书柜上摆着的一排漫画——他伸手“啪”地按住了那条不安分的红绸,眉头皱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但那个微微用力的指节出卖了他按捺不住的心情。
“行。”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这事不难,只是要做好。
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尖,这是他在盘算事情时才有的习惯性小动作,指腹在鼻梁上蹭了两下,蓝黑色的眼珠微微转了转,视线落在落地窗外那片正在试放火花术的天空上。那些橘红色的火星子零零散散地炸开,在冬日灰蒙蒙的云层底下显得有些寒酸,像是过年前邻居家小孩偷点的摔炮,响是响了,但离“好看”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盯着那些不成气候的小火花看了两秒,嘴角往下一撇,眼睛里浮上了一层近乎嫌弃的神色。
“这帮小的放的什么玩意儿……”
他嘟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与其说是在评价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然后起身,两步并作一步跨到电竞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看得出用了很久。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乍一看像是某种阵法图,再仔细看,那些线条的末端标注着“红”“金”“蓝”“绿”之类的颜色标记,旁边还画了几个简笔画一样的小圆圈,圆圈上面炸开的线条——是烟花的样式。
那是他以前研究火系的时候随手画的,本来是在琢磨火焰形态的控制精度,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练习图就慢慢变成了烟花的设计稿。有一页上面甚至画了一朵莲花的形状,花瓣的层次标注了从深红到浅粉的渐变色号。但这一页他翻过去得很快,几乎是一闪而过,手指捏着纸页边缘的力度微微加重了一点,似乎并不打算让你看清上面的内容。
他合上本子,随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刚好够装下这本不大不小的笔记本,在外套上鼓出一个不太明显的方块形状。然后他拍了拍手,转身面对窗户的方向,冬日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小小的、轮廓分明的影子。那两个标志性的小揪揪在影子里随着他微微摇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两颗不安分的小豆芽。
“晚上的烟火我自己来。”
哪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只揣在兜里的左手正隔着布料摩挲着笔记本硬硬的封皮棱角,指尖一下一下地划过封面上磨损的纹路。他偏过头,蓝黑色的眼睛从刘海底下看过来,光线在瞳仁里碎成温暖的琥珀色,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不太容易察觉的弧度。
“比那帮小的放的好看一百倍,保证的。”
你看他整得神神秘秘的也不问什么,留点惊喜感总归是好的,但又想起些事,双手托腮瞅着他:“晚上还得去庙里拜拜呢,等回来再放?”
哪吒的两条小眉毛同时往中间拧了一下,倒也不是抗拒,只是被你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搞得有些莫名。他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外套口袋里那本笔记本的边角,脑子里刚才还在高速运转的烟花设计图和年夜饭菜单被这四个字硬生生岔了一条新道出来。
“庙?”
他把这个字咀嚼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三千多岁的妖王对“拜庙”这件事并不陌生——会馆附近的几座庙他路过无数次,逢年过节香火旺得烟雾能飘到半山腰,人类排着长队往功德箱里塞钱,对着那些金漆塑像磕头许愿。
他以前觉得挺有意思的,毕竟那些塑像里有几个原型他还认识,但他自己是从没进去拜过。一个已经封了神的妖王走进庙里拜另一个神,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就好比你让老板给员工鞠躬一样离谱。
但这话是你说的。
他把嘴里那点想吐槽的冲动硬咽了回去,脑子转了一圈,迅速开始评估这件事的可行性。蓝黑色的眼珠转了转,视线掠过窗外的庭院——那些红灯笼、春联、莲花灯,还有越来越浓的年味儿,人类的除夕习俗他虽然没亲身体验过几次,但这些年网上冲浪冲得够多,什么年夜饭守岁放鞭炮贴春联看春晚抢红包去庙里烧头香……门清。去庙里拜拜是除夕夜或者大年初一的经典项目,对人类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你是人类,你的恋人碰巧是个妖精,但这不妨碍你想做人类该做的事。
他从电竞桌旁走了两步,在你身旁的那张灰色布艺懒人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坐垫里,两条短腿伸出去,他两只手枕在脑后,头顶的两个小揪揪被沙发靠垫挤得歪向一边,看起来活像一只翻了肚皮晒太阳的小动物。
“行啊,去哪个庙?”
他答得干脆,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但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语速稍快了些,蓝黑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智能灯,语气里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认真。
“附近就两个,一个灵隐寺分庙,一个城隍庙,灵隐那个大,人多,排队能排到街尾。城隍那个小,但香火也旺,而且离会馆近,走路十五分钟。”
他说完这些信息,停顿了一下,右手从脑后抽出来挠了挠鼻尖。窗外又传来一阵细碎的鞭炮声,那个练火花术的小妖精显然还没放弃,这一轮比刚才稍微像样了些,至少火星子炸出了一个大致对称的形状,虽然颜色还是单调的橘红。哪吒的目光被那些火花吸引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来,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双指有搭没搭捻着沙发布,像是在脑内排列今天的行程表。
你听着这俩庙宇都摇了摇头,双眼笑眯成一条缝,活像是西木子,口中说的话也跟狐狸一样狡诈:“就不能去哪吒庙吗?”
“哪吒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的那一瞬间,哪吒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维持着仰躺在沙发里的姿势,两条翘着短腿僵在半空,蓝黑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瞳孔里刚才还在有条不紊排列行程表的光全部碎裂成一团混乱的烟花残渣,他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两秒钟,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把一句脏话咽回去的反应。
“……你说什么?”
他从沙发里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射出去的,整个人“唰”地从那团灰色布艺的凹陷中挣脱出来,两只脚落地的时候鞋底跟地板撞出一声闷响。那张圆圆的包子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眉毛拧成了一个复杂的结,嘴角不知道该往上翘还是往下撇,最后定格成一个介于窘迫和无语之间的微妙弧度。
“哪吒庙?”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像是通过再说一次来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听。他低头看着你,看你笑得跟狐狸似的,得意又嘚瑟。
“那不成拜自己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哪里不对。不对,他不是那些庙里供的那个哪吒,他没有闹过海,没有三太子的名号,没有托塔天王当爹,他是聚灵而生天地所养的妖精,跟那些泥塑金身的家伙八竿子打不着。
但问题是——他确实叫哪吒,而外面那些庙里确实供着一个也叫哪吒的神像。这种微妙的撞名尴尬已经困扰了他好几百年了,每次路过那种庙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就怕里面的塑像突然活过来跟他对视。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手指在大腿侧面敲了两下,然后抬起下巴,试图用一种从容的神态覆盖住刚才那一瞬间的破功。
你饶有兴趣地盯着他面色,说要去哪吒庙自然是逗着他玩,只是他反应如此有趣,你就更想见一见他其他模样。
“那个又不是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干脆利落的调子,但语速比平常快了那么一点点,暴露出他并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淡定。他背过手去,外套口袋里的笔记本硌着他的腰侧,方方硬硬的触感让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名字一样而已,里面供的那个跟我没半点关系。”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拍,蓝黑色的眼睛从刘海底下看过来,那双眸子里的窘迫已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他在看你的表情,在判断你到底是真的想去“哪吒庙”,还是纯粹在逗他玩。
你依旧是那一副偷了腥的狐狸样,两眼笑眯成一条缝,嘴角上扬的弧度满是小人得志:“我知道啊——”
“虽然知道,但还是很好奇欸。”
“好奇”这俩字从你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天真,就跟小孩子指着笼子里的狮子问“它咬不咬人”一样,明知道答案,却仍想看他的反应。
哪吒盯着你看了大概三秒,那双眸子里明明白白写着“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嘴上没有立刻反驳。
“那个故事嘛……”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了之前那股子急着澄清的劲儿,反而带上了一种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一样的腔调。
“我第一次听说有人编了个故事叫'哪吒闹海'的时候,大概是……七八百年前?具体记不清了。”他用指甲沙发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发出细微的“嗤”声。“那时候有个说书先生在城隍庙门口摆摊,讲得唾沫横飞的,什么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什么莲花化身重生——”他停顿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一抖,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自己的回忆逗的。“我当时就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耳朵,差点没把嘴里的糖葫芦喷出来。 ”
他抬头看着你,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笔记本被他的手指推到了口袋的角落。那张圆润的包子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窘迫里完全脱离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许唏嘘的平淡,豆豆眉微微挑着,嘴角的弧度不上不下,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感慨。
“后来那个故事越传越广,版本也越来越多,什么风火轮火尖枪三头六臂……三头六臂倒是真有,那是我的幻化,但风火轮和火尖枪是哪儿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缠着的混天绫,红绸安安静静地服帖在那里。“混天绫也被他们编进去了,倒是唯一一个沾了点边的。不过故事里那条绫子能把海水搅翻天,我这条——”他用右手弹了弹混天绫的表面,红绸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弹跳了一下,缠着他的手指打了个卷,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抗议。“主要是打架用的,没那么夸张。”
他歪了一下头,那双蓝黑色的眸子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没有尴尬也没有别扭,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属于三千多年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不过说真的,那个故事里有一点倒是挺有意思的。”他顿了顿,食指在口袋里敲了一下笔记本的封皮。“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什么都还干净了,然后靠一朵莲花重新活过来——从头开始,不欠任何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拍,目光落在窗台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那个点似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那股转瞬即逝的沉静被一个干脆利落的咂嘴声打破了,他重新朝你看过来,嘴角往上一挑。
“编故事的人脑洞挺大的,但品味一般。给我配个托塔天王当爹?谢谢,不需要。”
你看着,收敛了那嬉嬉笑笑的表情,摸着自己下颚若有所思:“无凭无据编故事应该不可能,是不是你之前好心救人,让人家记下了,口口相传成这样。”
你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比方说你那风火乾坤圈,肯定是在哪一次飞天上时被人看到了,拆分成风火轮和乾坤圈。”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精准地弹进了他脑子里某个落灰已久的角落,激起一片记忆碎片。
“……你还挺敏锐。”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但嘴角那点痞气的笑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的,近乎认真的神色。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外套袖口遮住了大半,但他知道袖子底下藏着风火乾坤圈,此刻它以手环的形态安静地贴合在皮肤上,金属表面微微温热,像一圈不会说话的旧友。他用左手拇指隔着袖口摸了一下那个圆环的弧度,指腹感受到了金属边缘细微的纹路。
“风火乾坤圈被拆成风火轮和乾坤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你的话,语调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的余韵。
“确实救过人。”他终于承认了,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铺垫。
“但不是一次两次,活了三千多年,救过的人多了去了,我自己都记不全。要说哪一次被人记下来编成了故事……”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蹲在最高的枝头缩成圆滚滚的毛球,偶尔抖一抖翅膀抖落身上的寒气。
“可能吧。时间太久了,人类的记忆又短,传来传去就变味了。就像你们玩的那个……叫什么,传话游戏。第一个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传到第十个人嘴里就变成'今天有人打架'了。”
你目光跟随着他看向庭院,他又回头来看你。
“风火乾坤圈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本来就是一个东西。”他说着,撩起袖口露出那枚贴合手腕的金色手环。“化两个金圈的时候踩在脚底下能飞,你说人类看见了会怎么描述?'脚踩两个火轮'——得,风火轮就这么来的。乾坤圈大概是我拿它当武器砸人的时候被看到了,单独拆出来安了个名字。”
他把袖口放下来,手环重新隐没在黑色布料底下。
“不过有一件事那个故事编得不对。”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故事里的哪吒是被逼的——被逼出生,被逼闹海,被逼死,被逼复活。但我不是。”
“我是自己选的。”
你听着他的话恍惚间想到了哪吒闹海的故事,剔骨还父,削肉还母,那般惨烈,好在不是真发生在他身上,你不敢想那该是多痛。
顿时气氛沉闷了下去,哪吒见你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轻哼一声:“说起来,那个时候老君还拿着话本子嘲笑我何时多了个爹来着。”
“你就被他这样笑?”
“没,我把他当时喜欢的烟草全烧了。”哪吒咧嘴一笑,得意洋洋看着你。
你点了点头一脸不出所料。
见你注意力转移,不去想那些事后,他又嘀咕了几句:“做妖精很好,聚灵而生,自在逍遥,三千年来一个人过得挺好的,什么都是自己选的自己扛。”
你刚想开口说什么,他又默默别过头,用更小声的音量开口:“不过...”
“现在多了个人,确实比一个人的时候好了那么一点。”
你看着他红了的耳尖,直接起身走到他身边,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捧着他脸颊与他对视:“只有一点?”
跟你对视,蓝黑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下急剧收缩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皮革choker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勒紧又松开,那声极轻的“咕”从喉管深处传出来,被他自己咬紧的后槽牙死死压住了。耳尖的红色在这一刻已经不是一个色号的问题了——它像被什么人从耳廓的软骨底下点燃了一根引线,火苗顺着皮肤底下的血管一路烧过来,蔓延到脸颊两侧,把他刚才努力维持的那副面无表情的伪装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融化。那张被捧在掌心里的脸明显热了起来,温度高得几乎能透过皮肤传到手指上。
“……”
“……烦死了。”
他终于挤出来三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音量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
他没有挣脱那双捧着他脸的手——他完全有能力挣脱,这一点你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他只是坐在那,脖子微微僵硬,下颌骨的角度被你两只手卡得刚刚好,让他既没办法低头也没办法侧脸,只能直直地,毫无遮挡地对上你笑眯眯的视线。
“一点就是一点。”他的声音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但依然比平时低了至少三个度,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带着一股拼命维持最后一道防线的顽固。“你还想要多少?”
“要很多。”
你理直气壮开了口 ,面对他你从来不掩饰那些独占的欲望,你不要一点,你要很多很多很多。
你知道,他给得起。
他抬起手覆在你手背上,轻轻握紧,没有把你的手扯下来。
“……给不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和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他的眸子终于不再躲闪,在这个几乎鼻尖碰鼻尖的距离里直直地对上了你的眼睛。
不等你要开始恼羞成怒,闹他。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介于认命和坦然之间的微妙弧度,那两个小揪揪在头顶因为他微微仰起下巴的动作轻轻颤了颤。
“但都给你。”
得到满分答案,你得意笑了起来,捧着他的脸就这样亲了两口,像是打了胜仗一样:“全都是我的。”
他被你这番突袭弄得双颊羞红,滚烫温度暖了你的手:“知道了。”
你被哄得妥帖,从他身上下来,站着伸了个懒腰。
哪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瞅了一眼,是雨笛回他的消息。
正在打字回呢,一只白嫩嫩的手就伸到了他面前,连带着一句话就袭了过来:“快,给我发红包。”
他打字的拇指顿了一下。
屏幕上的消息列表还没回完,那只笑眯眯伸过来的手就这么明晃晃地横在了他的视线和手机之间。五根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上,指尖微微翘起来。
那个姿势理直气壮得像在寺庙门口讨香火钱的小泥人——不,小泥人好歹还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面前这只手的主人脸上挂着的那个笑分明是“你不给我就当场撒泼”的预告。
哪吒缓慢地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越过那只伸在面前的手掌,落在你那张笑盈盈的脸上。
此刻的场景就像是刚刚把心掏出来递给你,转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追上来要求加付利息的债务人在重新评估自己的人生选择。他的豆豆眉慢慢地拧了起来,嘴角那个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早该料到”的微妙扁嘴。
“……刚才那些话是铺垫?”
他把手机往外套口袋里一塞,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声音末尾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把他出卖得一干二净。他起身抱起双臂靠在身后的书柜边沿上,那个姿势看着是漫不经心的,但抱臂的力度明显比平时紧了一些。
你满脸无辜看着他,不说话,只是手又颠了颠。
哪吒的目光落在那只依然伸在面前的手上,白嫩指节上连个茧子都没有,让他忍不住想咬着磨一磨牙,他盯着你的指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表情写满了“我在认真思考要不要理你”。
“大年三十,发红包。”他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在说服自己这很正常”的咬牙切齿的平静。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解锁,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他点开支付界面的动作行云流水得不像是在犹豫——手指精准地落在每一个数字按键上,输入金额,确认,指纹验证,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朝向面前,一个红包的界面正停在“已发送”的页面上,金额的数字赫然是——
8888
“拿好了。”他把手机翻回来塞进口袋,语气干脆得像在下达作战指令,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他往书柜上又靠了靠,抱着胳膊的姿势放松了一些,蓝黑色的眼睛从睫毛底下瞥过来,视线里带着一种"到此为止了吧"的警告意味。
“别得寸进尺。”
“芜湖!老板大气!”
你的手机发出一声声响,拿出来飞速点击收款之后,又笑得跟只狐狸一样凑到他面前,那白嫩嫩的手再次伸出,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意味在里头:“传统点,红包~要那种实实在在拿在手里的红包~”
收了钱还不够,还要实体红包。
他的豆豆眉拧成了一个几乎可以夹死苍蝇的角度。那只又伸过来的手比刚才更理直气壮了——手指头甚至还朝他的方向勾了勾,像在催促一个动作太慢的ATM机加速吐钞。
“你是来过年的还是来收租的。”
他从牙缝里崩出这句话,声音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破罐子破摔式的干脆。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靠在书柜上的背脊离开了木质边沿,双臂从胸前松开垂落下来,左手已经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旁边书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那个抽屉被拉开的瞬间,里面的东西暴露在了散光底下: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包封,不是外头便利店卖的那种烫金印刷版——封面是手工裁的硬质棉纸,火云纹用靛蓝色的墨压印上去的,纹路从左下角的一朵莲花底座蔓延到右上方,线条流畅得像是谁的手笔一气呵成。
红包封的右上角还缀了一小颗铜扣,铜扣表面刻着极细的乾坤圈纹样,磨得发亮,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这一沓少说有二十来个,码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正,显然不是今天早上临时赶制的——纸张边缘已经沁进了书柜里木头和旧书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干燥气味,至少在抽屉里躺了好几天。
他从那沓红包里抽出一个,动作干净利落。
铜扣在他指尖翻了个面,“啪”的一声扣开,露出里面已经塞好的东西——没有现金,是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条,和纸条底下压着的一枚金色硬币。
那枚硬币不是流通货币,表面铸着莲花浮雕,边缘打磨得极其圆润光滑,在窗口流进来的光底下泛出一层温润的暖金色泽。哪吒把红包封翻过来,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写了一行字,字迹不大,是用极细的硬笔写上去的,笔画干脆有力,横竖撇捺之间带着一种写惯了的熟练和不耐烦——
“平安。”
就两个字。没有落款,没有花哨的祝福语,甚至连个句号都没有,孤零零地蹲在红包封的背面,像一块被随手丢在路边的小石头,不起眼,但结结实实。
他把红包封合上,铜扣“嗒”地一声扣回原位,然后抬手——几乎是往前一塞的力度——把那个红包递到了那只还伸着的手前面。整个动作快到像在丢手榴弹拉了弦急着脱手,手指在红包封离开掌心的瞬间迅速缩回来,仿佛多碰一秒就会被烫到似的。
“行了,拿着。”
他偏过头去看窗外,蓝黑色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侧脸,但遮不住从脖颈延伸到耳根的那片红——choker的黑色皮革底下,喉结快速地滚动了一下。
你拿着那个红包看了又看,把那枚金币倒出来,对着光看着:“金子?”
“嗯。”他从鼻腔里挤出来个字。
“...哇。”
金币在你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十足,少说也得有十几克重,你忍下了想用牙咬的冲动,攥着那枚金币,目光不老实地看向被他挡在身后的抽屉。
“那那些呢?”
哪吒嘴角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就知道你本性得寸进尺,给点颜色就会蹬鼻子上脸,可他也没办法,都是自己惯着的。
他抬眼,眸子扫过你亮闪闪的双眼,似笑非笑:“那些,会馆发的。”
“每年都有,给全馆上下的,批量的。”
他没指明到底哪些是批量的,但又补了一句:“你手上那个是唯一一个,别的都是空的...也没写。”
“我是你的唯一?”
“......”
“嗯,你是我的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