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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哈】雨

Summary:

让没有撑开那柄伞,握着它,让雨水从头顶往下流。凉。但并不刺骨,而让他清醒。让他知道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

尽管有人已经不在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这是个闷热的傍晚。加姆洛克典型的夏日,凝滞的空气蒙住太阳的热度,让阳光的效力得以延续到天色向晚后。暴雨前的低气压紧贴在皮肤上,压迫的,内心闷热的烦躁更难以在这控制下得以纾解。

 

让·维克玛难得准点下班。没有浸满血浆与尸胺的案发现场、神出鬼没且欲言又止的证人,高强度的加姆洛克式翻箱倒柜,只有成山的文书——那些永远可以拖到明天、后天的报告——供他消磨时光。他数着秒,等到下班的法定时刻,便像弹簧弹起,抓起外套,快步穿过下班后开始流动的C翼,打卡,下楼。

 

旧丝绸厂外不远的公交车站老旧,散发着被烈日曝晒一日的余温,他站在那儿,领口松散,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柄黑伞,没有撑开。天空还没落雨,但远处的云层已经开始聚集了。

 

回他公寓的21路来了,在他面前停下,但他没有上去,而是注视它离开。他在站台站了很久,最后坐上了开往西边城郊的那一班。窗玻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不去看。他只是想:这条路,三天前刚走过,坐的是局里的库普瑞斯,他吐在了半路一个垃圾桶旁。

 

他从来不喜欢文书工作,枯燥,他容易走神。今天一天都很难熬。哈里也不喜欢,让几乎就没有见过他好好坐在椅子上填表格写报告,而不动来动去、大声抱怨的。现在好多了,因为哈里有了个擅长文书工作的金,又重新学会了什么叫“工作”。

 

哈里回到41局的最初一周,金会在他把报告揉成一团时,用一种疲惫而克制的语气说:“警探,你这次真得自己写。”而哈里会罕见地收起那些夸张的叹气,嘟囔着“好,好”,然后像面对一道无解的谜题,盯着空白表格,发问,“这些空里,我到底要写点什么?”总之,尝试的勇气可佳。

 

金最后沉默地把自己的报告推过去,在哈里那一份的第一行,用手指轻轻点了点。

 

过去让和哈里搭档,有类案件报告由谁来写这一点,两人总有不少斗智斗勇。

 

在哈里醉到没办法不带颤抖地握笔时,毫无疑问,让是那个解决剩余工作的人;在哈里清醒时,他尽量尽职尽责,但偶尔,这位警探会提议二人猜拳,决定赢的人或者是输的人写报告。

 

让完全可以拒绝。但出于幼稚的好胜心,为了证明自己在猜拳领域的统治地位,他会陪哈里玩这个游戏。让时赢时输,但是,锻炼写作技巧的机会总会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头上。他埋怨过,骂过,在某个加班夜对着空白的“案件分析”栏目咬牙切齿地说“下次绝对不会玩猜拳了”。

 

但下次,他还是玩。还是写。

 

他曾以为这只是运气。概率的顽劣玩笑。但是次次如此?概率可不是这么运作的。被问及这夸张的猜拳胜率时,哈里只是微笑,说:“我知道你会出什么,维克。”

 

猜拳是众多奇异小事中微不足道的一件。某次在某工厂货仓,一具尸体横陈于高大的置物架间,让听哈里分析弹道,某个推论尚未成形,哈里却突兀地住嘴,开口:“让,你想得很合理,这确实不是他杀。”他甚至打了个酒嗝,“死者的枪掉到地上,扣动扳机,走火,紧接着砰——一场单纯的意外。”

 

让当时什么都没说,用眼神询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甚至否认自己在思考那个方向。但哈里只是耸耸肩,蹲下身继续检查尸体。

 

他从未问过哈里是如何做到的。也许那个答案其实毫无玄机,只是两个朝夕相处的人之间某种自然的默契。

 

不过,让愿意相信,哈里似乎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读他的心。

 

那他有没有听到过我在心里骂得他有多脏?让自嘲地想。

 

尽管他对哈里口无遮拦的程度已经相当高了,高到有时候让自己都难以相信,他居然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那些话,使茱蒂特皱紧她的眉,甚至无视让是她上级的事实,带着怒气,几近斥责地叫停。

 

一部分的让检讨自己的行为,认为自己没必要表现得像个狂躁症患者,一谈到哈里就心神不宁,话多得停也停不下来(老天,他确诊的可是抑郁症,不是双相);一部分的他又继续心安理得地煽风点火,认为一切是哈里应得的,是自己应得的。

 

哈里每出现在他视野里一分钟,他就想起一分钟“走开,你束缚了我的风格”,充斥了酒精混浊呕吐物的酸臭,和哈里那副该死的、可悲的身躯一起,压在让心灵、物理双重疲惫的身上。

 

他会想有多少次,天杀的多少次,让要去哪个不知名酒吧,或者更糟,某条肮脏的,没有十天半个月,一具明晃晃的尸体都不会被报告的小巷里,把哈里捡回他的公寓,免得他暴死街头,浪费警力。

 

车厢里有个孩子在哭。让没有转头。他只是听着那断续的抽噎声,想起某个早晨,哈里趴在办公桌上,用外套蒙着头,发出类似的声音。不是哭。只是酒精撤退后的抽搐。让手上的倒刺疼痛,他想去撕,终于还是遏制了自己的冲动。

 

他以为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他告诉自己放下了。但此刻公交车颠簸着向西驶去,一个特定的夜晚又自己浮了上来。

 

让又接到了哈里胡言乱语的电话,大意又是她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一成不变。彼时让自己也在借酒消愁,但为了哈里,他依旧收拾好自己,从醉鬼的嘴中艰难问出酒吧地址,或者,凭直觉知道今天他会去哪个酒吧,过去捡人。但哈里没有感恩,他身躯沉重,在让肩头张牙舞爪,痛哭流涕,要和让扭打起来,嘴里念叨着“我要自杀”。

 

让,在混乱的夜晚,自己也带着几分醉意,咬着牙忍受推搡,从哈里身上摸出钥匙开门,把他卸在暗色的沙发上,看他毫不雅观地扭动、咕哝、呕吐,绿色的胆汁滴落在地板上,连同早已干涸的酒渍与空酒瓶一起,糟蹋这间公寓,糟蹋他的尊严、他的人际关系、他的生命,他的一切的一切,最重要的是,糟踏让的信任。

 

让站在那里,看着他,想:我他妈为什么还在这里?我他妈为什么还在做这件事?

 

“如果你要自杀,”让气喘吁吁,“我他妈会在你动手之前一枪打爆你的头。然后我再他妈地饮弹自杀。”

 

作为一名RCM的警员,解决谋杀案的警员,他没想这么说的。他不知道自己会想这么说。但他的确是说了。他妈的抑郁症。

 

他是真心的吗?不,那种情况下什么都是“真心的“。他会动手,立刻点火把这公寓烧了,把哈里拖起来淹死在厨房水槽,从窗户里扔出去(当然,对他的体能是个挑战),诸如此类,如果让不是那么累,那么理智,知道一切没必要的话。这些想法太令人担忧了。

 

要是哈里真的会读心,他真的应该小心点。

 

让胃里有些不舒服,也许是晕车。他不应该继续这些回忆的,对他的心理健康有害。

 

但是接下来才是重点,不是吗?那个夜晚,哈里嗨得意识不清,用药过量,胡乱挥动手脚,结结实实地在让的脸上来了一下。痛的,热量立刻漫开。

 

让出奇地平静,他又前进了一步,扯住哈里颈上的领带,挥手,全力在哈里脸上也来了一下,清脆。在让松手后,哈里的头软绵绵偏向一侧,嘴唇被牙磕破,红艳艳地渗血出来。以牙还牙,让这么想。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让盯着哈里红肿的嘴唇咽下第一杯咖啡,哈里向他问好,顶着一双派对眼,也许又在磕安非他命。

 

“你的嘴怎么了?”让问,舔他自己的嘴唇。

 

“我不知道。”哈里答。

 

这简直就是他们关系的一个缩影。让抑郁、无力,带着早晨的怒气,咖啡因又让他焦虑,对哈里身上的伤痕愧疚,担忧,或许还有些许的快意。

 

他等待着一场兴师问罪,这样他就能反击,证明哈里无可救药,证明自己已经尝试。站在和哈里争吵的置高点让他舒适,就像疼痛后的一片多巴宁。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来。哈里忘记了,忘记了这新鲜的伤口,自己的和让的,忘记了那些他随时会因自己呕吐物窒息的操蛋夜晚。让的烦恼、愁苦、愤怒,连带这不适之后的片刻解脱,哈里都自私地取走了,什么也没给他留下。他怎么敢?

 

就算哈里小心翼翼地用更多更好的东西填补:道歉,不过头的玩笑,为他泡的加奶咖啡,和睦的办公室氛围,重新开始的请求,戒酒十月——让也不想原谅他。他不敢原谅,他早已领教过无数次,原谅的结果是他一次又一次妥协,一次又一次被欺骗,一次又一次失望,损害他心灵的平静。他不能再这么对自己了。

 

而且,那些东西不是让的。甚至不是哈里。

 

他们,不再是搭档了。不论让怎么想,怎么试图拒绝,他都必须取走哈里提供的一切,重新开始、向前看、冰释前嫌。随你怎么说。总之,遗忘过去,不然就太不成熟了。那个混蛋版本哈里已经是过去式了,对其他人来说。过去两年了。

 

他想起新近清理出的一张办公桌,上面空空荡荡,干净地抹去灰尘,像是等待一位新主人,更像是为了他的旧主人吊唁。

 

一切都永永远远地过去了。

 

公交车急停,让在座位上前仰又后倒,他抬起头,玻璃窗上自己的脸——眼眶红着。他忘了自己是在公交车上。

 

他起身,走下公交,接着上路。他不想为了没有回应的陈年积怨继续自怨自艾,用手抹了把脸,借此试图抹掉脸上的惆怅。

 

他不急,走得极慢,并不是从容不迫的意味,而是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磨蹭,抑郁症的不良产物,严重时阻止他做小到起床的日常事务。他似乎不是很想继续走下去了。

 

我真的要去吗?他问自己,几乎带着几分惊恐,突然像是迷失了方向。三日前,他乘着局里仅剩的两辆库普瑞斯之一行在这条路上,车厢里闷热的空气蒸得他晕头转向。颠顿中他身体无力,频频撞到身边的茱蒂特,他不停的小声道歉,强迫自己把涣散的神智组织起来,忽视卡在喉间强烈的呕吐感。

 

操,快转移注意力。他偏头,意欲专注于窗外的景物,但不知是车速过快,还是他的状态真的比屎还糟,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色块在他脑中洪水般冲撞。他勉强抬起眼睛,偏头去看驾驶位上的金,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一块卤素水印妥贴地落在群青的巡逻外套上,针脚齐整。

 

警督罕见地没有穿那件亮橙色的飞行员夹克,而是RCM统一配发的制服。任何人看能看出金对那件夹克的钟爱,在他缝上水印的几件私服中,那一件无疑是他穿得最多的,以至于金只在两种工作场合脱下它:洗衣日,或是需要制服的重大场合。

 

重大场合。让狠狠地咬这几个字。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当然不是好事,从很久以前,让就不再期待能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在41局了——是一件坏事,让苟延残喘的C翼重案组进一步走向坟墓的大事。

 

也许是哈里尔·他妈的·杜博阿终于为他赚得了一次纪律听证会,这种情况下让当然会穿戴整齐,目睹哈里警探生涯的终结,他想金也不会例外;又或许是他们又失去了一名警员,这当然需要哀悼,但不是因为他们失望了,远走高飞到一个不用和酒鬼共事的地方发光发热,而是因为他们因枪击、钝物击打、高速冲击而死亡,注销警籍了。

 

“曷城警督,能停一下吗?”茱蒂特慌忙抓住让的手臂,向前座喊道,“让好像要吐了!”

 

是的,当时让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场,就在这附近的那个垃圾桶旁。现在他又有些想吐了。但是他实在没有理由回去:他都一路来到了这里,再回去,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沉没成本,永远都是沉没成本,断绝让回头的机会。

 

让穿过一道熟悉的铁门,铁条一列列等间距地划分一小片视野,像是监狱的监栏,分隔出里外两个世界。他的脚软绵绵地踩在石子上,检疫所疲惫女诊员的沙哑嗓音响起,“维克玛先生,重要的永远是面对”,艰难预约到的心理医生是这么说的。多么无力的忠告。

 

让期待的是和抗抑郁药一样高效的药片,随水送服即保持正常生活,管他什么副作用呢,按时吃药后那种充满缺失感的平静也是平静,他不在乎。但是,面对?他要怎么面对?除非他忘记了自己正在面对。凭什么只有哈里一个人失忆了?

 

他的背上渗出汗来。将坠的太阳热度不减,地平线附近阴影般的黑云清晰可见。脚步没有停,记忆再次擅自滑到了几天前。

 

炎热的午后,阳光刺眼得残忍。在那同一个地方——那个他现在正前往的、绿意稍浓的僻静处——聚集了不少人。C翼的面孔几乎都在。茱蒂特站得笔直,嘴唇抿得很紧;特兰特不停地调整着领带结,仿佛那是绞索;麦克和切斯特无心发话,只是沉默地肃立;普莱斯警长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金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身姿一如既往地挺拔,像一尊风雨不侵的雕塑。

 

太阳毒辣,炙烤着所有人。让感觉自己的衬衫彻底湿透了,紧贴着背脊,分不清是闷热催出的汗,还是从骨头里渗出的冷汗。粘腻,难受,仿佛整个人正在缓慢地融化。他瞥过每一张熟悉的脸,看见汗水滑落,每个人的皮肤都在烈日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承受着这酷暑的重量。除了——

 

“让。”

 

让被吓得措手不及,眼从那片新近翻动过、颜色与周围略显不同的土地边缘上移,咖色工装裤,亮橙色夹克,一双镜片后无波的暗色眼睛,裹在袅袅的烟雾里。

 

“金。”让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在这里看见任何人。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刚打破了某种极其脆弱、不该被他看见的东西。“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

 

“无妨,这里不属于我。”金显然也很意外,他脸上的神色复杂,但在让能解读之前,很快地悉数隐去。他又变成那位平静到无懈可击的警督了。他正在抽他每日的一根烟。“我正要走呢。”

 

“不,你留下吧。”让说,示意金指尖的火光。他自己也意外这句话。“起码抽完这根烟。”

 

金停下了自己欲离开的脚步。

 

让的手滑向自己的口袋,掏出一盒阿斯特拉香烟,用姆指顶开烟盒,却发现里面是空的。他懊恼地把盒子塞回去。他一定又忘记买烟了。

 

金似乎注意到了,“我还有一支。”他从夹克内袋中抽出一根烟,递给让。让能看见一本淡蓝色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探出部分。

 

“谢谢。”让将烟捏在指尖,去找打火机,“我以为你一天只抽一根烟,你知道,只带一根在身上。”

 

金沉吟片刻。欲言又止。然后开口:“我是只抽一根。”

 

他停顿。

 

“那一根不是留给我的。”

 

让意识到这话里或许可以安置一个玩笑——“是给我的吧”,云云。但他知道不是。不是对金·曷城。

 

他来到41分局两年了,对大部分人的称呼仍然是最标准的警衔加姓,他极少参与办公室那种粗粝的玩笑,对弥漫在分局里那种社交上的随意气氛敬而远之。他的疏离无疑让他在情感上难以接近,这种玩笑不适合开在他身上。无论如何不是由让来开。

 

让低下头,盯着金递来的那支烟。它刚从金的口袋里抽出来,滤嘴还干净着,没有被任何人的嘴唇碰过。没有被哈里的嘴唇碰过。

 

“给哈里的?”让找到了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上一口,“所以,他每天上天台,就为了从你那儿顺一根烟?”

 

警督摇头。“不是每天。”烟雾从他指间升起,笔直如线。“我告诉他如果要戒烟,他最好远离会让他有抽烟冲动的事物,比如,正在抽烟的同事。”

 

“而且,为了来找我,中断他的工作节奏,也是我不希望的。但是他一再坚持,在天台的散心也就成了他的日常。他为了戒烟就不再买烟,偶尔瘾犯了才向我借一根。”他的视线也和让一齐压低,“他会用晚餐还我,就在警局附近那家的小餐馆。”

 

“那家有他喜欢馅饼的餐馆?”让点落烟头上的烟灰。

 

他嗅到了油脂的温暖香气,红白格子的桌布带着PVC的硬挺,在一切都还不错的日子,他二十八岁,尚且年轻,尚且期待和哈里结伴去吃午餐。他和哈里共事不过一月,却认识哈里很久:41分局的人形开罐器,绩效评估的样板,传说中的人物,局里老警员提起他时语气都带着点复杂的敬畏——像是谈论一匹随时会脱缰、却永远能率先冲过终点的赛马。

 

他调职时正值加姆洛克的冬季,人们呼出的热气在大窗上结成水雾,让漫不经心地切割盘中的熏肉。他的刀落在盘上,却是把哈里漫无边际的谈话分成适口的小块,让面带微笑,一口口吃净,感到满足。

 

他那时不知道那些午餐后来会变成什么。

 

一切都好。起码他认为如此。他选择无视新搭档在午餐饮品上的偏好:高度比尔森啤酒,或者,海军准将红朗姆,一般人不会在午餐喝的酒。但哈里不是一般人,让想。他当然不是了。

 

那时候,重案组是真正的重案组,哈里是真正的迪克·马伦,那个能力强到近乎不真实的明星警探。

 

让记得那些夜晚。他们并排坐在凌乱的办公桌前,复盘白天的调查,哈里会突然对他复述白天证人叙述里的某个表情、某个停顿、某个证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谎言。让听着,递过下一份档案,偶尔插一句“那他为什么要说谎”,然后看哈里兴奋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滔滔不绝他的分析。

 

让会想:这就是我的搭档。这就是我们。

 

这是哈里职业生涯的黄金时期。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最“迪斯科”的时期。尽管是它的末尾。

 

让经常听哈里提起那个词。第一次,哈里在某次加班到凌晨时开口,从案子到他的个人爱好,话题换得一向很快:“你知道吗,让,三十年代,瑞瓦肖到处都是迪斯科俱乐部。灯球一转,整个世界都是彩色的碎片。”他向让做了个漂亮的手指枪,仿佛要一枪打碎一个不存在的迪斯科灯球,展示那些只存在于他眼中的炫彩光晕,“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跳就行了。”

 

那时候让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他生于革命后漫长的重建期,新时代来临时,他还是个出行需要大人陪伴的孩子。而现在灯球逐一熄灭,当年繁荣的舞厅易主,让只在电台里听到一些迪斯科舞曲。他没参加过这种派对,以后也不再会有机会,直到哈里哈里关上灯,拿出收音机,调到迪斯科FM,音乐鼓点欢快,向让伸出他的手。

 

“……你在干什么?”

 

“邀请你跳舞。”哈里说。

 

让愣了两秒。

 

“……什么?”

 

“跳舞。”哈里重复了一遍,“办公室里的人反正都走光了。”

 

“你认真的?”

 

“我们这么努力探案,熬到双眼通红。每次都是最后一个走人。”哈里继续,理直气壮,“你说,不值得来一点娱乐吗?”

 

让看着他。哈里站在那儿,衬衫皱巴巴地扎进西裤。他连续工作了三十二小时,上一次正经进食是在昨天中午,吃的冷三明治,眼底血丝密布。

 

而他居然还在邀请让跳舞。

 

“我不会。”让说。

 

“我教你。”

 

“我不想——”

 

“不,你想的。来!”

 

哈里走向他,进一步伸出手,等待被握住。让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糙,虎口有旧茧,一眼就能认出它的主人用枪反复磨砺过它。当你便衣卧底时,这是很容易暴露身份的特征。这是个RCM警探,让这么想,当然,你也是。你们是搭档。

 

让握住了它。

 

哈里开始移动,缓慢地,让笨拙地跟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音乐让他想要律动,但他的硬件设施不允许。他不小心踩了哈里两次,紧接着把自己绊了一个踉跄,被哈里及时捞住手臂。

 

“放松,”哈里凑近,语气里带着逗乐,“不要用脑子跳啊,想得越多身体越沉重!让你的脑子变成水流走,维克!用你的身体跳!”

 

“我没有身体,”让咬牙切齿,“我只有一个四肢不协调的累赘。”

 

“那你假装有。”

 

“……如果被人看见我这蠢副样子,我会去自杀。”让紧紧攀住哈里的肩膀,小声嘟囔。

 

哈里的嘴角绽放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看进让的眼睛。让捕捉里面一抹富有生机的灰绿。

 

他说:“那样的话,我只好和你殉情了,维克!”

 

让当时很想吻他。

 

收音机里的歌换了,换成一首节奏更快的。哈里扶起让,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独自滑入那片堆满办公桌的舞池里。他的动作并不专业,远远算不上优美。但那一刻,哈里身上有种东西,让他看起来像在发光。

 

让忆起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彩色的碎片。灯球一转,整个世界都是彩色的碎片。他刚刚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跨出一步。

 

这一步还是笨拙的,膝盖近乎带着尸僵,依然不受控制。他跨出去了,踩不准鼓点,但他没有停下来。哈里,看见他在舞动,笑容里进一步涌现出迪斯科式的开心。

 

让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出汗,没有意识到窗外开始飘雨,没有意识到时间正在流逝。今天的随后他会被淋成一只落汤鸡,因为他没有带伞,而哈里忘记给库普瑞斯加油了。第二天早晨他会希望世界毁灭,困到眼皮睁不开,血液里灌满咖啡因也没用,因为他又凌晨两点下班,睡不过五个小时,而他熬夜的部分原因是他选择了和哈里胡闹。

 

但那时的他不在乎,他只在舞动,只知道房间里有一种光,异于太阳那种刺目的白,而是三棱镜色散后的状态,是彩色的。像雨后油罐车驶过的路面。阳光下的肥皂泡。彩虹。在黑暗的办公室,色彩像碎片,飞鸟,彩带,从他眼前掠过,他看见了香槟色的装饰,金色的辉光,他将要在舞池里舞动,直到灰域吞噬了全人类,吞噬了他和哈里。一切像一场他从未参加过而一直等待着的派对,快乐,朦胧,令人晕眩。

 

而他的搭档,就是那个光源。那个闪亮的灯球。他带来了这些彩色的光芒。

 

让回到现实,发觉自己在微笑。“我总是看见他桌上的外卖盒,他爱拿那家餐馆的馅饼当点心。每次我路过他的办公室,他都要叫住我,试图分享他‘巨大、美味、需要分享、不吃绝对会后悔’的馅饼。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清楚,并不是所有人都等待他的投喂,而且,当一个成年人拒绝他的时候,也不要用哄小孩吃饭的语气坚持!”

 

“他喜欢和人分享食物,大概是他自己总是很饿。他不想其他人和他一样饿。”金也笑了笑,“他有没有和你说‘为了兄弟情谊’之类的话?用‘飞机来了’的小把戏把食物硬塞进你的嘴里?”

 

“天,当然了。他可能真的认为我们都是野狗山谷里的那群野狗,要狩猎,分享猎物,贡献族群之类的,让食物成为关系的纽带。”让好笑地翻了个白眼,“每一次我都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每一次我都因为他吃下了我不想吃的东西,尽管它们吃着还不错。我感觉我是……被迫自愿同意的。你懂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懂。”金表示同意,“类似于一种奇怪的现象:当你把一样东西拿得足够久,有些人会感到有必要接过它。就是这种感觉。哈里对这样的把戏很擅长,他让人们做他们本不会做的事情。”

 

“他也让你这样吗?”让惊异了,因为金看着不像是会妥协,和哈里一起胡闹的人。金·曷城就像一件精密仪器,永远运作在最佳状态:冷静、客观、高效。让没有深入了解他们两个工作配合时的状态,马丁内斯那几眼远远过浅,在他的预设里,哈里像一匹烈马,横冲直撞,而金给他上了辔头。

 

“哦,每一次。”金带着点怅然地望向天空,“我自己也意外呢。”

 

让莫名想起哈里没收来的一件夹克:“花花世界我一人干翻”。哈里穿着它来上班,炫耀着,孔雀开屏似的,让不得不狠狠吐槽了他的穿衣风格:“你多大了?十六岁?叛逆期还没过吗,警探?你简直可以去D翼的少年案组了,作为嫌疑人。”

 

哈里反驳,“——嘿!这叫潮流!金也同意的!”他洋洋得意地向让摇摇手指,“金有一件配套的‘尿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酷到没朋友。他还穿过呢!”

 

“不,警督没有这种衣服,也没有穿过它。”让爆发出一阵急促的笑声,余光发现金一直在注视这场对话,若无其事地小口啜饮咖啡,掩盖他对这件事施以注意的事实,“我和你赌一百雷亚尔,现在我去问警督,他会说一样的话。”

 

“噢,我才不和你赌。”哈里突然泻了气,“金不会承认他穿过的!”

 

“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没穿过,臭小子。”

 

好吧,现在让对这件事有点怀疑了。

 

让偏过头。金看着前方那片颜色稍深的土地,镜片反射着灰紫色的天光。

 

金开口。“有一次,在布吉街的住宅区,我们做入户走访,调查一桩与帮派走私有牵连的凶杀。”

 

“那个区域电力供应不稳定。有一户人家,我敲门表明来意时,门廊的灯没有亮。门内没有回应,寂静无声,也许是无人在家。我告诉哈里我们该改天再来,但他说,不,里面有人,而且是关键证人,然后从我身后走上前,对着门上的猫眼说:‘晚上好,我们是RCM,你没有麻烦,但我们想和你聊几句。还有,灯坏了,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金说到这里,嘴角有一个轻微的弧度。

 

“门开了。”

 

“那位居民是个独居老人,”金继续说,“他花了二十分钟向哈里解释这盏灯已经坏了两周,他够不着,也不知道该找谁。哈里先拧下灯泡看了一眼,灯丝是好的,说明问题在线路上。”

 

“他拆开灯座底部的接线盖,里面有三颗螺丝固定着电线。哈里拆开接线盖,用我的剪线钳夹住那根老化的线头,轻轻一拉,线就从螺丝里滑了出来。他剪掉无用的那段,剥出新铜丝,重新绕紧。三颗螺丝,他挨个拧了一遍。他歪着头,招呼老人打开开关。灯亮了。”

 

“灯亮起来的瞬间老人宽慰地笑了,眼底的皱纹很亲切。他让我们进了他家,不再紧张,而我们得到了那起案件的第一个有效证人,他从窗户目睹了整起案件的经过。”

 

让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重点是修灯。”

 

“对。重点是他不说‘请你配合调查’。他只是走上前,做一件没人要求他做的事,一件似乎没必要的事,然后对方就自己走了出来。仅此而已。”

 

雨还没有落下来,但空气里已经满是水汽。让吸了一口烟,尝不出味道。

 

他听过哈里无数类似的叙述——分享那些离谱的、“这他妈也行”的破案瞬间。他总是把故事讲得高潮跌宕,像变魔术,意图震惊观众:你看,兔子!凭空出现!厉害吧?

 

金不是这样讲的。金把故事讲成一件很小、很普通、几乎不值得被记住的事——一次没什么特别的调查,和他们手册里无数的谜案悬案相比,太过平淡无波,他甚至可以在局里人喝酒吹水、侃侃而谈劲爆故事的时候把它提出来,用来“扫兴”。金会很乐于那么做的。

 

但不是这样的。让听出来了。

 

金没有提到马兹达或是马德雷,更不要说尸体的情状了——和帮派有挂钩的案子,尸体的状况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可以说大多惨不忍睹,让人反胃;而走私,也都是更骇人的东西,枪械、活性物质等,记忆点明显比一盏不亮的灯鲜明。但金记得哈里从身后走上前,他说的每一个字;把灯罩旋回去时,他歪着头确认的样子;那盏灯修好的瞬间,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老人脸上的表情。

 

它们是案件流程里无关紧要的部分,不会被白纸黑字写进报告的事情,哈里无数个立体调查中的一部分。偏离主线,一个不了解的人会这么评价。但是金不是这么想的,他记下来了,在心里一个安全的地方,甚至特殊的地方,他可以随时找到,抚摸。

 

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金·曷城真的很喜欢哈里。

 

哦,不,这件事情其实不是让“忽然”才意识到的。这真的很明显。不然哈里尔·杜博阿——那个一团糟的、能把所有事情搞砸的哈里,为什么能让这样一位警督心甘情愿地跨区调动,来到41分局,某种意义上成为哈里的……监护人呢?

 

是的,监护人。如果是最初一段时间,在让顺着他的行为模式,继续尖刻地挖苦哈里时,他会说,保姆。金很照顾哈里。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让总会惊叹于这位警督的耐心。从57局调职后,金再住在GRIH就不大方便了,他得住得近一点,不然通勤会是个大麻烦。

 

而哈里,显然并不想捡回他之前的生活,他这么评价他的旧公寓:“住的时候我会感到死亡”,所以他也迫切需要一个新住处。于是,哈里和金,两个正好都在重新开始的人,顺利成章地合租了。金和哈里将会呆在一起。24/7。让敬佩金的胆量。

 

金帮助哈里,一个屎小子,从他过去生活里屎一样的残片把屎扫出去,从里找出不那么屎的部分清理干净,再在他的生活里填充属于生活,而不是屎的部分。

 

这不会长久的,让猜想。一种以己度人。金踌躇满志,没错,和当时的他一样,晨跑、胡萝卜汁、甚至一个愚蠢的“恭喜哈里戒酒一月”的小派对,他做过。但是金会失望的,因为哈里本性难移,他就是这样:他的机体由酒精组成的,他需要思必得、吡嚯浣酮、止痛药、镇定剂,一切能让他嗨起来的东西,因为那个金发的无罪女王已经把他变成了另一种生物,而这种转变是不可逆的。

 

但是,这不是真的。让能看见,哈里的状态好起来,脸上不再挂着用药后的恍惚神情,能闻见他身上不再浓烈的酒味和其他各种带着颓败氛围的臭味,而是肥皂,闻着很干净。他戒酒,戒毒,相当努力,防止复喝复吸。当然,这种事情很难避免,让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很不容易。但哈里不会因为这个完全崩溃,不会告诉让他是个烂人,他要变得更糟,他要自杀,他要结束这一切;他只是接受失败,然后重新开始。

 

这是因为金。让很确信。他依赖金。哈里做金告诉他去做的事情,需要他的鼓励,而他自己也会被这种鼓励驱动,而不是充耳不闻。像过去那样。

 

让见过很多次——在走廊里,虽然哈里走在前头,金落后半步,但哈里像一只过于庞大的、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只好先行一步的狗,在前头奔着,但总要回过头看看金在哪里。金停下来和谁说话,哈里就站在旁边等,不插嘴,不晃悠,只是等。金说“警探,我们需要调阅那份档案”,哈里就去调,动作比让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快。

 

金呢,他在哈里身边也会松懈下来。不是明显的松懈——金·曷城永远不会明显地做任何事——而是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他说话时语调会更低一点;他允许哈里在他办公桌边缘坐着,即使哈里给他的桌面整洁度带来极大威胁,而金又是个有那么点洁癖的人;他会在哈里说一个很烂的笑话后,沉默三秒,说“这不好笑”,但嘴角诚实地向上。

 

让不知道自己该为此感到什么。

 

他应该感到欣慰。他真的应该。哈里在变好。这是他们所有人,绝对是让自己也等了太久太久的事情。41局的氛围在好转。走廊里不再弥漫着那种“今天迪克·马伦又会搞出什么烂事”的紧张感。

 

茱蒂特是个好搭档。沉稳,负责,有一种安静的关心人的方式。她和让坐同一辆车出外勤时,会把窗户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因为知道让晕车。让和她在一起,很舒服。

 

这两年像飞一样过去了。让又感觉到了希望——那种他以为在六年前就已经彻底死掉的东西。

 

但是,让发现自己想不起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不是真的想不起。他知道一些事:某次抓捕,某份结案报告,某些人员调动。他知道这些事发生过。但他不会去主动回忆它们。

 

他能主动回忆的,全是51年之前的事。

 

51年。马丁内斯。褴褛飞旋大堂。他顶着那可笑的假发和墨镜,坐在椅子上,等待那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哈里。他忐忑,不知道为何,因为哈里显然才是那个需要忐忑的人。

 

但不是那个哈里。那个哈里毫不忐忑。因为那个哈里不记得他。那个哈里用一双陌生的眼睛看着他,问:你是谁?

 

从那一刻起,让的记忆就停留在了那里。顺行性失忆,你可以这么说。

 

老天。他和哈里尔·杜博阿真是绝配。一个记不得过去。一个记不得现在。

 

哈里可以否认他的过去,享受他作为失忆者的特权,重新开始。他可以站在金的身边等一个点头,可以住进新的公寓,可以吃馅饼、玩手指枪、做他的加姆洛克开箱步。他可以把过去四十三年全部打包扔进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然后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那是另一个哈里·杜博阿的事。我要重新开始了。

 

让没有这种特权。

 

让记得每一个细节。

 

47年。这一年是好的。哈里对让说:“维克,咱们以后一起干了。”他伸出手。那一年哈里晋升得很快。快得让来不及反应。人形开罐器。41局的明星。破案率像坐上一辆失控的库普瑞斯,一路冲向谁都看不懂的高度。让也在那一年晋升。随迁。

 

48年。那一年哈里开始真正喝酒,或者是,让第一次知道他真正喝酒。哈里失踪了二十四个小时。让找遍了整个加姆洛克——所有他不知道的酒吧,所有他不知道的巷子,所有可能有人倒下的角落,最后在码头区一个废弃货柜里找到他。他蜷缩着,像一具尸体。身边是一堆空酒瓶。看着他,让只是在想:这是我第一次找。不会是最后一次。

 

49年。哈里用药过量。抢救了一天。让那晚没有睡觉,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手术中”的灯。护士出来告诉他“他挺过来了”,让站起来,走到楼梯间,吐了。吐完之后他靠着墙蹲下来,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50年。让杀了一个人。单单来看,这不算太大的事情,比起自己躺在地上死掉,让宁愿先拔枪。但令让害怕的是那人正要勒死哈里。在一间地下酒吧的后巷,哈里的调查太深入了,他被袭击,措手不及,又立刻被限制了呼吸,叫喊不出声。让在哈里后面一些距离,等到他跟上了,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让立刻拔枪。砰。他没有打中哈里。

 

51年。哈里毁了一辆库普瑞斯。丢枪。丢警徽。甚至把自己也搞丢了。让在无线电交换机旁听到了全部。他很生气,真的生气。但是他知道,哈里起码还是他的搭档。于是,他上路,不知道有一个哈里已经消失了。

 

为什么他有这么多不好的回忆?

 

为什么只有他有这么多不好的回忆?他难道是这样一个受虐狂,只宁愿记忆这些令他痛苦的瞬间吗?

 

金有这种回忆吗?

 

金知道这些事吗?

 

让偏过头,看着金的侧脸。暮色里,他眼周那些细小的皱纹比白天更深一些。金还站在他身边,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他们没有说话。

 

让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烟,发现它也快燃尽了,而他不记得自己抽过几口。

 

让忽然想问金: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知道他烂醉的时候会把所有东西吐在你外套上吗?你知道他用药过量之后会连续三天不睡觉,然后在一个你完全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倒下去吗?你知道他得罪了多少人,搞砸了多少案子,让多少人对他彻底失望吗?

 

你知道你站在这里递给我的那根烟,原本是留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没有问。他当然不会问,这很不礼貌,很偏颇。他只是太过情绪化了。

 

但,他自己也知道答案。

 

让知道哈里的公寓通常会是什么样子,尽管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拜访过哈里了。没关系,状况只会更糟,不会更好。空酒瓶,污渍,积灰的窗台,冰箱里发霉的剩饭,皱成一团的床单,带着说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的痕迹。屋主是一个对生活失去信心的人,你可以从他公寓的各个角落读出这样的信息。那种地方待久了,你会开始降低对干净的标准。

 

金去过那间公寓。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在他认识哈里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个星期的时候。

 

让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有一次路过哈里办公桌时,看见他正在翻一本册子——搬家公司的宣传册,翻到某一页,折了角。哈里抬头,遇上让的目光,开口:“金说我那地方需要收拾一下。”

 

“他说得太对了。”

 

“他说他可以帮我。”哈里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册子,“周末过来,一起弄。”

 

“嗯。不错。”让离开,对话结束。

 

他想象那个场景:金站在哈里那间堆满垃圾的公寓里,穿着他那件夹克,袖口卷起来,手里拿着垃圾袋。他安静地在心里分类:需要扔掉的,需要留下的,需要清洗的。然后他会告诉哈里:“我们先从厨房开始。”让想象金擦洗那个油腻的灶台,打开窗户通风,把那些空酒瓶装进袋子,系好,放在门口。

 

让不会做这些事。或者说,他本来也许可能会的,但这种心情早就消散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哈里变好。是因为他走进去的那一刻,看见属于哈里·杜博阿的混乱,他会想要尖叫、痛骂、崩溃,像胃酸反流,压不住。这几年来每一个失望的夜晚在他眼前重映,凝结在那些空酒瓶和污渍里,令让成为那个他也陌生的自己。

 

他不断翻旧账:这是51年丢枪之后的,这是50年那次差点死了的,这是更早、更早、更早之前——早在让认识他之前,不应当被归于的事情——让躺在自己的公寓沙发上,酒瓶满地,任凭玻璃碎片割伤了自己。

 

这和哈里有关系吗?那时他不是在档案室管资料,甚至不在41分局吗?有,当然有,哈利就是所有狗屎事情的化身,一切坏事都和他有关,多上这么一件,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看哈里就像看一个平行世界的自己,如果他没有挺过来,他不得不承认,他也会是哈里——他会很乐意和哈里一起狂饮直到世界毁灭,嗨到神智不清,甚至用同一把枪自杀,他妈地玩个瑞瓦肖转盘。他抚摸过哈里的配枪,属于荣誉警督的维利耶9MM,侧面有一行精美的刻字,“日出,帕拉贝伦”。是的,就是这把美妙的小家伙,用两枚可爱的子弹,就能够让他们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坠入南向高速公路的尽头,消弭他们的存在。太他妈浪漫了。

 

而金走进那间公寓,看不到这些。他看见的是需要打扫的房间,是一个需要关心的朋友。

 

尽管他知道,哈里是个,或者曾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一定听过那些传言,关于41分局迪克·马伦的“伟大”事迹。他在马丁内斯见过那个从褴褛飞旋走下来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的哈里。那那些疯言疯语。那些那些非常规的探案手法。那些他无法克制的、令人不适的本能冲动。

 

但金还是留下了。

 

金每天带两根烟,在哈里搞砸的时候说“一切会好的”,走进那间公寓,卷起袖子,从厨房开始。

 

因为除此之外,金看见了别的东西。

让想起那个马丁内斯的夜晚。又是那个飘雨的马丁内斯,褴褛飞旋的暖气供应有些过足,让的假发开始像个累赘,令他有点冒汗。旅店的大堂有个迪斯科灯球,这是让第一次见到一个真的灯球。也许这里本来是个舞厅,后人接手,懒得大改,便在舞池里摆几张桌子,当作了旅店大堂,灯球都没拆。因为拆它要花钱,还要补天花板。多经济的决定。

 

那个灯球是亮的,正在无止息地旋转。光斑绚丽,像碎金,移动着,缓慢,固执,周而复始,把整个大堂变成另一个世界。一个不需要是这里的世界。

 

他问身旁的茱蒂特:“你了解迪斯科吗?去过迪斯科舞厅吗?”

 

茱蒂特偏过头,想了想。“不是很多,那是个在我之前的时代。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去过,但我没有。不过,这样的装饰很漂亮,整个大堂像装进了一朵没有危害的烟花。”她微笑,抬头看那个亮晶晶的灯球,“那你呢?你有跳过迪斯科吗?”

 

让看着那些光斑。它们落在他手背上,又移开,落在他膝盖上,又移开,像某种无形的、他抓不住的东西:他经历了,但他让它流过去了,因为灯光本就不是用来捕捉的。空荡荡的办公室,收音机里放着的歌,哈里伸向他的手,永远踩不准的四拍子——这是只能留在过去,而经不起复刻的东西。让害怕分享出来,甚至只是一点小小的回忆,让它们浮上意识的表面,都会使它们失去保护,开始变质。

 

“没有。”他望向吧台,把话题岔开,“不知道为什么加特尔把灯球打开了。”

 

茱蒂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许是为了哈里。”她耸了耸肩,“他好像要在这里唱卡拉OK。”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哈里大步走向吧台,出现在加特尔面前,大声表明今天他要唱歌,没得商量。加特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哈利自便。

 

哈里几乎是冲向那个小舞台,凑近话筒,试了试音,却突然流露出一丝怯场紧张的不适。这个明星警探怎么啦?让坐直了些许。虽然,他对哈里选择在破案时选择唱歌有些许不满,但他必须承认,他有那么点期待哈里的音乐。

 

旋律缓缓响起来。让不知道那是什么歌,只记得前奏很长,很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还没想好怎么说。

 

哈里开始唱,声音很低,比他平时说话低,更沙哑,像是另一个人在唱。歌词让听不清,但这也不是听歌词的事情,重要的是氛围,是那种瞬间的永恒。他看着哈里,光斑落在他脸上。很漂亮。紧接着他注意到了哈里的目光。

 

专注地,他的目光直直射向大堂中央的一个位置——那里站着金·曷城,穿着他那件亮橙色的夹克,引人注目,双手交叠在身后,一只脚的脚尖正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点地,微笑的。哈里进入了状态,他成了个悲伤小子,一片蓝色的忧郁之海盈满了他,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报以微笑,但他的的确确收到了警督的。于是他不移地看着警督,即使现在整个世界都在他耳边崩塌、爆炸、燃烧,他也不会移开目光。

 

在旋转的灯球下面,有一个悲伤的人,唱一首悲伤的歌,看着一个让他不再悲伤的人。

 

让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一首歌的时间,又也许是一个世纪,长到足以迎来再一场革命,再一位无罪者,让时代向前跃进,跃到一段过去再也无法染指的未来。

 

然后,哈利停下,让回过神,听见他说,我想把这首歌送给我的搭档金·曷城。

 

金得到的是这样的记忆。伊苏林迪竹节虫和哈里的照片钉在他工位的记事板上,桌上摆满了哈里式的小物件,都是些与他和哈里的案子有关的:比如在GIRH海岸附近拾来的贝壳,或是在纪念品店淘来的富有艺术气息的小摆件。

 

金乐于把这些东西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像他安置在夹克内侧的记忆法A6。他喜爱。他珍视。他需要随时触碰到它们,链接到记忆,为此感到安心和温暖。

 

这些回忆对他来说不会变质,比起害怕它们在时间下慢慢改变,金更愿意视它们为一种稳固的事物,借此构建起他对当下的感知。换句话说,当哈里站在他面前时,他看向的一直是那个为他傻傻地献上一首歌的哈里。

 

但让看到了什么?他自己都不敢想。

 

他想:金真的很喜欢哈里。

 

他想:这很了不起。

 

他想:而我和这没关系。

 

他对这个事实感到苦涩。

 

这种苦涩并不尖锐,不能转化成愤怒。它不是对着哈里冷嘲热讽一顿就会立刻暂时消退的东西。它更钝,像一块淤青,你没办法缝合,也没有一吃即好的特效药,你只能等待你的免疫系统替你搞定一切。按压它的时候会疼,但不去碰它,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让已经假装很久了。

 

哈里刚回41分局不久,他在走廊里拦住让,用一种让很不习惯的,夹杂太多小心翼翼的口气说:“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不能现在说?”

 

“不,”哈里坚定地摇头,“这不是能在走廊里说清楚的。”

 

让本想拒绝。他有太多理由拒绝:工作,疲惫,不想看见哈里那张脸。哈里接着说,很急切地:“就你和我。我想……我想我们该吃顿饭。”

 

他说“我们”的时候,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把两人都圈进去。

 

让去了。

 

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我们”这个词从哈里嘴里说出来,让他的心莫名跳动。也大概是因为让已经拒绝了这个人太多次,多到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他们之间的高墙是他自己亲手砌的。他想要给哈里一个机会。他想要自己给哈里一个机会。

 

餐馆在警局附近。红白格子桌布,塑料封皮的菜单,哈里径直走向最里面靠窗的一张桌子,笑容灿烂,自然得仿佛他是一个没有失忆的老主顾。

 

让落后一步,看着那个笑容。他想:他还记得这个位置。他不记得我,但他居然还记得这张桌子。

 

他们坐下。菜单是那种翻得太多次、边角都卷起来的塑料册子。让低着头翻,其实他不用翻,他知道这家店有什么,因为很久以前,他和哈里来过太多次了。

 

“你点什么?”哈里探过头来。他还在学习如何和让说话,类似于学一门已经忘掉的外语。

 

“熏肉三明治。”让说,“黑咖啡。”

 

哈里点点头,然后顿了一下。

 

“炸薯球呢?”哈里问。

 

让抬起头,“你说什么?”

 

“你……不点炸薯球吗?”哈里皱起眉。

 

“我为什么要点?”

 

“我不知道……”他说,“就是,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这个说起来有点蠢——它说,这好像是你最喜欢吃的菜。你好像很喜欢这里,因为它说,我和你坐在这个位置,当时……我们很开心。”

 

当时。

 

让听见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虚弱,他的骨头消失,整个人只剩下皮肉堆在椅子上。他很少再来这家餐馆,不管是和谁还是单独来,为的就是避免这种不适的感觉。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难听的,掩盖他的脆弱。比如,“你他妈记得什么”,或者,“我们那时候开心,是因为你还没把我拖进地狱里”,再或者,“别用你脑子里那些见鬼的声音来告诉我我喜欢什么”。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哈里看着他,眼睛令让受不了,像一只曾经咬过你的狗,现在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把湿鼻子放在你手心里,等着你决定是抚摸它还是推开它。这太罕见了。不断推开他,告诉他滚蛋的哈里·杜博阿,现在告诉他,你不要走,我想要补过,我想要你开心。

 

这听起来很可悲,但这确实是让等了很久的表示。

 

让叹了一口气。

 

“好,好。”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软,“我知道是你想吃,你少拿那些声音当借口。点吧,炸薯球。”

 

哈里脸上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是一盏不怎么稳定的灯,忽然电压足了。

 

菜上来了。熏肉三明治。黑咖啡。炸薯球。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样。一切都和六年前不一样。

 

让第一次一个人吃完一份炸薯球,因为这个哈里给自己也点了一份,而不是从让这里蹭。以往哈里的手臂跨过桌子,把最后一个炸薯球叉起来,总要先在他面前晃一下,然后才塞进自己嘴里,边嚼边笑。让想起自己骂“你个混蛋”,然后哈里反驳“你又不吃亏,你吃的那份都是我让给你的”。他想起那时候他确实没觉得自己吃亏。他只觉得,和哈里坐在这里,听他胡说八道,看他手舞足蹈,这样挺好的。

 

六年前他确实喜欢吃炸薯球,但那已经是六年前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那么喜欢油炸的东西,过多的油脂让他的胃不舒服。但他还是吃完了,假装他的胃还能经受这样的折磨。

 

然后哈里放下叉子。

 

“让。”

 

让抬起头。

 

哈里没有看他。他盯着自己的手,它们紧张地交叠在桌面上,看了很久,久到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他的声音很轻。这整个哈里都很轻,像一片要飘走的羽毛,一阵在日出后消散的雾。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真的不记得,51年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你可能不太相信我,我也理解,只不过这是事实。”他停顿,喉咙动了动,“但是我知道,我过去肯定不是太好的人。”

 

让没有说话。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刺痛的,却也是温暖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问过别人。”哈里继续说,“我问茱蒂特,我问麦克,我问……我问了好多人。也许现在不是太适合专注于个人事务,但是我控制不住,我太想捡起一点过去的碎片了。我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告诉我实话。”

 

他终于也抬起头,看着让。

 

“他们说我是个灾难。”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苦笑,“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直白,但他们的表情……我懂了。”

 

让看着那双眼睛。哈里的眼睛还是那种灰绿色,和五年前一样。有的人无法说出自己共同生活了三十年的伴侣的瞳色,让显然不是其中的一员。他太熟悉了。他无数次望向哈里的瞳孔,为了传达一份欣喜、会意、责难,或者为了从中读取一份谎言和欺骗,让看出来,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里总是有东西在烧——酒精,悲伤,亢奋,或者别的什么,现在它们安静了。一片山火燃过的空地。

 

“我伤害过你。”哈里说。陈述句。

 

让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是怎么伤害的。不知道是几次。不知道有多重。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的声音开始抖,“但是我知道,我伤害过你。我知道你——你那些咒骂、不满,你的悲伤——我都懂,你一直在——你从来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他眼眶发红,嘴唇颤抖。让想:他在等我说话,好让他知道该往哪走。

 

但让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老天,他自己也迷路了。

 

哈里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接着把手放回桌上,克制住颤抖。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觉得你也听吐了我的抱歉了。”他的声音稳了一点,但让能听出来,那是在用力压着,“我知道原谅不是这样给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希望……你不开心。我不希望你因为我一直受苦。我知道我欠你的,我想弥补。我会用我接下来的每一天,还我欠你的东西。哪怕你不要,我也还。”

 

“因为你是我的搭档。”

 

让蓦然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他的手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哭了还是怎么了,他只觉得他需要擦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他以为那个叫“搭档”的词,对他来说早就只剩下一堆烂账,一堆需要填写的表格,一堆需要背的责任;但事实来看,不是这样的。

 

“操。”他说。声音沙哑。

 

哈里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等一个“继续”,“随便吧”,或者“你他妈给我滚”。

 

让低头,装作研究本来装炸薯球的空盘子。他想:六年前我喜欢吃这个,有一段时间我讨厌它,现在我不知道喜不喜欢了。是,很久没吃了,今天他吃,似乎找回了点第一次吃的惊艳——可是之后呢?他要重新把它归进自己的食谱,作为一种小小的放纵吗?他的胃还能容许他的胡来吗?他不会再次吃厌吗?

 

他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现在的搭档是茱蒂的吧?”他防御性地说,随即摇摇头,叹出长长一口气,“忘了我说的吧。行了。”

 

哈里愣了一下,“什——什么?”

 

“我说行了。”让把目光从空盘上移开,落在哈里脸上,“我听到了。原谅你了。仅此一次。”

 

“不是……就这样?”哈里的声音发飘,好像不敢相信,“你——你不需要我——做点什么?”

 

“那你想我做什么?”让的声音比他想象的重,但已经收不回来了,“痛哭流涕?骂你一顿?然后我们像两个白痴一样抱在一起哭?我是那种人吗?”

 

“嗯,我想也不是。”哈里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袋。

 

“从现在起做好你天杀的警察工作,哈里,这我就很满足了。”让向后靠上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审视哈里。

 

“当然,你有我的承诺,让。”哈里朝他潇洒地做了个手指枪。他一下子快乐起来了。

 

“——好吧,我再加上一条:别再做你的手指枪了。”让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冷若冰霜。

 

“什么?你不是认真的吧?”

 

“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

 

那之后,哈里继续他的弥补。

 

让知道他在试图弥补。这很明显。因为哈里开始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咖啡角,走廊拐角,停车场,任何让可能独自待着的地方。他会站在那里,用一种让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因为他先前从没有看过的表情看着他,然后开口。

 

“让。”

 

“嗯。”

 

“晚上有空吗?”

 

“没有。”

 

“明天呢?”

 

“也没有。”

 

“那周末——”

 

“哈里。”让打断他,他拿着咖啡,忽然觉得很累,“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

 

“别……这样。”让用空着的手在空中划了几圈,意为“就是这样”,然后拍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眼,“认真的?除了这种事,你没有案子要破吗?”

 

“我只是想和你吃饭。”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和你单独吃饭太压抑了。”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太真了,真到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哈里呆住了,像被人打了一拳,比起很疼,他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开口。

 

“那……加上金呢?”

 

让挑起眉毛。

 

“金和我们一起。”哈里抚摩自己的下巴,思考,“三个人,不是只有我。这样会不会——我是说,如果你觉得单独和我太压抑——那加上金会不会好一点?”

 

让想冲他大声声明,“不,我不想和曷城警督一起,我他妈不想和任何人一起,混蛋,我只想一个人待着”。但他说不出口,一部分原因是金他妈的就在离他不过十米的工位上坐着,他不想一下子把同事关系搞僵;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如果他拒绝了,哈里会想别的办法,做别的事,继续出现在走廊里,试图弥补一些他不知道怎么弥补的东西。让觉得很累。但有些事是躲不掉的,哈里就是那种人,他决定要做的事,他会一直做,做到你投降为止。

 

“好吧。”他喝了一口咖啡。

 

“那——那周五?”哈里热切地说,“还是那家店?”

 

“随便。”

 

“好,周五,七点。我——我会订位子。还是那张桌子。如果你不想坐那张桌子也可以——我们可以换一张——”

 

“随便。”

 

让端着咖啡走了。他知道哈里在背后看着他,他假装不知道。

 

周五。下周五。下下个周五。之后让就找借口不去了。因为,一句话概括让在这些晚餐时的感受:他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坐在一条河的岸边,看着河水一直流。如果他真是块石头就好了,因为一块石头没有大脑,不会嫉妒——老天,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嫉妒金。

 

偶尔,哈里在晚餐间眉飞色舞地说些什么,会忽然卡住,自我怀疑从他眼睛里闪过,也许是他脑海里的声音又告诉了他什么,让他忽然缩回去,缩回他那个坍塌成一片废墟的脑海里,捡起带血的残片。

 

这种情况下,金把手伸过去,自然地搭上哈里的手臂,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就能把他唤回现实。让会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要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亲密,并为此疼痛。这完全没道理。金在帮哈里,在给出他能给予的关心,让他变好。他告诉过自己无数次,他应该感激。

 

或许,让嫉妒的就是,金有东西可以给。

 

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完整的,稳固的,不需要从别人那里拿的,所以他可以坐在那里,只是听,偶尔点一下头,把手放在哈里身上。他不需要从哈里那里得到什么。他不需要哈里变好才能让自己好起来。

 

而让从不觉得自己完整。他遇见哈里的时候还处于需要他承蒙关照的阶段,工作上,生活上——他当时经历了一些困难,陌生一线工作里的新鲜尸体让他持续失眠,在那样高压的情况下,他当然会觉得自己可以向一个大他十岁又能力出众的警探,他的搭档,寻求帮助。于是他与哈里靠得太近,当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被完全卷入,不能抽身,也不愿抽身了,在某种程度上。哈里的崩溃成了他的崩溃,哈里的清醒成了他的清醒。他不能保持自我。

 

而金可以。

 

让想:这就是哈里需要的那种人。

 

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只会和他一起腐烂。

 

“让。”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让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那片新翻的泥土前面。

 

金站在他旁边,侧着脸看他。那根不属于让的烟早就燃尽了,滤嘴还夹在他指间,已经熄了。他没有扔。

 

“你呆了很久。”金说。

 

“我在想——”让张着嘴,把这句话悬在空中。

 

金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等。金是那种会等的人,他可以等很久,可以等一个人把话说完,可以等一根烟燃尽,可以等一场雨下下来,然后把一切都抹去。

 

“我在想……”让喃喃地重复一遍,“我不知道。很多事情。”

 

“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金点头,“想点用其他时间想会显得太过奢侈的东西。”

 

让忽然想问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从他站在这里的第一秒就在转,但他一直不敢问。现在他忽然敢问了。他有种感觉,再不问,那个问题就会烂在肚子里,把他最后折磨得体无完肤。

 

“金。”

 

金用眼神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你……”让顿了顿,他迫切需要组织自己的措辞,他不知道在极乐世界里还有什么词可以描述他想知道的东西,“你那天……你在哪里?”

 

金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很平静。

 

“我是说——”让的手攥紧了手中的伞,攥到指节发白,“他——那天。你在哪里?”

 

这个问题太大了。精准化一点,他想问的不是“你在哪里”,而是“你为什么不在他旁边”。他一直在用相同的问题拷问自己,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那些无眠的夜晚里他得出一个结论:他和哈里都他妈的是同一种混蛋,所以他当时不在哈里身旁。但金不是。让虽然把自己对哈里的怀疑投射在金身上,但他内心深处,他确信金可以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保护哈里之类的事情。

 

金沉默了很久。让开始疯狂地希望金可以像以前一样,用那种无懈可击的礼貌回绝他的问题,然后他就可以不用知道答案,就可以继续站在这里,继续假装他只是来淋一场雨。

 

但金开口了。

 

“我在局里。”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意陈述的事实,“那天下午,他说他想出去走走。我说他可以先走,我处理完手头的报告就回去。”

 

“后来呢?”

 

金看着前方那片颜色稍深的土地。

 

“后来我处理完报告,回了公寓。”他没有感情,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不在,我以为他还在外面走。我做了晚饭,等了一会儿。吃饭,洗碗,做填字游戏。”

 

他停住了。

 

“钟指到八点时,我去找了。”

 

他没有说找的结果。他不需要说,让已经听过一遍了。茱蒂特在他旁边,抓着他的手臂,声音发抖,说“让,我们得去医院”。他脑袋发懵,如梦似地问“为什么”。茱蒂特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了。

 

“……你应该让自己喘口气,让。”金突兀地说,“请几天假。”

 

“不、不,金,你已经在休假了。41局的工作不能再摊到其他人头上了。”

 

“我明天会重回岗位。你和普莱斯警长商量一下,好吗?”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还远远没休到两周呢。”

 

“这种假我从来没休过两周。”金摇摇头。

 

“从来”?这真是……让想说“你也需要时间”,想说“你不能这样对自己”,但他张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流泪。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是湿的。不是雨水——雨还没下。是他的眼泪。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金刚刚说话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在他站在这片泥土前面的第一秒,也许是在他坐上那辆开往西边城郊的公交车的时候,也许是在更久更久以前,在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哭完了、其实从来没有哭完的夜晚。

 

他站在那里,手停在脸上,迷失了自己。

 

然后天空开始飘雨。

 

真正的雨,闷了一整天、憋了一整天的雨,它们从瑞瓦肖灰紫色的云层里倾泻下来,裹挟着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属于她的二氧化硫和尘埃,在让的肩膀上轻拍,脸上轻吻,洗去他的泪水。这场雨太动感情了。雨声很大,大到盖过了一切声音,屏蔽了周遭的一切,让觉得自己可以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想,只是淋着。

 

他没有撑开那柄伞,握着它,让雨水从头顶往下流。凉。但并不刺骨,而让他清醒。让他知道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

 

尽管有人已经不在了。

 

金当然不会让他继续淋雨,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撑开自己的伞,走到让身边,把那片阴影罩在他头顶。

 

伞面是黑色的,雨落在上面,顺着倾斜的角度往下淌,发出细密的、持续的声音,让盯着伞的边缘,看着那些水珠聚起来,然后坠落,滴在他脚边的石子上。那些石子本来灰扑扑的,被雨淋过之后,颜色变深了,每一颗都很清晰,刚被洗过一样。

 

雨水从石头周围的泥土渗进去,也把泥土变成一种润泽又更深的颜色。再过几天,当阳光重新照耀,这些湿土会慢慢变干、龟裂,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长出新的青草,但现在,它们只是静静地湿着,柔软而顺从,毫无保留地接受着这场雨的爱抚。

 

在那些雨水永远到不了的地方,在那些泥土的下面,六尺之下,躺着那具棺材在。它被钉死了,封严了,埋深了。雨水可以打湿上面的一切——泥土,石子,站在这里的人,举着伞的人——但它到不了那里。

 

到不了那具尸体。

 

让的目光从那片泥土上移开,一点一点地,往它尽头的地方移动。那里有一块石碑。灰色的,不高,刚刚立起来的那种新。雨水打在它上面,顺着石头的纹理往下流,流过那些刻痕,流过那些字母,流过那些数字。

 

他看见了那几个字。

 

哈里尔·杜博阿。07年到53年。生后的世界,死亡;死后的世界,又是新生。

 

让站在那里,金举着伞站在他旁边。雨还在下。一直下。天不会晴了。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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